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斯太太等著;然後,在把湯匙伸進湯碗、舀起湯來之前,道,「真是可怕。他酗酒吧,我猜?」
「亞瑟從不喝酒,」她面帶愉快卻大感意外的微笑道。「也就是說,我們倆都喝。我們喝酒是為了快活,可不是為了作惡。那在夏天甭提多舒服啦。我們常常跑到溪邊,現採了薄荷來做成冰鎮薄荷酒,用醃水果的玻璃瓶裝得滿滿的。有時候,晚上太熱我們睡不著的時候,我們就往暖水瓶裡灌滿冰啤酒,叫醒孩子們,一直開車來到海邊:喝喝啤酒遊游泳,睡在沙灘上甭提多快活啦。那可真是美好的時光;我記得有一次我們一直待到天光放亮。不,」她道,某個嚴重的念頭繃緊了她的臉,「我告訴你吧。我幾乎比亞瑟高出一個頭,我覺得這挺讓他煩心的。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他總覺得有朝一日他肯定會高過我,可這從來都沒有成為現實。他痛恨跟我一起跳舞,而他又酷愛跳舞。他還喜歡有一大幫人圍繞著他,大嗓門的小矮子們。我不喜歡這一套,我只想我們倆在一起。在那些日子裡,我對他來說可算不得賞心樂事。對了,你還記得珍妮·比約克曼嗎?那個圓臉鬈髮的女人,跟你差不多一般高。」
「我想我記得,」查斯太太道。「她當時在紅十字協會。真可怕。」
「不,」愛麗絲·塞弗恩沉思道,「珍妮不可怕。我們曾是非常好的朋友。奇怪的是,亞瑟卻常說他恨她,不過後來我猜到他其實一直都很迷戀她,當然現在他也是,孩子們也是。不知怎麼的我希望孩子們不喜歡她,雖說我該高興他們其實喜歡她,既然他們不得不跟她住在一起。」
「這不可能:你丈夫娶了那個可怕的比約克曼!」
「八月份的事。」
查斯太太,沉吟片刻後先是提出她們在起居室還有咖啡喝,然後才說,「你孤身一人住在紐約可真是非同尋常。至少你可以讓孩子們跟著你呀。」
「亞瑟想要他們,」愛麗絲·塞弗恩簡單地說。「可我也不是孤身一人。弗雷德就是我最親密的朋友。」
查斯太太不耐煩地做了個手勢:她並不喜歡想入非非。「一隻狗。真是胡說。真是無法可想了,你也真夠傻的:任何男人要想踩到我頭上來,看我不先把他的腳給剁成肉醬。我猜你甚至都沒想到他應該,」她猶豫了一下,「應該做出點貢獻。」
「你不懂,亞瑟根本就沒錢,」愛麗絲·塞弗恩道,語氣中帶著一個小孩發現成年人原來也並不怎麼講邏輯而產生的沮喪。「他甚至連那輛車都給賣啦,來回走著去車站。不過你知道,我想他還是挺幸福的。」
「你真正需要的就是好好敲上一筆,」查斯太太道,就像她準備要親自做這項工作了一樣。
「真讓我操心的是弗雷德。他習慣了很大的空間,而且只有一個人也剩不下多少肉骨頭。你覺得我修完課程後能在加利福尼亞找到份工作嗎?我正在一家商業學校學習,可我學得真不夠快,尤其是我的打字,我的手指像是痛恨打字似的。我猜這就像是彈鋼琴,你該從年輕的時候就學起的。」她滿懷疑慮地瞥了眼自己的雙手,嘆了口氣。「我三點還有堂課;你不介意我現在就給你看看那件大衣吧?」
從盒子裡往外拿東西的喜慶氣息總是讓查斯太太興奮不已,不過當她看到盒蓋開啟後,一種憂鬱的不安就襲上了她的心頭。
「這本來是我母親的。」
她母親肯定穿了有六十年了,查斯太太面對著一面鏡子想道。那件大衣長及腳踝。她伸手摸了一把那毫無光澤、光禿禿的皮毛,已經黴爛、酸腐了,就像是一直放在海邊的閣樓上似的。大衣裡面涼颼颼的,她禁不住打了個哆嗦,可同時臉上卻熱辣辣地漲紅了,因為就在那時她注意到愛麗絲·塞弗恩正越過她的肩膀熱切地望著她,在她的表情中有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憔悴的、有損體面的期盼。只要一涉及到同情心,查斯太太想到的就是儲蓄借貸協會:在付出同情之前她一定會小心謹慎地附加上限制條件,以便於在必要的時候及早退步抽身。可是眼看著愛麗絲·塞弗恩,那附加的條件卻似乎已經被砍掉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她跟同情心迎面撞了個正著。即便如此她仍舊竭力掙扎著好找尋一個可以逃脫的漏洞,可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直接撞上了對方的目光,她明白這次是甭想脫身了。從她的靈格風課程中想起的一個法語詞兒使這個特定的問題顯得容易了些:「combien?」她問。
「根本就不值什麼了,是不是?」問話中有一絲侷促不安,而並非坦率直白。
「是呀,是不值什麼,」她疲憊地,幾乎有些煩躁地道。「不過我也許還能派些用場。」她並沒有再問什麼價格;很明顯她承擔的義務的一部分就要求她自己來確定一個數目。
依舊拖拉著那件笨拙的大衣,她走到屋角,那兒有張書桌,懷著怨恨惡狠狠地寫著,從她的私人賬戶裡開了張支票:她不打算讓她丈夫知道了。查斯太太最厭惡的就是喪失感;一把放錯了地方的鑰匙,一枚丟了的硬幣,都會加深她對於遭人行竊和被人欺騙的意識。當她把支票遞給愛麗絲·塞弗恩的時候,她懷有的就是一種類似的感覺,對方連看都沒看就把支票折起來,放進了套裝的口袋。支票上寫的是五十美元。
「親愛的,」查斯太太帶著虛假的關心沉著臉說,「你一定要打電話給我,讓我知道你一切都過得怎麼樣。你千萬不要覺得孤單難過。」
愛麗絲·塞弗恩並沒有謝她,在門口她也沒有說再見。相反地,她握住查斯太太的一隻手,輕拍著它,就像在溫柔地獎賞一隻動物,一條狗。關上門後,查斯太太盯著她那隻手,把它舉到了唇邊。它上面那另一隻手的感覺依然還在,她站在那兒,等著那種感覺慢慢退去:沒過多久,她的手就又覺得冷冰冰的了。
靈格風(linguaphone),系1901年創立於英國的一種語言教學體系的商標名,用唱片配合課本進行語言教學。
摻加薄荷、碎冰和糖的威士忌或白蘭地酒。
法語: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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