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
時間:1955年4月28日
地點:紐約市列剋星敦大街和第五十二街交匯處的世界殯儀館禮拜堂。禮拜堂裡,一排排靠背長條凳上星光璀璨:各路名流——大部分來自戲劇界、電影界和文學界——濟濟一堂,他們都是前來出席康斯坦斯·科利爾的告別儀式的,這位英國裔女演員前一天離開了人世,享年七十五歲。
科利爾小姐出生於1880年,出道時在音樂廳歌舞劇裡擔任女配角,其後成長為英格蘭首屈一指的莎翁戲劇女演員之一(而且,長期以來,科利爾小姐都是以麥克斯·比爾博姆爵士未婚妻的身份出現,但她始終沒有嫁給他,或許是從中有感而發,麥克斯爵士在自己的小說《朱萊卡·多布森》中描寫的那個女主人公,淘氣而永遠無法企及)。後來她移居美國,在紐約舞臺上和好萊塢電影裡扮演了引人注目的角色,一舉奠定了其聲譽。在生命中的最後幾十年裡,她居住在紐約,在戲劇表演指導方面展現出獨樹一幟的過人才華。她只收專業演員為徒,而且通常只收已經達到「明星」水準的專業演員為徒——譬如說凱瑟琳·赫本就一直是她的愛徒:而另一個赫本,奧黛麗·赫本,跟費雯麗一樣,也是她的得意門生,還有一位,是在她去世前的幾個月剛剛入門的新弟子,科利爾小姐稱之為「專門讓我頭疼的傢伙」,她便是瑪麗蓮·夢露。
我最初是通過約翰·休斯頓介紹認識瑪麗蓮·夢露的,當時約翰正在導演《瀝青叢林》,這是夢露首部有臺詞的電影。夢露之所以能投奔科利爾小姐的麾下,還是拜我力薦。我認識科利爾小姐已有六七年時間了,作為一個真正的女性英才,無論是外形條件,還是情感流露,抑或是創作才能,她素來都令我欽慕有加;此外,儘管她無時無刻不顯露出一種威儀凜然的氣質,嗓音莊嚴洪亮,但她卻是一個惹人喜愛的人兒,雖略帶刻薄,卻極其熱忱,雖彰顯高貴,卻平易近人。她將曼哈頓中部的工作室佈置成暗調的維多利亞風格,時常在那裡舉辦小型午餐派對,我時常喜歡去湊湊熱鬧;她的趣聞軼事不勝列舉:身為女主角,她與比爾博姆·特里爵士和偉大的法國男演員科克蘭演對手戲時,有一大堆的歷險趣聞;她與奧斯卡·王爾德還有青年時代的卓別林也有過私交,還與發跡前的嘉寶打過交道,那時的嘉寶,還身在瑞典,默默無聞。她的確是個讓人心生好感的人,她忠心耿耿的秘書兼女伴菲莉絲·威爾伯恩也是如此。菲莉絲沉靜中自有熠熠神采,僱主去世後她成了凱瑟琳·赫本的女伴,而且現在也依然是。科利爾小姐介紹我結識了許多人,後來我和他們也都成為了朋友:倫特夫婦、奧利維爾夫婦,尤其是奧爾德斯·赫胥黎。然而,把瑪麗蓮·夢露介紹給她的人卻是我,起初,她並非十分渴求結識這個人:她非常挑剔,瑪麗蓮·夢露出演的電影,她一部也沒看過,對她也幾乎是一無所知,只知道她是個金髮的性感炸彈,在全球盡人皆知。總而言之,瑪麗蓮這塊料看上去顯然不適合用科利爾小姐那嚴苛的經典模具來塑造,但我覺得,她們說不定會是一對激情澎湃的組合。
她倆的確如此。「哦,沒錯,」科利爾小姐告訴我說,「她身上有某種潛質。她是個美麗的孩子,我說的不是顯而易見的美——也許她的那種美太顯而易見了。我認為她根本就不是個演員,不是任何傳統意義上的那種演員。她身上所具有的——那種儀態風度、那種光彩照人、那種時隱時現的敏慧——根本就無法在舞臺上呈現出來。它是那麼纖巧精細,那麼難以捉摸,只有鏡頭才能捕捉得到,正如振翅飛翔的蜂鳥:只有照相機才能凝固其中的詩意。可要是有誰以為這姑娘不過是另一個哈洛、或是娼妓、或是那種貨色,那他準是瘋了。說到發瘋,這正好是我們一直在努力追求的:呈現奧菲麗婭。我估計有人準會對這個想法感到好笑,可是,說真的,她完全可以塑造出最絕妙的奧菲麗婭。上個星期我跟葛麗泰·嘉寶閒談,我告訴她關於讓瑪麗蓮扮演奧菲麗婭的想法,葛麗泰也贊同我的意見,她相信瑪麗蓮能演好,因為她看過兩部瑪麗蓮出演的電影,雖然非常粗俗低劣,但她還是管窺到了瑪麗蓮在表演方面所具備的潛質。事實上,葛麗泰有個絕妙的想法,知道嗎?她想根據《多里安·格雷的畫像》拍一部電影,當然咯,演多里安的是她自己。嗯,她說她想讓瑪麗蓮和她一起演對手戲,在劇中出演被多里安勾引和糟蹋的女孩兒之一。這個葛麗泰!真是別出心裁!真有天賦靈氣——你要是琢磨一下,發現這方面倒還真和瑪麗蓮挺像的。當然,葛麗泰是信奉完美主義的藝術家,也是一位掌控力達到極致的藝術家;這個美麗的孩子卻全無自律或犧牲的概念。不知怎的,我覺得她活不長。我這麼說,聽起來也許荒唐,但說真的,我覺得她會是紅顏薄命。我希望,我真心祈禱,她能活得長久,這樣的話,可以讓她不可多得的可愛靈氣,像囚禁的精靈一樣,從她身上釋放出來。」
但是現在,科利爾小姐已經與世長辭,我在世界殯儀館禮拜堂的前廳四處徘徊,在等待著瑪麗蓮;頭天晚上,我們通過電話,約好要一起坐在禮拜堂裡參加告別儀式。儀式定在正午舉行,可現在,她已經遲到了半個小時;她老是遲到,而我本以為,這回她總該不至於遲到吧!看在上帝的份上,真該死!等她突然冒出來時,我卻沒認出她來,直到她說了句……
瑪麗蓮:噢!寶貝兒,真是不好意思啊。可你看啊,我化齊了妝,又覺得好像不應該畫睫毛、塗口紅,所以呢,我又不得不把妝全給卸了,然後就想不出該怎麼打扮才合適……
(她想出來的裝扮,或許更適合女修道院院長秘密覲見教皇大人。她的頭髮被一條黑紗巾遮得嚴嚴實實;一身黑裙鬆鬆垮垮,又長又大,看上去像是從別處借來的;黑色的長筒絲襪令她纖細白皙的秀腿變得很是黯淡。你可以肯定,女修道院院長絕不敢穿上她腳上那雙曖昧挑逗的性感黑色高跟鞋,也不敢戴那副貓頭鷹眼似的墨鏡。那副墨鏡把她那鮮奶般光潔的皮膚襯托得如香草冰激凌般格外蒼白。)
我:你這樣子挺好看的。
瑪麗蓮:(咬著一隻拇指甲,都快咬到指節了):你敢肯定?我是說我太神經過敏了。洗手間在哪兒?我真想進去一小會兒吞——
我:吞片藥?不行!噓……是西里爾·理查德的聲音,他開始致頌詞了。
(我倆躡手躡腳地走進擁擠的禮拜堂,擠到最後一排一個狹小的空位裡。西里爾·理查德致辭已經結束,接下來講話的,是科利爾小姐的終生合作人凱瑟琳·奈斯位元,最後由布萊恩·艾亨向弔唁者致辭。在整個過程當中,瑪麗蓮不時摘下墨鏡,從她藍灰色的大眼睛裡拭去奪眶而出的熱淚。我見過幾次她素顏的模樣,可是今天她展示了一個和以往迥然不同的形象,一張我從未見識過的臉蛋,一開始我沒察覺為什麼會是這樣。啊!原來是因為那塊黑乎乎的絲巾遮住了頭。不見一頭秀髮,加上未施粉黛,她看起來就像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就像個正當豆蔻年華卻剛被送進孤兒院的處女,在為自己悲哀孤伶的遭際而潸然落淚。最後,追悼儀式結束了,人群也漸漸散去。)
瑪麗蓮:來,咱們就坐在這兒吧。等所有人走光了為止。
我:怎麼啦?
瑪麗蓮:我不想在不情願的情況下跟任何人說話,我總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那你坐這兒吧,我到外邊等你,我得去抽支菸了。
瑪麗蓮:你可不能把我一個人撇在這兒不管啊!上帝啊!就在這兒抽吧。
我:在這兒?在殯儀館禮拜堂嗎?
瑪麗蓮:那又怎麼樣?你想抽什麼?大麻?
我:這笑話真好笑。得了,咱們走吧。
瑪麗蓮:拜託,樓下的攝影記者多得很。我可不想讓他們把我這副模樣拍下來。
我:你有這想法也沒錯。
瑪麗蓮:你剛說過我這樣子挺好看的。
我:是挺好看的啊。簡直無可挑剔——假如你出演《弗蘭肯斯坦的新娘》的話。
瑪麗蓮:你是在取笑我吧。
我:我像是在取笑嗎?
瑪麗蓮:你是在心裡取笑,這種取笑才是最可惡的。(她皺著眉頭;咬著拇指甲)其實,我本來是可以化化妝的。我看見這裡所有人都化妝了。
我:我是在笑呢。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瑪麗蓮:不過呢,說正經的,這其實是因為我的頭髮又該染色了,可我就是沒時間去弄啊。這事兒來得讓人始料不及。科利爾小姐就這麼突然去世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她微微掀起一角頭巾,露出額前開分處一綹深色的劉海兒讓我看。)
我:可憐可憐無知的我吧,我可真是後知後覺。我還一直以為你是個地地道道的金髮尤物呢。
瑪麗蓮:我當然是啦。可是誰的金髮也不會天生就那麼漂亮的呀。對了,我想順便說一句,去你媽的吧。
我:好了,大夥兒都出去了,起來吧,走啦。
瑪麗蓮:那些拍照的還在下面呢,這我可知道。
我:要是你進來的時候沒人認出你來,那出去的時候也不會有人認出來的。
瑪麗蓮:有個傢伙就認出來了,還好我趕在他大聲嚷嚷之前就溜進來了。
我:我敢保證這兒準有後門。我們可以從後門出去啊。
瑪麗蓮:我可不想看見死人。
我:我們幹嗎要去看死人?
瑪麗蓮:這裡是殯儀館大廳嘛,他們肯定把屍體擱在一處。難道今兒個我非得闖進一間滿是屍體的太平間不成?耐心等等吧。我會帶你去個地方,咱倆美美地喝它一瓶香檳。
(於是我們就坐著閒聊。瑪麗蓮說:「我討厭葬禮。幸好用不著參加我自己的葬禮。只是,我不想舉行什麼葬禮——就讓我的一個孩子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去吧,如果我有孩子的話。要不是科利爾小姐這麼關照我,關心我過得好不好,我今天才不會來呢。她就像個老奶奶,一個堅強的老奶奶,可她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她教會我怎麼樣調整呼吸。我把這招兒派上用場了,不單只是在演戲的時候。還有其他一些時候,呼吸也能成問題。當我剛剛聽說這事兒,聽說科利爾小姐去了的時候,最先冒出的念頭就是:啊,天啊,菲莉絲可怎麼辦呀?!科利爾小姐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啊。不過我聽說她已經打算搬去和赫本小姐一塊兒住了。菲莉絲真幸運,她現在可以享福啦。我恨不得馬上跟她換換位置。赫本小姐是個了不起的女人,這可不是什麼胡說八道。真希望她也是我的朋友啊。這樣的話,我就可以時不時給她打打電話,然後……嗯,我也不知道然後幹嗎,反正可以給她打打電話。」
我們談到了自己是多麼熱愛紐約,又是多麼厭惡洛杉磯[「雖然我是在那兒出生的,可我還是想不出一樣好東西能說說的。我一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描繪洛杉磯的樣子,眼前就只會浮現出一根粗大的曲張靜脈。」];我們還談到了幾個演員及其表演[「大夥兒都說我演不好戲,他們以前也這麼說伊麗莎白·泰勒,可是他們都錯了。她在《郎心似鐵》裡演得棒極了。我總是沒有合適的角色可演,沒有我真正喜歡的角色可演。我的長相對我不利。它太鮮明瞭。」];我們又多聊了一會兒伊麗莎白·泰勒,她想知道我是不是認識她,我說是的,她說,那好,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說,嗯,她有點像你,心直口快,言語刻薄。瑪麗蓮說,去你媽的,又說,假如有人問起瑪麗蓮·夢露是個什麼樣的人,瑪麗蓮·夢露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該說什麼好呢,我說我真得好好想想。)
我:現在總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吧?你答應請我喝香檳的,沒忘吧?
瑪麗蓮:沒忘,可我沒帶錢啊。
我:你總是遲到,又總不帶錢,真是搞不懂你,是不是老覺得自個兒是伊麗莎白女王啊?
瑪麗蓮:誰啊?
我:伊麗莎白女王啊,英國女王。
瑪麗蓮(皺起眉頭):那個狗娘兒們和這事兒有什麼關係?
我:伊麗莎白女王也從來不帶錢,她是不允許帶錢的。絕不容許讓骯髒的錢財玷汙了皇族的御手。有這麼一條法律規章什麼的。
瑪麗蓮:他們要是也為我通過一項這樣的法律就好了。
我:你就照這樣子繼續努力吧,說不定哪天他們就會的。
瑪麗蓮:哎呀,天啊。那她買東西的時候怎麼給錢呢?比方說去商店購物的時候。
我:她的宮廷侍女提著一隻裝滿銅錢的大包跟在她後面跑啊。
瑪麗蓮:你知道什麼呀?我敢打賭,她想要什麼東西,全是免費的。只消籤個名兒就成。
我:那倒很有可能。真是那樣的話,我倒是一點也不奇怪。只要說明陛下需要什麼就行了:威爾士矮腳狗啊,福特納姆和梅森百貨公司裡的好東西啊,嗎啡啊,避孕套啊。
瑪麗蓮:她要避孕套幹嗎?
我:不是她要,小傻瓜,是她身後兩步遠的那個笨蛋要——菲利普親王。
瑪麗蓮:他呀。哦,沒錯。他挺可愛的。瞧他那模樣,看得出來他下面那玩意兒準不賴。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有一次我見到埃羅爾·弗林突然掏出下面那玩意兒,還用它彈鋼琴?沒說過,好吧,那都是些陳年往事啦,在我剛開始當模特那會兒,我去參加那個不像樣子的派對,埃羅爾·弗林正自我陶醉其中,就在那兒,他掏出自己的那玩意兒,用它在鋼琴上彈啊彈的,砰砰地在琴鍵上敲出響兒來。他敲了一曲《你是我的陽光》。天啊!人人都說,米爾頓·伯利的那玩意兒是好萊塢最大的。可那又怎麼樣呢?我說,你就沒帶一點兒錢麼?
我:大概帶了五十塊吧。
瑪麗蓮:好,這下可以美美地喝它一瓶香檳了。
(外面,列剋星敦大街空空蕩蕩,只有幾個無關緊要的路人。此刻大約兩點左右,這是一個你能想到的最晴朗迷人的四月午後:這天氣最適合外出溜達了。於是我們信步走向第三大街,幾個人扭過頭來看傻了眼,倒不是因為他們認出了瑪麗蓮就是那個瑪麗蓮,而是因為她那身漂亮的喪服;她輕聲地咯咯直笑,那是她招牌式的笑聲,如同「好心情」冰激凌車上的銀鈴一般悅耳誘人,她說,「興許我應該一直這樣穿戴。絕對可以隱姓埋名。」
我們走近p.j.克拉克餐廳時,我建議進去喝點兒飲料,那地方或許挺不錯,但她馬上就否決了我的提議:「那裡面全是些做廣告的討厭鬼。還有桃樂茜·基爾加倫這個賤女人,老在那裡醉成一團泥。跟那些愛爾蘭佬混在一起有什麼意思?瞧他們喝酒那樣兒,比印第安人還難看。」
我覺得有必要幫基爾加倫說幾句好話,她好歹也算是我的朋友吧,於是我說她有時候還挺機靈、挺風趣的。她說:「雖然話是這麼說,可是她寫過一些狗屁文章來罵我啊。不過,那些臭娘兒們都恨我。海達啊,盧埃拉啊。我知道你應該習慣這一套了,但我可受不了。這的確很傷我的心。我又沒招惹、沒得罪那些個臭婆娘!唯一正面寫我的記者就是西德尼·斯科爾斯基了。可他是個男人。男人們對我都挺不錯的,也總算是把我當人看了。至少,他們不會無緣無故指責我。鮑勃·托馬斯是個有教養的人。還有傑克·奧布萊恩也是。」
我們看著一家家古玩店的櫥窗;其中一個櫥窗的托盤裡擺放著些年代久遠的戒指,瑪麗蓮說:「那隻挺漂亮的。石榴石上鑲嵌著小珍珠粒。我真希望能戴戴戒指啊,可是我討厭人家老盯著我的手看,我的手太肥了。伊麗莎白·泰勒的手也挺肥的。可她有那雙眼睛,誰還會去注意她的手呢?我喜歡一絲不掛地對著鏡子跳舞,看著乳房上下顫動。我那兒倒是無可挑剔。可我還是希望我的手不要這麼肥。」
另一個櫥窗裡擺放著一尊堂皇的落地大座鐘,這又引發了她的感觸:「我從來就沒有過家,沒有一個真正的家,裡面的傢俱完全歸我自己所有。可要是我哪天再結婚,而且賺了一大筆錢的話,我就去租它幾輛大卡車,順著第三大街一路開下去,把所有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通通買下來。我要買上一打落地大鐘,統統放在一間屋子裡,排成一溜兒,讓它們同時嘀嗒嘀嗒走個不停。那才真像個家的樣子呢,你說是吧?」)
瑪麗蓮:嘿!過馬路去!
我:幹嗎?
瑪麗蓮:瞧見那畫著手掌的招牌了嗎?準是間算命館。
我:你有興致去算算命?
瑪麗蓮:嗯,去看看嘛。
(這地方不招人喜歡。透過一扇汙漬斑斑的玻璃窗,我們只能辨認出一間空蕩蕩的屋子裡,一個吉卜賽女人正坐在帆布椅上,骨瘦嶙峋,披頭散髮,頭頂上一盞地獄烈火般火紅的頂燈投下一片令人感到在經受拷問的燈光;她正織著一雙嬰兒的小鞋,根本就不理會我們的窺望。儘管如此,瑪麗蓮還是準備進去,不過隨後她又改了主意。)
瑪麗蓮:有時候我很想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但是後來又覺得,還是不知道的好。不過呢,有兩件事兒我特別想知道。一件事兒是我會不會瘦下來。
我:另一件呢?
瑪麗蓮:那是個秘密。
我:得了,得了,咱們今天可沒什麼秘密。今天是悲傷的日子,悲傷的人兒就該推心置腹。
瑪麗蓮:好吧,這件事兒是關於某個男人的。有些事,我想知道。但我只能說這麼多。這真的是個秘密。
(我心中暗想:那是你這麼想。我非得把秘密從你嘴裡套出來不可。)
我:我準備去買香檳酒了。
(最後,我們折回第二大街,走進一家中國餐館,裡面裝潢俗麗,卻門可羅雀。不過這裡的酒吧間確實是貨色齊全,我們要了一瓶穆姆香檳酒;酒送上來的時候並未冰鎮過,也沒有冰桶,於是我們就往高腳杯里加了些冰塊,然後對飲起來。)
瑪麗蓮:真好玩兒。有點像在拍外景——要是你喜歡拍外景的話。我可是最最不喜歡了。《尼亞加拉》。那部爛片真噁心。呸!
我:來,說說你的秘密情人吧。
瑪麗蓮:(沉默)
我:(沉默)
瑪麗蓮:(咯咯笑)
我:(沉默)
瑪麗蓮:你認識那麼多女人,你覺得哪個女人最有魅力?
我:無可爭議——芭芭拉·佩利。別人都比不上。
瑪麗蓮(皺了皺眉頭):就是大家都管她叫「小寶貝」的那個女人?我看她實在不像是什麼小寶貝。我看過她在《時尚》雜誌上的那些照片。她非常優雅,也非常可愛。光是看她的照片就讓我覺得自己像是餵豬的泔水。
我:她要聽你這麼一說,保準樂壞了。她特別嫉妒你哦。
瑪麗蓮:嫉妒我?我就說嘛,你又來了,就知道拿我取笑。
我:我根本就沒取笑你啊。她確實是很嫉妒你。
瑪麗蓮:可這是為什麼呢?
我:因為有個專欄作家,我估計是基爾加倫吧,寫了一篇不負責任的報道,說是:「風傳迪馬喬夫人約見電視界大亨,但並非是為洽談業務。」嗨,她讀了這則訊息,居然信了。
瑪麗蓮:信什麼了?
我:信她丈夫與你有風流韻事唄。就是那個電視界的至尊大亨威廉·s·佩利,他對身材惹火的金髮女人情有獨鍾。還有深褐色頭髮的。
瑪麗蓮:那純粹是胡說八道啊。我可連見都沒見過那傢伙。
我:哎呀,我說你少來了。你還是給我老實交代吧。你的這位秘密情人——就是威廉·s·佩利,是不是?
瑪麗蓮:不是!他可是位作家。是位大作家。
我:這就像那麼回事兒了。現在我們已經有點兒眉目了。這麼說,你的情人是位作家。他準是個不入流的作家,寫起文章粗製濫造,要不然,要不然你怎麼會不好意思告訴我他的大名呢?
瑪麗蓮(一臉怒氣,一陣狂亂):那個「s」代表哪個字?
我:「s」?什麼「s」?
瑪麗蓮:「威廉·s·佩利」裡的那個「s」。
我:哦,那個「s」啊。什麼也不代表。大概是為了裝點門面才把它硬塞進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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