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
1966年,8月!特里託納號的甲板上。船上還有:吉安尼和馬雷拉·阿涅利(主人),斯塔什和李·拉茨維爾,盧西亞娜·皮娜特莉,埃裡克·尼爾森,桑德羅·德索,阿道夫·卡拉肖洛,他的女兒阿雷格拉和他的女婿卡羅。七個義大利人,一個丹麥人,一個波蘭人,還有我們兩個(李和我)。嗯。
出發地:布林迪西,這是義大利亞得里亞海邊的一個性感海港。目的地:南斯拉夫海島與海岸,航行持續二十天,終點是威尼斯。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我們本打算半夜出航,可船長是個一絲不苟的德國紳士,他抱怨說風勢在加大,同時認為在日出之前冒險出海不安全。沒關係!——遊艇邊的碼頭上,滿是酒館的燈火與鋼琴的樂聲,還有黑人與挪威水手在一群群嬌小漂亮、晃著手提袋的小蕩婦中間轉悠(其中一個寶貝兒是辣椒色的頭髮,動作飛快)。
牢騷聲。嘆息聲。噢,噢,噢,就靠在牆邊吧。上帝保佑啊,請你緩緩爬行。上帝保佑。慢一點。慢一點,一次一步:沒錯,我沿著客艙的樓梯一步一步向上爬(碧浪拍擊著舷窗),朝著客艙裡預想的安全之處爬行。
特里託納號是一款寬底希臘式地中海輕帆船,製作工藝豪華。這是孔蒂·西奧·羅西的財產,他把帆船借給了阿涅利用於本次出海,從內到外,它裝潢得如同一位優雅風趣的藝術品收藏家的住所:客艙就是間溫室,裡面的植物都開了花——出自魯賓斯之手的一件巨幅作品佔據了牆面,畫的下面是一張棕色的天鵝絨沙發。
然而,在這樣一個特別的早晨——出海的第一天,我們須穿越義大利和南斯拉夫澎湃的海面,等我慢慢爬到客艙的時候,船體遭受了海浪猛烈的衝擊。電視都翻了個底朝天。酒吧裡的酒瓶都滾落到了甲板上。遍地都是平躺著的軀體,就像印第安人大屠殺之後的景象。其中最精美的一具莫過於李(·拉茨維爾)。我從她身邊爬過,她睜開了一隻暈船的眼睛,像住院的病人一樣說了聲:「哦,是你呀。幾點了?」
「九點吧。左右。」
她呻吟了一聲。「才九點啊?這種折磨還得持續一整天呢。唉,我真希望當初該聽斯塔什一句的。他說過我們不該出海。你說呢?」
「也許我能撐過去。」
「你看起來漂亮極了。臉是黃的。吃藥片了嗎?會有用的。有點兒用。」
埃裡克·尼爾森面朝甲板趴在地上,身子有些歪歪扭扭,彷彿是被手持大斧的殺手給砍成了幾截。他說:「閉嘴。我的情況比你們倆都要糟糕。」
「問題是,」李說道,「問題是,吃藥以後會讓你覺得口渴。你會因口渴難忍而死。可你要是喝水的話,只會加重你的病情。」
此話果然不假——我在吞服兩粒藥片之後才瞭解這個情況。口渴都不足以形容,就好像是被囚禁在撒哈拉大沙漠半年之久,甚至更長時間。
一名船務人員準備了自助早餐,可沒人湊過去——直到盧西亞娜(·皮娜特莉)的突然出現。盧西亞娜看上去不可思議地平靜可人——她的便褲一塵不染,每一縷金髮也是如此,而她的面龐,尤其是眼睛,妝容更是一絲不苟。
「噢,盧西亞娜,」李問道,語氣中帶著些許沮喪與惆悵,「你是怎麼弄的啊?」
而盧西亞娜呢,她挑了黃油在一片吐司上,又加了杏仁醬在裡面,塗抹均勻後,說道:「弄什麼,親愛的?」
「化妝呀。我一直抖個不停——我可塗不了口紅。要是我跟你一樣,也試著給眼睛上妝——畫那些埃及眼線——我會把眼睛戳瞎的。」
「發抖?」盧西亞娜一邊嘎吱嘎吱地咀嚼著吐司,一邊說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怕船晃來晃去才嚇得發抖吧。可真沒有那麼糟糕,對吧?」
埃裡克說:「閉嘴。小丫頭。我坐過幾百回的船了,從來沒有像這次這麼暈船的。」
盧西亞娜聳了聳肩。「那就請便吧。」她喊了船員過來,那人東倒西歪,踉踉蹌蹌地趕了過來。「請給我一個雞蛋,可以嗎?」
李說道:「噢,盧西亞娜,你怎麼能這樣啊?」
當天日暮時分,隨著特里託納號緩緩駛向嶙峋的黑山海岸,大海恢復了平靜。船上的每一個人感覺都比先前好了許多,大夥兒都站在甲板上,凝望著腳下晶瑩的碧浪劃過。這時,幾個站在船頭的水手突然大喊了一聲,打著手勢:一隻身形龐大的鼠海豚正和我們並排而行。
這隻鼠海豚在騰躍中以弧形前進,一會兒歡快地沒入水底,不見了蹤影,一會兒騰躍出水,就像是物化了的笑聲,又再次沒入水裡,這一次就徹底不見了。而後那幾個水手伏在輪船的圍欄上,開始齊聲吹著口哨,這奇怪的口哨聲急促熱烈,吹的是《水中仙》中的某支旋律,水手們知道這哨聲能夠誘惑那個傢伙回來。它真的回來了!——它騰躍而起直衝雲霄,一圈水花裹挾著它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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