鑽石吉他

「這裡沒人能跑得過提科,甭想抓住他。他跑得最快啦。」

「子彈跑得更快,」謝弗先生說話的聲音簡直半死不活的。「我太老了,」他道,對年齡的認識在他體內攪動,攪得他一陣陣眩暈。

提科·菲奧根本就沒聽。「然後,就是世界了。世界,elmundo,我的朋友。」站起來,他顫抖得就像匹小馬;一切似乎都一下子靠攏了他——那月亮,那貓頭鷹的尖聲嘵叫。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轉向空氣中噴出來的煙。「咱們去馬德里好不好?也許有人能教我鬥牛。你覺得呢,先生?」

謝弗先生仍舊沒有聽。「我太老了,」他道。「我他媽太老啦。」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提科·菲奧一直都黏著他——世界,elmundo,我的朋友;他真想躲開。他會把自己關在廁所裡,抱著頭。不過,他仍舊很興奮,很心焦。要是真能成為現實呢,跟提科一起跑過森林,來到海邊?他想象著自己坐到一條船上,他還從沒見過大海,一輩子都紮根在內陸。在這段時間有個犯人死了,你能聽到院子裡打造棺材的聲音。每一根釘子砰砰地被敲進去,謝弗先生就會想,「這是在給我敲打呢,是我的棺材。」

提科·菲奧自己的精神卻空前高漲;他以一個舞者的輕快、舞男的優雅四處漫步,跟所有的人開玩笑。睡房裡晚飯後,他的手指就會像爆竹般砰砰地彈起吉他。他教大家大喊ol,有些人還把帽子摘下來往空中扔。

當路上的活兒幹完之後,謝弗先生和提科·菲奧也就被遣回了林中。情人節那天他們在一棵松樹下吃的午飯。謝弗先生從鎮上訂了一打橘子,他慢慢地給它們剝皮,橘子皮呈螺旋形被剝下來;他把更多汁水的橘瓣都給了他朋友,那小子則以他能把橘籽兒吐得多遠而自傲——足足能吐十英尺遠。

那是寒冷而又美麗的一天,斑駁的陽光蝴蝶般圍著他們嬉戲,謝弗先生是喜歡跟這些樹一起幹活兒的,心下覺得黯然而又快樂。這時提科·菲奧道,「那傢伙,他連嘴巴里的蒼蠅都抓不到。」他說的是阿姆斯特朗,一個耷拉著雙下巴的胖子,這時正坐在那兒,把長槍夾在兩腿中間。他在看守當中年齡最小,剛調來農場。

「不知道,」謝弗先生道。他也一直在觀察阿姆斯特朗,注意到就像很多肥胖而又虛榮的人一樣,這個新看守行動起來特意顯得輕捷利落。「他沒準兒在糊弄你呢。」

「我糊弄他還差不多,」提科·菲奧道,而且朝阿姆斯特朗的方向吐了顆橘籽兒。那看守怒視了他一眼,然後吹了聲口哨。那是開始工作的訊號。

到下午的某個時候,兩個朋友還會來到一起;也就是,他們要把接松脂的桶釘到緊挨在一起的松樹上。他們下面不遠處有一條水流湍急的淺淺的小溪,有條支流穿過鬆林。「到了水裡獵狗就聞不到氣味了,」提科·菲奧小心翼翼地道,彷彿剛想起他先前聽說過的什麼事。「我們就在水裡跑;天黑以後再爬到樹上。好不好,先生?」

謝弗先生繼續釘他的釘子,可他的手指在哆嗦,錘頭一下子砸到了拇指上。他四顧茫然地看了看他的朋友。他臉上並沒有痛苦的反應,他也沒把拇指放到嘴裡嘬一嘬,通常大家都是這樣做的。

提科·菲奧的一雙藍眼睛氣泡般膨脹起來,他把聲音壓得比松林頂上的風聲還要低地道,「明天,」謝弗先生看到的就他那雙大眼睛。

「明天吧,先生?」

「明天,」謝弗先生道。

最初的一縷晨光照在睡房的牆上,一宿幾乎沒有閤眼的謝弗先生知道提科·菲奧也醒著。他用鱷魚般睏乏的眼睛觀察著鄰近床上他朋友的動靜。提科·菲奧正在解開那塊包著他那些珍寶的圍巾。他先把他的手鏡取出來。水母般的亮光在他臉上抖動。他一度滿懷真誠的快樂欣賞著鏡中的自己,梳理著自己的頭髮,彷彿正準備去參加一個派對。然後他把那串念珠掛在胸前。古龍香水和那張地圖卻沒有開啟。他所做的最後一樁事情是為他的吉他調音。在其他人穿衣起床的時候,他就坐在床沿上給他的吉他調音。真夠奇怪的,因為他肯定已經知道他將再也不會撥弄吉他的琴絃了。

尖厲的鳥鳴聲跟隨著大家穿過早晨霧氣靄靄的松林。他們排成單行,十五個人一隊,每隊隊尾有一個看守壓陣。謝弗先生禁不住渾身冒汗,簡直就像是在三伏天裡,他跟不上他朋友大踏步前進的步伐,小夥子走在前面,打著響指,衝著鳥兒吹著口哨。

訊號已經約好。提科·菲奧要喊一聲「休息」,然後假裝來到一棵樹後。可謝弗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

那個叫阿姆斯特朗的看守吹了聲口哨,他那隊犯人停住腳步,分散到各自的工作崗位。謝弗先生雖說仍舊奮力地幹活兒,卻小心地一直處在一個能隨時瞥見提科·菲奧和那個看守的位置。阿姆斯特朗坐在一個樹樁上,嘴巴里嚼的菸葉使面孔歪到一邊,他的槍口指著太陽。他那雙眼睛就像老千一樣狡詐;你根本就弄不清他到底在看哪裡。

另一個人叫出了他們約定的訊號。謝弗先生雖說馬上就聽出那不是他朋友的聲音,一陣恐慌仍舊像根繩子一樣勒緊了他的咽喉。隨著早上的時間慢慢過去,他的耳朵裡就像是鼓槌在砰砰地敲著,他真怕訊號真正發出的時候他反而聽不見了。

太陽爬到了天空中央。「他不過是個懶惰的夢想家。他根本就不會付諸實施的,」謝弗先生不禁想道,一度真的信以為真了。可是「咱們先吃飽了再說」,他們把飯盒放在小溪上頭的岸邊時,提科·菲奧帶著講求實際的態度道。兩人一聲不吭地吃著,簡直就像相互間滿懷怨恨似的,可是飯吃完之後,謝弗先生感覺到他朋友的手握住他的手,輕輕按了一下。

「阿姆斯特朗先生,該休息了……」

謝弗先生在小溪邊看到了一棵甜膠樹,他還想,馬上就春天了,可以嚼樹上的甜膠了。他從滑溜溜的堤岸上滑到水裡去的時候,有塊鋒利的石頭把他的手掌劃了道大口子。他直起身子開始奔跑;他兩條腿很長,幾乎跟提科·菲奧肩並著肩,冰冷的間歇泉在他們周遭噴濺著。從林間此起彼伏傳來的喊叫聲隆隆作響,聽起來就像在洞窟裡迴響,還有三聲槍響,尖銳刺耳,就像是那個看守正朝一群鵝開槍射擊。

謝弗先生沒有看到那根橫亙在溪水中的圓木。他還以為他仍舊在奔跑,他的兩條腿拼命地拍打著;他就像是一隻肚皮朝天陷入困境的海龜。

當他在那兒掙扎的時候,他感覺他朋友的那張臉懸置在他上方,成為蒼白的冬日天空的一部分——如此遙遠,面帶批評。它高懸在那兒,轉瞬即逝,就像只蜂鳥,然而他已經清楚地看出提科·菲奧根本就不希望,或者說沒想到他能渡過難關,他於是記起他曾想到他的朋友要成為一個成年人還要經過漫長的時間。當大家趕上來的時候,他仍舊躺在只能漫過腳踝的水裡,就像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後,他懶散地漂浮在溪水中。

從那以後,三個冬天又轉眼間過去了,每個冬天都據說是最冷、最長的寒冬。最近兩個月來,雨水沖刷著通往農場的黏土路上越來越深的車轍,要到那兒去越發困難了,離開當然也更困難了。高牆上又新增了一對探照燈,徹夜地亮著,就像是一隻巨型貓頭鷹的一雙眼睛。除此之外,也並沒有多少變化。比如說,謝弗先生仍舊是老樣子,只不過頭髮上的白霜越發厚重了,而且因為上次摔折了腳踝,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是監獄農場的頭兒自己說的,謝弗先生是在試圖抓住逃跑的提科·菲奧時把腳踝摔折的。謝弗先生的一張照片甚至登到了報紙上,照片底下有一行說明文字:「力圖制止越獄。」當時他可是覺得深深的屈辱,不是為了他知道其他犯人在笑他,而是因為他以為提科·菲奧會看到。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把它從報上剪了下來,把它跟幾份跟他朋友有關的剪報一道儲存在一個信封裡:有個老處女告訴當局他闖到她家裡還吻了她,有兩次報道說有人在墨比爾附近看到過他,最後據信他已經離開了美國。

沒有人曾質疑過謝弗先生對那把吉他的擁有權。幾個月前,一個新犯人住進了睡房。據說他是個吉他好手,謝弗先生在大家的勸說下把那把吉他借給了他。可是那人彈出來的調子完全不是個味兒,就彷彿提科·菲奧在越獄那天清晨為他的吉他調音的時候,給它加上了一層詛咒。現在它只能躺在謝弗先生的床下,在那兒,它上面的水鑽正在變黃;有時候在夜裡,他會伸手去找它,他的手指隨意地拂過吉他的琴絃:然後,拂過這個世界。

pickaxe,字面意思是「抄起斧頭」。

goober,在美國南部方言中就是「花生」。

蘭德·麥克納利(randmcnally)是美國一家專門出版地圖、旅遊指南等類出版物的著名出版社。

加爾維斯頓(galveston),美國得克薩斯州東南部港市。

維爾京群島(virginislands),位於波多黎各東部、西印度群島東北部的群島。因政治原因分裂為東北的英屬維爾京群島和西南的美屬維爾京群島。

西班牙語:世界。

西班牙語,在鬥牛或弗拉門戈舞中表示喝彩或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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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豎琴》《應許的祈禱》《肖像與觀察:卡波蒂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