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1945年的冬天,我在布魯克林的一間公寓裡一連住了好幾個月。這裡的條件並不算簡陋,相反,還裝修得挺漂亮,這裡的主人是一對未婚姐妹,她們將這座年深日久的褐沙石房子打理得像醫院一樣整潔。
瓊斯先生就住在我的隔壁房間。我住的房間是整座房子裡最小的一間,而他的則是最大的,房間很寬敞,光線敞亮,條件相當不錯,瓊斯先生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這間房:他的所有需求——餐飲,購物,洗衣——都是由兩位中年女房東來料理。此外,他也不乏訪客;平均下來,每天到他房間去的訪客有六位,形形色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還有不老不少的,從早上很早的時候一直到傍晚很晚。他既非毒品販子,又非算命先生,都不是;他們到這裡來,就是想和他談一談,顯然,他們還會送他一筆小錢,以感謝同他的交談和他給出的建議。要不然,他就沒有明顯的經濟來源了。
我從未跟瓊斯先生有過交談,這件事時常令我感到遺憾。他是個相貌英俊的人,大約四十歲。他身材纖細,頭髮烏黑,面部特徵明顯;他的面色蒼白,面容消瘦,顴骨突出,左頰上有一塊胎記,是一小塊星形的深紅色斑點。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是全黑的:他眼睛瞎了,腿也是瘸的——根據這對房東姐妹的描述,他雙腿自從童年的一次事故以後,便再不能動彈,離開了柺杖,他寸步難行。他總是穿著一套深灰色或是藍色三件套裝,熨燙得很平整,領帶也扎得很緊——這副行頭,彷彿是馬上就要趕赴華爾街的辦公室。
不過,正如我所說,他從未離開過他的小天地,只是待在他歡樂的房間裡,坐在一把愜意的椅子上,接待著訪客。我不明白這些看上去很平常的人為什麼要過來看他,也搞不懂他們在談論什麼,我自己的事兒都操心不過來呢,哪會去關心這事兒呢。但靜下心來一想,我估計他的朋友們覺得他有頭腦,人又好,對於那些向他吐露心聲的人,總是善於傾聽,對於他們的煩惱,能夠提出些參考意見:他是牧師與治療師的結合。
瓊斯先生有一部電話。他是租戶裡唯一一個有私人線路的。電話總是在響,時常是過了半夜,還有大清早六點的時候。
我後來搬到了曼哈頓。幾個月以後,我又回到了這座房子,收拾存放在這裡的一箱子書。兩位女房東在她們掛著花邊窗簾的「起居室」裡,給我又是倒茶,又是切蛋糕,這時,我打聽了一下瓊斯先生的境況。
兩個女人的眼睛垂了下來。其中一個清了清嗓子說:「這隻有問警察了。」
另一個人則說:「我們把他作為失蹤人員報警了。」
第一個人又補充道:「上個月,二十六天前,跟往常一樣,我姐姐幫他把早餐送上樓。他不在房裡。他所有的東西都還在。但是他本人不見了。」
「真是奇怪——」
「——一個雙目完全失明的人,一個可憐的瘸子——」
十年後。
這是十二月一個寒冷至極的下午,此時的我身在莫斯科。我正坐在地鐵的一節車廂裡。除我之外,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名乘客。其中的一個就坐在我的正對面,他穿著靴子,一件厚厚的長款大衣,戴著一頂俄式皮帽。他眼睛清澈,像孔雀的眼睛一樣寶藍。
在一瞬的遲疑過後,我就這樣盯著他看,因為就算沒有了那副墨鏡,那清瘦可辨的臉,那高高的顴骨,那猩紅色的星形胎記是絕對不會弄錯的。
列車進站的時候,我正打算走過過道,跟他搭個訕,而瓊斯先生呢,他伸開那雙健壯的大腿站了起來,昂首闊步地走出了車廂。列車的車門旋即在他身後關上了。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