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西班牙之旅

(1950)

這輛列車的確是太過陳舊了。座位上的墊子凹陷下去,活像鬥牛犬的面頰,窗子破了,全靠黏合劑將餘下的部分粘在一起;走道當中,一隻潛行的貓似乎是在捉老鼠,我們可以合情合理地推斷它的這次搜捕行動想必會有所斬獲。

彷彿車頭是套在一群上了年紀的苦力身上一般,慢慢地,我們終於爬出了格拉納達。南方的天空像沙漠一樣茫茫一片,熱浪灼人;只有一片雲彩,恍若移動的綠洲在空中飄浮。

我們要前往的地方是阿爾赫西拉斯,這是一座西班牙海港城市,面朝非洲海岸。我們所在的那節車廂裡面有一箇中年澳大利亞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亞麻色衣服,牙齒像菸草的顏色,指甲也不乾淨。沒過多久他就告訴我們,他在一艘輪船上當醫生。在這片天氣乾燥、岩石嶙峋的西班牙平原上,見到與大海有關聯的人似乎的確是一件稀奇事。坐在他旁邊的是兩個女的,一對母女。母親是一個圓滾滾的、看上去灰頭土臉的女人,一副無精打采、暗含不滿的眼神,唇邊還有薄薄的一層絨毛。她表達不滿的物件總在變化;起初,她惡狠狠地瞪著我看——由於陽光愈加強烈,熱浪透過破損的車窗滾滾襲來,所以我就把外套脫了——在她眼裡,這是件失禮的事,她也許是對的。後來,她又將鄙夷的眼神投向一個年輕計程車兵,他跟我們坐同一節車廂。這個當兵的和她有失檢點的女兒看上去是在調情,彼此心照不宣。她的女兒體態豐滿,臉長得像職業拳擊手般好鬥。每當那隻遊蕩的小貓出現在我們門口的時候,她的女兒就會裝出一副受驚嚇的樣子,而那個當兵的則會殷勤地將小貓噓進過道:這樣的一唱一和讓他們經常有機會觸碰到彼此的身體。

這個年輕計程車兵是車上眾多士兵當中的一個。他們神氣地歪戴著穗邊帽子在過道上閒逛,抽著潤口的黑香菸,心照不宣地大笑。他們看起來是在自娛自樂,顯然他們不該這麼做,因為只要軍官一齣現,這些當兵的就會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彷彿是看著泥石流、橄欖園和頑石山看得入神。他們的長官穿得像是要參加閱兵儀式的樣子,滿身的勳帶,滿身的徽章;有些還在肋下掛著明晃晃的、樣式誇張的佩劍。他們並沒有和士兵們混在一起,而是集體坐在頭等車廂,看起來無所事事,更像是失業了的演員。隨後發生的一件事情終於讓他們有機會拔出佩劍了,我想這算得上是件好事兒。

就在我們前面的那節車廂被一家人給包了:一個瘦弱單薄卻無比優雅的男子,袖子上縫著一道黑紗,和他一道的是六個熱情似火的苗條女孩,大概是他的女兒吧。他們都很漂亮,這位父親和他的孩子們,全是一種風格:頭髮烏黑亮澤,嘴唇像甜辣椒的顏色,眼睛像是雪利酒。那些當兵的會往這節車廂瞟上一眼,然後又轉向別處,彷彿是眼睛直視了太陽一般。

每次列車停下來的時候,那男人最小的兩個女兒就會走出她們所在的那節車廂,撐著太陽傘散一會兒步。她們喜歡看長長的人流,因為這趟列車在我們旅途的絕大多數時間裡都是靜止不動的。除了我以外,好像沒人為此動怒。有些旅客似乎在每站都能遇見朋友,他們圍坐在噴泉的周圍,家長裡短。一個老太太在十幾個小鎮的站臺上都遇到了三五成群的熟人,每次遇到的人也都不同——每次相見過後,她都會淚如雨下,哭得那個澳大利亞醫生不由得緊張起來:噢,別擔心,老太太說,他也幫不上忙,她只是因為見到了所有的親戚,所以高興壞了。

每到一站,打著赤腳的婦女和幾乎光著身子的孩子就會如旋風般在列車旁奔跑,把陶器裡的水濺得到處都是,然後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喊叫聲:水!水!你只需兩個比塞塔就能買到一整籃子的深色無花果,果皮上還沾著水珠,還有一盤盤奇特的糖果炸面圈,外面裹著一層白色的糖,看上去像是隻有穿著聖服的年輕女子才能品嚐一樣。到了正午,我們弄到了一壺酒、一條麵包、一根香腸和一塊乳酪,準備吃午餐。跟我們一節車廂的同伴們也餓了。包裝紙開啟了,酒瓶也開蓋了,不一會兒,車廂裡就呈現出一派愜意、近乎於優雅的節日氣氛。那個當兵的和那個女孩分吃著石榴,那個澳大利亞人講著好笑的故事,那個眼睛像女巫的母親把魚從她的胸脯中間的包裹紙裡取了出來,吃的時候悶悶不樂,卻也有滋有味。

後來大家都困了;那個醫生睡得太沉,張著大嘴,連在他面前盤旋的蒼蠅都沒有驚擾到他。寂靜一下子就讓整節列車失去了知覺;鄰近的那節車廂裡,那些可愛的女孩慵懶地倚靠著,就像六株疲倦的天竺葵;即便是那隻貓也停止了覓食,趴在過道里,做著美夢。我們爬到了更高的地方,火車徐徐駛過一片黃色麥浪中的高原,然後又在花崗岩的深谷間穿行,大風從谷中吹來,在一片奇異的荊棘樹叢中發出瑟瑟的聲音。曾經一度,透過樹叢的空隙,我看到了我一直想要看的東西:一座山上的城堡,高踞在那裡像是一頂皇冠。

這是一片屬於強盜的風景。就在這個初夏,我認識的一個英國人(倒不如說是聽說過的)驅車穿越西班牙的這片土地,就在這時,在人煙稀少的那面山坡上,他的車被一幫皮膚黝黑的匪徒給包圍了。他們先是搶了他的東西,然後又將他綁在樹上,用刀刃在他的喉嚨上撩撥。我正陷入一片遐思之中,這時,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一排猛烈的子彈向這片令人昏昏欲睡的沉寂掃射過來。

那是機關槍的聲音。子彈如疾風暴雨般射向樹林,就像是響板發出噠噠噠的聲音,這列火車就像是受了傷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緩緩地停了下來。一時間,除了機關槍的咆哮聲,就再沒了別的聲音。然後,「有強盜!」我扯著令人恐懼的大嗓門喊道。

「有強盜!」那個女孩也尖叫了起來。

「有強盜!」母親同樣喊道,這個可怕的字眼席捲了整列火車,就像是有東西敲擊著手鼓。結果卻是虛驚一場。我們癱倒在地,手腳都在瑟瑟發抖。只有那個母親看上去還頭腦清醒;她站了起來,有條不紊地把她的寶貝一件件藏起來。她把一枚戒指塞進圓髮髻裡,還掀起裙子,把鑲有珍珠的梳子塞進她的燈籠褲裡,絲毫不覺得有什麼難為情。旁邊的那節車廂裡那群迷人的女孩們發出輕盈的唧啾聲,猶如暮色中鳥兒的啼鳴。過道里的軍官們跌跌撞撞地四處發號施令,結果互相撞作一團。

突然間,一片沉寂。車窗外傳來了風吹樹葉的低吟。壓在我身上的醫生全身的重量對我來說已經不堪重負,正在這時,我們車廂的門突然開了,有個年輕人站在那裡。他看起來不像強盜那麼精明。

「喂,車上有醫生嗎?」他微笑著說。

那個澳大利亞人把他的胳膊肘從我的肚子上面拿開,站了起來。「我就是醫生,」他坦言,一邊撣去身上的塵土。「有人受傷了嗎?」

「有啊,長官。有個老人頭部受了傷,」那個西班牙人說道。他不是什麼強盜:哎,只不過是又一個乘客。我們又坐回到位子上,聽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因為尷尬而顯得面無表情。貌似就在剛過去的幾個小時裡,有個老人一直攀在火車的尾部搭乘順風車。方才他的手鬆了,一個當兵的看見他摔了下去,於是就用機槍掃射,權當是訊號,好讓火車司機停車。

我唯一希望的,就是沒人記得是誰第一個喊的「有強盜」。看起來他們的確是不記得了。那個醫生找我要了一件乾淨襯衫,用作繃帶,然後下車走到那個受傷的人跟前,而那個母親轉過身去,一副假正經的酸腐模樣,把那把珍珠梳子掏了出來。她女兒還有那個當兵的跟著我們一起下車到樹下散步,還有許多的乘客也聚集在那裡,談論著剛才那起突如其來的意外。

兩名士兵架著這個老人出現了。我的襯衣綁在他的頭上。他們把老人架到樹下,所有的女人都聚集在一起,爭先恐後地為他念玫瑰經;有人帶了一瓶酒,這比玫瑰經更讓他高興。他看起來很開心,哼哼個不停。那幾個先前還在火車上的孩子圍著他咯咯笑。

我們來到一片散發著橘子香味的小樹林。有一條小徑,通往一片陰涼的海岬;在這裡,你可以縱覽整個山谷:灼熱的陽光下,一片金色的草地泛起微瀾,彷彿地球都在顫抖。那姐妹六人正在欣賞山谷的美景,還有群山上光與影的變化,陪著她們的是那個優雅的父親,她們坐在遮陽傘下,就像(十八世紀法國盛行的)田園宴會上的賓客。那些當兵的就在她們周圍轉悠,那架勢既躲躲閃閃,又心有不甘;他們不敢靠得太近,不過還是有個膽大的冒失鬼湊到遮陽傘的邊上喊了一聲,「我好愛你。」清晰的回聲從山谷傳來,像空靈的音樂一般,那群姐妹面露羞澀,朝著山谷更為深邃的地方望去。

一團雲,像山岩一樣陰沉,在天空中聚攏,而下面的草地就像暴風雨將至的大海一樣波瀾起伏。有人說估計會下雨。但是沒人想離開這裡:那個受傷的人正悠然自得地喝著第二瓶酒,他不想離開,而孩子們也不想離開,他們發現了回聲的奧秘,正站在山谷前歡快地唱著歌。這就像是場聚會,大家都慢吞吞地回到了火車上,似乎都希望自己是最後一個離開這裡的人。而那個老人,頭上纏著我的襯衫,看著就像個穆斯林;他被安置去了頭等車廂,還安排了幾個殷勤的女士來伺候他。

就在我們那節車廂裡,那個皮膚黝黑、灰頭土臉的母親依然坐著,坐姿同我們剛才離開她時一模一樣。她看來是不適合加入到這場聚會當中的。她長時間地盯著我看。「強盜,」她用暴躁且中氣十足的口吻說道,語勢強得毫無必要。

列車開動了,開得是那樣的慢——蝴蝶從窗戶裡飛進飛出。

阿爾赫西拉斯,西班牙南部的一個港口城市,位於安達魯西亞自治區加的斯省,鄰近英國海外領地直布羅陀,是直布羅陀灣最大的城市。

此處原文為西班牙語agua。

此處原文為西班牙語hayunmédicoeneltren。

此處原文為西班牙語yotequieromuc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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