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願書上陳述了這樣一件事情,並且對其表示反對:某個小宗教組織買下了高地上半個街區的房屋,並且計劃將其夷平,取而代之以一棟宿舍樓用以安置其信徒。請願書後面附有幾十名反對者的簽名;西里太太一家簽了字,還有亞瑟·弗爾·文森先生和k·麥卡耶·布朗洛太太——那些曾經在草坪上玩耍的孩童的後人們,那些守舊派的倖存者們——這些人經歷了他們的社群中最黑暗的時刻,那些定期來奧斯特胡伊岑女士家參加隆重晚宴的少數幸運兒。對於其抗議的合理性,她沒有浪費半點口舌,只是說了句,「籤吧。」她下了命令,就像凱瑟琳·德·鮑爾夫人對科林斯先生下達了指示。
雪利酒送到了;一同到來的還有一群貓。傷痕累累的戰士們身披好似染了麻風病的皮毛,長著歪歪斜斜的眼睛。奧斯特胡伊岑女士朝它們當中最不體面的一隻走去——那是個虎皮條紋的大盜——然後對我說,「這個你可以帶走。他跟我們有一個月的時間了,我們已經把他調理得生龍活虎了,相信你定會盡心去養他的。狗?你養什麼型別的狗?好吧,我不贊成養純種狗。任何人都願意帶他們回家。我把瑪麗小姐從街頭帶回了家。還有小可愛露易絲、小老鼠,還有小甜甜威廉——我的狗,還有我所有的貓,都是從街頭撿來的。往下看,花園裡面,在臭椿樹下。那些標記:你看到的就是墳墓,有些自我童年時就在那裡了。那些貝殼是金魚。黃色的珊瑚——金絲雀。白色的石頭是兔子;那些鵝卵石組成的十字:我的最愛,第一個瑪麗——天使一般的女孩兒,在河中沐浴,卻染上了致命的風寒。我曾經跟科尼利厄斯,也就是奧斯特胡伊岑先生開過玩笑,我跟他說,哈—哈,我說我打算把他埋在那裡,和我其他的寶貝兒們埋在一塊。哈—哈,他沒有被逗樂,完全沒有。哦,我想說的是,你養狗,這不要緊:我們這兒的比利勇氣十足,他能招架得住。不,我堅持要求你收下他。因為我不能再收留他太長時間了,他擾得人心神不寧;可要是我放了他,他又會回到舊日聖喬治巷裡的墮落生活中去的。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會讓自己的良心揹負這樣的罪責。」
她的勸說無濟於事;最後的結果是,我們在冷淡的氛圍中告別。不過聖誕節那天,她寄給了我一張賀卡——一張卡帝亞的雕版畫,上面刻著一棵臭椿樹淒涼地保護著那些屍骨。還有一次,我曾經在麵包房遇到過她,我們當時都在那兒買核仁巧克力餅,我們談到了當局對她的請願作出的無理拒絕:唉,房子都被那些拆房的給拆了,教友們也住了進去。同樣是在那次,她無比遺憾地告訴我說那隻叫比利的貓從她的保護下獲釋後,的確是回到了聖喬治巷的墮落生活中。
聖喬治巷與一家小電影院毗鄰,是一處陰暗的流浪漢聚居地:無家可歸的酒鬼從唐人街和包釐街鑽出,悠悠地走過橋來,跟其他一些無家可歸的蠻荒生靈共享這條小巷;貓啊,多得就像溪水中的米諾魚,夜幕降臨時,便是它們齊聚規模最大的時刻;因為這時,隨著黑暗來襲,一些眼神怪異的女人——她們與羅馬的那些身著黑衣、經常出沒於貓咪競技場的愛貓狂熱者並無二致——會悄悄地在小巷中穿行,一路發出憐愛的嘶嘶聲,還有一袋又一袋的碎三文魚。(這倒不是說奧斯特胡伊岑夫人沉溺於這種略帶不良的嗜好:對於動物,她的行為,雖然有些過火,卻終歸出於好意,而且在高地也並不鮮見;高地養寵物的人當中,有相當高的比例是從街頭收養。令人吃驚的是,居然有如此多的迷途貓咪遊蕩進了這片社群,彷彿他們是受到本能所驅,知道自己可以在這裡找到某個人,不忍心讓他們在雨中一路尾隨;相反,他會帶著他們回家,給他們熱牛奶,還要給沃瑟曼醫生——也就是伯尼——打電話:這個西裝筆挺的獸醫隨叫隨到,整潔的醫院裡迴盪著巴赫的鋼琴協奏曲,還有前來接受護理的動物的叫聲。)
就在剛才,為了尋找與這些文字有關的東西,我還在一堆象形文字般的混亂記錄(我把它叫做我的日誌)中搜尋著。奇怪,真是奇怪之極,這些零零星星的速記——其中大多數的含義我現在都已無法理解。上帝知道「科布拉街上空的雷聲」是指的什麼。還有「用十七種語言說同一句陳詞濫調的語言腹瀉」。除非這個是用來描寫當地最令人生厭的人——一個能夠使用多種語言、健談到令人感到恐怖程度的語言學家,只是不能用任何一種語言清晰表達。不過,「把t和g帶到g和t」我卻是看得懂的。
頭兩個首寫字母代表兩位朋友,後者代表不遠的一家餐館。想必你一定聽說過它的名字,「蓋奇與托爾納」。就像新奧爾良的「柯爾柏與安託萬」一樣,「蓋奇與托爾納」也是上個世紀傳承下來的店鋪,在很大程度上,都保留著始建時的風格特徵。煤氣燈舞動的火光不是一時的噱頭;同樣,那些表面平整、質地優良的大理石面餐桌和那些鑲著金邊的漂亮鏡子也不是懷舊的做作——相反,它們見證著經營者的一絲不苟,是他們將這裡的風格儘可能保留下來,一如它1874年開業那天,使我們有幸得以親見。你或許意想不到——因為店面裡沒有任何「水族館餐廳」裡常見的那種廉價海洋飾品——但是這裡的特色就是海鮮,質量也是最為上乘的。這裡的海鮮雜燴羹會讓最難以取悅的東部沿海人認可。這裡的龍蝦一定會讓尼祿滿意。而我自己呢,是個軟殼蟹迷:一盤燒蟹,半塊檸檬,一杯冰鎮夏布麗白葡萄酒——沁人心脾莫過於此。還有這裡的服務員——這些視其工作為榮的黑人,保持尊嚴但樂於微笑,他們也令「蓋奇與托爾納」增色;他們那洗過無數次的制服外套衣袖上驕傲地彆著軍銜式樣的臂章,這些是按照他們服務的年限授予的;如果這是一支軍隊,那麼其中有些人已經是將軍了。
這附近還有一家餐館,名氣要略小一些,不過同樣古色古香,選單也幾乎一模一樣:喬家餐館——順便說一句,喬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姑娘。在高地的邊緣地帶,剛好在布魯克林再度成為布魯克林之前,有一條吉卜賽人聚居的街道,街上有些吉卜賽酒館(在那裡可以占卜未來,紋身刺青,還可以品嚐一杯又一杯的摩爾茶);那裡還有一個阿拉伯裔美國人居住的街區,街區裡有一些浸透了香料的餐館,你可以在那裡買到一種撒了一層芝麻的硬皮煎餅,餅都是新鮮出爐的——有一次,我把我自己的那份帶到了海濱,打算與海鷗分享這份美食,但我一陣狼吞虎嚥過後,食物已是丁點不剩。一個夏日的傍晚,我漫步在大橋上,涼爽的清風唱著歌兒穿過鋼斜拉索,空中,繁星流動,腳下,船舶停靠,真是令人陶醉,尤其是你朝著唐人街的烤肉和糖醋香味飄來的方向走去的時候。
另一則日誌的標題上寫道:「幽靈酒店終於有人入住了!」意思是:在經歷了數月的觀察後,每時每刻,風雨無阻,我終於看見了一個人出現在河畔一座建築物的窗前,這棟彷彿鬧鬼的房子坐落於高地腳下的水街。我總是選擇這座孤寂的酒店作為我散步的終點:我覺得這裡帶著浪漫氣息,當我心情煩惱時,我會想著就在此處歸隱,因為這裡像阿陀斯山一樣與世隔絕,比敘利亞最偏遠的穿甲士山脈還要偏遠。這塊地方是奇力克斯克廣場的盡頭,白天,這裡面朝河水,無人紛擾;夜間,鳥雀無聞:萬籟俱寂,唯有霧角與遠處上方大橋上傳來的車輛低鳴聲。寧靜,惟有過往的渡輪和拖船閃著忽明忽暗的燈光。
酒店共有三層,河面反射的一片片斑駁的陽光還有大橋那拼圖般殘缺的倒影在窗戶上搖曳;但是在玻璃之外,再沒有其他東西在動:房間裡,窗臺上擺放著牛奶瓶,掛鉤上掛著禮帽,床鋪還沒有整理,電燈也還亮著,儘管有這種種跡象證偽,但看上去這間房還是無人居住,連一個人影都沒有。正如「瑪麗·塞萊斯特」號上的水手,聽見敲門聲後開啟房門的客人們一定都被一個陌生人吞下肚去了。那我看見的,會不會是那個陌生人呢?或許就是——「幽靈酒店終於有人入住了!」我只約略瞟過他一眼,那是在四月的一個下午,天空蔚藍,萬里無雲;而這個人——一個禿頂的傢伙——穿著內衣,一把推開窗戶,活動了一下毛茸茸的胳膊,打了一個大呵欠,大口吸進河面的微風——然後他就不見了。不對,我仔細尋思一番後,便不想再次涉足這個酒店了。不然我要麼會被吞噬,要麼會吹破我的這個謎團。兒時的我們,對神秘的東西總是很敏感:上鎖的匣子、緊閉的大門背後傳來的聲音,還有「那是什麼」潛伏在樹裡,躲在街燈的每道影子下;而隨著我們年歲漸長,一切都能解釋得清清楚楚,那種編造讓人感到愉快的警報的能力也在日漸喪失:這不是件好事,而是一種遺憾——我們這一生,應當相信有幽靈酒店的存在。
酒店的附近,有一條路從這裡向河流的方向延伸。這條數英里長的路十分靜謐,路邊的倉庫木窗緊閉,碼頭棲息在水面,像是蜘蛛蟹。從五月一直到九月是游泳的季節,這些碼頭便成了身形健碩卻衣衫襤褸的小夥子們的跳臺——而那些身上散發香味的人猿,他們管轄著這塊海濱,他們自己也曾從這個碼頭跳下去過,正駕船巡遊,船身兩色混搭(香蕉黃與番茄紅)。拖拉機、棉花包,還有一群不高興的牲口被吊機提上了船,在輪船的貨艙裡扭來扭去,這些船舶駛往巴伊亞、不來梅,還有一些名字是用東方文字書寫的港口。倘若你在海濱交了朋友,有時就有機會登上一些貨船,在陽光下痛飲一番;也許還會有人邀請你共進午餐——而我呢,總會很快地欣然接受,要是邀請方是斯堪的納維亞人,那我會不客氣得讓人害臊:他們總是從食物儲藏室裡拿出一桌上好的菜餚,滿是「味覺刺激」的煙燻製品,還有冰鎮白蘭地。不過不要去希臘人的船上:食物極為糟糕,除了茴香烈酒外,再無別的酒類,這酒帶著濃濃的歐亞甘草漿的氣味;另外,至少在這位吃白食的人看來,法國貨船上吃的絕對達不到你合理預期的標準。
那些拖船上的人一般都煮得一手好咖啡,在冬日的嚴寒中,江中碎浪拍岸,進拖船上的一間小隔間裡烤火避寒,再喝上一杯爪哇清咖啡,真是一件愜意的事情。我時常踩在這片極不起眼的海灘上,沿路走下去。有一次,是個寂靜的禮拜天,日落時分,我在其中一條拖船上看到的一幕讓我不由得定睛凝視、再凝視,可它依然彷彿是一幅幻景。在這裡,各色各樣的水手都很司空見慣,即使是那些穿著紗籠的東印度人也不稀罕,或者是那些巨人般的塞內加爾人,他們縞瑪瑙般的臂膀上閃耀著藍色、黃色的花朵紋身,火辣的女性胴體,還有花哨的塗鴉(我愛你,倒霉蛋,張咪咪,再見朋友)。還有些身材矮小的俄國人——你看見他們穿著像是睡衣一樣的大褂,走路啪啪地響。可這幾位打著赤腳臥在岸上的水手——就是我看見的這三位——夕陽映照著他們幾個的身形輪廓,看上去跟人魚一樣神秘莫測,更為貼切地說,是美人魚——因為他們的頭髮,帶著白化病人一樣的條紋,像女子的頭髮那樣長,狂野地飄在肩頭;他們耳朵上的金耳環還熠熠發光。不管他們是從海皇波塞冬遍地珍珠的宮殿派來的全權大使,還是普通的海員經歷了一番長時間的航海,未修邊幅,留著北歐海盜一樣的髮型,從荒蠻的北方落寞而來,他們在我的腦海中專門存貯奇聞異事的小櫃裡,永遠會佔據著一席之地:他們會以這樣或是那樣的方式在我腦海裡反覆浮現,就像那些水晶寶石,帶著神秘的雕紋封存在腦海中。
在一番仔細斟酌之後,「科布拉街上空的雷聲」的確可以讀懂了。在高地,沒有什麼科布拉街,不過倒是有一條街,和這個名字很相配,那是一條陡峭的下坡路,一直延伸到造船廠裡一片黑暗的區域。它並非真正屬於高地區的某個部分,而是像一條隱匿在門口的蛇那樣盤踞在最邊緣的地帶。骯髒的流氓聚居地、飄散著變質啤酒氣味的酒吧,還有售賣難吃的糖果的店鋪與腐朽的房屋交織在一起,這些住宅裡都擠著好幾家人,它們的建築形式從因歲月流逝而破舊不堪的褐砂石洋房到放大版的密西西比廁所,應有盡有。
這裡的貧民窟裡充斥著「眼鏡蛇」,就是「少年」犯組成的幫派:眼鏡蛇,這幾個字印在他們的汗衫上面,還有畫上去的,有時這幾個字還從他們皮革大衣背後透出,閃著可怕的磷光。這條地勢陡峭的大街橫亙在他們醜陋的建築物中間,用他們的話說,這是他們的一小塊「地盤」;對「眼鏡蛇」來說,這塊地盤是小得不能再小了,因為這個強大的神秘組織將佔有的目光投向幾英畝的都市區。我算不上是個勇敢的人——相反;十分坦率地講,這些傢伙——不管他們是十二歲還是二十歲上下——都讓我的心怦怦直跳,就像做禮拜的懺悔者一樣。儘管如此,如果穿越他們的「地盤」能讓我少走冤枉路,我還是儘量克服自身的緊張情緒,接受挑戰。
在我的最後一次冒險之旅中——或許這將永遠是最後一次了——我帶著一部好相機。天空中不見了太陽,想必是要雷聲隆隆,大雨將至。喧鬧的孩童在玩著跳繩遊戲,路燈旁慵懶的成年人在一旁看著,面無表情,有氣無力:一群「眼鏡蛇」聚集在此,他們穿著斜紋粗棉牛仔服,腳上套著牛仔靴。我一走進這條街,他們原本睡眼惺忪、目中無人的眼神卻突然向我投了過來。於是我轉到對面的一條街上;這時我已心知肚明,無須作證:這群「眼鏡蛇」已經伸直了身體,向我這邊爬了過來。我聽見他們吹著口哨;孩子們不再出聲,跳繩遊戲也戛然而止。有個人——他臉上長著粉刺一樣的紫色胎記,像匪徒的面具一般遮住臉的下半部——說道,「嘿,說你呢,白佬,讓我看看你的相機。」是加快腳步好呢?還是假裝沒聽見呢?任何選擇都將一發而不可收。「嘿,說你呢,白佬,給我照張相,咋樣?」
說時遲,那時快,一聲驚雷拯救了我。雷聲陣陣,就像一輛失控的卡車,咔嚓一聲,打在街上。我們都望了望天,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我大聲叫喊著,「下雨啦!下雨啦!」拔腿就跑。跑往高地,那裡是安全的避難所,是資產階級的堡壘。我沿著濱海大道狂奔——那裡有溫柔的年輕母親推著她們的嬰兒車與即將到來的災難賽跑。我在枝繁葉茂的榆樹下長舒了幾口氣,又接著跑:我看見駕著賣花小車的車伕正在讓雷聲下受驚的馬兒平定下來。只見前方二十碼,十碼,五碼,到了,柳樹街的黃磚房。到家了!這真是幸福的一刻。
據說沃爾夫習慣站著在冰櫃的頂上寫作,拿冰櫃當書桌。
指美國南北戰爭時期,聯邦軍的謝爾曼將軍毫不留情地對待他所佔領的南方城鎮。
此處原文為法語faitaccompli。
此處原文為義大利語lareginaditutti。
此處原文為西班牙語aficionado。
阿陀斯山,位於希臘海岸的哈爾基季基州,佔據著一個長40英里、寬4英里的險峻難達的半島,其一端伸進愛琴海,距薩洛尼卡150英里,海拔6350英尺。因傳說聖母馬利亞在阿陀斯山庭園休息,其他女性被禁止進入,因此,自古以來阿陀斯山就是女性的禁地。
瑪麗·塞萊斯特號是一艘前桅橫帆雙桅船,於1872年在大西洋被發現全速朝直布羅陀海峽航行,但船上卻空無一人。此船常被當作鬼船的原型。
此處原文為法語lasaisonpourlaplage。
巴伊亞,是巴西的26個州之一,地處東北部,面積564692平方公里,佔巴西國土面積的6.6%。
此處原文為法語aucontraire。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