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

前幾年的一個夏天,我的幾個義大利朋友邀請我乘上一艘格外別緻的遊艇,做一次穿越希臘群島的航海旅行。我們準備在七月的一個早晨從比雷埃夫斯出發。海面波瀾不驚,輪船激起浪花,船長和他的船員身著制服,就像麥克諾斯島上教堂裡的那種白色,他們正等著我們呢;我也在,是的,沒錯。不幸的是,一樁突如其來的慘劇——家人的意外離去——讓邀請我的人無法出行;然而,儘管他們不能來見我,他們還是執意讓我把這次遠航繼續下去。想想看!——一整艘遊艇,任由一名遊客支配。只有最瘋狂、最富有、最自私的人才會有意去嘗試這樣一次探險。不過,這畢竟是個意外,我既沒有感到內疚,也沒有感到猶豫。前進!

在此附上航海遊記若干。

桃子

我不喜歡希臘的酒;不過,有一種未用樹脂處理過的白葡萄酒,跟義大利最好的蘇瓦韋白葡萄酒一樣幹醇,口味清淡。這酒叫做米諾斯王。方才,星光之下,我坐在後甲板上,喝了半瓶這種酒,吃了兩個碩大的桃子。這兩個桃子有羅馬甜瓜大小,顏色與羅馬甜瓜的果肉一模一樣。桃子的肉質鮮美多汁,味若甘醴。而它們居然產自一座希臘島嶼,這些在四面環海的沙漠中矗立的山尖。你也許會覺得,即便是最鬱鬱蔥蔥的波斯花園都種不出這樣的桃樹來,更不要說這些日光暴曬下的岩石了。但這的確千真萬確,因為它們就是廚師在桑託林買的,我們晚上正是在那裡泊的船。

船員都已上岸:一路向上,向上,向上朝桑託林村進發。其間,須攀爬數不清的臺階,爬了許久,直讓人頭暈目眩。我今天下午終於到了,騎在一頭小毛驢身上,那些毛驢弱不禁風,蠅蟲環繞,卻無所畏懼——讚美它那顆逆來順受的心。我為自己感到十分羞愧,再加上臀部痠痛,所以返程時我是步行的。

夜空,繁星點亮的篝火——如同撒哈拉的天空一樣熠熠生輝。輕帆船在搖曳。停泊著的輕帆船在搖曳。音樂從海港的酒館傳來。一個帶著茴香烈酒香味的老者在酒館前面跳舞。冰爽的米諾斯王溫暖著我的血管,嘴裡留著桃子的餘香,桃子皮上散發出的香氣浸潤著那輕柔的、帶著鹹味的空氣。

梅爾特米

該死的風啊,梅爾特米。昨天我們就遇上了這麼一場大風,在夏日的希臘海上,這樣的情形是在所難免的,這該死的風整個七月和八月都在怒號。幾年前,我在基克拉迪群島中的帕羅斯島上度過了盛夏,這裡毫無疑問是梅爾特米眷顧之地:沒錯,它極少離去,而是盤旋在島上,號叫的聲音就像是淹死的水手們幽靈般的哭號,幾個世紀以來,多少水手被海浪砸向這片海岸。

這風的確可憎,讓人皮膚皴裂,神經錯亂。看看它對經濟帶來的影響吧,還有對島民日常飲食的影響:梅爾特米肆虐之時,漁夫便不能捕魚,島民已經少得可憐的菜譜又會少一半的選擇餘地。

四月是遊覽這裡的最佳時機:遍地的野花,有野生的銀蓮花、白色的紫羅蘭,還有這裡的水,碧綠得如同春日裡新發的嫩芽,水溫適中,剛好可以輕快地暢遊一番。四月……或是九月下旬,那時的水溫依然適中(若是你不介意與遷徙的野鵝共享的話——它們會冷不防地從天而降,俯衝下來,就在你身旁戲水撒歡),那時的梅爾特米已經不再出沒。

可是直到昨天,我都沒有經歷過梅爾特米。遊艇到達的時候,我正好在下面;即便如此,我還是能聽到它越過水麵逐漸逼近的聲音——一種羽毛劃過泛起漣漪的聲音。船搖擺不定,打著轉兒,魚兒透過舷窗窺探著船內;似乎桅杆一定會被吹斷:我們險些加入到那些淹死的水手行列中,齊唱哀怨之歌!到了日暮時分,梅爾特米停了,我們急急忙忙躲進了一個小海灣裡。

恐怖的傳說

我們遊艇上有三個南斯拉夫人,還有希臘人,但大多數是義大利人。船長就是義大利人。他不怎麼喜歡這艘遊艇,因為他不喜歡駕駛遊艇,哪怕是愛琴海的黑珍珠——尼亞爾霍斯的克里奧爾號。他說它們很浪漫,但船員們可是要忙壞了。他會說英語,而且說得挺好;這個男人挺年輕,他長著一雙舞臺劇人物的眼睛,嗓音低沉;他本可以輕輕鬆鬆成為一名演員的,而所有的演員都是騙子,我還從沒見過哪個不是的。但或許我們的船長就不是。總之,今天早上,我們途經提洛島卻未作停留,因為我此前已經去過兩次了;他瞥了一眼散落在閃著微光的薰衣草裡的大理石殘垣,想起了一個故事。午飯的時候,他跟我講述了這個故事。他發誓這是真的。

「那是在我十七歲那年,事發在一艘遊艇上,當時的船主叫西科勳爵,是個英國人。那時,西科勳爵時常把這艘遊艇包租出去,那年八月,他把它包給了一個漂亮的英國女人:一個寡婦,我估計四十歲上下,個子很高,腰身纖細,風度翩翩。她有個兒子,十六歲左右,同樣是英俊瀟灑,一表人才。不過他是個瘸子:那隻瘸腿放在支架上,走起路來要拄著雙柺。但這孩子是個天才,是個學者。她的母親正是為了他才安排了這次希臘巡航之旅;他想看看他在書本上早已瞭如指掌的地方。」

「他們上了船,陪同他們的還有一個女傭和一個男僕;除此以外就只有他倆了,我總在想,真是可惜啊。要是他們與朋友們同行,或許這事兒就不會發生了。」

「有個神奇的小島,這孩子想去看看。就在提洛島以北。沒錯,以北。我記不清具體的位置了。這個小島只有幾英畝大,鮮為人知;不過,他聽說過這個島,還說起那裡有座儲存完好的廟宇。」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

草豎琴》《應許的祈禱》《卡波蒂短篇小說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