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
這座城市,這些房屋和窗戶,這些蒸汽升騰的街道,是一個神話;對任何人,對所有人,都是一個不同的神話,是一尊神像的頭部——交通訊號燈如同眼睛一般眨動,一邊是柔和的綠,一邊是嘲弄的紅。這座島嶼,猶如鑽石冰山漂浮在河水之上,稱之為紐約也好,抑或別的名字也罷;名字幾乎不重要,因為只要是從別處更大的現實中來到這裡,人們就只是在找尋一座城市,一個隱藏自我、迷失自我或是發現自我的地方,一個可以做夢的地方,在夢中,你會證明自己也許畢竟還是個了不起的人,是個值得愛的人,而並非像你當初坐在門廊上,看著一輛輛福特汽車疾馳而過時所想的那樣,並非像你在計劃尋找一座城市時所想的那樣,只是一隻醜小鴨。
上週兩次見到嘉寶,一次是在劇院,她就坐在我旁邊的位置,另一次是在第三大街的一家古董店。十二歲時,我遭遇到一連串的不順和變故,所以經常待在床上,將大部分時間用來創作一部戲劇,該劇將由世界上美貌絕倫的女人來擔綱主演——在隨劇本寄出的信中,我就是這樣描述嘉寶小姐的。但是,那部劇和那封信都如泥牛入海,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感到忿忿不平,一直難以排解,直到那天晚上,我的心猛然一動,認出了旁邊座位上的那個女人。我驚訝地發現她居然那麼嬌小玲瓏,那麼明豔動人:正如羅蘭·麥克基弗所說,就連在那些你通常以為不會顯現出色彩的線條上也流淌著顏色。
有人問,「你覺得她到底是不是個聰明人?」在我看來,這些問題簡直荒謬至極;說實在的,誰在乎她聰不聰明呢?只要能有這樣一張面孔存在,顯然就足夠了,儘管嘉寶本人肯定為擁有這張面孔而承擔的可悲責任開始感到後悔。說她希望孤獨,也並不可笑;她當然就是這麼想的。我猜那是她唯一一次不覺得孤獨的時候:如果你走上了一條孤獨的路,你總是會帶著某種愁緒,而人們卻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悲悲切切。
昨天,在古董店裡,她逛來逛去,專心致志地端詳各種物件,卻並不對任何東西真正感興趣,有那麼一瞬間的衝動,我想不妨去跟她搭個話,要知道,那只是為了聽聽她的聲音;那一瞬間過去了,謝天謝地,她很快就出了店門。我走到窗邊,目送她邁著大大的、輕快的步伐,沿著黃昏中青灰色的街道匆匆走去。到拐角處她猶豫了片刻,似乎不確定要走哪個方向。街燈亮了,強光如變戲法般突然憑空在街道上造出一面光禿禿的白牆:風兒吹拂著她的衣衫,嘉寶,孤身一人,依然是世界上美貌絕倫的女人,嘉寶,一個象徵,朝白牆徑直走去。
今天與m共進午餐。對她,你還能怎麼著呢?她說錢終於花光了,只要她不回家,她的家人就絕不會伸出援手。挺狠心的,我想,但我告訴她我覺得她別無選擇。當然,在一定程度上,我認為她不可能回家。她屬於那種轉眼間就被紐約不可救藥地困住的人,那種有才的庸人;既太過精明,無法接受小地方的氣候,又不夠精明,無法在自己深切渴望的環境裡自由呼吸,所以只好在紐約這個社會的邊緣焦慮不安地勉強維持。
唯有成功,而且是處於危險巔峰時的成功,才能帶來解脫,但對於缺乏技藝的藝術家而言,永遠是無從緩解的緊張和無法誕生傑作的焦躁。如果追求成功的壓力不是那樣巨大,也許情況會不一樣。他們覺得必須證明點兒什麼,因為他們大多來自美國中產階層,對其中的敏感者來說,對其中有能力去作一番嘗試的年輕人來說,這個階層的語言越來越貧乏,而他們的努力並沒有立刻為他們帶來金錢上的回報。如果文明坍塌了,那些繼承者在廢墟中找到的會是金錢嗎?還是一尊像、一首詩或者一齣劇?
這並不是說世界欠m或者任何人一種活法;唉,就她的現狀而言,她很可能寫不出一首詩,或者說寫不出一首好詩,不過她仍然很重要,她的價值不能僅以平常的真理尺度來衡量,她應該有更好的命運,而不是沒有任何過渡、沒有任何成就地從晚逝的青春走向早到的中年。
街邊有一家收音機修理店,店主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義大利人,名叫喬·維達利。初夏時節,他的店鋪門前出現了一塊寫有「黑寡夫」字樣的奇怪招牌。另外還用較小的字型寫著:「敬請留意本櫥窗上關於黑寡夫的資訊」。於是我們左鄰右舍的都暗暗琢磨和期待著。幾天後,櫥窗上新增了兩張發黃的照片;大約拍攝於二十年前,照片上的維達利先生高大健壯,身穿及膝的黑色泳衣,頭戴黑色泳帽和麵罩。照片下方列印的字解釋道,當年朝氣蓬勃時,喬·維達利曾是洛克威海灘的游泳健將和救生員,而在我們一直以來的印象中,他只是一個耷拉著肩膀、眼神憂鬱的收音機修理工。
他提醒我們繼續留意櫥窗;過了一週,我們的等待有了回報:維達利先生掛出了一條醒目的條幅,宣佈黑寡夫即將復出。櫥窗上有一首詩,標題為「喬·維達利的夢想」;詩中講述了他多麼渴望重新劈波斬浪、征服大海的心情。
第二天,最後的告示出來了;其實是一則邀請,上面說,歡迎我們大家8月20日前往洛克威海灘,因為他計劃當天從那裡游到瓊斯海灘,那是一段遙遠的距離。在接下來的夏日裡,維達利先生坐在他店鋪門前的一張簡便折凳上,觀察著來來往往的人們對他的各種告示作出的反應,他坐在那裡,神情恍惚而淡然,當鄰居們停下腳步祝他好運時,他便禮貌地點頭微笑。有位自作聰明的孩子問他為什麼省掉了「widow」中的最後一個字母,他非常和氣地回答說,有了最後那個「w」,就是用來指女士的。
有一段日子再也沒什麼動靜。接著,一天早上,所有的人一覺醒來,都在笑話喬·維達利的夢想。他的故事登上了各種報紙;他的照片出現在各種小報的頭版。還都是些可憐兮兮的照片,因為此時並不是他凱旋的時刻,而是他痛苦的時刻,只見他站在洛克威的海灘上,兩邊都是警察。按照那些報道的描述,多數報紙的看法如下:有一次,一個瘋狂而愚蠢的老人給自己全身塗上油,朝海水中走去,但是當救生員看到他遊得太遠時,便駕船將他帶回岸邊;這個老人特別怕見生人,特別古怪,因為他們剛一轉身,他就重新下了水,於是救生員只好再次駕船趕去,因此,黑寡夫像條半死的鯊魚困在沙灘上,歸來時聽到的不是美人魚的歌聲,而是罵聲、噓聲和警察的口哨聲。
你隨後該做的事情或許是去告訴喬·維達利你很難過,你覺得他很勇敢,然後儘可能地說點別的什麼;夢想的死亡與死亡本身一樣可悲,對於那些失去夢想的人來說它索取的哀傷同樣深沉。但是他的收音機修理店關了門;長時間地關著;到處都不見他的蹤影,他貼在那兒的詩漸漸脫落,掉了下來,消失得無影無蹤。
希拉里說是要來喝茶,來得比其他客人都早。即便是感冒得不輕,他仍然堅持要來參加這次聚會;這倒也順理成章,可不是嗎?請客做東,對他來說,足以治癒百病。無論你身處誰家,但凡希拉里在場,那裡便成了他的家,你也就成了他請來的客人。有人覺得這種態度是否過於喧賓奪主,可真正的主人倒總還挺樂意的,因為只要有希拉里在,他那大嗓門就會自言自語,說個沒完,總能引人注目,逗人發笑,即便是最沉悶的場合,也會被他帶動得活躍起來。希拉里也十分希望人人都變得活躍,都能把話匣子開啟;他設法說服自己:最年長的人身上環繞著締造傳奇的光環;而且,他也是這麼說服大夥兒的,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他心地善良,而指出這種善良的正是那些不那麼有寬容心的人。
還有一點令人印象深刻,那就是希拉里總是那副老樣子;每當你傷心難過之時,他總能令你開懷大笑;而當你走後,他卻為你痛哭流涕,這種感覺很奇特。希拉里習慣用天鵝絨圍毯搭在膝蓋上,一隻手握著電話,另一隻手拿著書,而收音機、八音盒、另一部電話,還有留聲機,在周圍的房間裡一起響個不停。
我到他家去喝茶,那會兒他正倚靠在床上,他從床頭起身,打算牽頭組織聚會。屋子裡四面牆上都貼滿了照片,他認識的所有人差不多全在上面:未婚女子啦,初入上流社會的妙齡女郎啦,達官貴人的秘書啦,電影明星啦,大學教授啦,合唱團女歌手啦,雜技團演員啦,韋斯切斯特的夫婦啦,商界人士啦:或許這些人可以離開他,但對他而言,離開任何人,或者任何物件,他都難以接受。屋子的角落裡堆滿了書,壓得書架有些不堪重負,書中間還夾雜著他上學時的老課本,老劇院節目單,一大堆貝殼,破損的唱片,枯萎的花朵,以及遊樂園的紀念品,一切的一切都把整個房子變成了一座奇境般的閣樓。
希拉里消失的日子也許終會到來;想摧毀他也並非難事——或許還真有人會這麼做。莫非是在我們發現這個世界上並非所有人都愛著我們的那一刻,從天真向睿智的轉變就會到來?我們當中太多人過早地認識到了這一點。不過希拉里尚且不明白。但願他永遠也不要明白,因為若是他猛然間發現這片舞臺原來只有他孤身一人獨自表演,而他傾注心血熱愛的觀眾,壓根兒就沒有來過這裡,這定會令我痛心疾首的。
八月。儘管晨報上說天氣溫暖怡人,然而中午之前,顯然有些非比尋常的事要發生,辦公室的文員們,話題從午飯轉向了天氣,像受了氣的孩童說著不著邊際與不計後果的話,紛紛開始撥打氣象臺的電話。到下午三點左右,熱浪襲來,彷彿是罪犯作案時用手狠狠捂住受害人的嘴,整個城市變得狂躁不安,天旋地轉,而它的嚎叫被壓抑,它的遁逃被阻礙,它的野心被束縛,就像是一股乾枯的噴泉,又像是一座廢棄的紀念碑,深深陷入昏迷狀態。中央公園的柳樹帶熱氣騰騰,無精打采,像是許多人在戰場上倒下:傷兵滿營,精疲力竭,在死氣沉沉的陰影下東倒西歪,而報道此次天災的報社攝影記者們,哭喪著臉,在柳樹下行進。到了夜裡,炎熱的天氣撬開了這座城市的頭顱,露出白花花的腦漿和中樞神經,猶如電燈泡裡的燈絲在噝噝作響。
如果離開紐約的話,我大概會完成更多的工作。然而事實很可能也未必如此。一個人到了那個年紀,鄉村就顯得乏味無趣了;再說,我對大自然的熱愛,不是整體的,而是特定的。儘管如此,除非一個人是身墜愛河,或是滿足現狀,或是抱負所趨,或是好奇心全無,要麼是得過且過(這看起來像是現如今幸福的代名詞),這個城市對他而言都會像是一臺巨型機器,製造出來,就是為了揮霍光陰,吞噬幻想,永不停息。過不了多久,尋覓也好,探索也罷,都會變得險惡匆忙,令人大汗淋漓,心生焦慮,成為了一場跨越迷幻與催眠的障礙賽。你找尋的那個地方在哪裡?還有,你又究竟在找尋什麼?拒絕邀請是一種不幸;人們時常對它置之不理,結果卻常常不請自來;話說回來,如果你的耳邊有個聲音在神神叨叨地低聲細語,不停告訴你若是孤身一人,你就已經讓愛飛到了窗外,否定了自己的回答,也永遠失去了你在尋找的東西。哦,想想吧!這些並非遙不可及:快點行動起來,戴上帽子,別去搭公車了,立馬去坐計程車吧,現在就動身,時不我待,按下門鈴說:你好,夥計,愚人節的傻瓜。
今天是我的生日,一如既往,塞爾瑪不會忘記這個日子:依照慣例,她會把一枚一角硬幣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張紙巾裡面包起來,作為禮物,連同早間的郵件一起給我。論交往時間和年齡大小,塞爾瑪都算得上是我的老友了;整整八十三個年頭,她一直就住在這座叫做亞拉巴馬的小城,從未離開;她瘦小的身軀彎成弓形,皮膚乾枯,黑如煤渣,眼皮帶著香料的氣味,耷拉下來,她在我們家三位姨媽那裡做了整整四十七年的飯,而今她們都已離開人世,她就搬到了女兒的農場去住,正如她說的那樣,靜靜坐著,安心休養。而和她送我的禮物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張留言條,上面寫著:她打算最近某一天搭乘灰狗巴士前往那座「超級城市」。這句話沒什麼意義;她是永遠也不會來的;但她揚言只要記得,她就會這麼去做。在我初識紐約前的那個夏天——那是十四年前的事兒了——我們時常坐在廚房聊天,閒言碎語中,倦怠的一天就這麼不知不覺過去了;我們所談論的內容大都跟我即將要前往的這個城市有關。在她看來,那兒既沒有大樹,也沒有鮮花,而且她還聽說,大多數人是住在地下的,若不在地下,便是住在天上。此外,那兒也「沒啥有營養的食物」,沒有像樣的奶油豆、虎魚、秋葵、山藥和香腸——就像我們在家裡吃的那種。那兒挺冷的,她說,沒錯兒,孩子,你一直待在那個冷地方,下次我們見你的時候,你的鼻子早凍掉了。
不過後來鮑比·李·凱特爾太太拿來幾張紐約的照片在幻燈上放,自那以後,塞爾瑪就開始告訴她的朋友們,到時我去北方,她會和我一塊兒去的。似乎對她而言,這個城鎮一下子變得黯然失色,平庸得不值一提。於是我姨媽給她買了一張往返車票,本意是要她跟我一塊兒去,然後再返程。在我們到火車站以前,一切都挺好的;可到站以後,塞爾瑪哭了起來,說她不能去那兒了,萬一要是死在那裡怎麼辦,離家那麼遠。
這是一個令人感傷的冬天,裡裡外外都是如此。對一個孩童而言,這座城市是一片沒有歡樂的土地。而後來,當你漸漸長大,步入愛情後,是這與你深愛之人共同分享的雙倍景緻賦予你的這份經歷以質地、形狀與意義。獨自旅行的感覺就像是穿越荒原。但你若是心懷足夠的愛意,有時你也可以為自己而欣賞,同時也為另一個人。我對塞爾瑪正是如此。對世間萬物,我都會看上兩遍:第一場雪,公園裡滑著雪呼嘯而過的人們,冰天雪地裡嬉戲的孩子們身上穿著的細毛皮大衣,科尼的滑滑梯,地鐵的口香糖售賣機,神奇的自動售貨機,河中的小島,以及暮色中的大橋反射的餘暉,還有派拉蒙樂隊的憂傷樂曲在空中迴盪,日復一日,那個樂手都會來到院子裡,唱起同樣的歌謠,嗓音沙啞,忽高忽低,再就是放學後總能去小雜貨店偷點什麼玩意兒,如童話故事般不可思議;我的觀察與聆聽,為的是給廚房的恬靜時光積累談資,因為塞爾瑪準會說,以她一貫的口吻:「跟我講講那個地方的故事吧,要講真的啊,假的我可一句也不聽。」可大多數時候,我講的都是假的;這倒也不能怪我,我實在是記不起來了,因為我到過的地方,就好像是傳說故事裡的人物角色去過的某個魔幻城堡:一旦離開,你就再也回憶不起來,留下的是幽靈般的迴響,那是縈繞在心頭的奇蹟。
此處原文為theblackwido。
韋斯切斯特,美國伊利諾伊州東北部城市,是富人聚居區。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