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嚇了一跳,因為我以為你肯定很疼。看起來真像那麼回事。我猜是不是有點像打嗝?」她突然驚跳了一下,彷彿有人踢了她一腳。
下士的手指沿著桌邊一路撫過去,隨即道:「我一直到乘上這趟火車都好好的。他們說我會好起來的。說,‘你沒什麼,大兵。’那是因為過於興奮的緣故,知道你已經回到美國了,已經自由了,那該死的苦挨已經結束了。」他抹了一下眼睛。
「對不起,」他說。
侍應把咖啡放下,那女子想幫他。他有點生氣地一把把她的手給推開了。「現在請別費心了,我知道怎麼弄!」她又尷尬又有點困惑,於是朝窗戶轉過身去,望到了窗玻璃上映出的她自己的臉。那張臉看起來很平靜,這讓她有點吃驚,因為她覺得有點暈眩般的非現實感,就彷彿在兩個夢之間來回擺盪。她故意把思緒引開,關注起海軍陸戰隊員的叉子從盤子到嘴巴的那個莊嚴的旅程。那姑娘也狼吞虎嚥地大吃了起來,可是她自己的食物卻在變涼。
然後又開始了,這次不像剛才那麼劇烈。在對面開過來的火車炫目的探照燈照射下,窗玻璃上那個扭曲的映像模糊了,那女子嘆了口氣。
他輕聲地咒罵著,聽起來倒更像是在祈禱。然後他的兩隻手就像老虎鉗一樣狂暴地緊緊攫住腦袋的兩側。
「聽我說,兄弟,你最好還是找個大夫看看,」海軍陸戰隊員建議道。
那女子伸出手來,放在他舉起的胳膊上。「我能幫你做點什麼嗎?」她道。
「他們過去幫我止住的辦法是直視著我的眼睛……只要我看到了別人的眼睛,它就會停了。」
她把臉靠過來緊挨著他的臉。「好了,」他道,馬上就開始安靜下來,「好了,現在。你真是個甜心。」
「到底是哪兒?」她問。
他皺起眉頭說,「有很多地方……是我的神經。全都被撕碎了。」
「你要去哪兒呢?」
「弗吉尼亞。」
「是回家,對嗎?」
「是呀,家在那兒。」
那女子覺得手指上一陣疼痛,就陡然鬆開了緊握著他胳膊的手。「家就在那兒,你必須記住別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
「聽我說,」他輕聲道。「我愛你。我愛你,因為你很傻很天真,因為除了在電影裡看到的那點東西以外,你什麼都不知道。我愛你,因為我們已經進入弗吉尼亞,我就要到家了。」那女子陡然把目光掉開來。一種遭到冒犯的緊張感更加深了那陣沉默。
「你認為就這麼回事了?」他道。他靠在桌子上,睏乏地摸弄著自己的臉。「是這麼回事,可是還有尊嚴的問題。當有人出了這種問題的時候,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你以為我想跟他們或者你們這樣的人在同一張餐桌旁就座,讓他們覺得厭惡?你以為我想嚇唬旁邊坐著的這個小姑娘,讓她以為她自己的男人也會這副德性!我已經等了有好幾個月了,他們都跟我說我已經好了,可是我一踏上……」他說不下去了,眉頭緊鎖。
那女子把兩張鈔票悄悄放在賬單上,把椅子往後推了推。「請讓我過一下好嗎?」她道。
下士費力地站起來,望著那女子沒有動過的盤子。「還是繼續吃你的吧,該死的,」他道。「你必須得吃!」然後他頭也不回地消失在硬臥車廂裡。
女子付了咖啡的錢。
卡洛夫(boriskarloff,1887—1969),出生於英國的美國演員,因在大量恐怖片中刻畫了怪物和惡魔等人物而聞名,代表作包括《弗蘭肯斯坦的新娘》(1931)和《木乃伊》(1932)等。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
《草豎琴》《應許的祈禱》《肖像與觀察:卡波蒂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