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

一位體型纖弱,梳著高卷式髮型的白人女子沿著餐車的過道搖搖晃晃地過來,一點點地挪進靠窗的一個餐位。她用鉛筆勾畫完要點的食物後,半眯著一雙近視眼瞥了一眼桌子對過坐著的一個面頰紅潤的海軍陸戰隊士兵和一個心形臉的姑娘。一瞥之間她已經注意到姑娘的手指上戴著一枚金婚戒,用一條紅帶子扎著頭髮,認定了這姑娘不上檔次;暗自已經把她歸類為那種戰時新娘了。她模糊地微微帶笑,擺出樂於搭訕的樣子。

那姑娘回了她嫣然一笑,「你這麼早過來就餐還算是走運,車上人實在是太多了。我們剛才就沒能吃上午飯,因為一大幫俄國士兵在吃……還是怎麼的。天啊,你真該看看他們那副德行,看著就活像是鮑里斯·卡洛夫,真的哎!」

那聲音活像是嘁嘁喳喳鳴響的茶壺,引得那位女子清了清嗓子。「是呀,我敢說肯定是這麼回事,」她說。「開始這趟旅行前,我真真做夢都沒想到世界上竟有這麼多,我是說這麼多士兵。你得親自登上一列火車才能意識到。我就不斷地問我自己,他們都是打哪兒來的呀?」

「徵兵局唄,」那姑娘說,然後傻乎乎地咯咯一笑。

她丈夫歉然地臉一紅。「您是遠道而來的,夫人?」

「算是吧,不過這班火車真是慢得呀,簡直就像是……」

「蝸牛爬!」那姑娘大叫一聲,然後就上氣不接下氣地唧唧呱呱開了,「哎呀呀,我真是太興奮了,你都沒法想象。我從早到晚都看不夠這窗外的景色。我來的那個阿肯色州全都是一馬平川,所以我一看到這些大山,簡直激動得都要跳起來了。」然後又轉向她丈夫,「親親,你覺得我們已經進入卡羅來納了嗎?」

他朝窗外看了看,車窗玻璃上籠罩的暮色漸濃。淒涼的暮光迅速地輳集,一個個小山包連綿不絕,相互應和。轉回到餐車明亮的光照之後他不禁眯起了眼睛。「一定是到弗吉尼亞了,」他猜測道,聳了聳肩膀。

一個士兵突然從硬座車廂的方向趔趄著朝他們走過來,然後就像個布娃娃一樣生硬地跌坐在他們這張餐桌的空座上。他很矮小,軍裝整整大了一號,皺巴巴地窩在他身上。他的臉很消瘦,輪廓分明,跟那位海軍陸戰隊員相比顯得很蒼白,黑色的小平頭在燈光下閃爍,就像戴了頂海豹皮的帽子。一雙倦怠的眼睛迷迷瞪瞪地端詳著他們仨,彷彿在他們之間突然擋上了一塊幕布,緊張不安地拉扯著縫在袖口上的兩個袖章。

那女子侷促地挪了挪,靠車窗更近了。她琢磨著他肯定是喝醉了,看到那姑娘也皺起了鼻子,知道她也是這麼想的。

看到繫著白圍裙的黑人侍應在他面前放下餐盤,那個下士說:「我想要的是咖啡,要一大壺咖啡和雙份的奶油。」

那姑娘用叉子攪了攪面前的奶油雞。「你不覺得這些傢伙的要價實在是可怕嗎,親愛的?」

然後就開始了。那個下士的腦袋開始無法控制地一抽一抽地上下襬動起來。鬆垮垮地暫停了一會兒後,他的腦袋古怪地向前耷拉下來;然後肌肉的一陣抽搐又使他的脖子猛地扭向一邊。他的嘴巴噁心地扭曲起來,脖子上的血管繃得老高。

「哦我的上帝,」那姑娘大叫一聲,那女子則把黃油刀一扔,不由自主地舉起一隻敏感的小手捂住了眼睛。海軍陸戰隊員茫然地盯視了他一會兒,然後很快鎮定下來,從兜裡摸出一包煙。

「來,兄弟,」他說,「你最好來一根。」

「請,謝啦……真慷慨,」那士兵嘟囔著,然後伸出一個指關節都攥得發白的拳頭,捶打著餐桌。銀餐具顫動起來,水濺出了杯子。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凝固了片刻,遠處爆發的一陣笑聲刀子般平滑地切過車廂。

那姑娘在意識到大家都在注意他們後,抬手把耳朵後頭的一綹頭髮撫撫平。那女子眼睛朝上看,咬著嘴唇,她發現那下士正努力把香菸點燃。

「來,讓我來吧,」她主動提出要幫忙。

她的手抖得太厲害,把第一根划著的火柴都給弄滅了。第二根火柴划著、終於把煙點上以後,她勉強一笑。過了一會兒他安靜了下來。「我真是太慚愧了……請原諒我。」

「哦,我們能理解,」那女子道。「完全能夠理解。」

「疼嗎?」那姑娘問。

「不,不,並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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