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

自從我上次見到這位名叫簡·鮑爾斯的現代傳奇人物,想必已經有七八年的時間了;這期間,我也並未收到過她的來信,至少未曾直接收到過。然而我確信,她還是那個樣子;沒錯,最近有些去北非的遊客告訴我,他們在北非某個城市某個昏暗的小酒館見到過鮑爾斯,她的確沒有變化——她那大麗花似的頭上是一頭捲曲的短髮,鼻子翹起,那雙眼睛粗略地看上去,稍有一些瘋瘋癲癲,又帶著些淘氣,她的聲音很獨特(沙啞的女高音),她的穿著很像個男孩子的打扮,體型卻是小姑娘的身材,走起路來略有些跛——簡的模樣跟我二十多年前初次見她的情形,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即便是在那時,她看上去都像是一個永遠的頑童,一個最具吸引力的非成人,不過她的血管中卻注入了某種比血更冷的物質,她還具有一種機智,一種任何孩子——即便是最奇特的神童——都不可能擁有的奇異智慧。

我第一次見到鮑爾斯夫人(1944?1945?)的時候,她已經在某些圈子裡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儘管那時才二十來歲,她已經出版了極具個性、評論頗多的一部小說——《嚴肅二女士》;她嫁給了才華橫溢的作曲家兼作家保羅·鮑爾斯,隨後,與丈夫一道在布魯克林高地一家迷人的公寓租住了下來,這間公寓是由已故的喬治·戴維斯設計的。與鮑爾斯夫婦一同在此居住的還有理查德和艾倫·萊特、w·h·奧登、本傑明·布萊頓、奧利弗·史密斯、卡爾森·麥卡勒斯、吉普賽·羅斯·李(我印象中是這個名字),還有一名黑猩猩馴獸師和他的一位明星演員。總之,這個大家庭可不簡單。可即便是在這樣的群英薈萃之中,鮑爾斯太太還是能夠脫穎而出、器宇不凡,這有賴於她的天賦及其所喚起的意象,同時也應歸功於她的個性中兩種特質的驚人結合:頑皮小狗般的直率與貓的優雅。

簡·鮑爾斯是個權威的語言學家;她能夠用最精確的語言使用法語、西班牙語以及阿拉伯語——或許,這就是為何她在講述自己經歷時,那段對話聽上去——或者說是在我聽來——彷彿是將其他語言的絕美結合翻譯成的英語。不僅如此,這些語言都是她自學而成的,這要歸功於鮑爾斯太太那漂泊不定的性格:她從紐約出發,踏上旅程,足跡遍佈整個歐洲,而後又離開那裡,躲開了一觸即發的歐戰,去往中美洲和墨西哥,隨後又在布魯克林高地上這個載入史冊的大家庭中暫時棲身。1947年以後,她就幾乎一直旅居國外:不是在巴黎就是在錫蘭,不過大部分時間,是在丹吉爾——事實上,鮑爾斯夫婦現在幾乎可以被稱作是丹吉爾永久居民了,他們已經在這個地勢險峻、白霧籠罩的海港紮下了根。丹吉爾由兩個不相匹配的部分組成,其中一個較為現代,卻缺乏生氣,島上滿是辦公大樓和高聳的建築,見不到陽光;另一個則是阿拉伯舊城區,穿過由小巷、壁龕,還有令人飄飄欲仙、散發著薄荷香味的廣場組成的中世紀迷宮,通向山下擠滿水手、汽笛嗚鳴的海港。鮑爾斯夫婦在兩個島上都有住處——在新區他們有一間經過消毒、十分舒適的房間,而在更為陰暗的阿拉伯區他們也有一處隱匿其中的庇護所:這是當地的一間民房,無疑是這個城市裡最狹小的住所之一——屋頂極低,你若是要從一間房走到另一間房,幾乎是要用手和膝蓋趴在地上才行;不過房間本身倒是像一組明信片大小的羅塞爾畫作一般迷人——摩爾式的床墊從摩爾式的毛毯上溢位,一切都是那樣愜意,就像一個山莓蛋撻,精美的燈籠把屋裡照得通亮,透過窗戶,你可以欣賞到海天一色的美景,還可以望見尖塔與船隻以及當地人的那一個個漆成藍色的屋頂,它們如同一條幽靈般的階梯通往遠方那喧囂的海岸線。或者說,這就是我記憶中的那番情景,我在一個日落的傍晚僅僅去過那裡一次,哦,那已是十五年前的事兒了。

下面是伊迪絲·西特韋爾詩中的一行:「簡啊,簡啊,晨曦又在嘎吱聲中落下了」——這首詩我一直很喜歡,儘管我並不能完全理解,這位作者的很多作品都給我這樣的感覺。莫非「晨曦」是一個表達回憶的意象(?)。我對簡·鮑爾斯最美好的回憶是在一個冰冷的冬天,那時我們住在巴黎巴克大街上的酒店裡,酒店簡陋但愜意,我們就住在兩間緊挨著的房間裡,在那兒待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那是1951年元月的事兒了。許許多多個寒冷的夜晚,我們都是在簡那溫暖舒適的小房間中度過的(裡面全是書籍、論文和吃的東西,還有一隻快活的白色京巴狗,那是從一個西班牙海員手裡買來的);漫長的傍晚,我們聽著留聲機,喝著熱蘋果白蘭地,簡在電爐上燉著些亂七八糟卻十分美味的食物:她廚藝精湛,沒錯先生,她是個饞嘴的人,這一點你可以從她講的故事中猜到——講到飲食和烹飪,她談興極濃;她還有著不可思議的模仿能力,可以用懷舊的情感再現一些歌手的聲音——譬如說海倫·摩根,還有她的密友利比·霍爾曼。多年以後,我寫了一篇短篇小說,名為《伊甸園之路》,故事中,我將簡·鮑爾斯的不少內在和外在特徵都賦予到了女主人公的身上,而這一點我竟未意識到:她兩腿僵硬蹣跚,戴著眼鏡,具有善於模仿的超凡能力。(「她停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聆聽給她放的提示音樂;然後唱道,‘不要離開我,既然已來到屬於你的地方。你在我身旁,一切都看起來那麼正常。當你離去時,一切全都不對頭了。’貝利先生大吃一驚,因為他聽到的,完全就是海倫·摩根的聲音,帶著一種淡雅的甜美,沒有任何雜質,唱到高音區,她柔美的顫音彷彿不是轉借而來的,而是屬於瑪麗·奧米根自己的聲音,那是某種與世隔絕的秉性的自然流露。」)我在塑造瑪麗·奧米根這個人物形象的時候,腦中並未想著鮑爾斯太太——從大的方面來看,她與這個人物形象並不相同;然而這件事表明了簡留給我的印象是多麼深刻,以至於她身上的個性碎片會以這樣的方式浮現出來。

那年冬天,簡正在創作《避暑別墅》,這齣劇後來在紐約的製作是以一種非常敏感的方式進行的。

我對戲劇不是特別感興趣:大多數時候,都不能從頭看到尾;雖是如此,我還是把《避暑別墅》看了三遍,並非是出於對作者的忠誠,而是因為裡面帶有一種辛辣的睿智,這種滋味就像剛剛嚐了一口飲料,苦澀卻清新——這些特質也正是鮑爾斯太太的小說《嚴肅二女士》最初吸引我的地方。

我對鮑爾斯太太唯一的微詞是,她的作品不是質量不行,而是數量不多。可以說,她的全部作品放在一起,一隻手都能夠拿得下。我們能夠擁有這些作品,應當對此心存感激,但我真的期盼能有更多。有一次,我們在談論一名同行,這個傢伙比我倆都要筆下生風,簡說道,「對他來說,這太容易了。他只需抖一抖手就有了。只須抖一抖手。」實際上,寫作可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也許你不知道,但寫作是件最苦的差事,而對簡來說,可謂到了真正意義上痛苦的邊緣。怎麼能不苦呢?——她的語言和她的主題都是在走過了曲折艱辛的小道後在頑石遍地的採石場上尋覓的:她筆下的人物間那些永未實現的關係,還有她用以包圍、浸淫這些人物的精神和肉體折磨——每一間房都是一樁罪行,每一處都市景觀都是一件霓虹燈下陰鬱的作品。不過,儘管在簡·鮑爾斯的視線中,悲劇觀佔據了中心位置,然而她依然是一位風趣的作家,一位詼諧的幽默家——不過,她不屬於黑色幽默派。黑色喜劇,正如它的踐行人所標榜的一樣,當它成功的時候,它是美妙的技巧,完全沒有任何的惻隱之心。而簡·鮑爾斯的作品中所展現出的那種對於古怪心理和人性冷漠的微妙洞悉足以讓我們授予她「藝術家」的殊榮。

錫蘭,印度以南一島國,現已更名為斯里蘭卡,首都為科倫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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