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麗亞姆

(1945)

有好幾年了,h·t·米勒太太一直獨自住在一套舒適的公寓裡(兩個房間帶個小廚房),那幢公寓樓就在東河附近,是一幢重新改造過的赤褐色砂石建築。她是個寡婦:h·t·米勒先生給她留下了一份相對充裕的保險金。她興趣狹窄,沒有值得一提的朋友,平常的行蹤極少有越過街角食品雜貨店界限的時候。公寓樓裡的其他住戶似乎從來都不會注意到她:她的服飾但求實用,她的頭髮是鐵灰色,剪得短短的,有點自然捲;她從不使用化妝品,相貌平常,毫不引人注意,她上次過生日的時候已經實足六十一了。她極少衝動行事,她把兩個房間收拾得纖塵不染,偶爾抽根香菸,自己做飯,養了只金絲雀。

然後她就碰上了米麗亞姆。那是個下雪的夜晚。米勒太太把晚餐的盤子擦乾以後,在翻閱一份晚報的時候,看到一則附近影院正在上映的影片廣告。名字聽起來挺吸引人的,她於是費勁地套上她的海狸皮大衣,繫好她的防水套鞋,離開了公寓,在門廳裡留了盞燈:她發現再也沒有比黑暗的感覺更讓人煩心的了。

雪下得並不大,雪花輕柔地飄著,人行道上還沒積起來。河上吹來的風只有在十字路口才覺得出來。米勒太太加快腳步,埋起頭,就像只鼴鼠挖掘盲道一樣只顧趕路,對周圍的一切都渾然不覺。她在一家雜貨店住了住腳,買了包薄荷糖。

售票口前面排了條很長的隊伍;她排在了隊尾。稍等一會兒(一個疲憊的聲音含混地道),大家都會有座位的。米勒太太仔細搜遍了她的小皮包,湊齊了買票的零錢。這隊伍看起來且得排一會兒了,她於是四處打量著消磨時間,突然她注意到戲院遮篷的邊上站著個小姑娘。

小姑娘的頭髮是米勒太太生平所見最長最奇怪的了:徹底的銀白,就像是白化病人的頭髮。鬆鬆地、平滑地直垂到腰際。她體型瘦削、體態嬌弱。她站在那兒,兩個拇指伸在剪裁考究的梅紅色絲絨大衣的口袋裡,自有一種樸素而又特別的風雅氣度。

米勒太太感到一種異樣的興奮,當那個小姑娘的目光朝她這邊掃過時,她親切地衝她微笑著。小姑娘於是走上前來,說,「你能幫我個忙嗎?」

「如果幫得上,我很樂意,」米勒太太道。

「哦,非常容易。我只想請你幫我買張票;要不然他們不會讓我進去的。給,這是票錢。」她舉止優雅地遞給米勒太太兩毛五分錢。

她們一起走向影院。一位女引座員引她們進入一個休息室;再過二十分鐘前一場的電影才放完。

「我覺得活像個真正的罪犯,」米勒太太坐下來的時候快活地道。「我是說,這種事可是違反法律的,不是嗎?我真希望自己沒有做錯了事。你母親知道你在這兒吧,親愛的?我是說她應該知道,對不對?」

那小姑娘沒搭茬兒。她把大衣脫下,疊起來放在膝上。她底下穿了條非常整潔的深藍色裙子。脖子上掛了條金鍊子,用她那敏感的、適合彈鋼琴的手指把玩著項鍊。米勒太太在更加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之後,覺得小姑娘真正與眾不同的並非是她的頭髮,而是她的眼睛;她一雙淡褐色的眼睛顯得非常堅定,不管怎麼說都沒有絲毫孩子氣的特質,而且因為實在是大,簡直像是佔去了她那張小巴掌臉的一半以上。

米勒太太給了她一塊薄荷糖。「你叫什麼名字,親愛的?」

「米麗亞姆,」她說,給人一種怪怪的感覺,就彷彿這已經是雙方都熟知的事實了似的。

「哎呀,多有趣啊——我也叫米麗亞姆。這名字還真不算是太平常。可別告訴我你也姓米勒!」

「我就叫米麗亞姆。」

「可這不是很有趣嗎?」

「也就中庸吧,」米麗亞姆道,用舌頭轉動著薄荷糖。

米勒太太臉一紅,挺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位置。「你這麼個小姑娘倒是知道不少大詞嘛。」

「是嗎?」

「是啦,」米勒太太道,趕快改變了個話題:「喜歡看電影嗎?」

「我真的不知道哎,」米麗亞姆道。「以前還從沒來過電影院。」

休息室裡開始擠滿了女觀眾;新聞短片裡的炮彈在遠處隆隆地炸開。米勒太太站起身來,把手袋夾在胳膊底下。「我覺得要是想佔到座位的話,我最好得趕快了,」她道。「很高興碰到了你。」

米麗亞姆非常輕微地點了下頭。

下了整整一週的雪。車輪和腳步在大街上無聲地碾過,就彷彿日常的事務躲在了一塊蒼白卻又無法穿透的簾幕背後秘密地繼續著。在這片籠罩一切的靜寂中已經沒有了天地的區別,唯有雪花在風中飛舞,為窗玻璃鍍上了一層寒霜,使室內的溫度急劇下降,使整個城市失去了色彩和聲音。一天到晚都得亮著一盞燈,米勒太太喪失了時間的概念:週五和週六沒有了任何不同,她在禮拜天去雜貨店購買日用品:店門當然關著。

那天晚上她炒了幾個蛋,做了碗西紅柿湯。然後,套上件法蘭絨睡袍、臉上敷上冷霜後,她就上了床。她在腳底下塞了個熱水袋,靠在枕頭上看起《時代週刊》。這時門鈴響了起來。起先她以為肯定是有人按錯了,不管是誰,一明白過來就會走開的。可是門鈴響了又響,最終竟然連成了一片,沒有絲毫間歇。她看了一下鍾:十一點多了;這似乎有些不可能,她平常最多十點就睡著了。

她爬下床來,赤腳小跑著穿過起居室。「就來了,請耐心點。」彈簧鎖鎖住了;她轉過來轉過去總是打不開,而門鈴仍舊毫不間歇地響個不停。「別按了,」她大叫。鎖簧終於彈開了,她把門開了一英寸寬。「到底是誰啊?」

「哈囉,」米麗亞姆道。

「噢……唉,哈囉,」米勒太太道,遲疑地跨進過道。「你是那個小姑娘。」

「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開門了,不過我就一直按下去;我知道你在家。你不高興見到我嗎?」

米勒太太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到米麗亞姆仍舊穿著那件梅紅色絲絨大衣,這次還配了頂貝雷帽;她白色的頭髮編成兩條亮閃閃的辮子,辮梢繫著兩根巨大的白絲帶。

「我都等了這麼久了,你至少能讓我進去吧,」她道。

「已經半夜三更的了……」

米麗亞姆毫無表情地打量著她。「這有什麼不同呢?讓我進去。這外頭太冷了,我只穿了條絲裙子。」然後,她打了個文雅的手勢,把米勒太太撇在一邊,走進了公寓。

她把大衣和貝雷帽都脫在一把椅子上。她確實穿了條絲裙子。白絲裙。寒冬臘月裡穿白絲裙。裙子打著漂亮的褶,袖子很長;她在房間裡四處走動時發出窸窣的輕響。「我喜歡你這兒,」她道。「我喜歡這地毯,藍色是我中意的顏色。」她摸了摸咖啡桌上花瓶裡的一支紙玫瑰。「假的,」她鬱悶地說。「多糟糕啊。假的東西不是很糟糕嗎?」她自己在沙發上落座,姿態優美地把裙襬攤開。

「你想要幹嗎?」米勒太太問。

「坐下,」米麗亞姆道。「看到有人站著搞得我很緊張。」

米勒太太坐在一隻腳凳上。「你想要幹嗎?」她重複道。

「瞧你,我看你並不高興我過來。」

米勒太太一時間沒有答話;她的手含混地揮了揮。米麗亞姆咯咯一笑,往背後那一堆印花絲光棉的枕頭上一靠。米勒太太發覺這姑娘並不像她記憶中的那麼蒼白;她兩頰有兩朵紅暈。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的?」

米麗亞姆眉頭一皺。「這根本就不成問題。你叫什麼名字?我又叫什麼?」

「可我並沒有在電話本上登記。」

「哦,咱們還是聊點別的吧。」

米勒太太說,「你母親簡直是瘋了,竟然讓你這麼個孩子深更半夜的四處遊蕩——而且還穿著這麼荒謬可笑的衣服。她肯定是瘋了。」

米麗亞姆站起身,走到屋角一個蓋上布罩的鳥籠面前,鳥籠掛在天花板上垂下來的一根鏈子上。她從罩子底下往裡看了看。「是隻金絲雀,」她說。「我把他叫醒你不介意吧?我喜歡聽他唱歌。」

「別打攪湯米,」米勒太太道,擔心起來。「我倒看你敢把他叫醒。」

「放心好了,」米麗亞姆道。「可我不明白我為什麼就不能聽他唱歌。」然後又道,「你有什麼吃的嗎?我都快餓死了!就算有杯牛奶一個果醬三明治也好呀。」

「聽我說,」米勒太太說著從腳凳上起身,「聽我說——要是我給你做幾個好吃的三明治,你願意做個好孩子趕快回家去嗎?都過了午夜了,我肯定。」

「在下雪哎,」米麗亞姆語帶責備地道。「而且又冷又黑的。」

「喔,你一開始就不該跑到這兒來,」米勒太太道,竭力控制好自己的語氣。「對於天氣我可是無能為力。你要是想吃到什麼,就必須保證離開。」

米麗亞姆用辮子蹭著臉頰。一雙眼睛陷入深思,就像是在掂量這個建議。她轉向鳥籠子。「很好,」她道,「我保證。」

她有多大了?十歲?十一?米勒太太在廚房開啟一罐草莓果醬,切了四片面包。她倒了杯牛奶,停下來想點根菸。她為什麼到這兒來?劃火柴的時候她手在抖,她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火燒到了指頭。金絲雀在歌唱;唱得就跟他早上一模一樣,別的時間他從不這樣歌唱。「米麗亞姆,」她叫道,「米麗亞姆,我告訴過你不要打攪湯米。」沒有回答。她又叫了一遍;聽到的只有金絲雀的歌唱。她猛吸了口香菸,這才發現她把煙拿反了,點的是過濾嘴的那一端。——哦,她可千萬不能發火。

她用托盤把吃的端出去,放在咖啡桌上。最先看到的是鳥籠子仍舊罩著夜間的布罩。而湯米卻在歌唱。這讓她覺得很是怪異。房間裡空空如也。米勒太太穿過通往臥室的小過廳;在臥室門口她屏住了呼吸。

「你在幹嗎?」她問。

米麗亞姆抬頭一看,眼睛裡有一種不尋常的表情。她正站在五斗櫥邊,面前是一個開啟的珠寶匣。她徑直打量了米勒太太足有一分鐘,硬是要逼使米勒太太跟她四目相對,然後她微微一笑。「這裡面沒什麼好東西,」她道。「不過我喜歡這個。」她手上拿了一枚貝雕的胸針。「它真漂亮。」

「你給我——你最好把它放回去,」米勒太太說,突然間感覺她需要某種支撐。她靠到門框上;她的頭一時間沉重得簡直無法承受;心跳也驟然間加快了。燈光也似乎突然間閃爍起來,像是出了故障。「求你了,孩子——那是我丈夫送我的一件禮物……」

「可它很漂亮,我想要它,」米麗亞姆道。「把它給我。」

當米勒太太站在那兒,絞盡腦汁想說句什麼話能救下她的胸針時,她突然想到她沒有任何人可以求助;她孤單單一個人;她已經有很久沒有意識到這個事實了。那種尖銳的重壓幾乎讓她不堪承受。在這個大雪掩埋的寂靜的城市,就在她自己的房間裡,就有著她無法忽視,或者說她無法抗拒的明證,洞若觀火,一時間令她震驚不已。

米麗亞姆吃得狼吞虎嚥,等三明治和牛奶吃淨喝光之後,她又用手指頭把盤子縱橫交錯地揩抹了一遍,一丁點麵包屑都不放過。那個貝雕的胸針在她的短衫上隱約閃現,那淡金的側影活像是它的佩戴者一個精巧的映像。「真是太棒了,」她嘆了口氣,「要是再來一客杏仁蛋糕或是櫻桃就更理想了。甜品總是很可愛的,不覺得嗎?」

米勒太太很不穩當地坐在那個腳凳上,抽著煙。她頭上戴的髮網已經滑到了一側,有幾縷鬆散的頭髮從臉上披散下來。她的目光呆愣愣地盯著前方出神,臉頰上染上了一塊塊紅斑,彷彿狠狠的一記耳光在她臉上留下了永恆的印記。

「有沒有糖果——蛋糕什麼的?」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

草豎琴》《應許的祈禱》《肖像與觀察:卡波蒂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