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 泰勒

她嘆了一口氣。「嗯,不錯。我只喜歡喝香檳。問題是,她會讓你永久性地染上口氣。告訴我,你有沒有想過會死?」

「有啊。我有一次突發闌尾炎。還有一次,我正趟過一條小溪,被一條水蝮蛇咬了一口。」

「那你害怕嗎?」

「嗯,那時我還小呢。我當然害怕啦。我不知道要是放到現在會不會不害怕。」

她思索了一下,然後說道,「我的問題在於我不能死啊。不是因為我在藝術方面有什麼很大的追求(在麥克之前,在他出事兒之前,我總在計劃著從電影裡跳出來;我覺得我已經受夠了這個鬼行當了)。只是在金錢方面的追求,還有情感上的追求:我的孩子會變成什麼樣?還有我的狗,要是我出了事怎麼辦?」她喝完了香檳,我又給她倒了一杯,她再次開口說話的時候,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人人都不想死,即便是他們想去死的時候——以為他們想去死的時候。但我真實的信念是:某件事情會降臨在我身上。這會改變一切的。你覺得會是什麼事兒?」

「愛?」

「什麼樣的愛呢?」

「嗯,啊,平常的那種。」

「不可能是平常的那種。」

「或許是一種宗教啟示?」

「扯—!」她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但過了一會兒,她又笑了起來,說道,「要是這種愛交織著宗教啟示如何?」

我們再次見面時,又過了很多年,而我似乎成了正在經歷宗教啟示的那個人。那是紐約一個冬日的夜晚,我和泰勒還有理查德·伯頓坐在一輛小轎車裡,這位才華橫溢的礦工的兒子取代了「餐館招待」的角色。

伯頓的轎車正從(或者說正試圖從)百老匯的一家劇院開出,伯頓剛剛在那裡演完了一齣戲。但是轎車寸步難行,因為成千上萬——真的是成千上萬的人在街頭痛飲狂歡,大聲喊叫,硬是要看一眼自辛普森夫人與溫莎公爵之後最知名的一對情侶。潮溼、鬼魅的面孔黑壓壓地朝著車窗靠過來,大個子女孩兒們帶著一種近乎淫蕩的亢奮,拼命地敲打著車頂;上百名從其他劇院離場的普通民眾也發現,他們被這一群大哭大笑的伯頓-泰勒狂們淹沒了。整個場面就像是壓頂的雪崩,一切都動彈不得,甚至連那一隊騎警都無能為力,他們此刻正拿著警棍以一種相當溫和的方式敲打著這群烏合之眾。

伯頓目光炯炯,操著一口抑揚頓挫的威爾士山谷口音,皮膚像長了痤瘡一樣不平整,你簡直可以在上面划著一根火柴了,可以看得出來他是在靜觀事態的發展。「這不過是常有的事兒罷了,」他咧著嘴說著,笑得很開心,露出滿嘴昂貴的牙齒。「每天晚上,伊麗莎白都會在演出結束後來接我,總是會有這些……這些……這些……」

「花痴,」他的妻子冷冷地插了一句。

「這些狂熱的群眾,」他用略帶斥責的口吻糾正了她的話,「等待著……等待著……」

「看一對罪孽深重的怪人。省省吧,理查德,你難道沒發現出現這種情況的唯一原因是他們覺得我倆是罪人和怪人嗎。」

一個老人爬上了車頂,嘴裡罵著下流的話,這時車突然發動,想緊急逃離,他從車頂上滑落下來,摔在騰躍的馬蹄之下。

泰勒很不安。「這就是總令我感到煩心的事兒。我擔心有人會受傷。」

但是伯頓卻顯得滿不在乎。「西納特拉那天晚上和我們在一起。他驚呆了。他說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真是印象深刻。」

好吧,的確是令人印象深刻。但同樣也令人壓抑。泰勒就因此感到壓抑不已,最後我們終於到達了入住的酒店——那裡還有一眾迎接他們到來的人群——剛一進門,她就點了三瓶伏特加。伯頓也是如此。

伏特加過後,接下來是香檳,客房服務專案中,有一餐不怎麼提神的午夜自助餐。伯頓和泰勒狼吞虎嚥起來:我注意到演員和舞者似乎都有無法遏制的飢餓感——但是他們的體重卻總能保持在某個奇怪的、超凡脫俗的水平(甚至是泰勒,鏡頭之外的她看起來從未與她偶爾在照片中的樣子一樣豐滿:照相機常常會加重三十磅——即便是奧黛麗·赫本也不例外)。

漸漸地,你可以感覺到二人之間有一種極度緊張的關係:在對話中不斷出現分歧,讓人追憶起《靈慾春宵》裡夫妻間那妙語連珠的對話。然而那是愛情方面的一種緊張關係,是此前在生理和心理上對彼此作出承諾後兩人之間的一種緊張關係。簡·奧斯丁曾說過,所有的文學作品都繞不開兩個主題:愛情與金錢。伯頓是個無比健談的人,他涵蓋了第一個主題(「我愛這個女人。她是我所認識的最令人著迷與興奮的女人」),以及第二個(「我在乎金錢。我以前沒有,現在有了,而且我還想要——呃,我不知道你對有錢怎麼看,但我就是想要有錢」)。這兩個主題,以及文學——不是演戲,而是寫作:「我從不希望成為一名演員。我總是希望成為一名作家。如果這場馬戲表演有結束的那天,我就會去做一名作家。」

他說這話的時候,泰勒的眼角流露出一絲尤為得意的目光。她對這個男人的深情點亮了這個房間,彷彿是一大堆日本燈籠。

他離開房間,又開了一瓶香檳。

她說,「嗯,我們是吵架。但至少他還值得去吵。他真是棒極了。他博覽群書,我可以跟他有話可談——我跟他無話不談。他所有的朋友……埃姆林·威廉姆斯對他說他娶我真是個大傻瓜。他是個偉大的演員。會成為一名偉大的演員。而我什麼也不是。一個電影明星。但最重要的是相愛的男女之間能發生什麼。或者是任何彼此相愛的兩人之間。」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外面開始下起了雨,雨點懶懶地打在窗戶上。「雨水令我睏倦。我真不想再喝香檳了。不要。不要。不要走。我們總歸要喝的。而後要麼是一好百好,要麼是大吵特吵。他認為我酒喝得太多了。我知道他會這麼想。我只是盡力保持情緒。維持心情。我總是希望,他在哪兒,我就在哪兒。記住,很久以前,我告訴過你,我活著是為了什麼?」

她拉上了窗簾擋雨,兩眼出神地看著我——加拉蒂亞正在俯瞰那條最終的地平線。

「嗯,你怎麼看?」但是這個問題,答案早已有了。「你覺得我們會是什麼樣的結局?我猜的話,一旦你找到了你一直夢寐以求的東西,那便不是起點開始的地方,而是終點開始的地方。」

羅伯特·奧本海默(1904—1967),美國猶太人物理學家,曼哈頓計劃的主要領導者之一,被譽為「原子彈之父」。

加爾文主義是法國著名宗教改革家、神學家約翰·加爾文畢生的許多主張的統稱,一種嚴苛的新教信條。

此處原文為法語romanclef。

辛普森夫人,美國人,原名沃麗斯·沃菲爾德,平民家庭,早年喪父,受過很好的中等教育,無力讀大學。第一次嫁給一個軍人,第二次嫁給商人辛普森先生,隨後移居英國。辛普森夫人能在英國史上留名和她得以如此出名,都是因為英王愛德華八世為她放棄王位(退位後稱溫莎公爵),一時間傳為佳話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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