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去做律師。我時常這麼想:許多律師,包括首席檢察官,還有最高法院的法官,都說我本來有可能成為一個一流的辯護律師,儘管他們總是說我的聲音「尖聲幼稚」(還有其他一些毛病),這或許是一個負面因素。
此外,我也不介意有人把我養起來,不過沒人想要養我——不會超過一個禮拜左右的時間吧。
問:您進行什麼鍛鍊嗎?
答:是的。按摩。
問:您能下廚嗎?
答:沒法為客人做飯。而是為我自己。我總是吃同樣的食物。薄脆餅乾還有奶油番茄湯。或者是烤土豆,裡面填有新鮮魚子醬。
問:如果《讀者文摘》委託您寫一篇名為「難忘的人物」的文章,您會去寫誰?
答:上帝別交給我這樣一個丟臉的任務吧。但如果非要寫——嗯,讓我想想看。羅伯特·弗羅斯特,這位美國桂冠詩人,還算比較難忘吧。他是個老混蛋,千真萬確。我十八歲那年見過他;顯然他認為,在他那自我膨脹的神壇面前,我對他的崇敬還不算十分謙恭。總之,他給如今已故的《紐約客》編輯哈羅德·羅斯寫了一封誹謗信,讓他把當時在《紐約客》工作的我給解僱了,那是我的第一份,也是最後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或許他幫了我的忙吧;因為之後我坐下來,寫了我的第一本書——《別的聲音,別的房間》。
在我小的時候,我一直跟一個親戚住在亞拉巴馬州偏遠的鄉下,住到十歲的樣子。我那親戚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處女,名叫蘇克·福爾克。她自己的心理年齡充其量只有十二歲,這就是為什麼她心地單純、膽小羞怯,卻有著奇特而出人意料的睿智。我有兩篇故事寫的是她:《聖誕憶舊》和《感恩節的訪客》——兩篇故事都被拍成了電視電影,由傑拉爾丁·佩奇出演,其中對福爾克小姐的描繪體現出了一種奇異的美與精確的筆觸。
細想起來,佩奇小姐也算得上是令人難忘:她是哲基爾和海德;哲基爾博士在臺上,海德先生在臺下。我說的僅僅是外表;她的腿比迪特里希都要美,作為一名女演員,能夠投射出一種充滿無限誘惑的幻象——但在私下裡她堅持——天知道是為什麼——將自己偽裝在女巫一樣的假髮和服裝之下,那是一種登峰造極的古怪裝扮。
當然,不管是女演員還是男演員,我都不太喜歡。我有個朋友,我一下子想不起來是誰了,曾經說過,「所有的女演員都不只是女人,所有的男演員都算不上男人。」這句話說對了一半吧;不過,在我看來,那對的一半也足以解釋當前普遍的劇院神經衰弱症的根源所在了。但是對於大多數男演員(還有女演員)來說,問題在於他們太笨了。而在許多情況下,最笨的人也是最具才華的。約翰·吉爾古德爵士,世上最善良的好人,無可比擬的技巧大師,聲音極好;但是,唉,他所有的頭腦都在他的聲音裡了。馬龍·白蘭度。就天賦而言,我這一代人中沒有一個男演員能出其右;然而再沒有第二個人像他這般裝模作樣,把偽裝智識發揮到如此令人捧腹的程度了。或許鮑勃·迪倫是個例外:他是一個精明的音樂家(?)是個假裝心地單純(?)的騙子,有著反叛精神,卻是個多愁善感的土包子。
但是這個問題已經說得夠多了。我回答這個問題就很愚蠢。
問:任何語言中,哪個詞是最令人充滿希望的?
答:愛。
問:那最危險的詞呢?
答:愛。
問:您有沒有想過去殺人?
答:你沒想過嗎?真沒想過?捫心自問?好吧,我還是不信你的話。每個人都會在這樣或是那樣的時候想過去殺人。許多人自殺的真正原因其實是因為他們這些膽小鬼寧可殺自己,而不願去殺折磨他們的人。而我呢,要是慾望轉化為行動,我一定會跟開膛手傑克為伍的。反正,想想這件事也挺有意思的:設計、謀劃、驚訝與悔恨寫在那個被殺的惡棍臉上。這非常讓人輕鬆,比睡覺前數數強多了。
不久以前,我的醫生建議我培養一些更為健康的嗜好,而不是喝酒與通姦。他問我有沒有什麼主意。我說,「有啊,謀殺唄。」他笑了起來,我們都笑了起來,只是其實我並沒有真的笑。可憐的傢伙啊,他幾乎不知道我曾經為他策劃了一個多麼痛苦和完美的死亡——那時我臥床八天,病症和霍亂極為相像,而他竟然還是拒絕登門來看我。
問:您在政治上有何興趣?
答:我認識幾個我喜歡的政客,你再也想象不出比這更超現實的蒙太奇了。阿德萊·斯蒂文森是我的一個朋友,他總是十分慷慨;他過世的時候,我們以客人的身份待在同一間房子裡,我記得當時注視著一個男僕將他的物品裝箱,直到箱子塞得滿滿當當,看著很悽楚的樣子,但還沒有關上,我走了進去,自己動手拿了他的一條領帶——這是一種感情上的竊取,因為頭一天晚上我還誇獎過他的領帶,他答應把領帶送給我。另一方面,我也喜歡羅納德·里根。我不少朋友以為我這麼說是在逗他們。其實不然。儘管斯蒂文森州長和里根州長在理念上各有不同,但後者與前者同樣謙遜,有一種「我直視你的眼睛,我說的話全是心裡話」的直率,這種直率在我們這群人當中都極為罕見,更不用說是政客了。我想紐約議員雅各布·賈維茨和里根州長只是純粹出於本能原因才對彼此表現出反感的情緒。事實上,我覺得他們能夠和諧相處,在政治上也能夠是一對有趣的組合。(當然,我總是談及里根州長與賈維茨議員的真正原因是,我喜歡他們倆的妻子,儘管她們倆相比於她們的丈夫,彼此相像之處更少:賈維茨夫人是個光鮮亮麗但卻依然未被馴服的城市頑童,聲音優雅,眼神性感,帶著孩子氣,措辭就像海浪拍擊科尼島的海灘一樣清新,帶著鹹味,帶著布魯克林人的風格。而里根夫人呢——我說不準,她身上有一種美國小城和懷舊的特質:就像是返校節王后坐在玫瑰寶座上驅車而過。)
我最熟知的兩位政治家是肯尼迪總統和他的兄弟羅伯特。他們倆也是極為不像,而且並不如我們通常以為的那樣親近;反正,弟弟是相當地害怕哥哥——
問:我們對於肯尼迪家族的任何人是不是已經聽得太多了?而且,您有點兒跑題了,我問的不是那些政客,而是您本人對政治的興趣。
答:我對政治毫無興趣。我從未投過票。不過,如果有人邀請我,我想我也許會加入到任何人的抗議遊行隊伍中:反戰,釋放安吉拉,同性戀解放運動,婦女解放運動等等。
問:如果您能變成某個東西,您最希望變成什麼?
答:隱身。隨心所欲地隱身或者現身。我是說,想想這些可能性吧:權力,財富,永無止境的香豔奇遇。
問:您最大的缺點是什麼?優點呢?
答:我沒有缺點。在我的字典裡,缺點這個詞根本就不存在。我最大的優點是感恩。據我所知,對於那些對我好的人,我還從未背叛過。但正如藝術是生命在彌補生活中帶有瑕疵的愉悅,我將我最強烈的感激之情留給那些對我彌補最多的詩人、畫家、作曲家。藝術品是那件神秘的東西,那件充滿萬丈魔力的東西;其他的東西都要麼是數字,要麼是生理。我認為我對寫作有著很深的理解;但即便如此,在我讀到某些好東西的時候,事實上,在讀到一件藝術品的時候,我的感知就會徜徉到充滿驚歎的宇宙之中:他是怎麼做到的?怎麼實現的?
問:回想一下,看起來似乎您的回答有點前後不一。您說,蓄意的殘暴行為是不可饒恕的罪過。然後您又坦言偶爾會有言語上的殘暴,而後來您又承認曾經考慮過策劃謀殺。
答:對於一個人來說,如果他能夠做到徹頭徹尾地前後一致,那他的腦子就是餅乾做的。我的頭腦以及頭腦內部也許是某種奇特的東西組成的,但不會是餅乾。
問:假設您要淹死了。按照經典的套路,您認為您的腦海中會劃過一幅幅怎樣的畫面?
答:亞拉巴馬,炎熱的一天,那是在,呃,1932年,我確定那時是八歲,我正在一個蔬菜園裡,和蜜蜂與熱浪一起哼著歌,我採摘著蘿蔔和帶著泥的紅番茄,然後放進籃子裡,隨後又穿過一片松林和金銀花樹林,跑到一條小溪邊,溪水很深,也很涼爽,我在那裡洗澡、洗蘿蔔、洗番茄。鳥兒,鳥兒的歌聲,透過樹葉灑下的日光,舌尖上生蘿蔔辛辣的味道:一種永恆的愉悅,哈利路亞。不遠處,有一條蛇,是條水蝮蛇,穿過溪水,扭動著身體,泛起漣漪;而我並不害怕。
十年後。紐約。一家戰時的爵士樂夜總會,就在西五十二街:「名門」。播放的是我最喜愛的美國歌手——比莉·霍樂迪小姐:那時是,現在是,永遠都是。天使報喜節。比莉,頭上戴著蘭花,因嗑藥而暗淡的眼睛在廉價的淡紫色燈光下轉動,嘴裡擰出幾句歌詞:早上好啊,心中的悲哀——你又來這裡,卻不走開——
1947年6月。巴黎。在街頭的小酒館,和阿爾貝·加繆一起,喝上一杯美酒,他告訴我在面對批評的時候,必須學會更加淡定。(啊!要是他現在還能活著見我就好了。)
站在一個地中海島嶼上的寄宿學校的窗前,望著下午從大陸駛達的客船。忽然間,看見碼頭上一個提箱子的人。這個人我認識,而且非常熟。某人曾對我說過再見,就在沒幾天前,用我認為的那種永別的語氣。某人顯然改變了主意。所以:這真的是道珍饈嗎?——還是僅僅是個冒牌貨?抑或,歷經千迴百轉,這難道是愛?(它曾經是。)
一個年輕人,額前翹起一綹烏黑的頭髮。他穿著一副皮揹帶,把雙手捆在體側。他在發抖;但他笑著對我說話。我唯一能聽見的是我耳朵裡血液迴圈的聲音。二十分鐘之後,他死了,吊在一條繩子的末端。
兩年之後。我開著車一路向南,從阿爾卑斯四月的雪中來到義大利春天的山谷。
我在巴黎的佩爾拉雪茲參觀奧斯卡·王爾德的墓——愛潑斯坦所作的一件十分笨拙的天使雕塑將墓籠罩在陰影之中;我覺得奧斯卡應該不會太喜歡它。
1966年1月,巴黎。里茲大飯店。一位非同尋常的朋友登門造訪,帶來一束白色的紫丁香,還有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小貓頭鷹,作為送給我的禮物。那貓頭鷹似乎是要給它喂活老鼠。里茲大飯店的一名服務員十分好心,把它送去了他在普羅旺斯鄉下的老家。
噢,可現在腦子裡的幻燈片飛快地變換著,波浪正在將其淹沒。在一個秋日午後採摘蘋果。將一隻因瘟熱而病入膏肓的小狗重新搶救了過來。她活了下來。加利福尼亞沙漠裡的花園。風吹棕櫚如碎浪拍岸的聲音。一張面孔,靠近過來。我看見的是不是泰姬陵呢?或者只是阿斯伯裡公園?抑或,歷經千迴百轉,這難道是愛?(它過去不是——上帝啊,不是,過去從來都不是。)
突然,一切又在向後倒轉;我的朋友福爾克小姐正在用碎布料縫被子,縫成玫瑰和葡萄的圖案,眼下她正把被子拉到我的下巴底下。床頭有盞煤油燈;她祝我生日快樂,然後吹滅了蠟燭。
半夜的時候,教堂的鐘聲響起,我八歲了。
又一次,那條小溪。舌尖上生蘿蔔的味道,夏日裡的流水擁抱著我裸露的軀體。在那裡,就在那裡,在日光斑駁的土地上旋轉,舞動,那條異常柔軟的水蝮蛇。但我並不害怕;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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