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變色龍聽的音樂

(1979)

她身材高挑纖瘦,或許年已古稀,滿頭銀絲,衣飾入時,臉色不算黑,也不算白,那是一抹淡淡的金色蘭姆酒的顏色。她是馬提尼克的一名貴族,住在法蘭西堡,同時在巴黎也有一套公寓。此時,我們正坐在她那座房子的陽臺上,這是一座既通風又優雅的房子,看上去就像是用木製花邊造的:這使我想起了新奧爾良那些古舊的房屋。我們正喝著冰鎮薄荷茶,裡面有少許苦艾酒的味道。

三隻綠色的變色龍競相爬過陽臺;一隻停留在夫人的腳邊,輕快地吐出叉形的舌尖,她解釋說:「這些都是變色龍,是些十分奇異的動物。它們能夠變換顏色:紅色、黃色、檸檬色、粉紅色,還有淡紫色。你知道它們很喜歡聽音樂嗎?」她望著我,一雙黑眼睛十分迷人。「你不相信我的話?」

整個下午,她給我講述了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她的花園怎麼一到夜裡就有巨大的飛蛾漫天飛舞。她的汽車司機——就是那個駕著深綠色梅賽德斯小轎車把我送到她家來的男人,一個很有尊嚴的人——曾經毒死了自己的妻子,後來從魔鬼島上逃了出來。她還描述了一個村子,坐落在北方群山的高處,那裡居住的盡是些白化病患者:「那些長著粉紅眼睛的小個子,渾身白得就像白粉筆。你偶爾能夠在法蘭西堡的大街上看到幾個。」

「沒錯,我當然相信您的話。」

她傾側了一下滿是銀絲的頭。「不,你不相信。可我會證明我的話是對的。」

於是她一邊說著,一邊款款地走進她那涼快的加勒比式客廳,這是一間幽暗的房間,天花板上懸著幾架徐徐轉動的風扇,她在一架調好音的鋼琴前擺好姿勢。此時我仍舊坐在陽臺上,不過我可以看到她,這位時尚的年長女人,這個多種血統的混合體。她開始彈奏一首莫札特的奏鳴曲。

終於,變色龍聚集過來:十二隻,甚至更多,它們大多數是綠色的,也有些是猩紅色的,淡紫色的。它們掠過陽臺,迅疾地蹦進了客廳,對於她彈奏的這首曲子而言,這是一群敏感專注的聽眾。隨後,演奏停了下來,它們的表現同樣敏銳,因為我的女主人突然站了起來,在地板上跺了跺腳,結果那群變色龍四散逃逸,就像是從一顆爆炸的星球上迸濺出來的火星。

這時她注視著我。「現在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果真是這樣。可這似乎太奇怪了。」

她微微一笑。「是啊。整個小島就漂浮在奇怪之中。這座房子就鬧鬼。許多鬼魂就住在這兒。他們可不是在黑夜裡才出現。有些在中午的光天化日之下出現,你簡直可以說是莽撞無禮。」

「這種情況在海地也很常見。那兒的鬼魂常常在大白天就出來遊蕩。有一天我看見一群鬼在佩蒂翁維爾附近的一塊地裡幹活來著。他們在給咖啡樹捉蟲。」

她認為這些都是事實,繼續說道:「是的。是的。海地人讓死人幹活。他們在這方面可是出了名的。而我們會讓死者自己悲傷去。或者讓他們自己快樂去。海地人真粗鄙。真「克里奧爾」。而且你不能在那兒游泳,鯊魚可嚇人啦。還有他們那兒的蚊子:長得那麼大,鬧得那麼放肆!在我們馬提尼克這兒,根本就沒有蚊子。一隻也沒有。」

「我已經覺察到了這一點;還覺得奇怪來著。」

「我們也覺得很奇怪啊。馬提尼克是加勒比海這一帶唯一不受蚊子侵擾的小島,可也沒有誰能夠解釋為什麼會是這種情況。」

「也許是夜裡的飛蛾把他們都吃光了呢。」

她笑出了聲。「要不就是那些鬼把他們給吃了。」

「不。我覺得鬼更喜歡吃飛蛾。」

「沒錯,飛蛾也許是更適合鬼吃的飼料。要是我是個餓鬼,我吃什麼東西都行,就是不肯吃蚊子。要不給你杯子裡再加點兒冰?或者加點兒苦艾酒?」

「苦艾酒。在我們家鄉喝不到苦艾酒。即使在新奧爾良也喝不到。」

「我的祖母就是在新奧爾良出生的。」

「我的祖母也是啊。」

她從一個炫目的翡翠綠細頸玻璃瓶裡倒出苦艾酒:「這麼說,也許我們還是親戚呢。我祖母出嫁前姓杜芳。她叫阿盧埃特·杜芳。」

「阿盧埃特?真的嗎?這名字真美。我知道在新奧爾良有兩家姓杜芳。我跟這兩家都沒有親戚關係。」

「遺憾啊。要是能稱呼你表弟倒是挺有趣的。對了,克勞迪恩·波洛告訴我,您這是第一次到馬提尼克來。」

「克勞迪恩·波洛?」

「克勞迪恩和雅克·波洛。前天晚上您在總督的宴會上還見過他們呢。」

我記起來了:他個子挺高,相貌英俊,是法屬蓋亞那和馬提尼克(包括魔鬼島在內)上訴法院的首任院長。「沒錯,波洛夫婦。他們有八個孩子。他非常贊同死刑。」

「您似乎挺愛好旅行的,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到這兒來觀光呢?」

「到馬提尼克來嗎?嗯,我覺得有點不大願意來這裡。我有一個好朋友就是在這兒被人謀殺的。」

夫人那雙可愛的眼睛顯得些許不像先前那麼友好了。她慢條斯理地發表了一番宣告:「謀殺在這兒幾乎不怎麼發生。我們不是一個殘暴的民族。我們嚴肅,但並不殘暴。」

「嚴肅。正是這樣,在飯店裡,在大街上,甚至在海濱,你都可以看到人們那種嚴峻的表情。他們彷彿滿腦子心事。就像俄國人那樣。」

「必須記住,這兒直到1848年才廢除奴隸制。」

我看不出這一點與我們談論的事情有什麼聯絡,但我也並不問她,因為她已經接著說下去了:「何況,馬提尼克的物價非常昂貴。在巴黎買一塊肥皂五個法郎,在這兒要花上兩倍的價錢。樣樣東西都比原價要貴一倍,因為樣樣東西都得靠進口過來。要是那些惹是生非的人得手了的話,馬提尼克從法國獨立了,那它也就完了。沒有法國的補貼,馬提尼克根本就沒法生存下去。我們會活活餓死的。是啊,我們有些人就是那樣表情嚴肅。可總的來說,你覺得這兒的人招不招人喜歡呢?」

「女人讓人喜歡。我看到了一些非常美的女人。她們輕盈,溫婉,儀態如此高傲又美麗;骨骼長得像貓一樣纖巧。而且,她們還有一種魅力十足的攻擊性姿態。」

「那是因為塞內加爾人的血統。我們這兒有許多塞內加爾人。可是男人呢——你不覺得他們挺吸引人的嗎?」

「不覺得。」

「我同意你的看法。男人並不吸引人。跟我們女人相比,他們似乎對什麼都漠不關心,也缺乏個性:一杯淡酒。你知道,馬提尼克是一個以女性為中心的社會。只要是這種狀況,比如像印度,那麼,男人就算不上什麼了。我看這會兒你在瞧我那面黑鏡子。」

我是在瞧那面黑鏡子。我的眼睛情不自禁就要往那兒看——即使違揹我自己的意願,它們也會被吸引到那面鏡子上去,就像有時眼睛被一臺沒有調好的電視那沒有意義的閃爍畫面吸引一樣。那面鏡子就具有這種無意義的力量。所以,我準備把它過度描述一番——那是採用那些法國「先鋒派」小說家的手法,決意摒棄敘述、人物和結構,而是嚴格使用整頁長的段落,詳細描寫某個事物的輪廓,某個孤立動作的機制:一面牆,一面白牆和一隻漫無目的飛過牆面的蒼蠅。我的描述如下:夫人客廳裡的那件東西是一面黑色的鏡子。它有七英寸長,六英寸寬。鏡子鑲在一個陳舊的黑皮匣子裡,匣子的形狀就像一本書。的確,匣子開啟置於桌上,彷彿是一本供人把玩瀏覽的精裝書;可是你既沒有可讀也沒有可看的東西——只有你自身影像的秘密從這面黑鏡的表面投射出來,隨後便遁入它那無盡的深處,它那黑暗的重重回廊。

「它原先是屬於,」她解釋說,「高更的。當然,你知道他在波利尼西亞群島定居以前,曾經在這兒住過,畫過畫。那就是他的黑鏡子。在上個世紀的藝術家當中,這些玩意兒是很常見的工藝製品。凡·高曾經用過這種鏡子。雷諾阿也用過。」

「我沒太弄明白。他們為什麼要用這種鏡子呢?」

「為了恢復他們的視力。使他們對色彩,對色調變化的反應得以回覆。他們畫了一段時間以後,眼睛就會疲勞,於是他們就盯著這種黑乎乎的鏡子瞧一陣子,好讓自己休息一下。這就像在筵席上,美食家總要在品嚐一道又一道精美的菜餚中間,喝一點兒檸檬汁一樣,好讓他們的味覺重新甦醒過來。」她從桌上把那本嵌著鏡子的小書拿起來遞給我。「每當我的眼睛給陽光刺得難受的時候,我就常常使用這面鏡子。它可以起到使人鎮靜的作用。」

能使人鎮靜,但也使人不安。那種黑暗,你盯著看的時間越長,它就不再是黑色的了,而是變成一種很古怪的淺藍色,變成通向隱秘幻境的門檻;正如愛麗絲一樣,我感到我馬上就要穿透一面鏡子,踏上遠航了,這樣的遠航是否應啟程,我猶豫不決。

我從遠處聽到她的聲音——飄渺如煙、寧靜、文雅:「這麼說,您有一個朋友在這兒被人謀殺了,是嗎?」

「是的。」

「是個美國人?」

「是的,他是一個才華橫溢的人。是位音樂家。也是位作曲家。」

「啊,我記起來啦——那個寫歌劇的男的!是個猶太人。蓄著一副八字鬍。」

「他的名字叫馬克·布利茨斯坦。」

「可這是很久以前的事啦。至少有十五年了。也許還要早。我知道你現在下榻一家新旅館。叫‘戰鬥’。你覺得那兒怎麼樣?」

「挺舒適的。只是有點兒亂鬨鬨的,因為他們在準備開一個賭場。掌管賭場的那個人叫雪萊·濟慈。起先我以為是開玩笑,可那恰巧還真是他的名字。」

「馬塞爾·普魯斯特在‘圍巾’飯店幹活呢,那是在那個叫舍爾歇的漁村裡的一家小餐館,供應海鮮。馬塞爾是那兒的一個服務員。你對我們這兒的餐館是不是已經感到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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