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
六月的一個銀色午後;那是二十年前,巴黎的一個六月午後。我站在皇家廣場裡,仔細搜尋著那些高大的窗戶,尋思著哪一個會是科萊特——這位法語文學界女傑的住所。我不停地看著表,因為我和這位帶有傳奇色彩的藝術家在四點鐘有約——我受邀前去赴下午茶;能夠獲得這份邀請應當歸功於讓·科克多,因為我之前曾對他說——帶著一些青年人的莽撞——科萊特是我無比尊敬的唯一一位健在的法國作家——當然還有紀德、熱奈、加繆和蒙泰朗,更不用說m·科克多了。毫無疑問,要是沒有科克多的慷慨相助,我也許絕不會有此機會與這位女傑見面,因為我只是一個區區的美國青年作家,只出過一本書而已,就是那本《別的聲音,別的房間》,她此前也根本就未曾聽說過。
現在已經是下午四點,我趕緊現身,因為我預先得知不能遲到,也不可久留,因為我要採訪的這個人是一位上了年紀的人,疾病纏身,幾乎臥床不起。
她是在臥室接見的我。我有些錯愕。因為她看上去跟想象中科萊特應當具有的相貌一模一樣。這一點真是令人驚訝。紅色、捲曲,有點像非洲人的頭髮;流浪貓一樣傾斜的眼睛周圍塗著眼影;面容精緻,靈動如水……抹了腮紅的臉頰……薄薄的嘴唇,細細如線,卻塗著非常濃豔的紅色。
房間的陳設也反映出了她的一些較為世俗的作品中——譬如說,《愛人》還有《愛人的終點》——那種與世隔絕的奢華。天鵝絨的窗簾垂落下來,擋住了這六月裡的日光。你可以注意到如絲一般柔滑的牆壁。還有透過淺玫瑰色圍布燈罩的玫瑰色燈光。香味——玫瑰香、橘子香、檸檬香以及麝香的混合——飄散在空氣中,似霧,似靄。
她就躺在那裡,墊著幾層花邊枕頭,眼睛中流動著生命,流動著仁愛,也流動著忿恨。有一隻小貓正伸開四肢趴在她的雙腿之間,它的皮毛格外地灰,看上去更像是一份額外的慰藉。
但是房間裡最令人嗔目結舌的物件既不是貓,也不是床墊。靦腆,緊張,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只是一開始匆匆打量了科萊特一眼,之後就不敢看她了,而且張口結舌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反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一套對我來說彷彿充滿魔力的展品身上,它們就像是夢的某個碎片。那是一套水晶鎮紙古董。
床的兩側有兩張桌子,桌上幾乎鋪滿了上百塊水晶鎮紙:水晶球裡面嵌著綠色的蜥蜴、蠑螈、千花、蜻蜓、一筐梨、落在蕨類葉子上的蝴蝶,粉色、白色、藍色、白色的螺旋圖案,像焰火一樣熠熠生輝,盤曲的眼鏡蛇,似乎正準備出擊,小巧漂亮的三色紫羅蘭插花,還有美豔的一品紅。
終於,科萊特夫人說道,「啊,看來你對我的雪花感興趣?」
沒錯,我明白她的意思:這些物品就像永恆的雪花,永遠凝固的炫目圖案。「是啊,」我說。「很美。很美。可它們到底是什麼?」
她解釋說,這些都是水晶藝術品中的絕頂上乘之作:由法國最偉大的水晶工廠——巴卡拉、聖路易和克里希——中一流的工匠精心製作而成的玻璃珠寶。她從這些紙鎮中任選了一件——它美妙絕倫,成千上萬種色彩從中同時綻放而出——隨後展示了這件作品的出品時間:1842年,日期藏在其中一個小花蕾裡面。「這些做工精良的鎮紙,」她告訴我說,「都是在1840年至1880年間製作而成的。此後,這項藝術就全面走向衰微了。我差不多是在四十年前開始收藏這些作品的。那個時候,它們都已經過時了,你在跳蚤市場上可以以很划算的價錢買到,花不了多少錢。如今,一件上等的鎮紙價值連城。現在有幾百位鎮紙收藏家,但總體而言,大概只有三四千作品還值得一看。比如說這一件。」她遞給我一件棒球大小的水晶球。「這件就是出自巴卡拉之手。叫做白玫瑰。」
這是個多稜面的作品,美妙絕倫,完全沒有氣泡,雕飾也很簡約:就是一朵帶著綠葉的白玫瑰凝在中心不動。
「它讓你想起了什麼?你腦子裡會浮現出什麼想法?」科萊特夫人問我。
「我不知道。我喜歡它摸上去的感覺。清爽,寧靜。」
「寧靜。沒錯,說得太對了。我總是在想我到時進棺材的時候都想把它們帶上,就像埃及法老。那你的腦子裡會出現什麼畫面?」
我在昏暗的玫瑰色燈光下上下端詳著這個作品。「穿著聖餐儀式禮服的少女。」
她微微一笑。「很有意思。也非常貼切。現在我能夠明白,讓告訴我的話是對的。他說,‘別被蠱惑了,親愛的。他看上去像是個十歲的天使。但其實他長生不老,而且有一顆非常淘氣的頭腦。’」
但沒有她自己淘氣,她拍了拍我手中的物件,接著說道,「我希望你能收下,留個紀念吧。」
這樣一來,她為我定下來一個註定要令我破產的宿命,因為從那一刻起,我也成了一名「收藏家」,多年以來,我一直在不懈地搜尋各地上乘的法國鎮紙,從索斯比富麗堂皇的拍賣行到哥本哈根和香港光線昏暗的古玩店。這個嗜好非常耗費財力(現在這些物品的耗費,依照其質量和稀有程度而定,大約在600美元到15000美元之間),我在蒐集它們的過程中,只有過兩次物超所值的經歷,但是這兩次都是大獲成功,令人難以置信,足以彌補許許多多次殘酷的失望打擊。
第一次是在布魯克林一家落滿灰塵的大舊貨店裡。我正在一個深色玻璃櫃裡看一堆紛繁蕪雜的東西,這時,我發現了一件聖路易的花鎮紙,上面鍍了一層西紅柿顏色的瓷。我找到老闆,詢問這個作品的情況,顯然他根本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價值幾何,其實大約在4000美元吧,他20美元就賣給我了,我真的是有些得之有愧,可管他的呢,這是我頭一筆,也是最後一筆智取賣家的買賣。
我第二次成功的交易是在一次拍賣會上,那是在長島的東漢普頓。我碰巧閒逛到那裡,當時也沒有太多的期許,確實,拍賣的大多是些蹩腳的繪畫作品,還有一些平庸的傢俱,都是從一棟長島海邊的老房子蒐集來的。但是忽然,就在那些陶器和單調的盤子中間,有一個東西令人眼前一亮:一件超凡的千花鎮紙,做成墨水瓶的形狀。我知道這是件真品,仔細看看,發現出品時間是1840年,製作人簽名為,深深鐫刻在下面的花束中間。我發現的時候是早上十一點左右,而這個墨水瓶直到下午三點才出現在拍賣商的展臺上。在等待的過程中,我不知所措,焦急地走來走去,心裡在想拍賣商或者買家當中是否有人知道這個墨水瓶的稀有程度和價值——它足夠供養一對孿生子唸完大學了。如果這整件事聽上去有些無聊的話(我想確實如此),那麼我只想說,這就是收藏對你產生的影響。
就這樣,那個拍賣商開始拍賣墨水瓶,起價25美元,於是我馬上就知道了他不懂他賣的是件什麼東西;問題是,買家中有沒有人懂行呢?當時大概有三百人在場,大部分都是些眼光獨到的買家。結果呢,倒是有一個人略懂一二:一個年輕的紐約商人,他是來這裡買傢俱的,對於鎮紙知之甚少,但他十分狡黠地意識到這件東西絕不尋常。我們喊到300美元的時候,拍賣廳的其他人都已經開始議論紛紛,面面相覷了;他們無法理解是什麼讓這塊玻璃值這個價。我們喊到600美元的時候,拍賣商已經有些按捺不住興奮之情,而我的競爭對手的汗都流了出來;他考慮再三,拿不定主意。他十分勉強地喊出650美元的競價,於是我喊了700美元,斷了他的念想。事後,他跑過來問我覺得這個玩意兒是否值700美元,我回答道,「不,它值7000。」
有些人在旅行途中帶上朋友、家人與愛人的照片;我也是如此。不過我也帶上一個小黑包,裡面裝著六個鎮紙,每個都用一塊法蘭絨包裹好,因為儘管它們看上去挺堅硬,其實很容易碎,而且,就像一群吵吵鬧鬧的兄弟姐妹,它們之間也無法和平相處;要把鎮紙弄斷弄碎,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讓它們碰撞到一塊兒。那為什麼我還帶著它們坐車,去芝加哥或者洛杉磯這些要走兩天的地方呢?原因是,帶著它們,可以讓我在最不知名的酒店房間裡感到溫暖又安全,此外還有個原因:到了兩點差一刻的時候,要是還沒有睡意的話,凝望著一朵靜靜的白玫瑰,一種平靜與悠閒就會油然而生,直到這朵玫瑰催你進入夢鄉。
有一次,我送了一件鎮紙給一個關係非同一般的朋友,而送他的那件是我最喜歡的鎮紙之一,因為正如科萊特在那個很久以前的午後所說的那番話,對於她明顯愛不釋手的東西,我表示拒絕接受後,她對我說道,「我說親愛的,送禮真的是件沒有意義的事情,除非你自己也喜歡。」
此處原文為法語grandemademoiselle。
此處原文為義大利語millefi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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