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過得去吧。

大甲蟲約翰遜:你上次過狂歡節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了?

我(不太想回答,不想喚起狂歡節的回憶:它們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這些街道被那些戴著惡魔面具的人弄得天旋地轉,一個個喝得醉醺醺的,鬼哭狼嚎;自打我兒時起領教過狂歡節的一鍋亂粥後,我總是做噩夢):自我長大起就再沒過過了。我總是在人群中走丟。我最後一次迷路的時候,他們把我送到了警察局。我母親找到我之前,我在那兒哭了一整夜。

大甲蟲約翰遜:該死的警察!知道嗎,我們今年沒有過狂歡節,因為警察罷工了。想想看,在那個時候罷工。花了這個鎮子數百萬啊。完全就是敲詐。我有些警察朋友是好人,都是些好主顧。但他們都是一夥騙子,整夥人都是。對這裡的法律,我從來就沒有缺乏尊重,可他們是怎樣對待肖先生的啊,這件事可讓我把他們看透了。那個所謂的地方檢察官吉姆·加里森。真是個狗雜種。我希望惡魔將他碎屍萬段。他一定會的。只可惜肖先生看不到了。他正高高地坐在天堂上——我知道他一定在那裡——一定看不到老加里森如何爛在地獄裡。

(大甲蟲約翰遜說的是克雷·肖,他是一位溫文爾雅、頗有涵養的設計師,負責恢復了許多新奧爾良市一流的歷史建築。肖先生一度被詹姆斯·加里森起訴,這個行事粗魯、瘋狂追求知名度的地方檢察官一度起訴他是傳言中一起預謀暗殺肯尼迪總統案的關鍵人物。為這次莫須有的指控,肖先生兩次出席審判,儘管兩次都被宣判無罪,但是他也被整得傾家蕩產。他的身子骨也搞垮了,幾年之後就去世了。)

我:在他最後一次接受審判以後,克雷給我寫信說:「我總覺得我有點受迫害妄想症的跡象,但是經歷了這件事後,我知道我以前沒有犯病,以後也絕不會了。」

大甲蟲約翰遜:你說什麼——妄想症?

我:嗯,哦,沒什麼。妄想症不算什麼。只要你別把它看得太重。

大甲蟲約翰遜:我真的是非常想念肖先生。在他遭遇麻煩期間,有一種方式可以讓你分出這個鎮上誰是君子,誰是小人。如果是君子,他在街頭從肖先生身邊走過時,會將帽子微微拿起,表示致意;而如果是小人,則是眼睛盯著前方,形同陌路。(偷笑)肖先生,他講笑話很有一套。每次他來我酒吧,他都讓我笑個不停。你聽過他講的傑西·詹姆斯的故事沒有?好像是有一天傑西·詹姆斯在西部打劫一列火車。他和他的團伙闖入一節車廂,手裡拿著槍,傑西·詹姆斯大喝一聲:「舉起手來!女的,我們劫財,男的,我們劫色。」有個傢伙說:「先生,有沒有弄錯?難道你的意思不是男的劫財,女的劫色嗎?」但是火車上有這麼個可愛的小基佬,他愣了一下之後,大聲喝道:「關你屁事!詹姆斯先生知道怎麼劫火車。」

(兩下、三下、四下:聖路易斯大教堂的鐘聲敲過:……五點……六點……鐘聲是個墳墓,就像鍍了金的男中音在誦讀,像古老的碎片在迴響,這聲音飄過公園,宛如即將到來的黃昏一樣肅穆:音樂聲交織著歡聲笑語,交織著孩子們離開時的道別聲,他們無憂無慮,滿口甜蜜,手上拿著氣球;也交織著遠去的輪船汽笛聲,孤寂而悲慟,還有春天裡賣果漿刨冰的小販推車上的鈴聲,叮噹叮噹地響個不停。大甲蟲約翰遜極不情願地看了看她那隻難看的勞力士手錶。)

大甲蟲約翰遜:上帝保佑。平常這個點我都應該快到家了。吉姆一定要求七點整準時開飯,他不讓任何人準備食物,除了我。不要問為什麼。我根本就不會做飯。根本不會。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打啤酒,還有……哎呀,這倒提醒我了:今天晚上酒吧該我當班哩。通常情況下,我是負責白天,其餘時間由艾爾瑪負責,但是艾爾瑪有個孩子病了,她想回家陪孩子。你看,我都忘了告訴你了,我現在有個助手了,是個小寡婦,很有樂子,工作也很努力。艾爾瑪嫁給了一個養雞的農民,他死後,給她留下了五個兒子,其中兩個是雙胞胎,她還不到三十呢。於是她只好勉強靠農場過活——養雞,然後擰斷它們的脖子,用卡車送到集市。全是她一個人在忙活。她個子小得這麼一點點,身段卻很不錯,一頭自然的草莓色頭髮,跟我的一樣卷。她去大西洋城參加選美比賽,沒準都能贏,要不是她有鬥雞眼的話:哎喲,她眼睛鬥雞得怎麼這麼厲害,你都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也不知道她在看誰。她剛來酒吧的時候,還帶了幾個女卡車司機。我馬上以為她是個女同性戀,跟大多數女卡車司機一樣。但我錯了。她喜歡男的,他們也很寵愛她,喜歡她的鬥雞眼,喜歡她的一切。事實上,我覺得我的男人也有點偷偷地喜歡她;我拿這事兒跟他開玩笑,這讓他非常非常生氣。可你要是想知道的話,我有種很明顯的感覺:吉姆在旁邊的時候,艾爾瑪會感覺坐立不安。這個時候你就看得出來她在衝著誰看了。嗯,我也不可能長生不老,我死了以後,要是他們想在一起的話,我沒什麼意見。我已經享受了我的幸福。我知道艾爾瑪會好好照顧吉姆的,她是個好孩子。這就是我勸她跟我一起做事的原因。嗯,能在這個時候再次見到你,真是太好了,騎師。以後再順路來玩兒哈。我們要聊的東西還多著呢。不過現在我得讓我這把老骨頭動起來了。

六點……六點……六點……:大鐘的報時聲駐留在清新的空氣中,震顫著,漸漸陷入了歷史的沉睡中。

有些城市裡面,就像聖誕樹下包好的禮盒一樣,藏著些出人意料的小禮物,藏著些神秘的快樂。有些城市是永遠打不開的禮盒,盒子裡的謎永遠不會解開,而來此度假的遊客——或者,進一步說——哪怕是最好打聽、最為執著的旅行者甚至都看不到它們。要了解這些城市,要開啟這個盒子,可以說,你只有出生在此才行。威尼斯就是如此,十月以後,亞德里亞的海風將最後一位美國人吹走,還有最後一位德國人,把他們的行李連同它們的主人一同吹回老家;這時,威尼斯就會化作另一番模樣:一小群優雅的人物登場了,纖弱的公爵穿著惹眼的繡花馬甲,細溜溜的伯爵夫人靠在蒼白瘦高的外甥的手臂上;亨利·詹姆斯筆下的人物、鄧南遮作品中的浪漫形象——他們絕不想在一個外國人出國來度假的夏日從他們宮殿的淡紫色陰影中浮現出來——而現在,他們出現了,在聖馬可廣場的拱廊下散著步,喂著鴿子,動身去達涅利的大廳裡喝茶(格里蒂關門歇業,到來年春天才會開張),最好笑的是,他們在哈利美國酒吧那愜意的環境中狂飲馬提尼酒,吃著烤乳酪三明治,而直到不久前,這裡除了成群結隊的從阿爾卑斯山那邊和大海那頭過來的大嘴巴游客外,根本沒有其他人。

費斯是另外一座神秘的、過著雙面生活的城市,波士頓也是如此——眾所周知,在路易斯堡廣場上那些整潔的建築物外表和紫色的拱窗裡面,舉行著古怪的部落儀式,但是除了幾個屈指可數的波士頓人用文學手法透露的一些資訊外,我們並不知道這些裹在謎團中的儀式是什麼,也永遠不會知道。然而,在所有神秘的城市當中,新奧爾良,於我而言,似乎是最神秘的一個,實際上,她是最不容許局外人觀察的一個。隨處可見的高牆,遮天蔽日的樹葉,高高的鐵門既厚實,又上了鎖,緊閉的百葉窗,黑暗的隧道一直通往雜草叢生的花園,花園裡含羞草和山茶花的顏色形成反差,還有慵懶的蜥蜴,伸出他們分叉的舌頭,沿著棕櫚葉快速爬行,這些景象都隨處可見——所有的一切不是偶然的裝飾,而是有意識調配出的一種建築,就像是狂歡節舞會上的假面,用以偽裝、用以遮掩裡面的生活,而住在這裡的人從降生起就生活在這些守護他們的宅邸之中了:兩個表兄弟——他們之間還有其他數以百計的表兄弟遍佈在這個城市糾纏不清的家族關係中——坐在一棵無花果樹下,一起喃喃低語,旁邊是一眼汩汩冒泡的噴泉,冷卻著他們的隱秘花園。

有人在彈奏著鋼琴。我不知道這聲音從何方傳來:手指遒勁有力,節奏感很強:「我想,我想……」是個黑人在唱;他唱得很不錯——「我想,我想要個老媽,一個肥老媽,我想有個肥老媽,渾身是肉盡搖擺!」

腳步聲。穿著高跟鞋的女性腳步聲,慢慢近了,停在我的面前。身材纖瘦,還算漂亮,嗓門很大,下午早些時候,我無意聽到她和她的「經理」有過爭吵。她微笑著,衝我拋了個媚眼,先是眨了一隻眼,然後又眨了另一隻,她的聲音聽上去不再生氣,而是有種香蕉的味道。

她:你好嗎?

我:還行。

她:你想怎麼打發時間?

我:我看看啊。我想是六點吧,稍稍過了一點。

她(笑了起來):我是說你想怎麼打發時間?我在這兒的角落裡有個地方。

我:我可不想啊。今天就算了吧。

她:你很可愛哦。

我:人人都有權發表意見。

她:我可沒開玩笑。我說的是真的。你很可愛。

我:嗯,謝謝。

她:可你看上去不像是很開心的樣子。來吧,我讓你開心。我們一起開心。

我:我可不想啊。

她:怎麼呢?你不喜歡我嗎?

我:不啊,我喜歡你。

她:那是怎麼回事兒呢?給我個理由吧。

我:理由多著呢。

她:好。那就給我一個吧,就一個。

我:哦,親愛的,別提了。

此處原文為法語maisondeplaisir。

此處原文為法語commentçava。

綠寶石島即愛爾蘭的別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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