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
放學後,我曾經常去瓦爾哈拉雜貨店幹活兒。店主是我叔父埃德·馬歇爾先生。我叫他馬歇爾先生,是因為所有的人,包括他妻子都叫他馬歇爾先生。不過他倒真是個好人。
這家雜貨店也許是老派的,不過又大又暗又陰涼:到了夏天,整個鎮上都沒有比這兒更涼快的地方了。一進門的左手邊是菸草和雜誌櫃檯,馬歇爾先生就整天端坐在櫃檯後頭:四方臉、紅臉膛的矮胖子,留著一圈威武的白鬍髭。櫃檯旁邊就立著那個漂亮的冷飲櫃。這可是個老古董了,是用發黃的上好大理石精製而成,摸上去非常光滑,又沒有一絲廉價釉質的痕跡。馬歇爾先生是一九一〇年在新奧爾良的一次拍賣會上買到的,為此他很是自豪。當你坐在那些精緻的高腳凳上,朝冷飲櫃那邊望去的時候,你都能看到櫃身上模糊地映出你的影子來,就像是在燭光底下望著一排古典的桃花心木框的鏡子一樣。一般的貨物都擺放在古董式樣的玻璃門櫥子裡,全都用黃銅的鑰匙鎖著。空氣裡總是有一股子糖漿、肉豆蔻和其他美味的氣味。
瓦爾哈拉一直都是瓦查塔縣的聚會之地,直到一個叫魯弗斯·麥克弗森的人來到鎮上,在鎮政府廣場正對面開了第二家雜貨店為止。這個老魯弗斯·麥克弗森是個惡棍;意思就是說,他把我叔父的生意給搶了。他在店裡裝了些奇巧的設施,像是電扇和彩燈之類的玩意兒;他還提供泊車服務,售賣烤乳酪三明治。這麼一來,雖說還有些老主顧繼續效忠於馬歇爾先生,大部分居民自然都抵擋不了魯弗斯·麥克弗森的誘惑啦。
一開始,馬歇爾先生決定就當他不存在:你要是提到麥克弗森的名字,他就會輕蔑地哼哧一聲,捋捋鬍髭,故意把目光轉向別處。不過你看得出來他很生氣。而且越來越氣。後來,在將近十月中旬的某一天,我逛蕩進瓦爾哈拉的時候發現他坐在冷飲櫃旁邊,跟哈默拉比一起邊喝酒邊玩起了多米諾骨牌。
哈默拉比是個埃及人,乾的是牙醫的行當,可是沒多少人找他看牙,因為這一帶的人牙齒都異乎尋常地結實,這是得益於水裡的某種成分的關係。他把大把的時間都消磨在瓦爾哈拉雜貨店裡,是我叔父的鐵哥兒們。他是個挺英俊的男人,這個哈默拉比,黑黑的皮膚,將近有七英尺高;鎮上的主婦們都把自家的閨女牢牢地鎖起來,自己則色迷迷地盯著他。他講話一點都不帶外國口音,我一直都覺得他根本就不是什麼埃及人,就跟他不是月亮上的人一樣。
反正,他們倆就坐在那兒從一個一加侖裝的酒瓶子裡痛飲著義大利葡萄酒。這可是個出了岔子的訊號,因為馬歇爾先生是出了名的滴酒不沾。於是我也就很自然地琢磨道:哦,老天爺,魯弗斯·麥克弗森可終於把他給惹火了。可實際情況卻並非如此。
「來,孩子,」馬歇爾先生道,「過來喝一杯。」
「就是呀,」哈默拉比道,「幫我們把它給喝完。這可是鋪子裡現買的,可不能浪費嘍。」
喝了好半天,酒瓶子終於喝乾以後,馬歇爾先生抓起酒瓶,說,「現在咱們可要等著瞧啦!」然後拿著那瓶子,大下午的就走出去不見了。
「他幹嗎去了?」我問。
「啊,」他就說了這麼一個字。他專喜歡作弄我。
半小時以後我叔父才回來。他彎腰曲背,被抱在懷裡的東西壓得直哼哼。他把那個酒瓶子放到冷飲櫃頂上,退後一步,笑嘻嘻地搓著手。「說說,你覺得怎麼樣?」
「啊,」哈默拉比還是隻咕嚕出這麼一個字。
「老天……」我忍不住道。
還是那個裝葡萄酒的酒瓶子,上帝知道,可是有了個驚人的不同;因為從瓶底一直到瓶嘴,全都塞滿了五分一角的鋼鏰兒,透過厚厚的瓶玻璃模糊地閃著光。
「漂亮吧,呃?」我叔父道。「我是在第一國民銀行裡把它給裝滿了的。瓶口塞不進比五分更大的鋼鏰兒。不過告訴你吧,這裡面還真裝了不老少錢呢。」
「可這是要幹嗎呢,馬歇爾先生?」我說。「我是說,你想拿它來幹嗎呢?」
馬歇爾先生更加笑逐顏開了。「你可以說,這就是個聚寶瓶……」
「它就在那彩虹的盡頭,」哈默拉比插嘴道。
「……想拿它來幹嗎?問得好,我想讓大家猜猜這瓶子裡到底有多少錢。就比方說吧,只要你買了價值兩毛五的東西——你就有機會猜上一猜。你買得越多,機會也就越多。我要把所有猜測的結果都記在一個賬本上,一直等到聖誕前夜,看看誰猜的結果最接近正確的數目,誰就可以把這一整瓶子的家當全都拿走。」
哈默拉比一本正經地點著頭。「他是在扮演聖誕老人呢——一肚子花花腸子的聖誕老人,」他道。「我這就回家去寫一本書,叫《施巧計謀害魯弗斯·麥克弗森》。」說實話,他確即時不時地寫幾篇短篇小說,往各家報刊投稿,不過總是被退回來。
瓦查塔縣的居民對待這個瓶子的態度非常驚人,真像是個奇蹟。這麼說吧,自從塔利站長那個可憐的人徹底發了瘋病,到處嚷嚷說在車站的後頭發現了石油,惹得那幫四處打野貓井的礦探子擠滿了我們這個小鎮以來,瓦爾哈拉雜貨店還從沒做成過這麼多的生意。就連那些整天泡在臺球房裡,把每一分小錢都拿來買威士忌的混混,還有女人們,也都把零用錢用來買奶昔了。有幾位上了年紀的太太公開表示不贊成馬歇爾先生的買賣,說那是在變相賭博,不過她們也並沒有招惹什麼麻煩,有幾位甚至找機會親臨雜貨店,自己也猜了一猜。學生們對這整個一套玩意兒完全著了迷,我也連帶著炙手可熱起來,因為他們都以為我知道確切的數目。
「我來告訴你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哈默拉比道,點上一根他特意從紐約的一個商號函購來的埃及香菸。「並不是你想象的原因;不,並不是你所想的貪婪。不。讓人慾罷不能的是其中蘊含的神秘。現在你眼看著這些五分一毛的鋼鏰兒,你心裡想的是什麼:啊,這麼多的錢!不,不。你想的是:啊,到底有多少錢?這確實是個意味深長的問題。對不同的人來說會有不同的答案。明白啦?」
而且,老天爺,魯弗斯·麥克弗森真是氣瘋了!但凡是做生意的,聖誕期間的收入可是要佔你全年利潤的一大塊呢。所以他也想仿造一個瓶子;可他又是個小氣鬼,瓶子裡塞的都是一分的鋼鏰兒。他還給《旗幟報》——我們當地的週報的主編寫了封信,信上說馬歇爾先生真該被「塗上焦油、粘上羽毛、活活吊死,因為他把我們天真無邪的小孩子都變成了貪心不足的賭徒,正把他們往地獄的道上送!」你可以想象他成了個多大的笑柄。大家一提起麥克弗森來,沒有一個不奚落嘲笑他的。於是,等到了十二月中旬,他就只能站在他店鋪外頭的人行道上,恨恨地盯著廣場對面的熱鬧場面乾瞪眼了。
「蘋果佬」和他妹妹第一次露面也大約就在這個時候。
他是個外鄉人。至少沒人想得起之前曾見過他。他說他住在印第安溪流一英里外的一個農場上;告訴我們他母親的體重只有七十四磅,說他還有個哥哥,只要出五毛錢他哥哥就會在人家的婚禮上拉小提琴。他聲稱「蘋果佬」是他唯一的名姓,說他有十二歲了。可是他妹妹米迪說他只有八歲。他一頭深黃色的直髮,一張飽經風霜,黑乎乎、緊繃繃的小臉兒,一雙焦慮不安的綠眼睛,帶有很聰明很機敏的眼神。他身材矮小瘦弱,很容易激動;他還總是穿著同一套行頭:紅色毛線衫,藍色工裝褲,腳蹬一雙成人尺碼的靴子,每走一步都踢踏踢踏作響。
他第一次來到瓦爾哈拉的時候正在下雨;他的頭髮緊貼在腦袋上就像頂帽子一樣,他的大靴子上凝結著一大塊一大塊在鄉村道路上粘上的紅泥巴。他就像個牛仔一樣大搖大擺地走到冷飲櫃前,米迪緊隨其後,而我正在那兒擦拭幾個玻璃杯。
「我聽說你們弄了個瓶子裝滿了錢預備給人,」他說,坦率地直視著我的眼睛。「既然你們大家真預備給人,要是能給我們那敢情多好。我叫蘋果佬,這是我妹妹,叫米迪。」
米迪是個愁眉不展的孩子。比他哥哥要高不少,也更老相:活像根豆稈兒一樣細長。一頭亞麻色的頭髮剪得很短,一張蒼白的可憐兮兮的小臉。她穿一條褪色的棉布裙子,裙襬高吊在瘦骨嶙峋的膝蓋上。她的牙齒有毛病,為了掩飾這一點,她的嘴唇老像個老太太一樣古板地癟著。
「不好意思,」我說,「不過你得找馬歇爾先生商量去。」
他確實這麼做了。我能聽到我叔父跟他解釋要想贏得那一瓶子錢他得怎麼做。蘋果佬用心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不一會兒他又回來站在那瓶子面前,用手輕輕地觸控著它,說,「它真漂亮,是吧米迪?」
米迪道,「他們打算給咱們嗎?」
「沒這麼容易。你必須得猜出裡面總共裝了多少錢。而你得買夠價值兩毛五的東西才有猜一次的機會。」
「唉,咱們可沒有兩毛五分錢。你指望咱們去哪兒弄這兩毛五呢?」
蘋果佬皺著眉頭,搔著自己的下巴頦。「這還是容易的部分,就交給我去辦。唯一麻煩的是:我不能只是靠運氣瞎猜這麼一把……我非得知道才行。」
幾天以後,他們倆又出現了。蘋果佬爬上冷飲櫃前的一個高腳凳,大膽地要了兩杯水,一杯自己喝,一杯給米迪。這次他講了些他家族的情況:「……我們還有個大老爹,是我媽的爸爸,他是個阿卡迪亞人,就因為這個,他的英語講得很不好。我哥哥,那個拉小提琴的哥哥,進過三回監獄……就是因為他,我們不得不收拾起鋪蓋卷離開了路易斯安那。他為了一個比他大十歲的女人,在跟人打架時用剃刀把人拉成了重傷。那女人長著一頭黃頭髮。」
一直在他背後徘徊的米迪緊張地說,「你不應該把咱們家的私事就這麼抖摟出來。」
「別多嘴,米迪,」他說,她也就聽話地不再吱聲了。「她是個很好的小姑娘,」他加了一句,轉身拍了拍她的腦袋,「可你不能讓她這麼平白地多嘴。你去看看那些圖畫書吧,親愛的,也別再為你的牙齒髮愁了。蘋果佬得在這兒好好算計算計。」
好好算計算計的意思就是死盯著那個瓶子不放,就像兩隻眼睛要把它給吞下去似的。他一手托腮,研究了好半天,連眼皮都沒眨過一回。「路易斯安那的一位女士曾經告訴過我,我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因為我生下來的時候腦袋上頂著一塊胎膜。」
「你根本就不可能看出來裡面到底有多少錢,」我跟他說。「幹嗎不隨便想一個數字,沒準兒就碰對了呢。」
「哦,哦,」他說,「太他媽冒險了。我可不能就這麼撞大運。我算計的辦法就只能有一樣是準確無誤的,那就是把每個五分一毛的鋼鏰兒都數清楚。」
「數清楚!」
「數什麼呀?」哈默拉比問,他剛逛進店裡來,正打算在冷飲櫃旁就座。
「這孩子說他要數數瓶子裡到底有多少錢,」我解釋道。
哈默拉比很有興趣地看著蘋果佬。「你打算怎麼數呢,孩子?」
「哦,就一個個數唄,」蘋果佬就事論事地道。
哈默拉比笑了。「我只能說,你最好有一雙x光的眼睛了,孩子。」
「哦,不。你只需要生下來的時候腦袋上頂著塊胎膜就行。路易斯安那的一位女士就是這麼告訴我的。她可是個女巫;她很喜歡我,她見我媽不肯把我送給她,就給她施了個妖法,所以一直到現在我媽的體重都超不過七十四磅。」
「很——有——意——思,」哈默拉比怪異地看了蘋果佬一眼,就評價了這麼一句。
米迪溜達過來,緊攥著一本《銀幕秘聞》。她指著其中的一張照片對蘋果佬說:「她難道不是最好看的女士嗎?你看看呀,蘋果佬,你看到她的牙齒有多漂亮了嗎?沒有一顆不整整齊齊的。」
「好了,你就甭發愁了,」他說。
兄妹倆離開之後,哈默拉比要了杯橘子汽水,一邊抽菸一邊慢慢地呷著。「你覺得那孩子是不是腦袋有點問題啊?」過了一會兒他語帶困惑地問。
我覺得在小鎮上過聖誕是最有意思的了。小鎮能更快地感染到節日的氣氛,而且能在節日魔力的影響下迅速改變、活躍起來。剛到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家家戶戶的門上已經都裝飾好了花環,店鋪的櫥窗裡都閃爍著紅紙剪出來的鈴鐺和亮晶晶的雲母片做的雪花。孩子們都到森林裡去遠足,拖著拽著散發著馨香的冬青樹回來。主婦們已經開始忙著烘烤水果蛋糕,為一罐罐密封儲存的百果餡兒啟封,開啟一瓶瓶的黑莓和斯卡珀農葡萄酒。鎮政府廣場上已經豎立起一棵巨大的聖誕樹,樹上點綴著銀色的錫箔飾物和彩色燈泡,太陽一落山就亮起來。黃昏時分,你能聽到長老會教堂的唱詩班正在為一年一度的慶典排練聖誕頌歌。整個鎮上到處都是盛放的山茶花。
唯一一個像是一丁點兒都沒受到這種暖人心房的氣氛影響的就是蘋果佬。他繼續持之以恆、耐心細緻地進行著他宣稱的工作:數瓶子裡的錢。現在他每天都會跑到瓦爾哈拉來,全神貫注在那個瓶子上頭,皺著眉頭,喃喃自語。起先大家都被他吸引住了,不過沒過多久也就膩味了,不管怎麼樣再也沒有一個人肯費心去注意他了。他從來不買任何東西,顯然是一直都沒能籌到那兩毛五分錢。有時候他會跟哈默拉比說上幾句話,哈默拉比對他產生了一種溫柔的興趣,時不時地會請他吃塊硬糖或是一分錢的甘草糖。
「你還認為他是個瘋子嗎?」我問。
「我拿不大準了,」哈默拉比道。「不過我會告訴你的。他根本就吃不飽。我要帶他到彩虹咖啡館裡給他買一盤烤肉吃。」
「你還不如給他兩毛五呢,他肯定會更感激你的。」
「不。他真正需要的是一盤烤肉。再說了,要是他永遠都沒機會猜一次,那只有更好。一個像他那麼敏感的孩子,實在太不尋常了。他要是有個什麼閃失,我可不想把賬攬到我頭上來。唉,那該有多可憐哪。」
我得老實承認,那個時候蘋果佬只讓我覺得滑稽。馬歇爾先生為他感到難受,孩子們都想逗弄他玩兒,可是他不理不睬的,他們也就不得不放棄了。他就像是光天化日一樣清楚明白地坐在冷飲櫃前,眉頭緊皺,不錯眼地永遠盯著那個瓶子。可同時他又顯得那麼離群超然,有時候你禁不住都會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覺得他,呃,就可能並不存在似的。可是等你這種感覺越來越濃的時候,他又會醒過神來,冒出句這樣的話來:「你知道,我希望裡面會有一枚一九一三年水牛圖案的五分錢鋼蹦兒。有個夥計告訴我他在哪兒看到過,一枚一九一三年水牛圖案的五分錢鋼蹦兒值到了五十塊錢。」或者:「米迪會成為電影界裡的大明星的。演電影的明星可是會賺大錢的,到了那時,我們這輩子就再也不用吃一片甘藍菜葉子了。只不過米迪說除非她有一口好牙,否則就根本演不了電影。」
米迪並不總是跟她哥哥黏在一塊兒。碰到她不跟他一起來的情況,蘋果佬就有些不自在;他就會表現得挺靦腆,早早地就離開了。
哈默拉比信守了諾言,請他去咖啡館吃了盤烤肉。「哈默拉比先生人很好,這是事實,」蘋果佬事後說,「可他有些想入非非的念頭:他認為他要是住在那個叫做埃及的地方,他就會是個國王或者類似的人物。」
而哈默拉比則說,「那孩子擁有最為動人的信念。這真是件美麗的事兒。可是我已經開始厭惡這整樁生意了。」他朝那個瓶子做了個手勢。「讓任何人懷抱這樣的希望都是件殘忍的事,我參與策劃了這件事真他媽後悔死了。」
在瓦爾哈拉雜貨店周圍,最流行的消遣就是決定如果你贏了那一瓶子錢你會拿它來幹嗎。參加這一遊戲的有:所羅門·卡茨、菲比·瓊斯、卡爾·庫恩哈特、普利·西蒙斯、艾迪·福克斯克羅夫特、馬爾文·芬克爾、楚迪·愛德華茲,還有一個黑人名叫厄斯金·華盛頓。以下就是其中的部分答案:去趟伯明翰把頭髮給電燙了,買臺二手的鋼琴,買一匹設得蘭小馬,買一隻金手鐲,買一整套《流浪少年》叢書以及保一個壽險。
有一次馬歇爾先生問蘋果佬他會用來幹嗎。「這是個秘密,」他這麼回答,不論你怎麼打聽他都守口如瓶。我們都很自然地認為,不論他到底想用來幹嗎,他反正是極度渴望能得到它。
照常規來說,真正的冬天要直到一月下旬才會來到我們這一帶地區,就算到了那時也會比較溫和,只持續很短的時間。可是在我寫到的那一年,聖誕節前一個禮拜我們就有幸遇到了一個嚴寒的時期。直到現在有人還會說起它,因為實在冷得可怕:水管子結結實實地上了凍;很多人不得不大白天都窩在床上,蜷縮在好幾層被子底下,因為沒有給壁爐預備下充足的柴火;天空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暗灰色,就像是暴風雨即將到來時的樣子,大太陽則蒼白得活像一彎蛾眉月。還颳著刺骨的寒風:樹上乾枯的秋葉落在結冰的地面上,鎮政府廣場那棵冬青樹上的聖誕節彩飾被接連刮掉了兩回。你呼吸的時候,撥出來的氣息都凝成了白色的煙雲。在絲綢廠那一帶貧民聚居的地方,各家各戶一到晚上都聚集在一起,靠講故事來暫時忘卻嚴寒。鄉下的農民用黃麻袋把他們嬌嫩的莊稼都蓋起來,不斷地祈禱;有些人家則利用天冷的機會把豬都宰了,做成新鮮的香腸拿到鎮上來賣。我們鎮上著名的酒鬼r·c·賈金斯先生自己套上一身紅粗布衣服,在廉價小商品雜貨鋪門前扮起了聖誕老人。r·c·賈金斯先生子女眾多,所以每個人都很高興看到他能清醒過來掙上那麼一塊錢。教堂裡組織了幾次社交聚會,在其中的一次上馬歇爾先生面對面碰到了魯弗斯·麥克弗森:兩個人破口謾罵,卻並沒有互揮老拳。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
《草豎琴》《應許的祈禱》《肖像與觀察:卡波蒂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