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
我住在布魯克林。出於自願。
若是有人不瞭解這裡有何迷人之處,一定會問其原因。因為,總體而論,這裡是個不招人喜歡的地方。這是一片名副其實的俗麗草原,即便是街區的名字都使得這一點愈發明顯:弗拉特布什與弗拉興大街、布什維克、布朗維爾、瑞德胡克。然而,在這片漫天塵土、不見綠色蹤影的地方,依然有綠洲存在,這些絕妙的反差是舊日好時光發出的美妙迴響。在這些看似海市蜃樓的地方,最純粹的例證便是我居住的那片街區,人們將那塊地區稱之為布魯克林高地。說它是高地,是因為它坐落於懸崖頂上,站在上邊,你可以像海鷗一樣將曼哈頓和布魯克林大橋盡收眼底,還可以俯瞰地勢較低的曼哈頓那令人目眩的高樓以及航道水域,這片水域孕育著那流入海灣和大海的河流,河水環繞著擺好站姿的自由小姐,從她身旁奔騰流過。
關於高地的確切歷史,我並不是十分熟悉。不過,我認為(但是請別完全相信我)最古舊的一座房子是我們後院鄰居家菲利普·布勞頓夫婦的那座。房屋雖老,卻保留完好,時至今日,仍有人居住。房屋是銀灰色的,用木瓦板蓋成,保留了殖民時期的建築風格,屋外大樹上鬱鬱蔥蔥的樹葉為房屋遮起了一片樹蔭;房屋建於1790年,當年一位海軍上校曾在此居住。有關這座房子的史料記載可以追溯到1830年,史料記錄中將高地描述成一個愜意的港口,與波濤和輪船接踵摩肩;沒錯,這塊地區許多建築質量上乘的房屋,尤其是由聯邦政府出面建造的那些,起初都是為了讓那些船長們有個棲身之所。這些房屋簡樸卻令人愉悅,同莊重的名帖一樣,優雅且不屬於這個時代,它們代表著那個家僕矜矜業業、主人爐邊安逸的年代,代表著那個馬鈴叮噹悅耳的年代(這附近滿是古老的玫瑰色方木修成的馬車棚;如今,它們自然已經變成了愜意的住宅,只是像洋娃娃一樣漂亮得不現實);它們召喚著這裡的幽靈——那些出海在外的父親們和戴著圓帽、留守在家的妻子們:他們是慈愛的父母,哺育了未來的銀行家們和他們的時髦新娘。在延續了差不多一個世紀的歲月裡,這裡必定是這樣一番情形:那個時候,街道上綠樹成蔭,小巷裡柳樹成行,連行走都變得困難,八月的花園,到處飛舞著大黃蜂,瀰漫著草木的幽香,那個時候,江面上響起輪船的汽笛聲,風兒吹著船帆,沿著港口的斜坡,是一片鄉野綠的草坪,母牛在吃著青草,蝴蝶在成群飛舞,孩子們伸開四肢,懶洋洋地躺在草坪上,在這裡度過微風習習的夏日午後,等到冬天,同樣是這裡,雪橇的咔嚓聲在十二月的雪花中迴響。
曾經的這裡就是這番情形麼?想必我的這種描繪未免太過像情人節卡片了。無論怎樣,當我們與亨利·沃德·畢徹手牽著手一同漫步時,我的這張情人節卡片就顯露出了鋼版雕刻畫的嚴謹線條,因為他的教會在整個上世紀下半葉一度統治著高地的精神生活。那座大橋於1883年通行,如今在河上依舊巋然不動;而港口每年都會有所擴建,日益成為了一個做大買賣的喧鬧場所,孩子們被趕出了草坪,而草坪也日漸枯萎,整片整片地被抹去,好為黑色宮殿般的倉庫騰出地方,倉庫裡面爬滿了進口的狼蛛,伴著腐爛的香蕉釋放出難聞的惡臭。
到了1910年,這片由神秘的小巷、隱蔽的庭院和或直或曲、寬窄不一的街道所組成的街區全都經歷了殘酷的世事變遷與滄海桑田。畢徹牧師時代那些戴漿領的信眾們,他們的後人早已開始向別的牧場遷徙;而移民到此的部族,他們最早只是住在這片區域的外圍,如今迅速開始了大規模的滲入。此後,大多數還留在這裡的老紳士們——就像是瓶底的沉澱——也從各自家中不斷湧出,任由自己的家園要麼被拆毀,要麼被改建為醜陋骯髒的出租房。
於是,到了1925年,埃德蒙德·威爾遜為他認為已經消亡和瀕臨消亡的高地寫上了一段文字,他在文中用厭惡的口吻做了如下的報道:「那些令人愜意的紅色與粉色磚房依然算得上是代表著亨利·沃德·畢徹那一代人;但是一個永恆的禮拜天如今已降臨在他們頭上;他們似乎已陷入了最終的沉默之中。走在那些街道上,你會瞥見一位年老的紳士在漫漫長路上緩緩而行,他形單影隻,衣冠楚楚;但總體而論,那些受人尊敬的群體已經消失,反倒是庸俗下流之輩生存了下來。這片空蕩蕩的寧靜被打破,那是義大利孩童們刺耳的尖叫聲,還有骯髒的住宅樓裡傳來的機械鋼琴聲,伴著人群的嘈雜,無止無休,那聲音幾乎和他們自己一樣機械呆板。到了晚上,沿著沒有燈光的街道,碰上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傢伙,你會退避三舍,那些醉鬼們從昏暗的門裡出來,跌跌撞撞地穿過人行道;我還知道曾有一匹死馬橫屍街頭——距離最大的郵局僅有兩個街區之遙,與區政廳的距離也與之相差無幾——幾乎三個星期過去了,也沒人動手去把它弄走。」
儘管這是一幅陰森恐怖的景象,但成群的才子們(藝術家和作家們)開始發現,這個社群依然具有某種魅力——低廉的房租除外。伴隨著第一波浪潮來到此處的就有哈特·克雷恩,這個詩人的眼睛凝望著窗外的景緻,屏氣凝神,創作出了《橋》。後來,繼《望鄉》和《天使》獲得成功之後,托馬斯·沃爾夫——這位著名的布魯克林夜行者也居住在此:他的房間裡放著那臺文學史上最知名的冰櫃,他一直在用,直到他自己「過度擁擠的遺體」被運回了他在加利福尼亞群山中的家。四十年代初,米達夫街上曾有一座孤零零但十分特別的房子,一連好幾年,這座房裡留下了一連串房客的名字:w·h·奧登、理查德·萊特、卡爾森·麥卡勒斯、保羅和簡·鮑爾斯、英國作曲家本傑明·布瑞頓、演出主辦人兼舞臺設計奧利弗·史密斯、兇殺片女作者——吉普賽·羅斯·李,還有一個帶著大猩猩的馴獸員。這座象牙塔式的旅館裡居住的每個房客都為房屋的保養、燈光、供暖系統、大廚的薪金(前棉花俱樂部歌舞團的女演員)出過資,所有人都是應主人之邀下榻在此的,房主便是那位獨樹一幟的編輯、作家、民間藝人,一位雖言辭犀利卻宅心仁厚的紳士,他就是已故但為人緬懷的喬治·戴維斯。
如今喬治已經遠去了,他的房屋也遠去了;大戰期間,由於一項市政工程,房子被荒唐地拆除了。沒錯,大戰的那幾年見證了街區居民的處境跌落谷底。許多較為堅固的舊房子都被軍方徵用當做宿舍和放著點唱機的餐廳,那些在農村長大的山裡人對待它們就像當年謝爾曼對待南方人的宅邸一樣。這倒也沒什麼,因為再沒有人在乎了,一個人也沒有;直到戰後不久,高地開始吸引一群嶄新的住戶,這群英勇的先鋒們帶來了掃帚和油漆桶:他們是城裡來的年輕夫婦,躊躇滿志,在個人事業的階梯上攀登到了中層,不論他們是醫生、律師、華爾街精英,還是其他什麼專業人士,他們都渴望讓破碎的高地恢復舒心與迷人的樣貌。
對他們而言,這片地方能夠帶給他們太多的東西:寬敞的大房子隨時可以改建成私人住宅,可供傳統規模的家庭居住;而這樣的家庭要麼是這群年輕人已經構建的,要麼正在逐步構建中。這裡也是一片適宜兒童成長的樂土,這片街區裡的車流都很小心翼翼,空氣清朗,帶著海濱小鎮的氣息,這裡還有個花園,可在此遊戲,寂靜的門廊可供人玩耍;而最重要的是,布魯克林大道上還可以溜旱冰。(法律已禁止:不過還有調皮鬼在這麼幹。)儘管布魯克林大道遠談不上是一片蝴蝶飛舞的草坪,但這畢竟是條寬闊的人行道,俯瞰海港、好似梯田,遙想當年那些在原野上玩耍嬉戲的小男孩兒和小姑娘們,這裡已經是在今天最接近於遊樂場的地方了。
就這樣,十多年過去了,復興高地的嘗試已經開始鋪開,甚至於你都會一度想用大功告成來形容它。窗檻花箱裡開滿了天竺葵;隨著季節變換,或是陽光穿過大樹,從綠葉間灑落,或是秋日的落葉在街角焚燒;滿載鮮花的小手推車駛過,賣花人吆喝兜售;破曉時分,你偶爾能聽見公雞的啼鳴,那是因為有個女士的花園裡養了一些公雞和母雞。冬日的夜晚,晚風帶來了離港船隻告別的汽笛聲,吹拂著屋頂煙囪裡夜晚的爐火冒出的煙,這裡有一種意境,雖轉瞬即逝,卻那般真切,彷彿火光搖曳,時光輪迴,往昔美好而甜蜜的微光又重新浮現眼前。
雖然我此前時常造訪於此,對這片街區早已熟悉,然而我與這裡更為緊密的聯絡卻是始於兩年前,當時我的一個朋友在柳樹街買了一座房。五月裡一個和煦的傍晚,他請我到他家去看看。那天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也令我萬分羨慕。那座房子有二十八間屋子,房間的屋頂都很高,佈局合理,二十八處壁爐均可使用,全部都是大理石質地,一道華美的樓梯向上盤旋,有著白天鵝一般簡約的弧線,通向一扇天窗,上面安的是琥珀金色的玻璃。地板材質精良,全由實木製成,堅固而富有光澤;還有牆壁!1820年,當年這座房屋建成的時候,那時的人們知道如何把牆砌好——厚如水牛,足以抵禦最猛烈的嚴寒與最極端的酷暑。
一排落地窗後是一道空曠的後屋遊廊,令人不禁想起路易斯安納。遊廊掩蓋在一株古老但生命力極其旺盛的葡萄藤下,完全遮掩在其中,彷彿淹沒在一片綠葉的湖泊裡,葡萄藤上掛滿了一串串貌似葡萄的紫藤。遊廊外面是一座花園:一株鬱金香樹,一棵花團錦簇的梨樹,一隻黑色中夾雜紅色羽毛的鳥兒棲息在一棵連翹的枝頭,壓彎了那毛茸茸的樹梢。
暮色中,我們談著天,我和我的朋友。我們坐在遊廊裡,請來馬提尼酒助興——我催促他再多喝一杯。已經很晚了,他漸漸理解了我的觀點:沒錯,二十八間房實在是太多了;沒錯,只有分幾間給我,那樣才顯得公平。
這就是我住進柳樹街上這座黃磚房的緣故。
現在幾乎每週我都要應邀「進城」或者「過橋」去造訪曼哈頓的街坊。朋友們對此疑惑不解,他們認為這是個蕭條的地方,於是詢問道,「你上那兒幹嗎呢?」我跟你說啊,這邊的生活可帶勁兒著呢。還記得魯道夫·亞伯上校嗎,那個俄國特務,美國有史以來逮到的最大的間諜,整個該死的間諜組織頭目?你知道他是在哪兒被逮到的嗎?就在這裡!在富爾頓大街被一把摁倒在地!他們把他圍困在大衛·森普爾美食鋪和弗蘭克·甘步薩電視維修店之間的一棟房子裡。弗蘭克咧嘴笑得就像那是他本人完成的壯舉一樣,他的照片上了《生活》雜誌;八音盒酒吧的女招待也上了,那地方是上校最喜歡的一家酒肆。我們當中有些人就不服氣了,弄不明白《生活》雜誌怎麼就沒把我們的照片也登在上面。弗蘭克、還有八音盒酒吧的女招待——不是隻有他們倆才認識上校。這樣一個有紳士風度的紳士:你絕不會想到……
我承認,我們不是每天都能逮到特務。但是大多數時候這裡都充滿了令人興奮的事物:來自異域的貨船停靠在港口,準備接受檢查;一隻長著奇怪羽毛的鳥兒棲息在紫藤間;而當一批新的貨物運抵克奈普的時候,那是件多麼值得雀躍的大事啊。克奈普由多家店鋪組合而成,它們其實是一間間大如巖洞的儲藏室,在富爾頓鳳梨街上一家挨著一家。店主——對於一個如此有統治力的人物來說,這個稱謂實在太過低調——是沙皇,是這些樂園般的大百貨商店的阿迦汗,他名叫喬治·克奈普先生,朋友們稱其為教父。
教父喜歡環遊世界。常常是接二連三,馬不停蹄:他一會兒在塞維利亞,一會兒在哥本哈根,一會兒在米蘭,下週又去往曼徹斯特,周遊四方,揮金如土。採購記錄:從一座丹麥城堡買下了一件藍色陶器;從一間古老的倫敦藥房買了一個粉色藥罐,還有英國的銅器、巴塞羅那的燈具、巴特西的匣子、法國的紙鎮、義大利的魔法球、希臘的聖像、梵蒂岡的黑人像、西班牙的聖徒像、韓國的櫥櫃;還有雜物,令人驚訝的雜物:一大堆破損的玩具娃娃、殘缺的紐扣、一隻袋滑鼠本、一籠子的貓頭鷹,放在一個大玻璃鐘罩下面、過時的遊戲拼圖、已經倒臺的政府發行的紙幣、一把象牙傘柄的雨傘,傘柄尚存,傘面不見了蹤影、帶有裝飾物的便壺、刮臉的刀具、無從修理的破鍾、斷裂的小提琴、重達七百磅的日晷、動物的顱骨、蛇的椎骨、大象的腳掌、雪橇上的鈴鐺、愛斯基摩人的雕刻品和劍魚標本,還有中世紀擠奶女工的凳子、鏽跡斑駁的槍械以及圓舞曲時代破碎的鏡子。
而後教父拖著這些寶貝,回到布魯克林的家中。這些東西被開箱取出,加入到已然雜亂無章的收藏品之列:黑人昂首闊步地步入這片昏暗而神奇的地方,劍魚在店鋪裡如大西洋一般深邃的暮色中遨遊。它們終會離開這裡:古玩發燒友,還有一些不知名的人——出於對美的純粹熱愛——定會來到此處,將它們運走。所以現在,四下逛逛吧。你一定會發現一株李樹,也可能是一株桃樹。那個紙鎮——它的裡面囚禁著一隻巴卡拉蜻蜓。如果你想要的話,現在就拿走;明天的話,要麼是後天,我保證你會在第五十七街上看到它,價格翻了五倍。
教父有個助手,就是他的妻子福羅倫斯。他的妻子是巴拿馬人,相貌端莊,神采奕奕,身材高大,配上她愛穿的那條長褲,顯得十分勻稱漂亮,她愛擺出一副傲人的姿態,站在顧客們的對面,帶著一種近乎草率的輕蔑態度——要麼買下,要麼走人——不過眼下,這個可憐蟲受到規定所限,容不得她想怎麼賣就怎麼賣,哪怕是報價也不成。只有教父,憑著其出奇的好記性,在頃刻間就能從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物件中找出任意一件,只有他才有這權利。教父生在布魯克林,長在海濱,時常戴著帽子,嘴裡叼著一支又溼又冷的雪茄,他身板結實,身材矮小,精力充沛,走起路來大搖大擺,講起話來嗓門粗魯,眼神中帶著戒心,謹慎而敏感,要是有什麼煩心事讓他舌頭打結,他就會眨眨眼睛,儘管如此,教父卻是個懂得鑑賞的人。他是一個強硬的鑑賞家,絕不跟人廢話,一旦做出了估價就不再囉嗦,而是簡單明瞭地說:「把東西放下!」然後說道,「你要是能夠在曼哈頓半價拿到,我就白送你一件。」教父夫妻倆簡直是一對絕配,夫唱婦隨。我一週要去他們的店裡逛上好幾次,眼下已臨近十月,此時一隻形如女巫小屋的富蘭克林火爐溫暖了空氣,福羅倫斯端上蘋果酒,還有一些溼軟可口的紅棗核桃麵包,這些是她每天用廢棄的咖啡罐烤出來的,一天不落。偶爾,在這樣喜慶的午後,教父會專注地凝望,不時眨巴眨巴眼,那眼神中帶著一絲隱約的狐疑,然後,彷彿這些浪漫的收藏品正帶著一種威脅的意味向他靠攏過來,他突然說道,「我一定是瘋了。把我的心撲在這樣一筆稀奇古怪的生意上面。還有這些投資。光是錢就投了多少!你說句實在話,你會不會覺得我瘋了?」
顯然不會。不過,要是科尼利厄斯·奧斯特胡伊岑夫人問這個問題的話——
像奧斯特胡伊岑夫人這樣有地位的人,屈尊將我視為熟人,這看上去似乎不大可能。這還是得益於一磅給狗吃的肉。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肉鋪的夥計給我送貨的時候,將原本屬於奧斯特胡伊岑夫人的碎肉餅誤送到我這裡了。我在訂貨單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因為時常留意到她的住所——那是一座石榴紅的城堡,那種感覺會讓人不禁回想起舊時曼哈頓河畔車道上的嘉信大廈——我想著索性親自把這包裹給她送過去,倒不是奢求與這位不凡的女士見上一面,而至多隻是憧憬著能走進她的富庶的領地瞟上一眼。富庶,因為曾有人對我如是相告:她的府上有一個男管家,還有六個侍從。這並非是高地上獨一無二的豪宅:我們有幸與數位奢華生活的踐行者為鄰——然而,奧斯特胡伊岑夫人是所有人的女王,這一點,卻是無可爭辯。
快要到她住所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穿著波斯羔羊皮的人十分焦急地按著門鈴,不停地敲著銅門環。「你個該死的,梅布林,」她對著門說,然後轉過身,瞪了我一眼,我當時正在上臺階——她就像是瑪麗安·摩爾小姐(回想起來,她也是布魯克林人)的複製品,只是後者柔弱溫和,而她卻身材高挑,令人生畏。她蒼白的眼睛沒有睫毛,嘴唇像是刻刀刻出來的一樣,一頭銀色的短捲髮。「啊,是你啊,我認識你,」她帶著譴責的口吻,這時她背後的門開了,一位愛爾蘭老太太走了出來,一身長裙沒住腳踝。「這麼說,我想你是來籤請願書的吧?很好,很好。」我嘴裡喃喃地作著解釋,恭順地說著客套話,然後將肉鋪的包裹遞給她;她就像是接過了一條臭魚似的,戰戰兢兢地把它拈在手上,直到後來那個女僕說了一聲,「夫人,這個好小夥兒拿來的是給瑪麗小姐的肉。」
「沒錯,那就別傻站著了,梅布林,把肉拿著。」然後,她看著我,眼神中帶著一種具有貶低意味的驚詫,而我出於對她的禮貌卻無法用同樣的神情來回應她:「把鞋脫掉,進來吧。我們來談一下請願書的事。梅布林,讓墨菲拿一些布里斯托爾酒和餅乾……哦?去看牙醫了!我告訴過他別去弄那顆牙的。真是荒唐得要命啊,」我們走過門廊的時候,她嘴裡罵罵咧咧。「他怎麼就不去催眠師那裡,我不是跟他說過嘛?瑪麗!瑪麗!瑪麗,」正當她說話的時候,一隻狗忽然跑了過來,它雖擁有兇殘的血統,但卻是隻挺友善的狗:這是一隻西班牙獵犬,兼有鬆獅犬的特徵,四條腿又像是臘腸犬,「我想梅布林備好了你的午餐。梅布林,把瑪麗小姐帶到廚房吧。我們等下在紅屋裡吃餅乾。」
這間屋子裡面,紅色只體現在一碗瓷玫瑰和一籃蛋白杏仁草莓中,屋裡掛著天鵝絨窗簾,透過窗簾,一番景象令你的脈搏跳動加速:天空,天際線,遠處,斯塔恩島上枝繁葉茂。就其他方面而言,這間屋子過於精雕細琢,沉悶而乏味,就像一大塊穩健保守的糕點,顯得並不出眾。「這是我祖母的臥室;我的父親喜歡把這裡當做客廳。科尼利厄斯——就是奧斯特胡伊岑先生——去世的時候就是在這裡。的確是突如其來:當時他正在聽著收音機裡那個羅斯福的演講。暴病突發。誘因是心情激憤,還抽著雪茄。我相信你不會要求在這兒抽菸的。請坐……不是這兒。是那兒,窗子旁邊。東西在這兒,應該就是這裡,在這個抽屜裡的某個地方?要麼是在樓上?該死的墨菲,這個討厭的傢伙老是亂動我的——慢著,我找到了:請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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