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裡一邊嚼著牛排,一邊嘟囔著。似乎不太想說,然而似乎對此很肯定。「我跟朋友聊天的時候,我們都講法語。或者使用我們自創的一種暗語。」
突然,我們樓上的房間透過天花板傳來了響聲——腳步聲,模糊的說話聲,就像水從管道中流過的聲音。「噓!」白蘭度輕聲說,他專注地聆聽著,眼睛警覺地向上望。「聲音小點兒。他們什麼都聽得見。」「他們」看起來指的是一同拍片的演員瑞德·巴頓斯和他的妻子,二人同住樓上的套間。「這裡全是紙糊的,」他接著說,聲音小得不能再小,臉上的表情極為專注,像是個孩子沉溺於一場認真的遊戲之中——這種表情部分解釋了他的神秘莫測,他那隨時留意身後、用暗語打電話的性格特徵,這種性格使得你與他的交談時常會帶上某種密謀的色彩,猶如在危險的政治領域中談論顛覆政權的話題。白蘭度一言不發;我也一言未發。巴頓斯夫婦亦是如此——什麼都聽不見。
在沉默的包圍之下,主人找到了一封壓在餐盤下的信,一邊吃一邊念,就像一個紳士邊吃早餐邊讀著報紙。這時,他想起對面還坐著我,便講述道,「這信是我一個朋友寫的,他正在拍一部文獻紀錄片:詹姆斯·迪恩的一生。他想讓我來做旁白。我想我也許會答應吧。」他把信扔到一旁,拿出一個蘋果派,將一勺快要融化的香草冰激凌塗在上面,放到了嘴邊。「然而也未必。我對有些事情很有熱情,不過卻只有七分鐘的熱度。不多不少,七分鐘。這是我的極限。我從不知道我早上為什麼要起床。」他吃完了手中的派,若有所思地盯著我手上的那份;於是我遞給了他。「可我真的是在考慮迪恩這件事兒。會是件大事兒。」
詹姆斯·迪恩曾經是一名青年電影演員,1955年因車禍喪生,在他螢火一般的職業生涯中成為全美國的「迷茫少年」,上升為一個符號,代表那些被誤解的飆車小子,總是在生活中遇到些小問題時拔出刀來。去世後,他生前主演的電影《巨人》尚未公映,由於該片拍攝成本高昂,該電影公司的媒體代理們一直尋求解決辦法,以求將迪恩的死對該片商業價值所產生的一切不良影響減到最低,於是他們通過大肆「渲染」這場悲劇達到了目的,而且,一個頗為諷刺的結果是,他們還創造了一種具有戀屍傾向的迪恩傳奇。儘管白蘭度比迪恩大七歲,在演藝事業上地位也更穩固,這兩名演員還是在全體影迷的心中被聯絡到了一起。不少電影評論員在回顧迪恩的首部電影作品《伊甸之東》的時候,都指出他的表演風格與白蘭度過於接近,甚至可以說有剽竊之嫌。銀幕之外亦是如此。迪恩似乎一直在表達最真誠的恭維;與白蘭度一樣,他騎著摩托四處馳騁,敲著小手鼓,打扮成痞子形象,時而滔滔不絕地談論深奧的話題,塑造出一種古怪而多彩的媒體形象,嫻熟地將單純的壞孩子與多愁善感的斯芬克司融為一體。
「不,迪恩絕不算是我的什麼朋友,」白蘭度在回答一個似乎令他很驚訝的問題時說。「這並不是我有可能同意為影片擔任旁白的原因。我都不怎麼認識他。而他對我則有種迷戀。我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他總是想和我套近乎。他還曾經給我打過電話。」白蘭度做了一個聽電話的動作,放在耳邊,露出偷聽者一般詭秘的笑容。「我聽著他跟接聽服務處打電話,找我接聽,給我留言。我就是不說話。我也從未給他回過電話。從沒有,我——」
這時,電話真的響了,打斷了他的追憶。「您好?」他拿起電話。「請講。您是從哪裡打來的?……馬尼拉?……呃,我不認識馬尼拉的人啊。跟他們說我不在這兒。從沒有,我最後見到迪恩,」他將電話筒掛上,接著說,「是在一次聚會上。他四處遊蕩,像是個瘋子。於是我過去跟他搭訕。我把他帶到一旁,問他知不知道自己病了?需不需要幫助?」這段記憶使白蘭度的臉上浮現出那種熟悉的表情:一種睿智的憐憫,只是此刻它表現得更加強烈。「他聽從了我的建議。他知道他身體有病。我告訴了他一名精神分析師的名字,他也去了。至少他的事業後來有所進展。到了最後,我想他已經開始摸索到他自己的一種表演模式了。而對於迪恩的那種美化其實都錯了。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這部紀錄片會很重要。去向世人展示他並非是個英雄人物;展示他真實的一面——只是一個努力找回自己的迷途男孩。這個片子應當完成,我也想去幫著完成——或許是對我自己罪過的某種救贖。就像拍《飛車黨》一樣。」他說的是那部奇怪的電影,他在裡面飾演一個犯罪團伙的頭目,類似法西斯組織里希特勒的形象。「可誰知道呢?我就是七分鐘的熱度。」
話題從迪恩又轉到了其他演員,我問白蘭度這些演員當中,哪個是他特別敬佩的。他沉思了一陣;儘管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幾下,似要說出幾個名字,但還是考慮再三才真正說出來。我提了幾個人——勞倫斯·奧利弗、約翰·吉爾古德、蒙哥馬利·克利夫特、錢拉·菲利普、讓·路易·巴羅。「有了,」他終於從沉默中醒來,「菲利普是個好演員。巴羅也不錯。天啊,那部電影真的很棒——《天堂的孩子》!或許是迄今為止的最佳影片。那是我唯一一次愛上女主角,愛上一個銀幕形象。我瘋狂迷戀著阿爾萊蒂。」全球的觀眾對阿爾萊蒂這位巴黎影星久久不能忘懷,她在巴羅家喻戶曉的影片中飾演女主角,呈現了女性的風情萬種與機智詼諧。「我是說,我真的是愛上她了。我第一次去巴黎時,頭一件事就是去見阿爾萊蒂。我去見她,簡直就像去參拜聖壇。我的完美女神啊。啊!」他拍了一下桌子。「真是錯誤,真是幻滅!她很難駕馭。」
女僕過來清理桌面;她隨手像妹妹一樣拍了拍白蘭度的肩膀,這是對他的一種獎勵,我猜想,因為他的盤子吃得乾乾淨淨,還反著光呢。他再次臥倒在地板上,把一個枕頭塞在腦袋下面。「我跟你說啊,」他說,「斯班瑟·特雷西是我喜歡看的那種演員。他演戲的時候會收斂,再收斂——然後突然一步到位,再迅速收回。特雷西、穆尼、加里·格蘭特。他們知道自己在幹嗎。你可以從他們身上學到一些東西。」
白蘭度做著手勢,似乎是希望這些手語可以描述他無法準確表達的內容。「演戲是個細活,」他說。「一種精緻靦腆的東西,一位感性的導演會設法把它從你身上誘匯出來。而拍電影的過程中,那至關重要的感性一刻會在一場戲的第三次試拍時迸發出來;這時,只需導演的幾句輕言細語,就可以幫你點石成金。加吉」——他叫著伊利亞·卡讚的暱稱——「總能夠做到。他在指導演員方面很有一套。」
另一個別的演員,我想,應該會立刻明白白蘭度的話,而我卻覺得有些聽不太懂。「那是第三次實拍時從你身體裡湧出的,」他又用心強調了一番,而我並未因此更明白一些。白蘭度最令人難忘的一個電影場景出現在卡贊導演的《碼頭風雲》中;這是一個駕車鏡頭,羅德·施泰格身為詐騙分子的兄弟,坦言他正把白蘭度往死路上引。我問他可否以此片段為例,告訴我他所謂的「感性一刻」理論是如何運用到實際中的。
「沒錯。呃,不對。嗯,我想想看。」他眼角泛起皺紋,沉思著發出低吟。「這場戲拍了七次,我不喜歡這段劇本。裡面存在許多分歧。我受夠了這整部電影。所有拍攝工作都在新澤西完成,那是在冬天最冷的時候——冷啊,天!我那時出了狀況。女人方面的問題。那場戲。我想想。拍了七遍,因為羅德·施泰格不停地喊叫。他是那種喜歡大喊大叫的演員。我們拍了一遍又一遍。但我記不起來我是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如何被點化成金的了。我第一次看《碼頭》是在加吉的放映室裡,我當時覺得真是糟糕透頂,我跟他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
一個月前,白蘭度的一個朋友告訴我,「馬龍總是批評他參演的作品。批評作品的某些方面。不是對劇本,就是對導演,或是對某個演員。這並非總是出於理性因素——這僅僅是因為,表達不滿讓他感到舒服,讓他能借此發洩。這是他行事風格的一部分。以《櫻花戀》為例。我打賭,他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又要開始抱怨了。或許對洛根。或許是對日本——這個該死的國家。他現在喜歡日本。但和馬龍一起,你永遠不會知道他下一分鐘會想什麼。」
我在想是否能和白蘭度說一說他這種所謂的「行事風格」,問問他是否認為別人對他的這種評論屬實。不過對於我可能會問到的這個問題,他似乎早有預料。「我得閉上嘴啊,」他說。「在這裡,在《櫻花戀》劇組內,我已經讓幾個人知道了我的想法。但通常情況下,我不會連著兩天抱著一種同樣的想法。」
十點半,莫雷打來了電話。
「我和那些女孩兒一起出去吃飯了,」他告訴白蘭度,電話裡的聲音非常清楚,連我都能夠聽到;那聲音蓋過了舞廳樂隊的奏樂聲和酒吧間裡的叫喊聲。顯然他光顧的那家飯館不是那種安靜的傳統京都餐館,而是允許顧客穿鞋的那種地方。「我們快吃完了。你那邊情況如何,吃完了嗎?」
白蘭度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而我也準備去取大衣。可他卻說,「我們還沒聊完呢。一個小時以後再打過來吧。」
「行啊。呃……行吧。聽著。美以子在這兒呢。她想知道你收到她送你的花沒有?」
白蘭度的眼睛慵懶地轉向玻璃圍住的門廊,一個竹子做的圓桌上放著一盆紫菀。「哎呀,收到了。跟她說聲多謝。」
「你自己跟她說唄。她就在旁邊呢。」
「別!嘿,等等!天啊,不帶這麼玩的啊。」不過他抗議得太遲了。莫雷早已把電話給了美以子,而白蘭度卻還在說「不帶這麼玩的啊」,他紅著臉的樣子就像一個難為情的小男孩兒。
接下來從聽筒裡傳來的聲音是《櫻花戀》劇組的女主角,高美以子小姐。她詢問白蘭度的身體狀況如何。
「好些了,謝謝。我吃了牡蠣不該吃的那一頭,僅此而已。美以子?……美以子,你送花給我真是太好了。這些花非常好看。我正在看呢。這些紫菀,」他接著說,就像是靦腆地憋出了一行詩,「是我最喜歡的花……」
我退到陽臺,好讓白蘭度和美以子小姐有一塊更加私密的空間聊天。窗子下面是酒店內的花園,裡面的岩石和樹木佈置得極其簡約整潔,漂浮在從京都航道上緩緩升起的迷霧中——京都畢竟是座水之城,淺河與運河交錯,盤蛇形狀的池塘星羅棋佈,歡快的小瀑布發出的聲音就像是日本女孩兒咯咯的笑聲。曾經的皇城,如今的國家文化博物館——如此賞心悅目的寶庫,二戰期間美國轟炸機因此饒過了這裡。京都同樣被水包圍;越過城市四周將其包裹的山巒,綿延的小路宛如堤道,穿過稻田水面反射出的銀光。這個夜晚,儘管有薄霧飄過,環繞的青山在夜空下依舊明晰可辨,因為清空明淨;夜空,繁星,殘月。你可以看到城裡有些區域的輪廓。最近的是一片住宅區,拱形屋頂,一些有錢人家的房子正面是光滑的木頭,但卻簡約樸素,透著北方氣息,同任何一座石砌的錫耶納宮殿一樣神秘。街頭華燈閃耀,門口的燈籠投射出明豔的和服色彩——粉色與橙色,檸檬黃與紅色。更遠處是現代的平面——寬闊的大街,閃爍的霓虹,原混凝土建成的摩天大樓,比起周圍那些低矮的屋宇,看上去反而更不結實,也更易腐朽。
白蘭度結束了通話。他走到陽臺前,看著正在欣賞風景的我說,「你去過奈良沒有啊?挺有意思的。」
我去過,沒錯,「古老、舊日的奈良」——當地一個導遊不厭其煩地提到這一點——離京都一小時車程——那是一個明信片式的城鎮,坐落於一個遍地名勝的公園內。這裡是日本人天才地將大自然催眠,使其呈現出非自然形態的完美典範。這個神龕遍佈的大公園是個綠色沙龍,這裡的綿羊吃著青草,溫順的鹿群在整齊的松樹下漫步,就像威尼斯的鴿子,欣然與蜜月中的情侶擺造型合影;這裡的孩童拽著山羊的鬍子,不用擔心山羊報復;這裡的老人,披著黑色斗篷,斗篷上是粉色的衣領,蹲坐在荷塘邊,拍著手,把成群遊動的魚兒吸引過來,這些魚的身上帶著斑點,都是深紅色的大個兒鯉魚,身體像鱒魚一樣粗,魚兒們允許老人逗弄它們的魚嘴,然後大口吞下他們拋撒的麵包屑。這個沒有毒蛇的伊甸園居然對白蘭度有吸引力,真是有些奇怪。因為他的個性不拘一格、無拘無束,你或許會覺得他對這種井然有序的風景不會有什麼反應。然後,似乎是因為說到了奈良,他又開口道,「嗯,我想結婚了。我想要孩子了。」或許,這話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唐突;奈良那種和緩的安逸氛圍就會讓人產生這樣的聯想,向人暗示著婚姻和家庭。
「你一定得要擁有愛情,」他說。「為了生存,別無其他的理由。人類與老鼠沒什麼區別。他們生來就發揮同樣的功能。繁衍後代。」(「馬龍,」用他朋友伊利亞·卡讚的話說,「是我認識的最溫柔的人之一。或許沒有‘之一’。」在你細看白蘭度和孩子們在一塊兒的時候,就會發現卡讚的話有其涵義。就他而言,他總是很歡迎日本最年輕的一代——他們可愛,活潑,櫻桃紅的臉蛋,o形腿,動靜很大——來《櫻花戀》拍攝現場嬉戲玩耍。他對孩子們很友善,很隨和,喜歡和他們鬧著玩兒,能發現他們身上的優點;他似乎的確與他們在情感上是同齡人,是同夥。此外,他審視成年人時獨有的那種神情——那種憐憫的神色,那種發放同情如發放慈善物資般的微妙眼神——在他投向孩子們的目光中完全不見了蹤影。)
他用手摸著美以子小姐贈送的鮮花,又接著說,「或者還有其他什麼理由嗎?除了愛情以外?這是困擾我的主要問題。我無法去愛一個人。」他又回到那間明亮的屋裡,站在那兒,彷彿是要尋找什麼——是香菸嗎?他拿起一包。空的。他拍著四處散落的褲子和皮夾克的衣兜。白蘭度的衣櫃裡不再堆放著街頭混混的著裝;他已經畢業了,或者說迴歸了,回到了上個年代的黑幫氣,一種禁酒令時期的酷帥風格——黑色折邊帽,條紋西裝,亞光喬治·拉夫特襯衣配上輕淡柔和的彩色領帶。煙找到了;他吸了一口,然後猛地倒在鋪著草墊的矮桌上。他的嘴邊滲出一圈汗珠。電暖氣發出運轉的悶響。整個屋內簡直變成了熱帶地區;你甚至可以在裡面種蘭花了。正上方,巴頓斯夫婦又開始發出聲響了,不過白蘭度似乎對他們失去了興趣。他抽著煙,思考著問題。接著,他又找回了之前的那一縷思緒:「愛一個人。我做不到。在我全心付出之前,我無法充分相信任何人,將我自己全身心地交付給她們。但我準備好了。我希望擁有愛。我也許就在那個臨界點上了,我真的得……」他的眼睛漸漸眯成一條縫,而他的聲調卻並不熱烈,顯得十分漠然,無精打采,彷彿是在討論戲中的某個人物角色——那個他已經厭倦於塑造,卻又受合同所限不得不演的角色。「因為——呃,還有什麼來著?就這些吧。去愛一個人。」
(此時的白蘭度,不用說,還是一個單身漢,他有時也會縱容自己身陷某些準正式的婚約之中——他曾經與布羅森·普拉姆小姐訂婚,那是一位志向遠大的女作家和女演員,而後,又和一名法國漁夫的女兒若薩尼·馬里亞尼·貝朗熱小姐訂婚,這更加引起了公眾的注意。但是這兩段姻緣都未成正果。而上個月的一天,白蘭度在加利福尼亞的老鷹巖舉行了一場突然而有些神秘的婚禮,他迎娶了一位自稱安娜·喀什菲的年輕女演員,她裹著莎麗服,膚色很深,並不出名。根據一些彼此矛盾的媒體報道,她有可能是出生在大吉嶺的佛教徒,父母都有純正的印度血統,也有可能出生在加爾各答,父母是一對姓奧卡拉根的英國夫婦,現居威爾士。白蘭度尚未採取行動去消除這個謎團。)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有朋友的。不,不,我沒有,」他似乎是與一個假想的對手在對話。「噢,我當然有啦,」他拭去上嘴唇的汗說道。「我的朋友多著呢。有些無需藏著掖著。我告訴他們一些我的近況。你總得有人可以相信吧。嗯,也不盡然。我從不依賴任何人來告訴我該怎麼做。」
我問他這些人裡是否包括職業顧問。譬如說,據我所知,白蘭度十分依賴於傑·坎特的指導,這個年輕人在美國音樂公司供職,該公司是他的代理。「噢,傑啊,」白蘭度說。「我告訴他該幹嗎,他就幹嗎。我就這麼獨立。」
電話鈴響了。似乎又過去了一個小時,因為又是莫雷打來的。「是啊,還在聊呢,」白蘭度告訴他。「這樣吧,我給你打過去……呃,大約一個小時以後吧。那個時候你回來了吧?……好的。」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說,「這人挺不錯的。他想當一名導演——他的最終目標。我剛才聊到什麼來著。我們在聊朋友。你知道我是怎樣交友的嗎?」他身體朝我前傾,似乎是有什麼有趣的秘密要告訴我。「我總是循序漸進。我不停地兜著圈子。我兜著圈子觀望。然後,我再漸漸地走近。然後,我再伸出手去接觸他們——啊,就是這樣輕輕地……」他向前伸出手指,就像昆蟲的觸角一樣,輕輕擦過我的胳膊。「再然後,」他說著,一隻眼半睜半閉,另一隻像拉斯普欽,如同施催眠術一樣睜得炯炯有神,「我就撤退。等上一段時間。讓他們去猜。在一個合適的時機,我又靠近。觸碰他們。兜著圈子。」他用那隻寬大、五指粗實的手在空中打著旋轉的手勢,彷彿是手中拿著一根繩子去綁一個看不見的物體一樣。「他們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等他們反應過來,已經身陷其中,不能自拔了。我擁有了他們。而有些時候,我一下子又成了他們所擁有的全部。他們當中的許多人無法融入任何環境,他們不被接納,他們受過傷害,一瘸一拐,東奔西走。可我想拉他們一把,他們可以以我為中心;我就是公爵。某種程度上,是我個人領地裡的公爵。」
(公爵的領地裡曾經有一位住戶,在描述那裡的領主與臣民時曾說,「馬龍似乎是住在一座從不上鎖的房子裡。他住在紐約的那段時間,大門總是敞開的。無論馬龍在不在家,任何人都可以隨時進去,每個人也的確都進去過。你進去後發現裡面有十到十五個人在轉悠。奇怪的是,大家相互之間似乎都不認識。他們就待在那兒,正如在公共汽車站候車的乘客。有的在座椅上睡著大覺。有人讀著小報。有個女孩兒不是在裡面獨舞,就是在塗著腳指甲油。一個喜劇演員在排演著夜總會的節目。房間一角,有人在下著棋。還有打鼓的聲音——咚,咚,咚!但是從沒有什麼喝的東西——從沒有。偶爾也會有人說,‘我們去喝杯冰激凌汽水吧。’因此,馬龍就是這裡的公分母,是唯一的連線紐帶。他會在房間裡四處走動,把個別人拉到一旁,私下交談。如果你留心的話,你會發現馬龍不能,也不會與兩個人同時交談。他也從不參與多人討論。他總是愜意地兩人私聊——一次和一個人聊。我想,這很有必要,要是你在所有人身上施展同一種魅力的話。但即便你知道他就是這麼做的,也沒有關係。因為輪到你時,他還是讓你感覺到你是這個房間裡唯一的人,甚至是整個世界上唯一的人。他令你感到你在他的庇護之下,你的煩惱和心情都令他深深掛念。你不由得會相信這一點;與我認識的其他任何人相比,他渾身散發著真誠。然後你會問自己,‘這是在演戲嗎?’就算是,那又怎樣?你又有什麼能給他呢?什麼都沒有,除了——這才是關鍵問題所在——感情。正是感情讓他能夠對你施展控制力。我有時覺得馬龍就像是一個孤兒,長大後,通過成為一所大型孤兒院的好院長來補償兒時的經歷。但即便是在這孤兒院之外,他也希望所有人都能喜歡他。」儘管也許會有不少人反對最後這句話,不過白蘭度本人據信曾經對一名採訪者說,「我可以走進一間有一百人的房間裡——如果裡面只有一個人不喜歡我,我要是知道了,就會出去。」作為腳註,還應補充一點:在白蘭度管轄的小圈子裡面,他被尊為精神之父和情感大哥。喜劇演員沃利·寇克思大概是最瞭解他的一個,他將白蘭度稱作「富有創造力的哲學家,深邃的思想家」,然後補充道,「他就是朋友們真正的救世主。」)
白蘭度打了個呵欠;已經是一點過一刻了。在隨後不到五個小時的時間裡,他可以洗個澡,刮個鬍子,吃個早餐,走進拍攝場地,然後準備讓化妝師給他蒼白的臉上塗上拍攝彩色片所需的淡褐色。
「我們再抽一支菸吧,」我正準備穿上大衣時,他對我說。
「你難道不覺得該睡了嗎?」
「那隻不過意味著要起床罷了。大多數早上,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無法面對。」他看了看電話,似乎是記起來先前答應給莫雷打電話。「反正,我一會兒還可以幹活。你想喝點兒什麼呢?」
房間外,繁星已經黯淡了下去,天空下起了濛濛細雨,所以睡前喝上一杯真是件愜意的事情,尤其是我還要步行回到自己的酒店,那兒距離宮古酒店有一英里遠呢。我倒了一些伏特加;白蘭度不願與我同飲。不過,他隨後伸手拿起我的杯子,抿了一小口,放在我們中間,然後突然說,「我的母親。她像一件瓷器一樣碎了。」他說話的方式看似輕描淡寫,卻傳遞著感情。
此前我經常聽到朋友們這樣評價白蘭度,「馬龍很崇拜他的母親。」然而在1947年,也就是《慾望號街車》首映以前,這個年輕演員所處的圈子裡幾乎沒人見過他的父親或是母親;除了他跟他們有選擇性地講過一些事情,關於其他的情況他們一概不知。「馬龍時常拿出一些他在伊利諾斯家庭生活的照片,非常豐富多彩,」他一個熟人告訴我。「我們那時聽說他的家人準備來紐約參加《街車》的首映禮,大夥兒都很好奇。我們不知道會見到怎樣的人。在首映禮的那個夜晚,艾琳·賽爾斯尼克在‘21街’辦了一場盛大的聚會。馬龍與他的父母一同前來。嗯,你無法想象世上還有比這二位更有吸引力的人了。他們身材高大,儀表堂堂,魅力不凡。令我印象最深的——我想也是令所有人驚歎的——是馬龍對待他們的態度。在他們面前,他不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小夥子。他是個模範兒子。少言寡語,彬彬有禮,細心周到,無微不至。」
白蘭度出生在內布拉斯加州的奧馬哈,他的父親曾是那裡的一名石灰石製品推銷員,白蘭度是家中三個孩子裡唯一的兒子,不久就被帶到伊利諾斯州的利伯蒂維爾市居住。白蘭度一家在那裡定居下來,住在一個佈局凌亂的房子裡,街坊四鄰全是些粗鄙之人;但至少屋子周圍地方夠大,白蘭度能夠養些鵝啊、雞啊、兔子啊什麼的,還有一匹馬、一隻大丹狗、二十八隻貓和一頭奶牛。給奶牛擠奶成了巴德每天雷打不動的家務事——巴德是馬龍那時的暱稱。巴德一看就是個性格外向、爭強好勝的小男孩。但凡有人靠近他,馬上就會被他拉著進行一些五花八門的比賽:誰吃飯吃得最快?誰憋氣時間憋得最長?誰講的故事最長?巴德也很叛逆;無論晴雨,他每個禮拜天都會從家裡逃出去。不過他和兩個姐妹——弗朗西斯和喬瑟琳——卻同她們的母親十分親近,始終如一。多年以後,白蘭度的前戲劇指導斯特拉·阿德勒在描述1954年去世的白蘭度太太時,稱之為「一位美貌絕倫,迷茫,有著少女情懷的尤物」。通常情況下,但凡白蘭度太太生活過的地方,她都會在當地戲劇社的作品中扮演主角,她也時常期待能夠有一個比她周遭更加廣闊的舞臺呈現在她面前。這樣的夙願激勵了她的子女們。弗朗西斯投身繪畫;喬瑟琳熱衷於戲劇,目前已是一名職業演員。巴德也繼承了他母親在表演方面的才華,可就在他十七歲那年,他宣佈要學習成為一名神職人員。(那時的白蘭度與現在一樣,在找尋著一種信念。白蘭度的一個追隨者曾經總結道,「他需要找到生命中的某種東西,從他自己身上找到某種東西——那種亙古不變的真理,他需要為之獻出自己的人生。對於他這種強烈的個性而言,哪怕是打一丁點兒的折扣都不行。」)白蘭度經人勸說打消了成為牧師的理想,後來他被學校開除,1942年又因膝關節交鎖而被軍隊拒收後,白蘭度收拾行裝,去了紐約。正因為那個胖乎乎的、留著淡黃頭髮的憤怒少年巴德來到了世間,這位體格陽剛、才華橫溢的馬龍才會嶄露頭角。
白蘭度沒有忘記巴德。談及過去的自己時,當年的那個小男孩似乎還隱居在他現在的骨子裡面,彷彿時光幾乎沒有將現在的他和曾經那個受過創傷、躊躇滿志的孩子隔離開來。「我的父親對我漠不關心,」他說。「我無論做什麼都不會引起他的關注,或者讓他高興。我現在已經接受這個現實了。如今我們是朋友,相處融洽。」過去的十多年裡,老白蘭度一直監管著兒子的財政事務;除了老白蘭度供職的彭尼貝克製品公司外,他們在許多其他業務上也都有關聯,包括內布拉斯加州的穀物畜牧大農場,小白蘭度收入中很大一部分都投資在這個農場上。「可我的母親對我來說就意味著一切。整個世界。我努力學習。我從學校回家……」他遲疑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等著我在腦海中想象他當時的樣子:巴德,手裡夾著書本,沿著午後的街道一路前行。「家裡沒有人。冰櫃裡也什麼都沒有。」更多的幻燈片從我眼前滑過:空蕩蕩的房間,還有一間廚房。「然後電話鈴突然響起。是有人從酒吧裡打過來的。他們說,‘我們這兒有位女士。你最好過來領人。’」白蘭度突然變得沉寂起來。沉寂中,這幅畫面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或者說,變得凝固了:巴德在聽電話。最後這意象又動了起來,向前快進。巴德十八歲了:「我想要是她足夠愛我,足夠相信我,那麼我想,我們可以在一起,住在紐約;我們一起生活,我會照顧她。這些一度成為了現實。她離開了我的父親,和我生活在了一起。在紐約,我演戲十分努力。但是我得到的愛還不夠。她還不夠關心我。她又回去了。有一天」——他平淡的聲音變得更為平淡了,而那種飽含情感的聲調變得越來越高亢,明晰可辨,就像一種聲音中間還包含有另外一種聲音,一種受過創傷的迷惘——「我已經不在乎了。她就在那裡。在一間屋子裡。抓著我。我讓她倒了下去。因為我再也承受不住了——眼睜睜地望著她在我面前成了碎片,彷彿是一件瓷器。我就這麼從她身上跨了過去。我就這麼走了出去。我的心冷了。從那以後,我的心就是冷的了。」
電話鈴又響了起來。吵鬧的鈴聲似要將他從茫然中喚醒。他瞪大眼睛,彷彿是在一間未知的房間裡驚醒,接著又冷笑著低聲說,「壞了,壞了,壞了,」他的手伸向聽筒。「對不起,」他對莫雷說。「我正準備給你打過去的……沒有,他正準備走呢。不過你看,老兄,要不我們今晚就算了。都已經一點多了。都快兩點了……好的……一言為定。明天吧。」
這時,我已經穿好了大衣,等著道別。他把我送到門口,我穿上了鞋。「好啦,sayonara,」他帶著調侃的口吻向我揮手告別。「跟他們的前臺說一聲幫你叫一輛計程車。」然後,我正沿著走廊走著的時候,他大聲說,「聽著啊!我說的話你別太在意。我的感覺總在變的。」
某種意義上說,這並非那天晚上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樓下,宮古酒店的大廳已經空無一人。前臺沒有人,外面也看不到一輛計程車。即便是在正午時分,京都街巷那如鉤針編織的繁複佈局也曾讓我暈頭轉向;可眼下,我只能穿過冰冷刺骨的悽風冷雨,朝著我希望是回家的方向前行。在這座城市裡,我還從來沒有這麼晚回家的經歷。此時與白天或是傍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白天的市中心人山人海,一片盛大的狂歡景象,喧譁聲就像身處遊藝廳,而傍晚是京都最吸引人的時段,燈籠如花環一般懸掛在此時的街道兩旁,就像一朵朵夜來香;穿著華麗的藝妓,光滑的臉頰塗得如同白色的陶器,頭頂上氣球一樣的染色假髮點綴著銀鈴,身姿搖曳,碎步而行,在背光處匆匆忙忙地趕往格調高雅、無可挑剔的歡宴。但是凌晨兩點,這些精美的裝飾就不見了蹤影:夜總會關了門;只有幾隻貓留下來與我為伴,還有一些醉漢和紅燈區的小姐、門口那群躲不開的老乞丐,還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街頭藝人在我身後跟了一小會兒,笛子裡吹的是中世紀的音樂。經過一英里多的跋涉,終於,一百條小巷中的一條通往了熟悉的地方——主幹街區的百貨商店和電影院。就是在那個時候我見到了白蘭度。他就在那裡,六十英尺高,頭跟最大的佛像一樣大,漫畫紙張的顏色,在一家劇院頂上的廣告牌上,那是《秋月茶室》的巨幅宣傳海報。他的造型同樣很像一尊佛像,因為宣傳海報中的他蹲坐著,臉上掛著安詳的笑容,在雨水和街燈的映襯下閃著光。一尊神,沒錯;可除此之外,他其實只不過是個坐在一堆糖果上面的年輕人。
歌舞伎、能劇、文樂木偶戲和狂言是日本四大古典戲劇形式。
瓦爾哈拉殿堂,北歐神話主神兼死亡之神奧丁接待英靈的殿堂。從遠古起,奧丁就是戰神,在英雄文學中,他以英雄的保護神面目出現;陣亡將士都到瓦爾哈拉殿堂與他做伴。
此處原文為法語joliesjeunesfilles。
此處原文為法語bonvivant。
希臘神話中帶翼獅身女怪。傳說她常令過路行人猜謎,猜不出即殺害之,後謎底被俄狄浦斯道破,遂自殺。今常用以指「謎」樣的人物。
莎麗服是印度的傳統民族服裝,是婦女披在內衣外的一種絲綢長袍,距今已有5000多年的歷史。最早的莎麗服是舉行宗教儀式時男女都可穿的一種服裝,到後來才演變成婦女的服裝。
拉斯普欽,俄國僧侶,號稱擁有神力,是沙皇尼古拉二世時期宮廷中最具權勢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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