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
幾年前,大概超過十五年前吧,我和一個朋友決定在紐約的社交科目中插入一系列「猜猜誰來吃午飯」的午餐派對;這個想法在二月這樣一個最令人乏味的月份裡,看起來十分有趣,於是我和那個朋友邀請了我們另外的四位好友在一套私人公寓裡共進午餐。我們六個的想法是,我們六位每人再請一位「神秘」嘉賓——最好是請一個有趣、知名,但是私下裡我們都不認識的人——至少得有人不認識。我選的是j·羅伯特·奧本海默博士,但是他那天沒空;我現在已經記不起來我請的是誰了。
但是我肯定記得基斯夫人選的是誰,她那時是勒蘭德·海沃德太太。朋友們把基斯夫人叫做「窈窕君」,她身材高挑,行動靈巧,有著加利福尼亞人的那種貴族風範(需要補充一點是,北加利福尼亞),她看上去腿部、腳踝與腳線條極好,比例勻稱。她帶給大家的「驚喜」是伊麗莎白·泰勒,與有的人相比——譬如說奧納西斯太太,她的身材十分短小,相對軀幹而言,她的腿太短,頭部對於整個身體而言也顯得過大;但她的臉和那雙丁香紫的眼卻是囚犯的美夢,是女秘書的自我幻想:如此虛無縹緲,如此遙不可及,卻又如此恬靜羞澀,晶瑩易碎,帶著人性的溫情,那雙丁香紫的眼眸後面閃爍著絲絲懷疑的神情。
我們此前見過一次面——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後,在康涅狄格州一個共同朋友的農場裡。那時,她的第三任丈夫麥克·託德還沒有經歷飛機失事,仍然健在,他個性強硬,身材矮小,頗為性感,娶了這位似乎對他如痴如狂的美麗的孩童。
通常,當一對夫婦開始大秀恩愛,又是親吻、又是擁抱、又是撫摸的時候——哎,這時候旁人總是會想他們的愛情一定遇上了大麻煩。但這兩人的情況不同。我記得他們,那天下午,攤開手腳躺在陽光下,在青草與雛菊的田地裡,雙手相扣,相互擁吻,這時一群胖乎乎的紐芬蘭小狗,大概有六到八隻的樣子,在他們的肚子上絆倒,把他們的頭髮攪作一團。
但是直到我以「窈窕君」海沃德客人的身份遇見伊麗莎白·泰勒後,她才給我留下了印象,至少是作為一個人的印象;作為演員,我一直很喜歡她——從《玉女神駒》開始,而她飾演的《郎心似鐵》中的富家女給我留下的印象尤為深刻。
在我們第一次見面之後的這些年裡,她經歷了許多事情,但是其中最慘的兩件是麥克·託德的死,還有她嫁給了「歌手」埃迪·費舍爾——這件事簡直就和肯尼迪夫人的希臘式婚禮一樣不合時宜。不過,這兩樁變故都沒有使泰勒發出的那如同顫動的光一般的狂熱魅力黯淡下來。
午餐持續了許久,我們聊了很多。我的第一個發現是,儘管她的言語中有許多四個字的粗俗語言,多得讓人好笑,但她在很多領域都是一個道德主義者,而且是個非常嚴苛的道德主義者,幾乎算得上是加爾文派了。譬如說,她一想到要扮演約翰·奧哈拉的《青樓豔妓》——這個多災多難的奉行享樂主義的女主角,她就感到憤懣;她有法律上的義務,不得不去演這個角色(因為如此,她後來贏得了奧斯卡獎),但是她希望她可以從當中走出來,因為「我不喜歡那個女孩。我不喜歡她所代表的東西。她那低俗的空虛。那些男人。隨隨便便與人上床。」
在這一點上,我回想起曾經與瑪麗蓮·夢露有過的一次談話(我倒不是要將泰勒與夢露二人作比;她倆各有千秋,前者是乾脆利落的專業人士,後者飄忽不定到了病態的地步,是一個天才卻極度單純的原始人)。但是夢露的道德觀念卻與之近似:「我不認可隨意的性行為。不管對錯與否,如果我傾心於一個男的,我就覺得我一定要跟他結婚,我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有點兒傻吧,但我就是這麼想的。或者如果不能結婚,那麼這一定也得有意義,而不僅僅是身體接觸那麼簡單。這很滑稽,如果你想到我的名聲的話。這樣的名聲也許是我應得的。只是那不是我的想法。那只是我應得的,我是說。人們就是不明白你身上會發生什麼事情。完全沒有你的真實自願。你內心的自願。」
第二個意外是泰勒似乎是如此地博覽群書——不是說她在這方面有何造詣,或者是要把她歸入知識分子一類,而是她非常喜歡讀書,這一點顯而易見,她以隨意的閱讀方式吸收了大量的書本內容。而且她在談及這些書的時候,展現出了對於文學創作過程的深刻理解;總之,這使得你會對她生命中的那些男人感到奇怪——尼基·希爾頓、邁克爾·威爾丁、費舍爾先生;除了麥克·託德——他具有某種閃光燈泡般一閃即逝的智慧,某種霓虹燈般的機智——除他之外,她迄今為止的其他幾任丈夫與她都很不般配——這個異常敏銳、思維迅捷的年輕女子究竟能跟他們談些什麼呢?「哎,你不見得總能釣到你想釣的魚。我真正動過心的有些男人其實對女人並沒有興趣。」
於是我們開始談論一個共同的朋友——蒙哥馬利·克利夫特,他是《郎心似鐵》一片中與伊麗莎白·泰勒出演對手戲的男演員,泰勒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種情感上的安全感。她說,「這發生在我家中,或者說,就在他離開我家以後。他喝了很多酒,駕車失控。他在此之前真的沒事——在那起事故之前。呃,他一直在酗酒——但他出問題是在那起事故之後,他對那些藥丸和止痛藥上了癮。沒人能永遠逃過法律的制裁。我有一年多沒有見到他了。你呢?」
我說,我見過。他在聖誕節前的幾天給我打了電話,聲音聽上去還不錯。他想知道我午餐有什麼安排,我沒什麼安排,我正準備為聖誕節採購一些東西,於是他說如果我帶他去採購的話,他就在聖廷苑請我吃午飯。他在午餐的時候喝了幾瓶馬提尼酒,但他還是很理智、很逗趣的;出門的時候他去了趟洗手間,就在那裡,他一定是服用了某種東西,因為二十分鐘之後,他開始飄飄然了。
我們在古馳店裡,他挑了大概兩打價格極為昂貴的羊毛衫,放在櫃檯上。突然,他一把抓起所有的羊毛衫,悠然走出店門,外面這時下著滂沱大雨。他把羊毛衫扔到大街上,踢得到處都是。
古馳店的店員面對這事兒顯得非常冷靜。其中一個售貨員拿出一支鋼筆和一本銷售記錄,問我,「這些羊毛衫,我該找誰收費?」問題是他真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說他想要身份證明。於是我走到大街上,蒙哥馬利還在四處踢著羊毛衫(引得一些好奇的路人駐足觀看),我問他有沒有支付卡。他望著我,帶著一種極度瘋狂、神志不清的傲慢神情,說道,「我的這張臉就是我的支付卡!」
泰勒——她的眼睛中總是流動著生命——變得愈加撲朔迷離,「他不能再這麼下去了。這會要了他的命的。」她說得沒錯;他的確為此送了命。但在此之前——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的憐憫與堅持,儘管製片人不願意用克利夫特——他們還共同出演了《夏日痴魂》——這部影片凝聚了克利夫特最後一次有價值的表演,以及泰勒最精彩的表演之一——僅次於多年以後她在阿爾比的《靈慾春宵》中的演出,在那部影片裡她用一種微妙、潑辣但收斂的歇斯底里給那個酗酒太太的角色平添了色彩。
我們再次重逢,已經是多年之後的事了,這次是在倫敦,她正在那裡等待時機,準備進軍羅馬,開始厄運當頭的《埃及豔后》的拍攝。她與那個「餐館招待」一起住在多切斯特的頂層豪華套間裡——「餐館招待」是費舍爾太太的許多朋友對費舍爾先生的稱呼。
我經常去那間頂層豪華套間,因為我的另一個朋友也曾住在那裡。奧利弗·梅塞爾把這裡裝修得花裡胡哨,房間確實相當地漂亮,或者說曾經很漂亮:但在泰勒夫婦居住期間,房間裡到處都是掉毛的貓與沒受調教、四處亂撒尿的狗,還有一種堆滿東西、凌亂不堪的整體氛圍,你很難發現這裡有梅塞爾的風格。
我在這個特別的環境裡見到泰勒的第一個傍晚,她盡其所能地想要送我一隻可愛的雜色斑紋貓,這隻貓是她從街頭撿來的。「不要?你真刻薄啊。我拖不動所有這一切了……」她伸開雙臂,暗示她的負擔有多麼沉重——動物多得足以開一家寵物店了,一位端飲料的男秘書,一位匆匆忙忙地跑進跑出的女僕展示著剛剛上市的服裝(「都是出自巴黎。不過我只好把它們當中的大部分都退回去了。我買不起。我真沒什麼錢。他也沒什麼錢。黛比·雷諾德——如果你不介意我用這個詞——才是有錢人」),更不用說那「餐館招待」了,他坐在沙發上,揉著眼睛,似乎是要從午睡中清醒過來。
她對他說,「怎麼啦?你怎麼不停地揉眼睛呢?」
「都是讀書惹的禍啊!」他抱怨道。
「讀什麼書?」
「你跟我說要讀的書啊。讀是讀了。但就是讀不下去。」
她將目光鄙夷地從他身上移開。「他說的是《殺死一隻知更鳥》。你讀過這本書嗎?剛剛面世。我覺得真是挺不錯的一本書。」
沒錯,我讀過這本書;實際上,我告訴她,這本書的作者哈珀·李是我童年的玩伴。我們在亞拉巴馬州的一座小鎮中一同長大,她的書或多或少帶著一些自傳性質,這是一本重要的小說;的確,迪爾——書中的主要人物之一——寫的應該是我。
「你看,」她對她丈夫說,「我沒有受過什麼正兒八經的教育,但是不知怎的我知道這本書是真實的。我喜歡真實的東西。」
「餐館招待」神情古怪地望著她。「哦,是吧?」
幾天後的一個早上,我打電話給泰勒,她的秘書告訴我說她住院了,《倫敦晚報》確認了這個事實:伊麗莎白病危。
我撥通了費舍爾先生的電話,他已經在悼念的懸崖邊站穩腳跟了:「看上去我要失去我老婆了。」他一副命中註定的樣子,不過不是以他想要的那種方式表現出來的。
而後我聽說泰勒並沒有死,於是我順路去了趟醫院探訪她,打算給她留些書,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們徑直把我領到了她的病房裡。房間之小令我吃了一驚;至少她不在公用病房裡,但是這個讓人幽閉恐懼症發作的小隔間被一張狹窄的鐵床和一張木凳子完全塞滿了,這看起來不適合給一位電影女王的生死之戰作角鬥場。
她一副生氣勃勃的樣子,不過,你可以看出她經歷了一場巨大的磨難。此時的她面色比醫院的床單還要慘白;她的眼睛未施粉黛,看起來淤青腫脹,就像是哭泣的孩子。她剛從一種急性肺炎中恢復過來。「我的胸部和肺部灌滿了一種黏稠的黑色化膿。他們要從我的喉嚨刺出一個洞來,才能把這團化膿給放出去。你看,」她指著喉嚨上的傷口說,喉嚨上有個小橡皮塞堵住了傷口。「要是我把這個東西拔出來,我就不能說話了,」然後她拔了出來,的確是不能說話了,這番情形讓我很是緊張,卻令她很開心。
她笑了起來,但是直到她重新把橡皮塞塞回原處,我才聽到她的笑聲。「這是我生平第二次有這種感覺——我知道——我要死了。或許是第三次吧。但這次是最真實的一次。就像是在一片驚濤駭浪的海面上航行。然後慢慢滑過地平線的邊緣。腦中全是海浪的咆哮聲。我想這其實是我竭力呼吸的聲音。不,」她說,回答著我的問題,「我不害怕。我沒有時間去害怕。我正忙著戰鬥呢。我不想越過那條地平線。我永遠都不會。我可不是那種人。」
或許不是吧;不像瑪麗蓮·夢露和朱迪·嘉蘭,此二人都是企盼著越過那條地平線——一條黯淡的彩虹,在成功之前,她們都已經無數次嘗試過踏上那趟航程了。然而這三個人之間還有一些共性,泰勒、夢露、嘉蘭——後面的兩人我都非常熟悉,沒錯,的確是有。一種情感上的極端傾向,一種需要被愛勝於去愛他人的傾向,這十分危險,這是一種賭術不佳的賭徒妄圖挽回敗局而大肆投注的非理性衝動。
「你想喝點香檳嗎?」她指著一瓶唐培裡儂香檳王說道,那酒正冰鎮在她床邊的籃子裡。「我不該喝酒。但是——哎。我是說,要是你經歷了我所經歷的這一切……」她笑了起來,再一次地拔去了喉嚨上的塞子,使得她的笑湮沒於無聲之中。
我開啟了香檳,倒進醫院提供的兩個醜陋的白色塑膠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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