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
豐塔納維奇亞,意即古老的噴泉。這就是這座房子的名字。pace,意為寧靜:這個字就刻在門口的石階上。這裡並沒有噴泉;而有過的,我想,是一種類似寧靜的東西。那是一間玫瑰色的房子,在一個低於海平面的山谷裡格外顯眼,山谷中長滿了杏樹和橄欖樹。穿過這片水域,在晴朗的日子裡,你可以遠眺義大利卡拉布里亞半島的邊緣一角。我們的背面是一條碎石路,大多數時候,走在路上的都是些農民,還有他們的驢子和山羊,這條路一直從山的一側延伸到陶爾米納鎮。住在這裡頗有一種坐在飛機上的感覺,又彷彿是輪船在風口浪尖上搖擺:每次放眼窗外,踏上梯田,總會有一種肅穆的感覺,一種懸浮的感覺,就像盤旋於群山之間與海面之上的白鴿。這種廣袤無垠將這片景觀的細節壓縮成為令人倍感親切的大小——柏樹小得如同筆上的羽毛;每一艘由此經過的輪船都能盛放在掌心之上。
破曉之前,慵懶的星星慢吞吞地挪向臥室的窗前,像是一隻肥胖的貓頭鷹;山間蜿蜒而下的山路上響起了喧鬧聲,這些小徑十分陡峭,時而險峻。那是一戶農家正在前往陶爾米納的集市。不堪重負的驢子跌跌撞撞,驢蹄把路上的岩石踢得四處散落;一路上笑聲越來越響,燈籠在搖擺:這些燈籠彷彿是為遠方夜間捕魚的漁夫點亮訊號,那些漁夫剛剛還在收網。不久,集市上那些農民和漁民碰面了:他們個子都很小,與日本人差不多,但卻很壯實;的確,這種胡桃木般的堅實精壯幾乎給人一種生命力旺盛的感覺。如果你問這裡的魚新不新鮮,無花果熟了沒有,他們都很善於表演。是的,好極了:他會把你的頭按下去聞聞魚的氣味;還會告訴你,這魚有多麼新鮮,眼神里帶著一種狂喜和脅迫。我時常被嚇得敗下陣來;村民可不是這個樣子,他們冷冰冰地在那些珠寶大小的番茄中間戳戳點點,聞魚的氣味或是弄傷甜瓜時也從不會猶豫。採購物資、準備餐食走到哪裡都是個問題,對此我有所瞭解;可是在西西里過了幾個月,哪怕是最熟練的管家人也會考慮是否該上吊算了——其實也並非如此,是我誇大其詞了:那些水果,至少是在它們剛剛成熟的時候,可謂美味無比;魚的味道也挺不錯,當然還有披薩。別人告訴我說,你可以找些能夠下肚的肉;我卻從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同樣,蔬菜的可選範圍也很小;在冬季,雞蛋也是件稀罕物。但是當然,真正棘手的事情是我們不會做飯;而且,我恐怕得說,我們的廚子也不會。她是個精力充沛的女孩,長得非常迷人,卻有點不合常理:譬如說我們的煤氣賬單,有時就是個天文數字,那是因為她熱衷於將巨大的鉛罐用火爐熔化,然後再把熔化了的鉛扭成雕刻圖案。只要她堅守本行,只做那些簡單的西西里菜餚——真的非常簡單,非常西西里的菜餚——哎,至少我們就有東西吃了。
不過我還是來說說雞的事兒吧。不久以前,在西西里度假的塞西爾·比頓到我們家來住。幾天以後,他看起來變得有些消瘦:我們明白,要把他調養好,得找出個更合適的辦法來。我們就送了一隻雞給他;那隻雞看起來活蹦亂跳的樣子,送雞的是一個農村婦女,有點狡黠,住在山的高處。這是一隻巨大的黑色禽類——要我說它一定是很老了。不對,那個女人說,不是老,就是大而已。先把雞的脖子擰斷,然後我們的廚子g就把它放在水裡煮。大約十二點鐘的樣子,她跑過來說,那隻雞還是煮不爛——換句話說,硬得像釘子。我們建議她再試試,然後就坐在陽臺上,擺開幾個酒杯,準備就在那兒等候。幾個小時過去了,幾杯酒過後,我跑去廚房,發現g的情況非常危急:她把雞煮過以後,先是烤,繼而是炸,現在呢,絕望之中她正在煮第二遍。儘管沒什麼別的東西可吃,我們原本也絕不應該把這樣的東西端上臺面的,因為當它被擺放在我們面前時,我們不得不把視線移至別處:這堆熱氣騰騰的東西,點睛之筆當屬這隻可憐的大鳥被擰斷的腦袋,它乾枯的眼睛瞪著我們,變黑的雞冠尚未分離。來我們家之前,塞西爾一直跟他的幾個朋友待在島上,那天傍晚,他迫不及待地告知我們,他是非回那幫朋友那兒去不可了。
我們第一次租下豐塔納維奇亞時——那是在春天,四月——山谷很高,周圍有綠色的大麥,蜥蜴在麥秸上競相爬行。西西里的春天始於一月,此後逐漸匯聚成一捧國王的花束,一座巫師的花園,裡面的一切都在競相綻放:溪水澆灌的薄荷萌發出嫩芽;野玫瑰爬上了枯木枝頭;縱然是無情的仙人掌也開出了嬌嫩的鮮花。艾略特筆下的四月是氣候最惡劣的時節:可這裡不是這樣。這裡就像是埃特納山頂上的積雪那般明亮。孩子們沿著山坡攀爬,將花瓣裝進一個個大袋子裡,為聖徒紀念日做著準備;漁民們從這裡經過,魚簍裡裝著珍珠色的魚,耳朵後面塞著天竺葵。五月,轉眼到了暮春:日照變得更加強烈;你不會忘了非洲離這裡只有區區八十英里之遙;秋日的色彩落在整片土地上,宛若古銅色的影子。六月之前,大麥豐收的時節到了。我們懷著一種惆悵的心情聆聽鐮刀在這片金色的田地裡揮舞的聲音。等到活幹完的時候,我們的房東,也是這片麥田的所有者,為刈麥人舉行了一個聚會。這裡面只有兩個女人——一個是年輕的女孩,坐著在帶孩子,另一個是老婦人,是這個女孩的祖母。那個老婦人喜愛跳舞;她打著赤腳,跟一群男人一起舞步旋轉——沒人能夠讓她停下來歇息,她在舞曲的中段會衝上前去,一把給自己抓個舞伴。那些輪流拉著手風琴的人,也全都加入到了跳舞的行列,這是西西里鄉村的風俗。這是最好的聚會:有跳不完的舞,更有喝不完的酒。後來,我精疲力竭地上床睡覺,這時忽然想起了那個老婦人。在一整天的勞作與一整夜的狂舞以後,她現在就得動身,爬過五英里的山,回到山上的住所。
那是一段通往一片或數片海灘的徒步旅程;這裡的海灘有好幾處,全都是卵石眾多,而其中只有一處——馬薩羅——居住的人較多。最引人入勝的是美麗島,那是一個有人看護的小海灣,裡面的海水就像桶裡的雨水一樣清澈;你只需一路向前,走上一英里半的路程便可以到達;想要再次靠近需要一點技巧。有幾次我們是先走到陶爾米納,再搭乘汽車或者計程車。但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是步行。你在三月到聖誕節期間還可以游過去(反正一些壯漢是這麼說的),但我坦承,我起初對此並不怎麼熱衷,直到後來我們買了潛水面罩。面罩有個玻璃透視圓盤,還有呼吸管,可以在你潛水的時候關閉。在岩石間靜靜地遊,你彷彿發現了一個新的視角:在水下的暮色之中,一條發著磷光的魚向你迫近,近到讓你不由一驚;你的影子飄過一片貂皮色的海草;藍色和銀色的水泡從某種長腿沉睡物中升起,那東西躺在一片吹著氣泡的海葵叢中,就像是一陣音樂的風在將它們拂動;那些海葵——紫色凝膠長成的爪哇蔓。當我爬上海灘時,感覺上面的世界是那般靜止、臃腫。
如果我們不去海灘,那離開住所只有一條別的理由:到陶爾米納購物,然後在廣場上享受一頓美餐。陶爾米納實際上是納克索斯島延伸出來的部分,納克索斯島是西西里最早建立的希臘城市,自西元前336年起存在至今。歌德於1787年到此探險,曾經如此描述這裡:「我現在就坐在劇院最高處的觀眾曾經坐過的位置,必須得承認沒有任何一位觀眾在任何一家劇院欣賞過如此令人歎為觀止的景緻。右手邊一側,在高高的岩石上,城堡直入雲霄;往遠處看,整座城市就坐落在你的腳下,儘管所有的建築都建於晚近的年代,而且看上去也很相像,但毋庸置疑,它們代表了一種傳統。再往遠處,我的目光落在埃特納火山那一整條長長的山脈之上;接下來在左手邊,我一眼可以望到卡塔尼亞的海灘,乃至錫拉庫扎,而後寬闊的視野被火山冒出的濃煙所阻擋,但那卻並不可怖,因為那種氣氛帶著一種柔化的效果,使它看上去比實際上更加悠遠和溫和。」據我所知,歌德描述的制高點就在希臘式劇院——時至今日,這座懸崖頂上令人歎為觀止的遺蹟偶爾還會上演戲劇和音樂會。
陶爾米納的景緻在歌德的描述中可能有些被誇大了;不過這的確是一座奇異的城鎮。戰爭期間,這裡曾是德軍統帥凱塞林的司令部,因此這裡也遭受過同盟國的轟炸,但破壞程度不大。儘管如此,這場戰爭還是給這座城鎮帶來了創傷。直到1940年前,除了卡普里以外,這裡一直都是法國裡維埃拉以南的地中海旅遊勝地中最成功的。儘管美國人從不來此地,或者至少不成規模,不過這個地方在英國人和德國人當中還是享有相對不錯的口碑。(一個英國人在其1905年出版的《西西里旅行指南》一書中寫道:「陶爾米納充斥著德國人。有些酒店裡面有幾桌專門就是為德國人開闢的,因為其他國家的人不喜歡和德國人坐在一起。」)如今,德國人根本不可能去旅遊;由於外匯管制,英國人也不可能去。去年,聖多梅尼科的入住率從未超過四分之一。這裡原本是一所古老的女修道院,十九世紀末期被改建成了一座奢華無比的酒店。大戰以前,你必須提前一年預定。今年冬天,或許是為了吸引國際遊客,這個城鎮使出了最後瘋狂的殺手鐧——他們開了一家賭場。我祝他們好運:總得有人來買那些堆積在科爾索沿路商店裡的手工編織帽、手提包,以及諸如此類的蹩腳貨。於我而言,陶爾米納只要依照它原本的樣子就挺適合我的;它具備旅遊中心的舒適(有自來水,有提供國外報紙的商店,有能夠買到優質馬提尼酒的酒吧),但沒有遊客。
這座城鎮不大,夾在兩扇城門中間;在第一扇城門——墨西拿港——附近有一座小廣場,綠樹成蔭,還有噴泉和石牆,村子裡一些遊手好閒的人沿著石牆列成一排,好似電話線上休憩的小鳥。我曾數次步行穿越陶爾米納,第一次走過這裡時,我驚呆了:只見一位老者靠在牆邊,穿著一條天鵝絨長褲,裹著一席黑色披風;他的帽子是橄欖色的淺頂軟呢帽,折成了一個三角形的冠狀,帽子邊緣的陰影投在他的臉上,那張臉寬闊、蠟黃,有些像蒙古人。這簡直是令人吃驚的戲劇人物造型,真的就是這樣,後來仔細一看,我方才意識到,他就是安德烈·紀德。整個春天和初夏,我經常在這裡見到他,不是坐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與普通的老人並無二致,就是隨意看著那些噴泉,那身披風恰似莎士比亞筆下的那種風格,他看起來是在觀察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青年無心,老人無力。
在這些過多的裝點之下,陶爾米納其實就是一座普通的城鎮,而這裡的人們也有著普通的理想和職業。然而,他們當中的許多人,尤其是年輕人,具有一種在我看來是酒店服務生的心態,他們將生命奉獻在酒店裡,他們知道所有的東西都是過眼雲煙,所以一定不能太過投入,因為友誼是隻有幾天光景。這些年輕人可以說是住在「城外」的;他們對外國人很感興趣,主要倒不是因為有利可圖,更多的是因為有機會結識英國人和美國人,他們認為這樣能夠使他們與眾不同;他們當中大多數人天生都有說幾種語言的天賦,他們整日在披薩酒館裡和那些遊客聊天,彬彬有禮,裝腔作勢。
這是一個美麗的廣場,以一個海岬為中心,從這裡可以看到埃特納火山和大海。託伊撒丁島上的驢,拖著精心雕刻的貨車,正昂首闊步地經過這裡,它們的鈴鐺一路響個不停,貨車裡面裝滿了香蕉和橙子。每逢禮拜天的下午,鎮裡的樂隊都會舉行音樂會,有些古怪卻令人印象深刻,還有摩肩接踵的散步人群;如果我在那裡,總是會留心那個屠夫的女兒,她身材健壯,肌肉結實,整個禮拜都在揮舞著殺豬刀,還有另外兩個男的,挺兇殘的樣子;而到了禮拜天,她戴上頭飾,抹上香水,穿著兩英寸高的高跟鞋,身旁陪伴的是她的未婚夫,一個纖細的男孩,個子還不及她的肩膀,她的身上有一種浪漫,一種得勝的氣質,怔得那些搬弄是非的舌頭不敢出聲:她帶著一種傲慢與自信,那正是散步時應有的心態。偶爾,雲遊到此的藝人會出現在廣場上:像山羊一樣從大山裡來的男孩,演奏著覆蓋著皮毛的風笛,旋律就像是高低變換的唱腔,不絕於耳;或者是在春天,會有一個兒童歌手來表演,他每年靠家人的幫助在小島上巡迴演出,他們一家就以此謀生:他的舞臺就是樹枝,在那裡,他的頭向後甩著,嗓子發出顫音,唱著讓人心碎的高音,他就一直這麼唱著,直到聲音嘶啞,變成最悲切的低吟。
說到購物,菸草店是我動身去這個國度之前的最後一站。在西西里,所有的菸草商都是些暴躁易怒的傢伙。他們的店面通常都是人滿為患,但是幾乎沒有顧客會購買超過三到四包的散裝煙:帶著一種拮据的莊重,這些飽經滄桑的男人放下幾個可憐的里拉,然後仔細地端詳著那幾根派發給他們的香菸或是細雪茄——菸草店之行看上去是他們一天當中最重要的時刻;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那麼不願意放棄他們在佇列中的位置。這裡大概有二十種不同的西西里報紙;這些報紙當中,比較好的那些就掛在菸草店的門前。一天下午,我剛剛進城就開始下雨了。嚴格意義上講,這場雨並不算大;不過,街道上依舊是空寂無人,直到我差不多走到一家菸草店的時候——人群聚集在此,高聲驚呼著報紙頭條,報紙在雨中舞動。一些小男孩,光著頭,一副三心二意的樣子,正站在一起,頭湊在一塊兒,而一個年長一點的男孩,手指著一張巨幅照片,大聲地念著,照片裡面的人四肢伸開,倒在一攤血泊中:朱利亞諾,死於卡斯特爾韋特拉諾。可悲啊,可悲啊,可惜啊,遺憾啊,年長者這樣說道;年輕人則一言不發,而兩個女孩到了店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幾份《西西里報》,報紙的頭版是一張斃命的綁匪巨幅肖像;這幾個女孩把報紙護好,以免淋溼,她們手拉著手,一步一滑地在泛著光的大街上走著。
轉眼到了八月;太陽還沒升起,我們就已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很奇怪,在這個空曠的山頭上,白天比晚上還要涼爽,因為通常情況下,不期而至的微風會把海水吹走;而太陽下山的時候,風又調轉了方向,朝著海水的方向吹去,那是吹往南邊希臘和非洲的方向。這個季節,屬於無聲的綠葉,屬於流星,屬於紅月,也是大蛾出沒和蜥蜴夏眠的季節。無花果裂開了,李子豐滿了,杏仁也變硬了。一天早晨,我醒來後,在杏樹林裡聽見了竹竿擊物的聲音。山谷中,山腳下,上百名農民,以家庭為單位勞作,正把杏仁敲落樹下,再從地上拾起,收在一塊兒;他們還對著歌,一人領唱,眾人附和,歌聲像是摩爾音樂和弗拉門戈舞曲,他們的歌沒有起始也沒有終結,然而卻包含著勞作、熱情與豐收的元素。這一週以來,他們一直在忙著收穫,每天的放歌都會達到一種有失理性的程度。我沒法去想它;我的心中感受到這樣一種壓倒一切的過盛的生命力。最終,在最後這段瘋狂的日子裡,這熾熱而美好的歌聲彷彿是從海上傳來,從杏樹的根裡傳來;你就好像迷失在迴音陣陣的洞穴裡,而當夜幕降臨,萬籟俱寂,即便此刻,我也能夠在沉睡的邊緣聽到那些歌聲,縱然你竭力想把它拒之門外,但它似乎依然想要講述一個令人憐憫而痛苦的故事,想要把一些可怕的事情向你告知。
在豐塔納維奇亞,並沒有太多人造訪我們;對於那些臨時訪客來說,這段路未免太遠,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沒人敲我們的門,除了那個賣冰激凌的小男孩。小男孩一頭金髮,頭腦機靈,雖然只有十一歲,卻有著一副學者風範。他的姑姑年輕貌美,肯定可以算得上是我認識的最具吸引力的女孩之一,我也經常和這個小男孩聊起她的事。我想知道,為什麼他的姑姑a就沒人追求呢?為什麼她老是單獨行動,從不參加舞會或者週日的散步呢?那個賣冰激凌的小男孩說,那是因為他的姑姑瞧不上本地男人,所以她總是悶悶不樂,一心只想著去美國。或許是吧。但是我自己倒是覺得這可能是因為她自家的男人寸步不離地看護著她,以至於沒人敢和她接近。西西里的男人對於他們的女人能做或是不能做什麼有著很大的話語權;蒼天在上,女人們自己也似乎喜歡這樣。譬如說我們的廚子g,她今年十九歲,有個不比她大多少的哥哥。一天早上,她看起來嘴唇裂了,眼圈也黑了,胳膊上有被刀劃傷的疤痕,從頭到腳,都有瘀傷。這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她早該進醫院了。g露出不太自然的微笑說道,好吧,是她的哥哥打了她;他們吵架了,因為他覺得她去海灘去得太頻繁了。當然,我們認為這個反對的理由有點奇怪;她是什麼時候去的海灘——夜裡嗎?我勸她不要在意她哥哥的話,他的行為太過野蠻,太過齷齪。而她的回答是,事實上,我應該管好自己的事;她說她哥哥是個好人。「他人長得好看,交了很多朋友——只是對我野蠻。」即便如此,我還是到我們的房東那裡告狀,說應當告誡她的哥哥,我們不能容忍他的妹妹回來工作的時候是這副模樣。他看上去有些不解:我為什麼要責怪她的哥哥?話說回來,哥哥有權管教妹妹。當我跟那個賣冰激凌的小男孩說到這件事的時候,他也贊同房東的說法,而且一本正經地說,如果他也有個妹妹不聽他的話,他也同樣會教訓她一頓的。八月的一個傍晚,此時的月亮大得出奇,我和那個賣冰激凌的男孩進行了一次短暫卻驚悚的對話。他問,你對狼人怎麼看?你天黑了害怕出門嗎?事實上,我那天剛剛聽過一個關於狼人的恐怖故事:一個深夜走路回家的男孩,自稱是被一個嚎叫的動物襲擊了,那是個四腳著地的人。可我笑了起來。你不相信有狼人,對吧?哦,我相信。「陶爾米納曾經有過許多的狼人,」他說著,灰色的眼睛鎮定地望著我;然後,輕蔑地聳了聳肩,「現在只剩下兩三隻了。」
就這樣,秋天來了,就在這樣的時刻到來,手鼓似的風,幽靈般的煙霧在黃色的樹林裡穿梭。這是葡萄豐收的好年景;空氣中瀰漫著芳香,那是葡萄的味道,它們落在滿地落葉的鬆軟土地上——新酒的原料。六點鐘,星星探出了頭;此刻坐在露臺上喝一杯雞尾酒,還不算太冷,明亮的星光下,我望著羊群從牧場下山,綿羊們個個長著一張巴斯特·基頓的臉,山羊們成群移動時發出拉拽乾柴的聲音。昨天有人給我們帶來了一貨車的木頭。所以我也不用擔心冬天來臨:還有什麼比坐在火堆前靜候春天的到來更讓人值得期盼的呢?
此處原文為義大利語si,buono。
此處原文為義大利語troppoduro。
錫拉庫扎,義大利西西里島東部港口城市。
裡維埃拉,地中海沿岸區域,包括義大利的波嫩泰、勒萬特和法國的藍岸地區。
安德烈·紀德(1869—1951),法國著名作家,保護同性戀權益代表,主要作品有小說《田園交響曲》、《偽幣制造者》等和散文詩集《人間食糧》等,曾於194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此處原文為法語sijeunessesavait,sivieillessepouvait。
巴斯特·基頓(1895—1966),美國導演、演員、編劇,「afi百年百大明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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