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前文已經提到過,蘋果佬住在印第安溪流底下的一個農場裡,這樣算起來距離我們鎮上差不多有三英里,算得上是條寂寞的漫漫長路了。可是他仍舊不避嚴寒,每天都跑到瓦爾哈拉來,一直待到打烊,隨著白晝越來越短,那時就已經夜幕降臨了。他偶爾能搭搭絲織廠工頭的便車,回家的長路能少走上一程,不過也不經常。他看起來挺疲乏的,嘴角上已經刻上了憂心的紋路。他一直都覺得冷,總是在打哆嗦。我覺得他那身紅毛衫藍褲子底下根本就沒穿什麼暖和的內衣。
聖誕前三天,他突然間宣佈說:「唉,我終於完成了。我是說,我知道瓶子裡到底有多少錢了。」他的語氣絕對地莊嚴、肅穆,充滿著自信,你都很難表示懷疑。
「是嗎,那就說說,孩子,且慢,」哈默拉比道,他當時正好在場。「你是不可能知道有多少的。你不該這麼想:你這樣子只能平白讓自己受到傷害。」
「你用不著告誡我,哈默拉比先生。我知道我能做到什麼。路易斯安那有一位女士,她曾經告訴我……」
「是,是,是——可是你必須得忘了這個茬兒。要是換了我,我就回到家裡好好待著,忘了這個該死的瓶子。」
「我哥哥今晚上要在切洛基城裡的一個婚禮上拉小提琴,他會給我那兩毛五分錢的,」蘋果佬固執地道。「明天我就來碰碰運氣。」
因此上,第二天當蘋果佬和米迪來到店裡的時候,我覺得挺興奮的。他果然拿到了兩毛五分錢:為了保險他把那個鋼鏰兒緊緊繫在一條大紅手絹的角上。
兄妹倆手拉手在貨櫃間徜徉,小聲地商量著該買點啥。他們最後決定,買了一瓶頂針大小的梔子花古龍水,米迪立馬把瓶蓋開啟,往頭髮上灑了一部分。「我聞起來簡直就像……哦,親愛的瑪麗,我從來都沒這麼香過。來,蘋果佬,寶貝兒,讓我也在你頭髮上灑一點。」可是他不讓她灑。
馬歇爾先生把專門記錄大家猜測數目的賬本兒取出來,蘋果佬則又溜達到冷飲櫃前面,雙手抱住那個玻璃瓶,輕輕地撫摸著。他兩眼發亮,兩頰興奮得發紅。當時正在店裡的幾個顧客都擠到他旁邊來看熱鬧。米迪站在他後頭,輕輕地搔搔腿,聞聞香水。哈默拉比當時不在場。
馬歇爾先生舔了舔鉛筆尖兒,微笑著說,「好了,孩子,你說是多少?」
蘋果佬深深吸了一口氣。「七十七塊三毛五分。」他衝口而出。
他選了這麼個有毛有分的數目可真夠有創意的,因為一般的猜測也就是個差不多的整數。馬歇爾先生一絲不苟地重複了一遍那個數目,記在了賬本上。
「我什麼時候知道是不是贏了?」
「聖誕前一天,」有人道。
「那就是明天了,呃?」
「是呀,一點沒錯,」馬歇爾先生道,並不感到驚訝。「四點鐘過來。」
到了夜裡,溫度計上的讀數降得更低了,破曉時分,突然降下一場夏季那樣迅猛的暴雨,所以第二天晴朗而又凜寒。鎮上活脫脫一幅明信片上印的北國風光圖,樹上掛下來的冰溜子熠熠生輝,窗玻璃上蓋了一層厚厚的霜花。r·c·賈金斯先生一大早就起來,不知為什麼沿街搖著一個晚餐的鈴鐺到處溜達,時不時地停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個一品脫的酒瓶子,猛灌上一大口威士忌。那天一絲風都沒有,四處煙囪裡冒出來的煙懶洋洋地筆直攀上寧靜、凜寒的晴空。九十點鐘的光景,長老會教堂的唱詩班已經完全活躍起來,鎮上的孩子們(就像萬聖節前夜那樣戴著嚇人的面具)繞著廣場追逐打鬧,掀起陣陣喧鬧的聲浪。
哈默拉比中午的時候來到店裡,幫著我們一起裝點節日的瓦爾哈拉。他帶了一大袋無核小蜜橘,我們一道吃了個底朝天,把橘子皮扔到店中央新裝好的一個大肚兒火爐裡(這是馬歇爾先生送給自己的禮物)。然後我叔父把那個瓶子從冷飲櫃上拿下來,擦拭一新,把它放在一張最顯眼的桌子上。這之後他就什麼忙都不幫了,因為接下來他就蹲坐在一把椅子上,把時間都花在用一根俗氣的綠緞帶反覆捆紮那個瓶子上了。於是哈默拉比和我只得把剩下的活兒都包了圓:我們清掃了地板,擦乾淨了鏡面,給貨櫃撣了塵,還在牆與牆之間縱橫拉起了紅綠縐紙的綵帶。等我們一切都大功告成之後,店裡面看起來真是非常漂亮、雅緻。
可是哈默拉比傷感地打量著煥然一新的店堂,卻說:「唉,我想我最好現在就走啦。」
「你不打算留下來?」馬歇爾先生問,大出意外。
「哦,不了,不了,」哈默拉比道,慢慢地搖著頭。「我不想看到那孩子的臉。大過節的,我可是想開開心心的。可是良心上壓著那麼個負擔,又哪裡開心得起來。媽的,我連覺都睡不著。」
「隨你的便,」馬歇爾先生道。他聳了聳肩,不過你能看出來他真的很傷心。「生活就是這麼回事兒——再說了,誰知道呢,沒準兒他真能贏呢。」
哈默拉比鬱悶地嘆了口氣。「他猜的數目是多少?」
「七十七塊三毛五,」我說。
「那我來問你,這個數目不是異想天開又是什麼?」哈默拉比道。他頹然倒在馬歇爾先生身旁的一把椅子上,架起二郎腿,點了根香菸。「你要是還有魯斯寶貝巧克力棒,我想來上一塊,我嘴巴里一股子酸唧唧的味道。」
下午在慢慢過去,我們仨圍坐在那張桌子邊,心情極度鬱悶。幾乎誰都不說一句話,由於孩子們已經放棄了廣場,唯一的聲響就只剩下鎮政府尖塔上的大鐘鐺鐺的報時聲。瓦爾哈拉關門歇業,不過仍舊不斷有人經過,透過窗戶朝店裡張望。三點鐘的時候,馬歇爾先生讓我把店門開啟。
不出二十分鐘,店裡就擠得水洩不通了;每個人都穿著禮拜天最好的衣服,空氣中充滿了甜香,因為大多數絲織廠的小姑娘都在身上噴灑了香子蘭香水。大家靠在牆上,坐在冷飲櫃上,把每個空間都擠得滿滿當當;不久,人群就漫到了人行道上,伸到了馬路上。廣場上停了整整一排馬拉大車和t型福特車,家家戶戶的農民就是乘坐這些交通工具進城來的。到處都充滿了歡笑、喊叫和打趣聲——有幾位火冒三丈的女士埋怨毛頭小夥子們滿口的髒話和粗魯的推搡,可是誰都沒有離開。邊門附近已經聚集了一幫黑人哥兒們,屬他們鬧騰得最歡。大家都想充分享受這個難得的機會。這裡平常幾乎都是悄沒聲的:從來就沒發生過什麼大事。要說全瓦查塔縣的人都到了也不算誇張,沒來的也就那些來不了的病人和魯弗斯·麥克弗森。我四顧找尋蘋果佬,可是哪兒都沒見到他的人影。
馬歇爾先生清了清嗓子,拍拍手要大家安靜。等四周都安靜下來,氣氛應該說相當緊張,他抬高嗓門就像個拍賣商一樣喊道:「諸位請聽好啦,你們都看到我手裡拿的這個信封了」——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高舉過頭頂——「對啦,答案就在裡面——到現在為止,除了上帝和第一國民銀行,還誰都不知道到底是多少,哈,哈。而在這個簿子上」——他用空著的另一隻手舉起那本賬簿——「我已經把大傢伙猜測的數目一一登記下來。大夥兒還有什麼問題嗎?」大家都沒吱聲。「那好。那麼有誰自願上來……」
大傢伙誰都沒動彈:就彷彿所有的人突然間都難為情起來,就連那些平常天生就愛出風頭顯擺的,也只不過挪動了一下腳掌,害臊得很。這時突然有人嚷嚷起來,是蘋果佬的聲音,「借過……勞駕讓一下,夫人。」緊跟在他身後往前擠的是米迪,還有一個睡眼惺忪的瘦長條小夥子,顯然就是他那位拉小提琴的兄長。蘋果佬的穿著還是一如既往,不過臉上擦洗得紅潤潤的很乾淨,靴子擦得鋥亮,頭髮上抹了斯泰康髮蠟,油光水滑地朝後梳理得整整齊齊。「我們沒遲到吧?」他氣喘吁吁地問。
可馬歇爾先生卻說,「這麼說你自願上來開封嘍?」
蘋果佬看起來有點摸不著頭腦,接著用力地點了點頭。
「有人對這位年輕人自願開封有不同意見嗎?」
大家仍舊是一片死靜。馬歇爾先生就把那個信封遞給了蘋果佬,他平靜地接過來。在開啟封皮之前,他咬著下嘴唇端詳了一會兒。
那一大群人中一點聲息都不聞,只偶爾有人咳嗽一聲,還有就是r·c·賈金斯先生搖動的晚餐鈴鐺那輕柔的叮噹聲。哈默拉比緊靠著冷飲櫃,抬頭望著天花板;米迪茫然地注視著她哥哥的肩膀頭,當他開始撕開封口時,她忍不住痛苦地輕輕喘息了一聲。
蘋果佬取出一張粉紅色的紙片,拿著它的樣子就像它一碰都會破碎一般,他喃喃地念誦了一遍上面寫的數字。突然間他臉色發白,淚水在他眼睛裡閃爍。
「嘿,大聲念出來,孩子,」有人大叫。
哈默拉比跨前一步,幾乎是一把將紙條搶了過來。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去唸,可是他的表情突然間非常滑稽地為之大變。「噢,我的老天爺……」他說。
「大聲點!大聲點!」大家齊聲憤怒地要求。
「你們這幫騙子手!」r·c·賈金斯先生喊道,他這時已經灌了不少黃湯了。「這事一定有貓膩,腐敗透頂、臭氣熏天!」隨之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噓聲和口哨聲。
蘋果佬的哥哥猛地轉過身來,晃著拳頭。「閉嘴,都給我閉嘴!要不然我一頓好揍,敲得你們滿頭膿包,聽見啦?」
「市民們,」莫伊斯鎮長大叫,「市民們——聽我說,大過節的……我說……」
馬歇爾先生跳上一把椅子,又是拍手又是跺腳,終於恢復了最低限度的秩序。最好還是先在這兒插一句,我們後來才查出,原來是魯弗斯·麥克弗森出錢給r·c·賈金斯先生讓他挑起這場口角的。閒話少說,等這場騷亂平息以後,那張紙條竟然拿在了我的手中……別問我是怎麼拿到的。
我不假思索地大聲喊道,「七十七塊三毛五分。」自然,由於過於激動,我起先都沒明白這到底是多少;這不過是個數目字。然後蘋果佬的哥哥爆發出一陣歡呼,我這才明白過來。獲勝者的名字迅速傳播開去,充滿敬畏的喃喃低語就像一場暴雨般經久不息。
哦,蘋果佬本人卻是一副可憐相。他哭得就像是受了致命傷,可是當哈默拉比把他託舉到肩上,讓大傢伙都能看到他時,他用袖口擦乾了眼淚,咧開嘴開心地笑了。r·c·賈金斯先生大叫,「欺詐!卑鄙的欺詐!」可是馬上就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了。
米迪抓住我的胳膊。「我的牙齒,」她尖叫道。「我終於能得到我的牙齒了。」
「牙齒?」我說,有點蒙了。
「假牙啊,」她說。「我們打算把這筆錢花在這上頭——裝一套漂亮、潔白的假牙。」
不過我當時唯一的興趣就是蘋果佬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嘿,告訴我,」我急切地說,「告訴我,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究竟是怎麼知道不多不少正好有七十七塊三毛五的?」
米迪朝我看了一眼。「咳,我還以為他早就告訴你了,」她道,態度非常嚴肅認真。「他數出來的呀。」
「他是這麼說過,可是到底怎麼——怎麼數的?」
「哎呀,你不會連怎麼數錢都不知道吧?」
「可他真就是這麼數出來的?」
「呃,」她沉思地頓了頓,「他確實也做了點祈禱。」她轉身飛奔而去,臨了又轉身叫道,「再說了,他可是腦袋上頂著一塊胎膜降生的呀。」
這就是最接近於解開謎底的說法了。這之後,你要是問蘋果佬:「到底是怎麼數出來的?」他就會古怪地一笑,把話題岔開。多年以後,他跟他全家搬到了佛羅里達的某個地方,從此就音訊全無了。
可是在我們鎮上,他的傳奇仍舊在四處流傳;而且,直到去年四月馬歇爾先生故世,每年的聖誕節,他都會應邀前往浸信會教友的聖經班,向大家講述蘋果佬的故事。哈默拉比還用打字機專門寫了篇報道,投寄給各家雜誌社。但是一直都沒登出來。有位編輯曾回信說,「如果那個小姑娘後來真成了個電影明星,那你的故事可能還有點意思。」可是事實並非如此,你又幹嗎要扯謊呢?
valhalla,本意是北歐神話中的主神兼死亡之神奧丁接待戰死者英靈的殿堂。雜貨店取這個名字挺有趣的。
drugstore,當然是「藥店」,不過在美國一般都同時兼售軟飲料、衛生和化妝用品以及雜誌等日用雜貨,所以「藥店」也就是「雜貨店」。
兩米一〇左右。
據傳說,愛爾蘭的矮妖精把金銀珠寶藏在彩虹的盡頭處。
「蘋果佬」(appleseed)本是美國著名拓荒者、傳教士約翰·查普曼(johnchapman,1774—1845)的綽號,因為他曾向西部大量推廣蘋果樹苗。後亦成為許多傳奇中的角色。
六十七斤多一點。
阿卡迪亞人(cajun)為法裔加拿大人的後裔。英國人於十八世紀佔領法國屬地阿卡迪亞(現加拿大新斯科舍省及毗鄰區域)後將他們逐出,後定居於路易斯安那州南部肥沃的沖積地區。操一種古代法語混雜其他語言慣用語的方言,靠種植和畜牧為生。他們基本與外界完全隔絕,雖常出於自願,也是外人對他們的歧視所致。
用切得很碎的蘋果、葡萄乾、香料、肉,有時加朗姆酒或白蘭地混合成的做餡餅的餡料。
以產於美國南方斯卡珀農河地區黃綠色大顆粒葡萄釀製的葡萄酒。
《流浪少年》(roverboys)叢書是美國二十世紀早期一套非常流行的系列兒童讀物,是兒童文學作家兼出版家愛德華·斯特拉特梅耶(edwardstratemeyer,1862—1930)以arthurd為筆名創作的,全套叢書共有三十部作品,初版於1899至1926年間,之後又多次重印。
babyruth是一種內裹花生、焦糖、牛軋糖的巧克力棒糖,以棒球明星魯斯寶貝而得名。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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