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鼠海豚就這麼帶著我們沿著海岸一路航行,一直到了一個洞穴,這才轉過身去,找尋更加幽深的外海,黑暗已經開始降臨在了那裡。
村落的路燈照亮了遠方;不過只有吉安尼(·阿涅利)這個永遠懷有探險精神的傢伙想到岸上去。我們其他幾個可沒他那麼衝動。總之呢,我的原則是把觀光的繁重任務留給他人——我可不願意為一些教堂和遺址所累。我喜歡有人的地方,還有酒館和商店櫥窗裡擺放的物件。可不巧的是,雖然南斯拉夫有幸與大多數社會主義陣營裡的國家有著不同之處,然而,她還是被同樣的悲哀所籠罩,氛圍也如出一轍:眼前是空蕩蕩的景象,只要你一到那裡——一過柏林牆,你就無處可去,也無事可做。
在這些國家,商店的貨架上通常是擺滿了商品,可這些商品裡沒有一件是你想買的,哪怕是買給殘暴的繼母。你偶爾會碰上某個街頭小販兜售十分精美的當地圍毯;若是你喜歡烈性甜酒,世界上最優質的黑櫻桃酒——蒸餾工藝的傑作——正是出自南斯拉夫。除此以外,這裡什麼都沒有,這是購物者的地獄。
對於餐館,我們也是毫無溢美之辭;如同在俄國一樣,這裡的服務懶得像喜劇電影,每一頓飯都是對你耐心的考驗。哪怕在杜布羅夫尼克最好的餐館吃飯,我們的體驗頂多就算是差強人意。奇怪的是,集市上能買到的食品卻是質量上乘。在稍大一些的沿海城市,譬如說斯普利特,集市雜亂無序地朝四處鋪開,就像一大床亂糟糟的被子,構成圖案的是西紅柿、桃子、玫瑰、肥皂、泡菜、豬蹄,還有切成條掛在鉤子上的肉。在它的上方,以及所有東西的上方,都盤旋著一團黃蜂,嗡嗡亂飛,帶著毒刺。這些黃蜂就像一個政治符號,一種以微妙的方式作出的威脅——它們幾乎不蜇人,但你卻無從躲避,因為它們是南斯拉夫的景觀中恆久的元素:是空氣中的一部分,即便是在特里託納號上,也無從躲避,在船上,當我們正在甲板上吃著午餐的時候,那群黃蜂就像一團黃色的灰霾,在美酒和瓜果上飛舞。
昨天的午餐上了些非常罕見的瓜果——羅馬甜瓜的顏色,吃起來卻像蜂蜜般軟滑與甘甜。馬雷拉說:「真是美味絕倫啊!我很好奇這瓜果是哪兒產的。」嬌美的皮娜特莉公主在航海途中一直在專心致志地讀書,書名叫做《揮金如土》(盧修斯·畢比著),突然來了興致:「這些甜瓜嗎?」她說。「這些甜瓜?它們產自匹茲堡。」
「一週的時間足矣。十天絕對已經是上限了,」斯塔什(·拉茨維爾)如是說,他認為這是乘遊艇出海時間的上限了;顯然,大多數有話語權的人也都贊成他的這一觀點——十天是上限,哪怕有魅力四射的旅友,還有引人入勝的風景相伴。然而我並不贊同這種觀點。在我看來,航海時間越長,就越會沉醉其中——一種奇異的飄浮中的半夢半醒,一枚用陽光、航行和浮動的風景調變的藥丸,將你的心靈抬起又放下,進入一種警覺的沉睡。
此外,我還喜歡船上的作息。駕著特里託納號出航的早晨都是在岸邊的城市港口或是島嶼上的村莊度過的;到了正午時分,船上的人三三兩兩,慢悠悠地分頭回到船上,而後又乘著各自的快船,分頭行動,去往彼此隔開的小海灣和海灘,暢遊一個鐘頭。當所有人再度集結時,大夥兒聚在陽光下的二層甲板上,喝點東西,然後那些運動健將們在盧西亞娜的帶領下做鍛鍊(「自從我開始練習舉重起,我的體形已經改善了百分之七十」)。
然後是午餐時間(義大利大廚,許許多多的義大利麵配方,我每天增重半磅左右,哦,真是見鬼啊)。我們開始吃午餐後,遊艇也出海了;我們整個下午都在駛往下一個目的地的航程中,一般情況下,是在日暮時分到達。
昨天,我們將挪威式的慵懶峽灣拋在身後,悉數搭乘兩艘快船,去探尋環繞著美麗岩石小島的海域。就是在那兒,我們遭遇了一個令人不快的漁夫。
他身材魁梧,相貌冷峻,古銅色的皮膚,除了一條斜紋粗棉的褲子一直裹到膝蓋處,幾乎沒穿衣服;他並不年輕——年逾五旬,但仍然有著年輕人的活力。他的小船很堅固,泊在我們停下來游泳的那個小海灣裡。他有三名船員,三人都比他們的船長年紀小很多,他們幾個上到岸邊,在一個大鐵鍋下面生火。船長手裡拿著大砍刀,正把大塊的魚剁碎,再把它們扔進罐子裡。
埃裡克提議說,為什麼不找他們買點魚回去。於是我們全都游到海灘上,我和埃裡克過去與那群漁夫商量買魚的事兒。他們中沒有一個人對我們的靠近做出反應。他們只是以一種怪異的方式,假裝一副似乎我們並不存在的樣子。最後,埃裡克用義大利語對他們說話,而大多數南斯拉夫的海員都會說義大利語,或者能夠聽懂,對他們捕獲的戰利品大加溢美之辭,並且指著一條活蹦亂跳的魚,問著價錢。那位慍怒的船長冷冰冰地咕噥著回答道:「三百美元。」他可是用英語說的呢!
在這個節骨眼上,馬雷拉來了,她對我們說:「他以為我們所有人都是美國人吧。難怪他這樣粗魯呢。」於是,她繼續漫不經心地燉著菜餚,一邊對船長大聲宣告:「我是義大利人。」
船長又用義大利語回答道:「義大利人也好不到哪裡去。怎麼著,」他指著在鍋中嗞嗞作響、看上去十分美味的食物,大聲喊道,「你們這些傢伙為什麼到這裡來,還盯著我們吃的東西?我們有沒有盯著你們吃的東西看呢?」他指了指在遠處清澈的海水上漂浮著的遊艇。「難道我們也跑到你們漂亮的船上,你們吃東西的時候,盯著你們看嗎?」
「這個嘛,」馬雷拉一面走開,一面說著,「那位老兄說得也在理啊。」
「要依我,」埃裡克說,「我覺得該向旅遊局投訴他。」
···
關於杜布羅夫尼克,還有什麼新鮮的事兒可說嗎?這就好比是將威尼斯的某個部分抽乾運河、褪去色彩一樣:它灰濛濛的,帶著中世紀的義大利風格,卻沒有義大利的精髓。在秋冬兩季,這個地方的空寂一定是非常令人難忘的;可是在夏季,遠足到此的遊客接踵摩肩,人行道上幾乎沒有立錐之地。為了應對這些前來度假的遊客,政府安排了異乎尋常的夜生活,絲毫不像筆者在別的一些所謂的共產主義國家見到的情形(這些國家包括除了阿爾巴尼亞和中國外的那一大家子)。
城市的上空,一家家全海景夜總會在夜色中跳動。其中尤為特別的一家隸屬於某個大型賭場,這裡上演的節目讓人追憶起卡斯特羅上臺前的哈瓦那歡鬧的情色鄉村舞會。實際上,演出的明星居然是古巴昔日的傳奇人物:「超人」!
所有記得哈瓦那「超人」的人,若是聽說他的表演已經改頭換面,定會饒有興致。此前,他的表演是在燈火通明的舞臺上,進行狂野的交媾;而如今,他已是舞蹈隊的一名男舞蹈演員。伴隨著小手鼓的節拍,他與他的搭檔不停地舞動翻騰,然後慢慢地將彼此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地脫去,演到這裡,似乎「超人」又要按照此前令他聲名鵲起的老套路進行下去了,然而這時表演卻戛然而止。整個過程看上去相當幽默,儘管老天知道,觀眾可不這麼想:他們的反應恍惚呆滯,就如同臉上長著粉刺的男孩茫然地盯著安·庫里奧的表演。
如今,我們揮別了南部溫暖而潮溼的氣候,又開足馬力,繼續北上,儘管還只是八月下旬,那裡的空氣已經帶著九月之後的寒氣,彷彿一個冰冷的水晶球從天而降,將碧海、藍天和漸趨綠意的海岸罩在裡面,讓一切歸於平靜:黑山堅硬的灰色岩石已經不見了蹤影,還有亞熱帶的灰白,也已無處找尋,而越往北部行進一天,就越能見到碩果累累的景象,一棵棵大樹,田地裡野花遍地,葡萄園裡掛滿葡萄,亞得里亞海邊陲的牧羊人在咀嚼食物。
我為某種超凡的魔力所震撼,那是期待中的一種幸福感——這種感覺在秋天到來的時候時常會有,因為於我而言,秋天絕非結束,而是開始,那是我們新一年真正的開始。
我們的航程在威尼斯傍晚的霧靄中曲終人散。隨著薄霧模糊了聖馬可的燈光,浮標在海面上悲涼地搖響水中的警鈴,特里託納號駛入了最悲傷、也是最可愛的城市,在拋錨中揮別。
船上的氣氛算不上悲傷,海員中不少都是威尼斯人,一邊吹著口哨,親暱地大聲叫喊,一邊甩著纜繩,將小艇放下。客艙裡,埃裡克與阿雷格拉正伴著留聲機的音樂翩翩起舞,而我呢,置身高層甲板之上,在黑暗中蜷作一團,正自得其樂——樂在空氣中充滿希冀的寒意裡,樂在影影綽綽的滑膩燈光下,也樂在即將光顧哈利酒吧的遐想中。
我整天都沒吃東西,那是因為……走出這片夜色,步入哈利酒吧那唧唧喳喳的暖意中,伴著幾杯冰鎮馬提尼酒,吃著小蝦三明治,噢,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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