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

沒錯,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一件奇異的禮物。事實上,這是一件令人驚駭的禮物。因為我的寵物已經夠多了:兩隻狗,一隻是英國鬥牛犬,另一隻是凱利藍。還有,我從未對鳥兒有過偏好;的確,我反倒總是對它們懷有幾分厭惡之情:在海灘上,每當一群海鷗俯衝下來,潛入水中時,我(舉個例子)極有可能是落荒而逃。我五六歲時,一隻麻雀從我房間的窗子裡飛了進來,身陷其中,無法逃逸。這隻麻雀在房間裡飛來飛去,直到我心中湧動的情緒幾乎要令我暈厥了:這裡面有憐憫,但恐懼佔了上風。因此,那年我帶著幾分沮喪的心情接受了格蕾澤拉的聖誕禮物:一隻醜陋的小烏鴉,翅膀已經被人殘忍地剪斷了。

如今已經過了十二年有餘,那天是1952年聖誕節的早晨,我那時住在西西里的山坡上;那座房子坐落在一片銀色的橄欖園中間,是由淺桃紅色的石頭砌成的;房子裡有許多房間,還有一個陽臺,站在上面能夠將埃特納白雪皚皚的山頂盡收眼底。在豔陽高照的日子,你若是往下俯瞰,眺望遠處,能看到一片蔚藍的大海,彷彿孔雀的眼睛。房子的確是很漂亮,不過算不上特別舒適,尤其是在冬季,北風怒號,人們只能依靠喝酒暖身,可即便如此,你哪怕是輕輕碰一下石地板,都會感覺它像死人的吻一樣冰冷。無論天氣狀況如何,不管是冬日裡的萬物凋零還是夏日裡的豔陽高照,這座房子若是離了格蕾澤拉,就簡直住不下去了。格蕾澤拉是村上的一個女傭,她的身影每天早晨就會出現,並且一直待到晚餐過後。她今年十七歲,身材粗壯,長得過於結實了:她的腿像日本相撲——略微有些羅圈,小腿肚子圓鼓鼓的。不過她的長相嘛,簡直是漂亮得不得了:金黃色的眼睛就像當地家釀白蘭地的顏色;玫紅色的臉蛋;硃紅色的嘴唇;漂亮的濃眉;黑色的頭髮貼著頭顱,梳理得十分柔順,然後用一對小巧的西班牙木梳樸素地固定住。她生活很是艱辛,卻帶著幾分快意,她總在不斷訴苦,語氣卻彷彿說笑,並無怨恨:她的父親是村裡有名的醉鬼,至少算得上是醉鬼之一;而她的母親,篤信宗教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還有她的哥哥保羅——她對保羅有著崇敬之情,儘管他每個禮拜都會打她,還強行剝奪她的工錢。我與格蕾澤拉是要好的朋友,所以到了聖誕節,我們互贈禮物也是件順理成章的事情。我送了她一件毛衣,一條圍巾,還有一串綠色的珍珠項鍊。而她呢,前面就講過,送了我一隻烏鴉。

我前面說過,這隻烏鴉很不好看。的確如此。這個小生靈,既看著讓人充滿畏懼,又令人心生憐憫。不管冒多大的風險,哪怕是惹得格蕾澤拉大發雷霆,只要等把它養到能夠獨立生存的時候,我就會立刻將其放生。可是它的翅膀剪得很短,根本飛不起來;頂多能夠撲騰兩下而已。它黑色的喙張得很開,活像一個痴呆兒的下頜,它幾乎睜不開眼,看著十分悽楚。格蕾澤拉高高地爬上勃朗特山上那了無生氣的火山岩斜坡,在一個烏鴉成群的深谷裡面逮到了這隻烏鴉,山谷裡全是石塊,荊棘密佈,奇形怪狀的樹木叢生。她說,「我是用漁網逮到這個傢伙的。我在這群鳥中間跑啊跑。等我把網撒到半空,一下子逮住兩隻。有一隻我放走了。另一隻,就是這隻,我把它裝進了鞋盒裡,把它帶回家,然後剪了它的翅膀。烏鴉可聰明著哩。比鸚鵡還有馬兒都聰明。要是我們把它的舌頭剪開,我們興許可以教會它說話呢。」這倒不是說格蕾澤拉冷酷無情;她只是同所有的地中海人一樣,對動物的痛苦滿不在乎罷了。當我反對她殘害這隻烏鴉的舌頭時,她的態度馬上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實際上,她對這隻可憐的傢伙失去了所有的興趣,它的生活幸福與否,如今變成了我個人的負擔,令我十分不快。

我把它放養在一間無人居住,也沒有裝修過的房間裡,就像是看管一個患有精神病的親戚一樣,將其鎖在屋內。我尋思著,好吧,它的翅膀用不了多久就會長出來的,那時就可以放它走了。但是新年到了,元旦也過完了,幾周的時間也過去了,這個時候,格蕾澤拉承認,我的這個聖誕禮物要想再次飛上天空,還得六個月的時間。

我極不喜歡這個傢伙,極不情願去它那裡;這間房是這座冰冷的房子裡最冷的一間,這隻小鳥孤苦伶仃,看上去十分悽慘的模樣。我是因為想到它孑然一身,迫不得已才去的它那裡——不過起初,它似乎比我更不喜歡這樣的探訪:它會怒衝衝地走向房間一隅,背對著我,彷彿一個囚犯,默不作聲地蜷縮著身子,坐在一碗水和一碗食中間。不過還好,過了一段時間後,我發現我已不再是個不受歡迎的客人了;它不再躲著我了,而是盯著我的眼睛,用並不悅耳的嗓音發出似乎是表示友好的響聲:這是輕聲的烏啼。我們開始發現彼此:我發現它喜歡讓我撓它的頭,它也發現它小口啄食時憨態可掬的樣子會將我逗樂。不久,它學會了在我手掌的邊緣平衡,後來又學會棲在我的肩膀上。它開始喜歡親我——也就是說,用它的喙輕輕地啄我的下巴、面頰,還有耳垂。儘管如此,我還是——或者說我覺得自己還是——對它有一丁點厭惡:我厭惡它身上葬禮的顏色、鳥類的羽毛——它們(對我來說)就像魚鱗和蛇皮一樣令人不快。

一天早晨——雖然只是一月下旬,但是西西里的春天還是來得很早,杏樹已經開了花:漫山遍野,遍地花朵,薄霧裡能嗅到一陣芬芳——就在那天早晨,我忽然發現那隻烏鴉逃走了。關它的那個房間裝有落地窗,窗外通向花園;頭天夜裡,那些窗不知何故,全都是開著的,或許是從北非吹來的熱風,把門給吹開的吧,此時風正刮個不停(將非洲大沙漠的細沙也帶了過來)。總之,那隻鳥兒已經不見了蹤影。我把花園查了個遍;格蕾澤拉也爬到半山腰去找。過去了一早上的光景,又過去了一個下午。夜幕降臨之前,我們已經把「各處」搜尋了個遍:荊棘遍佈的野生仙人掌叢深處,附近一座墓地的墳冢間,還有某個蝙蝠屎尿味熏天的洞穴裡。漸漸地,在我們搜尋的過程中,一個不爭的事實最終顯現出來:我非常喜歡——羅拉。羅拉!這名字就像頭頂上的一輪新月浮現出來,不請自來卻又無法迴避;在此之前,我都沒想過要給她取個名字:因為我覺得,要是這麼做的話,相當於預設了她永遠屬於我。

「羅拉?」

我從我房間的窗子裡喊著她的名字。最後,我睡了。不用說,根本就睡不著。一些情景闖入我的腦海:羅拉,她的脖子被貓的利齒死死掐住;一隻紅色的雄貓叼著它衝向某個血跡斑斑、羽毛散落的巢穴,直奔餐廳而去。抑或是,羅拉寸步難行,孤立無助,藏在某處,直至死於飢渴。

「羅——拉——?」

我們並沒有在屋子裡找。或許她就從未離開過這間屋子,或是從一扇門出去,又進了另一扇門。我點起了蠟燭(我們這裡基本上不通電);我找遍一間又一間房;終於在一間房裡——那是一間沒有投入使用的客廳,燭光照亮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啊,羅拉。」

她蹦蹦跳跳地來到我的手上;回到臥室,我把她放在一張銅質床的護欄上。她的爪子緊緊地擒住護欄,她把疲憊的腦袋塞進一隻不成形的翅膀裡。不久就睡著了,我也睡著了,還有那兩隻狗(在壁爐前蜷著身子,柴火燒的是桉木,火光燎燎,芳香撲鼻。)

那兩隻狗從未見過羅拉,第二天早上,我介紹他們互相認識時,感到有些不安,因為這兩隻狗——尤其是那隻凱利藍——行為有些暴躁。但如果她真要常駐在此,和我們相處的話,這個環節是免不了的。我把羅拉放在地板上。那隻鬥牛犬用塊菌一樣的扁平鼻子聞了聞她,然後打了一個呵欠,倒不是困了,而是有些尷尬;所有的狗在尷尬時都會打呵欠。他顯然並不知道她是何物。是食物?還是玩物?而那隻凱利藍覺得應該屬於後者。他用爪子輕輕拍了拍羅拉。把她趕到一個角落。她也進行了還擊,啄了一下他的鼻子;她的尖叫聲聒噪而猛烈,彷彿是最刺耳的咒罵。這下子可把那隻鬥牛犬給嚇壞了;他撒腿就跑。哪怕是那隻凱利藍也退讓三分——他坐在一旁,眼睛盯著她看,一副驚訝不已的樣子。

從此以後,那兩隻狗對羅拉都是畢恭畢敬。他們對她體貼有加;而羅拉對他們的體貼卻幾乎是零。她在他們飲水的碗裡嬉水;同時,她從來都不滿足於自己的盤中餐,總是搶奪他們的食物,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她把那隻鬥牛犬變成了自己的坐騎;她棲在他肥碩的臀部,騎著他在花園裡小跑,活像一個不坐馬鞍的馬戲團騎師。晚上,她在壁爐邊安營紮寨,蜷縮在兩條狗中間,要是他們膽敢亂動,或是驚擾了她的休憩,她就會用喙去啄他們。

格蕾澤拉逮住羅拉的時候,她一定還非常年幼——比剛剛長出羽毛的雛鳥大不了一點。到了六月,她的身子已經長到原來的三倍大,跟雞差不多大小。她的羽翼日漸豐滿,或者說接近豐滿,不過依舊不能飛。老實說,她是不願意飛。她更喜歡在地上走。每每那兩隻狗出去遛彎時,她總是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們身邊。有一天,我忽然發現,羅拉並不知道自己是隻鳥。她覺得自己就是隻狗。格蕾澤拉同意我的說法,我們都大笑起來;我們當時只把這當成一件趣事來看,卻從不曾預料到羅拉對自己的這一錯誤認識竟會釀成慘劇:厄運等待著我們當中所有那些拒絕接受自我本質,堅持認為我本非我的人。

羅拉喜歡偷東西;不然她也許根本就不會用到她的翅膀。然而,她喜歡偷的東西——亮閃閃的東西啦,葡萄啦,還有鋼筆、香菸之類的——通常都放在很高的位置;於是,為了夠到桌面上,她偶爾會撲騰著翅膀(完全就是這樣)跳上去。有一次她偷了一副假牙。那副假牙是一個客人的,那是一位老太太,上了年紀,不易相處。她說她覺得這一點兒也不好笑,然後放聲大哭。唉,我們並不知道羅拉把她的贓物藏在何處(按照格蕾澤拉的說法,所有的烏鴉都是大盜,總是無一例外地將偷來的寶貝藏匿在一個秘密的巢穴裡)。唯一可行的辦法是試著誘騙羅拉,讓她帶我們去她藏假牙的地方。她喜歡金子:我有時戴的那個金戒指總是會令她貪婪的目光變得興奮。於是我們(我和格蕾澤拉)就以戒指為誘餌來設計:我們把它放在一張午宴桌上,羅拉在上面啄著麵包碎屑,我們就躲在門背後。那一刻,她以為沒人注意到自己,於是一把攫起戒指,衝出飯廳,沿著大廳,到了「圖書館」——那是一間陰暗的小房間,裡面塞滿了平裝版的經典名著,都是以前在這裡住過的人留下的。她從地上跳到椅子上,又從椅子上跳到書架上;然後,她從兩本書中間擠了進去,彷彿那是一道山中的裂縫,直通阿里巴巴的山洞,隨後便消失在書的後面了:她蒸發了,頗像愛麗絲穿過那面鏡子。她的寶貝就藏在《簡·奧斯丁全集》的後面,我們發現這個地方的時候,除了偷來的那副假牙,還有我失落已久的車鑰匙(我本來沒想到要責怪羅拉,我以為是我自己弄丟的)、一堆紙幣——數千里拉都被她撕成了小碎片,似乎是以備日後做窩之需,還有一些舊的信件、我襯衫袖上最好的鏈釦、橡皮筋、足有幾碼長的細繩、一篇短篇小說的第一頁——這篇東西我沒有往下寫,因為找不到第一頁了;一枚美國便士、一株乾枯的玫瑰,還有一枚水晶紐扣——

那年初夏,格蕾澤拉宣佈她和一名叫做路奇諾的男子訂婚了,他是個服務生,一頭捲髮,油光可鑑,腰桿纖細,頗有電影明星的派頭。他會講一點英語,還會講一點德語;他穿著綠色仿麂皮鞋,駕駛著自己的黃蜂牌小摩托車。格蕾澤拉有理由認為她抓住了一個如意郎君;而我,對此卻高興不起來。我覺得她太過淳樸健康,總之對於像路奇諾這樣一個滑頭的傢伙來說(他是個半職業舞男,是個專為獨居的遊客提供服務的小白臉:瑞典的老處女啊,德國的鰥夫和寡婦啊,他名聲在外,完全是因為這個緣故),她太好了,不過,說句公道話,在村子裡的年輕人當中,這種行為並不鮮見。

但是格蕾澤拉的喜悅之情實在是無法抵擋。她把路奇諾的照片貼滿了廚房,貼在爐子上、水池上、冰櫃的門裡,甚至是釘在廚房外一棵樹的樹幹上。愛情,毫無疑問,似乎成為一種阻礙,令她對我不再關心:如今,按照西西里的習俗,她幫著未婚夫縫補襪子,幫他洗衣物(諸如此類的事情還多著呢!),更不用說她花在籌備嫁妝、在內衣上繡花、試穿婚紗上的時間了。午餐的時候,她遞給我的總是一盤像冰塊一樣硬邦邦的義大利麵,而晚餐則是一份冰冷的煎雞蛋。要麼就乾脆什麼都沒有;她永遠都會在日落時急匆匆趕到廣場,去見她的心上人,一塊兒散步。而事後看來,我並非對她的這種快樂心存嫉妒或是不滿,只是,這一切都是苦澀厄運的序曲。

八月的一個夜晚,(一位美國遊客)邀請格蕾澤拉的父親(儘管他是個醉鬼,但依然愛著自己的女兒)喝了一高腳杯的原味杜松子酒,並且是讓他一口乾掉的,他也照做了,結果中了風,隨後癱瘓不起。而就在第二天,更為殘酷的厄運再度降臨;路奇諾正騎著他的摩托車疾馳在鄉間的小路上,轉彎的時候,撞到了一個三歲的小女孩兒,小女孩兒當場斃命。我開車送路奇諾和格蕾澤拉去參加這個小女孩的葬禮;隨後,在回家的路上,路奇諾沒有掉一滴眼淚,而格蕾澤拉卻是泣不成聲,宛如心被刀割成了兩半。我以為她是為死去的孩童哭泣。不,她是為自己而哭泣,擺在她前方的是黯淡的前景:路奇諾恐將面臨牢獄之災,而一大筆賠償金,自然也是免不了的——眼下婚是結不成了,幾年之內都會如此(有可能會是永遠)。

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再也撐不住了。醫生讓她臥床靜養。一天,我去探望她的病情。我帶著羅拉,本意是讓這個病人能夠開心一些。她說羅拉就是個女巫,她說羅拉有那種邪眼,就是邪惡的眼睛,他父親中風,路奇諾出車禍,這兩起慘劇,都是羅拉作的孽,都是因為抓住她並且剪掉她的翅膀之後所得到的報應。她說,沒錯,沒錯,千真萬確:任何一個孩子都知道烏鴉是黑暗與邪惡幽靈的象徵。還有,「我再也不會去你那兒了」。

她的確是再也沒去。其他的女用人也都沒有去。因為按照格蕾澤拉定的罪名,我的住所就是邪眼之屋,這一傳言愈演愈烈:不僅僅是羅拉,就連我本人在內,都有一種邪眼的力量。在西西里再沒有比這更可怕的指控了。更有甚者,這一罪名讓你無從辯駁。起初,我還對此抱以玩笑,儘管這件事一點兒也不好笑。人們在街頭遇到我都是退避三舍,繞道而行;要麼,但凡我一走過,他們就會把一隻手放在頭上,做出牛犄角的樣子——這種體態語是一種黑色魔法,意在驅散我那鑲著玳瑁邊、會施咒語的邪惡眼睛所釋放出的魔力。

有一次,我在半夜時分驚醒,決定(我打了個響指!)離家出走。我在黎明前就已經動身了。這可不是一個輕易的決定,因為我已在此居住兩年,一下子變得無家可歸,的確不太好受。無家可歸的我,要帶著兩隻狗和一隻脫離了籠子的奇異鳥。儘管如此,我還是把東西塞進了車裡,它看上去就像是盛滿鮮花與水果的聚寶盆:鞋子、書籍,還有漁具都撐到車窗外面來了;我猛地推了幾下,試圖把狗塞進車內。但是已經沒有地方容得下羅拉了。她只好棲息在我的肩膀上,這並非最佳選擇,因為她在車內會十分緊張,任何急轉彎都會讓她受到驚嚇,發出叫聲,或是大小便失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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