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
芒森太太在她金棕色的頭髮上別進一朵亞麻布製作的玫瑰花,從鏡前退後幾步審視效果。然後兩隻手撫過臀部……裙子是有點太緊了,就這麼回事。「再改也無濟於事了,」她生氣地想。最後藐視地瞥了一眼鏡中自己的樣子後,她轉身進了起居室。
窗戶都開著,房間裡充滿了喧鬧的、幾乎非人間的尖叫聲。芒森太太住三樓,街對過就是一所公立學校的操場。將近黃昏的時候,那噪聲幾乎讓人無法忍受。上帝啊,她在籤租約前要是知道的話就好了!她恨恨地輕輕咕噥了兩聲,把兩扇窗戶都關上了,據她所知,在接下來的兩年間她都得忍受這樣的噪音了。
不過芒森太太此時太激動了,都分不出心思來真正著惱了。薇妮·朗杜就要來看她了,想想看,薇妮·朗杜唉……而且就在今天下午!她一想到這一點,胃裡簡直就像生出了兩隻撲稜稜的翅膀。已經差不多有五年時間了,薇妮就一直待在歐洲。芒森太太一旦跟別人討論起戰爭這個話題,她總會不可避免地宣稱:「唉,你們可知道我有一個閨中密友現如今就住在巴黎呢,就是薇妮·朗杜,德國鬼子開進去的時候她可就在那兒呢!我一想到她會有怎樣的經歷就準定要做噩夢的!」聽芒森太太這麼說起來,彷彿危若累卵的倒是她的命運了。
要是派對當中有一個人還沒聽過這個故事,她就巴不得地詳細解釋起她這位閨密是何許人也。「你看,」她會這麼開始,「薇妮可真是個最有天分的姑娘,對藝術啦什麼的可感興趣啦。而且呢,她有錢呀,所以她一年至少要去一趟歐洲。最後,她父親一嚥了氣,她就收拾收拾一勞永逸地去了歐洲。乖乖,她可真是會及時行樂,後來就嫁了個伯爵還是男爵什麼的。你沒準兒聽說過她吧……薇妮·朗杜……喬利·尼克博克一度總是提到她的。」如此這般,說起來就沒完,活像是某些歷史學講座。
「薇妮,居然回美國了,」她想,總是忍不住陶醉在這一事件的神奇當中,不能自拔。她把沙發上靠的幾個綠色小枕頭拍拍松,坐了下來。又以挑剔的眼光檢視起她的房間。真夠滑稽的,只有等到有貴客臨門,你才能真正看清楚你家居的環境,平常卻總是視而不見。唉,芒森太太滿意地嘆了口氣,難得啊,那個新來的小姑娘竟然恢復到了戰前的標準。
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一直響到兩下以後芒森太太身子才能動彈起來,她就興奮到那種程度。她終於算是鎮定下來,走去應門。
一開始芒森太太都沒認出她來。站在她面前的那個女人根本就沒有梳什麼朝上的時髦髮式……相反,她的頭髮竟然沒精打采地耷拉著,一副根本就沒梳理過的樣子。大正月裡竟然穿了條印花裙子?芒森太太竭力不要帶出失望的語氣,道,「薇妮,親愛的,你變化夠大的,我早該一眼就認出你來的。」
那個女人仍舊站在門口。她胳膊底下夾著個巨大的粉色盒子,灰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芒森太太。
「是嗎,伯莎?」她的聲音是一種怪異的低語。「你這麼說真是體貼,非常體貼。我也早該認出你來的,雖說你比以前可是胖多了,是不是?」然後她才握住芒森太太伸出來的手,進了屋。
芒森太太有點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兩人手挽著手走進起居室,雙雙落座。
「來點雪利酒怎麼樣?」
薇妮搖了搖她黑色的小腦袋:「不要,謝啦。」
「呃,那就來杯蘇格蘭威士忌還是什麼?」芒森太太絕望地問。假冒的壁爐架上擺著的小雕像座鐘柔和地敲鐘報時。芒森太太從沒注意到鐘聲竟有這麼響。
「不,」薇妮堅決地道,「什麼也不要,多謝啦。」
芒森太太聽天由命地又坐回到沙發上。「那麼,親愛的,跟我說說咱們別後的一切。你是什麼時候回國的?」她喜歡這麼說。「回國。」
薇妮把那個粉色的大盒子放在兩腿之間,交疊起雙手。「我回來差不多已經有一年了,」她略頓了頓,然後意識到了女主人吃驚非小的表情,匆忙補充道,「不過我一直都沒來紐約。自然我是早該跟你聯絡的,不過我一直都待在加利福尼亞。」
「哦,加利福尼亞,我喜歡加利福尼亞!」芒森太太叫道,雖說她實際上向西最遠就到過芝加哥。
薇妮微微一笑,芒森太太注意到她的牙齒是多麼不整齊,而且覺得她真該好好地刷刷牙。
「所以啊,」薇妮繼續道,「我上週一回到紐約,就立刻想起了你。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找到你,因為我一時忘了你丈夫的名字……」
「阿爾伯特,」芒森太太毫無必要地插嘴道。
「……不過我終於還是想起來了,我這不是找來了嘛。你知道嗎,伯莎,在我決定處理掉我的貂皮大衣時,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
芒森太太看到薇妮的臉上突然一陣潮紅。
「你的貂皮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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