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墨西拿海峽,再穿越卡拉布里亞,我一路去往那不勒斯和羅馬。這一路旅程,回想起來,真是其樂融融:有時,當我快要睡著,我依然能看到那美景從眼前閃過。一次在卡拉布里亞山脈中的野餐:碧空如洗,山羊成群,牧羊人吹奏竹笛,飄來悠揚的旋律——羅拉也啄食著在紅酒裡浸泡過的麵包屑。還有帕利努羅海岬——一片地處偏遠、綠樹成蔭的卡拉布里亞海灘,我們在那裡盡享日光浴,十月的陽光,溫暖依舊,這時,一頭野豬從樹林裡向我們飛快地衝了過來,一副要攻擊我們的樣子。我是唯一一個受到驚嚇的:我跑到海水中躲了起來。那兩隻狗站在原地不動,羅拉也同它們站在一起,撲騰著翅膀,用她那嘶啞的聲音為我們鼓勁;它們齊心協力,將那隻野豬又趕回樹林。還是那天傍晚,我們來到了帕埃斯圖姆遺址:這真是個霞光萬丈的傍晚,天空宛若另一片大海,那一輪半月就像是拋錨的輪船,在繁星密佈的夜空中徜徉,而我們周圍,是被月光照亮的大理石,還有那個遙遠年代裡廟宇的斷壁殘垣。我們就睡在緊挨著那片遺址的海灘上;或者說是他們三個——羅拉和那兩隻狗:我被蚊子和關於死亡的思緒折磨得輾轉反側。

我們在羅馬過的冬,先是在一家酒店裡(管理人員五天後將我們驅逐出了酒店,而這裡也算不上是家一流的旅館),而後是在維亞馬爾古塔33號,其所在街道十分狹窄,經常有人在此亂塗亂畫。這裡之所以出名,是因為有許多無家可歸的貓,原先的主人將它們拋棄,於是只好寄居在雜草叢生的露臺,有些半瘋的老太太會施捨它們,這些身形乾癟的老太婆每日遊蕩在它們中間,給它們喂一些零碎的貓食。

我們的住所是一間頂層套房:你到這裡來,須爬上六層樓,而且樓梯又黑又陡。我們有三間房,還有一個陽臺。也正是因為有陽臺,我才租的這個套間;與站在西西里的陽臺上將廣袤無垠的風景盡收眼底相反,身處這個陽臺,你看到的是一片縮微的景緻,如火光般寂靜無瑕:幾座羅馬式的屋頂,黯淡的橙色,黯淡的赭石色,還有街對面的幾扇窗(透過窗子,你可以觀察到家庭生活的點點滴滴)。羅拉喜歡這個陽臺。她幾乎從未離開過這裡。她喜歡棲息在石欄的邊緣,仔細端詳著樓下鋪著鵝卵石的街道上人來車往:老太婆給馬爾古塔的貓餵食;每個下午都會來這兒的街頭賣藝人吹奏著風笛,直到最後,一個人覺得在情感上有些過意不去,於是扔給他一枚硬幣;一個俊朗的磨刀人正在宣傳他的產品,哞哞地像牛一樣唱著男中音(家庭主婦們很快圍了過來!)。

每當日落時分,羅拉總是在陽臺的護欄上洗澡。她的浴缸是一個銀質湯盤;她精神抖擻地在盤裡很淺的水中浸潤了一下,然後上躥下跳,接著彷彿是解開一件水晶斗篷似的,她渾身抖動,伸展著翅膀;洗完澡後的幾個小時是被蜜水浸透的幸福時光,羅拉在太陽下打著盹兒,頭向後傾斜,喙部張開,眼睛緊閉。看到她這副模樣,真是溫馨。

西格諾爾·菲奧裡似乎也這麼覺得。他坐在窗前,剛好正對著陽臺,只要能看見羅拉,他就充當起羅拉殷勤的觀眾。西格諾爾·菲奧裡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在記這個名字以及他的經歷時,還碰到了一些麻煩呢。他已經九十三歲高齡了,在他九十歲那年,他喪失了說話的能力:他想要吸引家人注意的時候(有一個寡居的孫女,還有五個長大成人的曾孫),他就會按響一個晚餐響鈴小按鈕。除此以外,雖然他寸步不離臥室,但他似乎還是能夠完全自理的。他視力極好:羅拉乾的每一件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要是她做出格外愚蠢或是可愛的事情,他那乖戾而剛毅的老臉就會拂過一陣笑容。他原先是個細木工,在他居住的這棟樓一層,曾經由他一手打下的基業還在延續;他的三個重孫都在那裡工作。

一天早晨——聖誕節前的那個禮拜,羅拉進入我的生活差不多快一年時間了——我往羅拉的湯碗裡倒了點礦泉水(她喜歡在礦泉水裡洗澡,泡泡愈多愈好),把碗拿到正在陽臺上休憩的羅拉跟前,朝著西格諾爾·菲奧裡揮了揮手(他跟往常一樣,正坐在窗前,等著看羅拉梳妝打扮),然後我便回到房裡,坐在桌子跟前,開始寫起信來。

這時,我聽到西格諾爾·菲奧裡按響晚餐鈴聲的叮叮聲。這噪音眾人皆知,你一天會聽上二十遍;但聽上去卻從未和現在的這個聲音一樣:這急促的鈴聲,就像是亢奮的心跳。我很好奇,不知何故,於是跑去看個究竟,眼睛裡的一番景象是:羅拉,這個太陽的崇拜者,正慵懶地蹲坐在石欄上——她的身後,一隻碩大無比的黃貓已經不知不覺地爬過屋頂,它緩緩地移動著,肚子貼著石欄,綠色的眼睛露出寒光。

西格諾爾·菲奧裡搖著鈴。我大喊著。那隻貓縱身一躍,張開貓爪。可是羅拉彷彿在最後一刻感覺到了大難臨頭。她從石欄上跳了下去,落在半空中。那隻惱怒的貓,西格諾爾·菲奧裡,還有我,眼睜睜地看著她不同尋常地墜落。

「羅拉!飛起來,羅拉,快飛起來啊!」

她的翅膀,儘管已經張開,卻一動不動。緩緩地,莊重地,彷彿是身上繫著降落傘,她往下墜落;越墜越低。

一輛敞篷小型載貨卡車正好經過。我起初還在想,羅拉也許會落在它的前方:那可就危險了。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更糟糕、更離奇、更可怕:她墜落在卡車後面裝載的幾個麻袋上面,然後就呆在了那裡。而卡車還在前進:它轉了個彎,駛離了維亞馬爾古塔。

「快回來啊,羅拉!羅拉!」

我在她後面緊追;這六層樓的石梯很滑,我從上面摔了下來,膝蓋摔破了皮;眼鏡也沒了(眼鏡跌落,在牆上碰碎)。到了外面,我跑到卡車剛才轉彎的地方。遠處,由於近視,加上痛楚的淚水,我的視線變得模糊。我看見這輛小卡車在交通訊號燈前停了下來。可在我能夠趕到之前——遠遠在此之前——很快交通訊號燈就變成了綠燈,這輛卡車又拖著羅拉開走了,它混入了在西班牙廣場前打著漩渦的車流中,把她從我身邊永遠地帶走了。

從那隻貓突襲開始算起,不過四五分鐘的光景。然而我卻花了一個小時從原路返回、爬上樓梯、拾起眼鏡,把摔碎的鏡片裝進荷包。這段時間,西格諾爾·菲奧裡一直就坐在窗前,一直在那裡等待,臉上帶著悲慟而驚訝的表情。他見我已經回來,就按響了鈴,喊我到陽臺上來。

我告訴他,「羅拉覺得自己是別的什麼物種。」

他皺了皺眉頭。

「一隻狗。」

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她沒了。」

這句話他聽明白了。他垂下了頭。我們都垂下了頭。

此處原文為義大利語malocchio。

帕埃斯圖姆,是義大利坎帕尼亞大區的城鎮。它位於奇倫托地區北部,那不勒斯東南方85公里薩萊諾省靠近海岸的地方,是古希臘建築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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