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有一次我應邀參加一場婚禮;新娘讓我和一對賓客——羅伯茨先生和羅伯茨太太從紐約一起開車過來,這兩人我此前都沒有見過。那是四月的一天,天氣寒冷,在去往康涅狄格州的途中,羅伯茨兩口子——這對剛剛四十出頭的夫婦看起來挺隨和——雖然不是那種你願意與之共度一個長週末的人,但總歸還不至於太糟。

然而,在婚禮招待會上,烈酒的消耗量極大——我得說,三分之一都是我的這兩位司機喝的。他們是最後離開宴會的人——大約在晚上11點的樣子——我陪他們的時候,得十二分小心才行;我知道他們喝醉了,但不清楚他們醉到什麼程度。我們已經開了大約二十英里,車在路上左右穿行,羅伯茨夫婦用最不可思議的語言辱罵著對方(的確,這個場景就和《靈慾春宵》裡的一模一樣),羅伯茨先生轉錯了方向,在漆黑一片的鄉間小道上迷了路——這完全可以理解。我一再請求他們,到了最後是乞求他們停車,讓我出去,但是他們完全只顧著相互抨擊,而忽略了我的存在。最後,車終於自己停了下來(暫時而已),因為擦到了樹幹。我趁機從車的後門裡跳了出來,跑進樹林。此時,這該死的車已經開走,只留下我孤身一人在這片冰冷的黑夜中。我確信我的兩位東道主絕對不會想我;蒼天在上,我也不想他們。

但是在這樣的一個悽風冷夜,受困在此可不是件什麼好玩兒的事情。我開始往前走,希望能走到高速公路。我走了半個小時,連一戶住家也沒有看見。然後,就在路旁,我看見一座有門廊的小木屋,窗戶裡點著燈。我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廊上,往窗子裡面一看:一位老太太正坐在爐火旁看書,她的白髮很柔軟,臉圓圓的,慈眉善目。一隻小貓蜷坐在她的大腿上,還有幾隻在她的腳邊酣睡。

我敲了敲門,她開門的時候,我牙齒打著寒顫地對她說:「不好意思,打攪您了,我出了點事兒;不知道能不能借用一下您的電話,好叫輛計程車。」

「哎呀,」她笑著說。「恐怕我沒有電話啊。太窮了。不過請進來吧。」我進了門,走進一間愜意的房間,她說:「天啊,孩子。你都凍僵了。給你來杯咖啡吧?或者來杯茶?我還有一點兒威士忌酒,是我丈夫留下來的——他六年前去世了。」

我說來一點威士忌就再好不過了。

她去取酒的時候,我烤著火,眼睛掃視了一下她的房間。這個快樂的地方有六七隻各種各樣的貓,看上去都是些流浪貓。我看了一下凱利太太看的那本書的書名——凱利是她的名,我是後來知道的:簡·奧斯丁的《愛瑪》,奧斯丁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家。

凱利太太回來時,手裡拿著一杯冰塊,還有一瓶波旁威士忌,瓶子上落滿了灰塵,瓶裡還剩四分之一的酒,她說:「坐吧,坐吧。能有人來陪我,可不是什麼常事兒。不過,我有貓咪做伴。對了,你在這兒過夜吧?我有一間漂亮的小客房,已經好久沒有等來客人了。到了早上,你可以再去高速公路,搭一輛去城裡的車,等進了城你就可以找一個汽車修理站修車了。那邊離這兒大概有五英里的路程。」

我不禁把心中的疑惑說出聲來:她怎麼能住在這樣一個偏遠的地方,既沒有交通設施,也沒有電話;她告訴我說,她有個好朋友,是個郵遞員,幫她解決所有購物的需要。「阿爾伯特。他非常可愛,待人真誠。但是他明年馬上就要退休了。他要退了,我可不知道我該怎麼辦好哦。不過山不轉水轉,興許會有個好心的新郵遞員哩。說說看,你是出了什麼事兒?」

我跟她把實情講述了一番,她很忿忿不平地回答說:「你做得太對了。那個人哪怕只是啜了一杯雪利酒,我都不上他的車。我丈夫就是這麼沒的。我們結婚四十年,四十個幸福的年頭,就是因為一個醉駕的司機把他撞倒,我才失去了他。要不是為了我的那些貓……」她輕輕地撫摩了一下在她腿上打著呼嚕的橘黃色小花貓。

我們在火爐邊就這樣聊啊聊,直到後來,我的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我們聊到了簡·奧斯丁(「啊,簡。我的悲劇就在於我讀過她所有的書,讀得太頻繁,都能記住了」),還聊到了一些世人景仰的作家:梭羅、薇拉·凱瑟、狄更斯、劉易斯·卡羅爾、阿加莎·克里斯蒂、雷蒙德·錢德勒、霍桑、契訶夫、德·莫泊桑——她是個思想內涵豐富的善良女人;智慧點亮了她淡褐色的眼睛,就像是她身旁桌上閃爍的小燈。我們聊到了康涅狄格州嚴酷的冬天,聊到了政客,聊到了遙遠的地方(「我從來就沒有出過國,但是如果有機會的話,我要去的地方會是非洲。有時候我會夢見那裡:青山、熱浪、美麗的長頸鹿、四處走動的大象」),還聊到了宗教(「當然,我就是信天主教長大的,可是現在——說到這點我都有些不好意思——我的思想開放了。或許是讀了太多書的緣故吧」),聊到了園藝(「我自己種菜,把它們裝進密封罐中儲存;這是必須的」)。最後:「我這樣喋喋不休的,你可別見怪啊。你不知道這給我帶來了多大的快樂呢。可現在已經過了你睡覺的點了。我知道我也該睡了。」

她送我上樓梯,我躺在一張雙人床上,床收拾得很舒適,蓋著一床由小碎布縫成的被子,很漂亮,很溫馨,然後,她又回來跟我道了聲晚安,做個好夢。我沒有睡,而是在想。這可真是段非同尋常的經歷啊——一位老太太獨自一人在這荒郊野外生活,有陌生人在深夜裡敲門,不僅開了門,還熱情地歡迎他進來,給他地方住。要是我們換過來,我懷疑我不會有這份膽量,更不用說這樣的慷慨之心了。

第二天早上,她在廚房為我做了早餐。有咖啡,還有熱氣騰騰的燕麥片,裡面放了糖和罐裝奶油,而我真的是餓了,而且味道也真的不錯。廚房比房子的其他房間要簡陋一些;爐子,轟轟作響的電冰箱,所有的東西彷彿都瀕臨散架,除了一件很大的物件,看上去帶著點兒現代氣息——那是個大冷櫃,剛好放在屋子的角落。

她又不停地說著:「我喜歡小鳥。要是冬天不給它們喂麵包屑,我會感到內疚。可我不能讓它們聚集在我的屋子這裡。因為有那些貓啊。你喜歡貓嗎?」

「嗯,喜歡,我曾經養過一隻暹羅貓,名叫託瑪。她活到十二歲,我們一起到處旅行。遊遍世界各地。她死的時候,我都不忍心去再養一隻。」

「那或許這個你可以理解吧,」說著,她帶我走到那個大冷櫃跟前,開啟櫃門。裡面全是貓:冰凍的貓擺放得整整齊齊,儲存得完好無損——有幾十只呢。這讓我感到很驚訝。「都是我的老朋友。就這麼安息著。因為我無法承受失去它們的痛苦。完全無法承受。」她大笑起來,說道:「我猜你會覺得我有點兒瘋瘋癲癲的吧。」

有點兒瘋瘋癲癲。沒錯,有點兒瘋瘋癲癲,我在灰色的天空下朝著她指給我的高速公路方向走的時候,心裡就在這麼想。瘋瘋癲癲,但卻光彩照人:那是窗中的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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