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

院子裡佇立著一尊黑石天使像,天使的頭部高聳在巨大的象耳草葉上方;天使明亮的眼睛,凝望著天空,像水手的眼睛一般,經過海水的沖刷變得蔚藍。蓊蓊鬱鬱中,你可以站在一個隱秘的陽臺上看到那尊天使像——這是我的陽臺。我就在上面的三間房裡住過,房子雖年代久遠,卻一塵不染,屋頂就像是婚禮上做工精細的蛋糕,寬敞的拉門,高大的落地窗。每逢暖暖的傍晚,只要這些窗子是開著的,屋內總會傳來歡聲笑語,清風拂過裡屋,沙沙的響聲,就像老奶奶在扇著扇子。在這樣和暖的夜幕下,整個城鎮也格外寂靜。唯一能聽到的說話聲,是爬滿了常春藤的門廊裡交織著的家長裡短;一個打著赤腳的婦女嘴裡哼著歌謠,在人行道上搖著搖籃,大庭廣眾之下,哄著她懷裡的寶寶進入夢鄉;一個不耐煩的女子,坐在陽臺上,一邊嘟囔著外語,一邊拔著雞毛,準備把雞扔進油鍋,雞毛從她的手中散落,慢慢悠悠地在空中飛舞,慵懶地徐徐飄落。

一天早上——我估計應該是十二月的某個禮拜天吧,天氣陰冷,黯淡無光——我穿過那片街區,到老集市上去,每年的這個時候,集市裡總會有些精美的時令水果兜售,譬如二十美分一打的蜜橘,還有冬日的鮮花——聖誕節用作裝飾的一品紅,以及白山茶。新奧爾良的街道通常呈現的是一幅幅漫長而孤寂的景象;閒暇時,這裡的氛圍和契里科很像,一切都是那般質樸,通常情況下(亮光穿過百葉窗的空隙斜射進來,透過百葉窗,你可以看見遠處走動的修女,一隻肥碩黝黑的胳膊懶洋洋地搭在窗臺,一個寂寞的黑人小男孩正蹲在巷子裡吹著肥皂泡,黯然神傷地望著這些泡泡飛到半空,相繼破掉)可以從中看到激情。如今,在這樣的一個早上,我駐足在街區的中央,一動不動,因為從我眼角的視線中,看到了一條地下隧道,一個雜草叢生的院子。一隻凶神惡煞的白色獵犬一動不動地站在綠色的蕨類植物裡,隧道的盡頭閃著亮光,於是我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隧道里面有一個噴泉;水從一個猴子模樣的銅製雕塑嘴裡溢位來,落在池中的鵝卵石上,發出清脆而悽楚的響聲。他吊在一棵垂柳上,模樣像個匪徒,一頭鉑金色的捲髮,懸吊的身體綿軟無力,就像這棵垂柳一樣。恐懼飄浮在這樣一座安靜得令人窒息的花園裡。緊閉的窗戶袖手旁觀;蝸牛沿著象耳草閃亮的銀色區域爬行,除了他的影子,其餘的都一動不動。垂柳前後晃動了一下,卻並沒有風。他手上戴的人造鑽戒在陽光中一閃一閃,手臂上紋著一個名字,「弗朗西」。那隻獵犬低下頭去喝池中的水,於是我快步走開了。弗朗西——他自殺,莫非是因為她的緣故?我不清楚。新奧爾良是個神秘的地方。

我那岩石天使像的玻璃假眼就像是日晷,它們可以通過太陽光聚焦在上面的光量來顯示時間:正午時分,是純白色,而後會變得越來越暗,到了日暮時分,眼睛的顏色就會變深、變黑——暮色中的天使像,頭上是那雙暮色的眼。

一群金髮小女孩,嘴唇乾枯,正覬覦著屋子前方日漸傾斜的廣告海報:暢飲納特博士、胡椒博士、內喜、葡萄果汁、七喜、可樂、可口可樂。新奧爾良,素來也是以軟飲料招牌而著稱,在這方面同每一個南方城鎮並無二致;孤寂的街區,大街小巷中,可口可樂的瓶蓋密密麻麻,鋪滿路面,雨後,這些鑲嵌在塵土中的瓶蓋熠熠生輝,像是掉在地上的10分硬幣。海報剝落了下來,橫七豎八,散落一地,而後暴風又將它們吹散到沿街遍地,像是沙漠鼠尾草——當然也有人覺得這些海報還挺漂亮的;還有人把它們撿回去糊在牆上,和納特博士、胡椒博士還有可口可樂的廣告美女們放在一起,整日在租戶們的床頭掛著笑臉,夜晚扮演守護者的角色,早上又成了接受膜拜的聖人。海報隨處可見,有拿粉筆寫的,有印出來的,還有畫出來的:「奧特加夫人——讀物集」,「最愛的部分」,「魔幻文學」,「看見我」;「若你無事可做」……「不要在這兒做這事」;「你準備好見上帝了嗎」;「當心惡狗」;「關愛可憐孤兒」;「我是一個聾啞寡婦,家裡還有兩張嘴要喂」;「注意;今晚我們教堂有藍翼歌手(手寫簽名)牧師」。

愛爾蘭海峽區的有個門上一度還貼著這樣一則海報:「入內可瞻仰耶穌矗立之地。」

「你想幹嗎?」我按門鈴的時候,一個婦女這樣問道。「我想看看耶穌矗立的地方,」我對她說,一時間,她看上去有些茫然;她臉上的褶子,像是被刀刻過的一樣,臉上的顏色,如同棉花糖一樣雪白;她既沒有眉毛,也沒有睫毛,穿著印花棉和服。「你年紀太小,親愛的,」她說著,發出一陣詭異的笑聲,笑得連乳房都上下顫動,「你個鬼傢伙太小了,看個什麼耶穌矗立之地。」

我所在的街區,有一家咖啡館當之無愧是最無趣的一家,那兒也是新奧爾良客人最少的一家,通常這裡會是辦喪事的地方。不過這家的老闆娘莫里斯·奧托·昆澤太太,看上去似乎並不介意;她整天就坐在酒吧的後面,搖著蒲扇乘涼,除了打打蒼蠅,幾乎不怎麼動彈。酒吧後面破舊的鏡子上貼著七則內容相近的箴言:不要擔心生命……沒人能活著出去。

7月3日。y小姐上週寄了一封「在家」邀請卡,於是我當天下午前去拜訪。她以她那種古樸的方式給人愉悅,同時令你不禁莞爾,雖然她並非有意為之。我們初次邂逅時,我就想到了埃德娜·梅·奧利弗;她倆當然有一些相像之處。y小姐說話的語氣像是事先醞釀好的,但她說的話卻很隨性,而她雪利酒顏色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環顧四周。她的體態像是當兵的,手裡拿著馬六甲柺杖,因為一隻腿短嘛,這番情形,使得她走路的時候一蹦一跳,那樣子活像企鵝。「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這事兒讓我很難過;的確,我得說確實如此,因為爸爸非逼著我去參加各種舞會,到了那兒我們就坐在漂亮的金色小椅上,我們就坐在那兒。沒有一個男士邀請y小姐跳舞,的確沒有,不過有一年冬天,瓊斯先生到這裡來了,這個年輕人來自巴爾的摩,可是天啊!——可憐的瓊斯先生——從梯子上摔了下來,唉——摔斷了脖子——當場就一命嗚呼了。」

我對y小姐的興致是純邏輯性的,我也不是像她想的那種朋友,這點我得承認,儘管有些難為情,因為你無法對y小姐有親近之感:她太像是一個童話了,她真實存在——又虛不可及。正如她自家客廳中的鋼琴——優雅,卻有些走調。她的房子即便是在新奧爾良也足夠老舊,周圍的黑色鐵護欄同樣是破破爛爛;她住在一個貧窮的街區,街區裡,房屋出租、加油站、自動點唱機酒吧的招牌隨處可見。不過,在她一家子當年剛剛來此居住的時候——當然,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在新奧爾良找不到比這裡更好的住處了。這座房子被傾斜的大樹庇護得嚴嚴實實,從外部來看,簡直就是一片黑影;但房屋的內部,y小姐家族傳承的奇幻風格隨處可見:在她從鳥翼形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顫顫巍巍的柺杖點地的聲音清晰可辨;她的臉,像一塊皴皺的絲綢,對映在高及天花板的鏡子裡彷彿煙霧;她低下身子(注意,她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格外注意保護好自己的身子骨),坐在她父親的父親的父親的椅子上,椅座看上去樸素得離譜,椅子上還有一對獅子頭扶手。在屋內昏暗的光線下,她看上去漂亮而安詳。這些就是她童年時期的圍牆、柵欄和傢俱。「有些人生來就變老;譬如說我,就是一個怎麼都找不到閃光點的壞孩子。可我喜歡變老。老了會讓我某種程度上感到更加——」她遲疑了一下,打了手勢指著昏暗的客廳——「更加舒坦。」

y小姐不相信新奧爾良之外的世界;有時候,她的這種狹隘會帶來一些近乎可怖的言論,就像今天一樣。我向她提及近期的紐約之旅,而後她皺起一邊的眉頭,輕聲地說道,「哦?鄉村裡都發生了哪些事情?」

1.我在想,為什麼新奧爾良所有的計程車司機,聽他們說話都像是從布魯克林進口過來的?

2.對這裡的食物,眾人已久聞其名,諸如阿諾德和科博這樣的餐館算得上是全美數一數二的,或許這半點不假。這些餐館的氛圍很吸引人,也很寬鬆:慢悠悠的電扇,一張張大桌子,沒有嘈雜的人群,有的是一片寧靜,服務員都是臨時工,而服務卻很專業,看起來像是專為服務業而生的。我的一個朋友,在談及新奧爾良和紐約的時候,曾說到過類似的東方菜餚,且不說價位比這裡的要貴上許多,由於有些大廚過分矯揉造作,加上一些華而不實的配菜,已近乎於繁瑣。正如大多數的極品一樣,新奧爾良美食的特質,在他看來,正是源自於它那天生的簡約質樸。

3.一直以來,對於「老式的魅力」這個說法,我多少有些反感。這裡的建築也好,古玩店也罷(存在於這樣的城市當中真的是實至名歸),抑或是在法國集市周遭聽到的方言交談,我想你都能從中發現這一點吧。然而新奧爾良與南部的其他城市相比,卻算不上更有魅力——事實上,還不及那些城市,因為這兒是最大的。這座城市最主要部分的構成是精神窪地:遠離觀光帶的街道與城區。

(選自致r.r的信)樓下的公寓又有新人入住了,也是去年的第三撥租戶;這公寓是一個臨時的棲身之所,總有問候與話別。我初來乍到的時候,這裡住著一個名副其實的惡棍。此人不拘小節,衣著邋遢,人品惡劣——屬於那種沉迷酒精、放蕩不羈的好色之徒。巴迪先生——光桿樂隊。要是你此前在哪兒見過此人,那也再正常不過——當然不是說在這裡見過,而是在別的城市,因為他總是東奔西走,居無定所,一個人,帶著他的舊班卓琴、架子鼓和口琴。我時常碰見他在不同街頭的角落裡敲個不停,周圍聚集著一幫遊手好閒的人。意識到他是我的鄰居後,這樣的碰面總是讓我一陣難受。現在說句實話,他的歌唱得也不算差勁——事實上,還挺出眾的,某天下午很晚的時候,他伴著吉他唱著民謠,算是自娛自樂的那種吧,歌聲鬼魅,帶著悲傷與酒精:戀愛中的人啊,是多麼可怕。

「嘿,小子,說你呢!站住……」我就是他喊的那個你,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我叫什麼,也沒什麼興趣知道。「給我下來,幫我去殺了一對情侶。」

他的陽臺比我的還小,爬滿了紫藤花,幽香撲鼻;屋子裡也沒什麼像樣的傢俱,於是我們就坐在綠蔭下的地上,喝著一種杜松子酒,跟藥用酒精差不多的那種,他開始撥弄吉他的琴絃,哀傷的旋律令他震顫的聲音愈發突出。「全玩兒完了,來的來,去的去,一切的一切;六十五,任何跟我交往過的女人都不會跟其他人怎麼樣;是啊,我有過很多妻子,很多兒子,可上帝才知道他們過的如何——我也壓根兒不在乎——大概除了朗達·凱伊。有一個女人,嗯,甜蜜動人,和我也是格外來電!無時無刻不激情四射,後來她又嫁給了一個牧師,生了四個孩子——五個,算上我的那個。我總在想到底是個——兒子還是女兒呢——兒子吧,我想。我那些女人總是生兒子……那都是多年以前的事兒了,發生在田納西州的孟菲斯,沒錯,哪兒都去過,去過監獄,去過像洛克菲勒住的那種豪宅,來的來,去的去,週而復始。」

他就一直這麼唱啊唱啊,直到月亮出來,他的嗓音變得像蛤蟆一樣低沉,吐字含糊不清。

他的臉,髒兮兮又皺巴巴,帶有一種欺騙性的善良,眼神看上去很幼稚,但他的眼睛是斜的,像東方人的模樣,他把指甲也蓄得很長,尖得像把小刀,像中國佬那樣磨得鋥亮。「留著方便抓癢吧,打鬥的時候還能隨時派上用場呢。」

他總是穿著單一:一條黑長褲,一雙紅襪子,像發動機的顏色,一雙網球鞋,足尖有個豁口,圖個舒服,一身大禮服,一件灰色天鵝絨馬甲,他說,是他的先輩本傑明·富蘭克林穿過的,還有一頂貝雷帽,上面鑲著「把票投給羅斯福」的鈕釦。他身邊沒什麼親朋好友——他確實有過一大幫女性朋友——每週一換,這一點不假,而哪個女人不給他做飯的時候卻幾乎沒有;每逢那些場合,我登門造訪的時候,他總會很謙虛而又不失威嚴地說,「認識一下巴迪太太。」

一天深夜,我一覺醒來,隱隱感覺身邊還有人在;沒錯,房間裡確實有人,我從鏡子裡可以看到月光下的這個人。就是他,巴迪先生,鬼鬼祟祟地開啟寫字檯抽屜,隨後又把它關上,忽然間,我的一盒硬幣散落在地板上,蹦蹦跳跳,滾得遍地都是。這個時候,任何的掩飾都無濟於事,於是我開啟臺燈,巴迪先生看著我,儼然一副光明正大的表情,沒有半點狼狽的神色,他咧著嘴笑道。「聽著,」我從未見過他如此清醒的樣子,他說,「聽著,我立馬就得離開這兒了。」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他望著地板,臉色開始有些泛紅。「行行好,做點好事吧,你有錢嗎?」

我只好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硬幣;他二話沒說,便蹲了下來,把這些硬幣攏在一起,挺著腰桿,出了房門。

第二天早上他就不見了蹤影。三個女人來此打聽過他的下落,我也不知道他身在何處。或許他是去了莫比爾。如果你在那附近見到他,r,請給我寄張明信片過來,好嗎?

我想有個肥老媽,耶!耶!獵槍的手指,長得像香蕉,厚得像蒔蘿泡菜,敲擊著琴鍵,腳跺著地板,令整個酒館震顫。獵槍!本城最盛大的演出!狗屁不值的歌唱,可老兄,他居然可以彈琴——聽啊:她體溫夏天涼來秋天暖,四季老媽的好啊說不完……他就這麼唱著,肥碩的嘴巴大張著,活像鱷魚的大嘴,他那紅紅的舌頭,品味著這段旋律,鍾情著這段旋律,與它盡魚水之歡;啪,獵槍啊,啪啪啪……看著他大笑的樣子,那張瘋狂的黑色面孔,滿是子彈掠過的傷痕,伴著汗滴閃爍。還有他不知道的人間罪惡嗎?不過有些遺憾……幾乎沒有白人與獵槍謀面,因為這是間黑人酒館。去年聖誕節留下的落滿塵土的裝飾,為油漆剝落的牆面平添了色彩;橙、綠、紫相間的條紋瓦楞紙,懸掛在沒有燈罩的燈泡旁,在慢悠悠的電風扇中來回搖晃,酒館老闆是個混血兒,長得挺英俊,乳藍色的眼睛耷拉下來,他倚靠在吧檯,大聲吆喝,「朝這兒看,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施捨鋪子嗎?收起你那兩毛五,黑鬼,快給老子滾開。」

這是個禮拜六的晚上。屋子在香菸的雲霧繚繞和週六晚間的香氣中漂浮了起來。所有油膩的小木桌周圍都有兩圈椅子,大家彼此認識,一時間整個世界就存在於這間屋子裡,這間漆黑、奔放而又恐怖的屋子;我們的心跳就是獵槍的步點,我們生命中每個歡愉的元素都濃縮在他那兇險的眼睛裡。我想有個肥老媽,耶!耶!他在凳子上一直說唱著,抬起頭正視著我們,夜色中升起一片急促的吶喊聲:我想有個肥老媽,渾身是肉盡搖擺。

「在家」邀請卡源於19世紀的社交界,女主人向受邀的客人寄去一張寫明自己何日在家的卡片,意即邀請客人前來參加當日的晚會沙龍。

原文為chinaman,舊時對華人的蔑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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