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夢想著,有一天來到草原上,住在牧民的氈房裡,喝奶茶,吃手抓羊肉,聽馬頭琴。
這一天來了。
中秋節臨近的時候,領導遞給我一份傳真,讓我去滿洲里參加一個東北地區的農機產品技術研討會。
我來工廠四年了,出差了兩次。一次是到北京,正趕上春日的一場沙塵暴,天昏地暗,街上的行人就像出土的兵馬俑,灰頭土臉的;另一次是去哈爾濱,大雪過後,街道因為撒了融雪劑,白雪成了黑雪,骯髒不堪,整座城市似乎散發著一股腸衣腐爛的氣味,讓人不爽。兩次出差,都很無趣。
大約是因噎廢食吧,以後又有兩次出差的機會,石家莊和長春,我都婉拒了。
我是在瀋陽讀的大學,所學專業是機械製造。我畢業時,東北那些曾經無比輝煌的大工廠,正像衰朽不堪的老馬一樣,一匹匹地倒下。我求職困難,嚐到了所學無用的苦惱。最後,齊齊哈爾的一家小型拖拉機廠,接納了我。齊齊哈爾舊名「卜奎」,曾是古「黃金驛站」的起點,瀕臨嫩江。我的女友在地圖上找到齊齊哈爾的時候,就像看到了一個大火坑,驚叫著說:「那地方太偏遠了,靠近內蒙古了,我不能跟你去,你也不能去!」
我說:「那正好呀,我每天中午都可以越過省界,到草原上睡個午覺啊。」
女友果然沒有跟我來,而我來了。女友嫁人了,我也娶了一位本地姑娘,她叫曲蔓玲,是個郵遞員,我叫她「曲信使」。曲信使呢,她說我做事總是比別人慢半拍,又在拖拉機廠工作,叫我「王拖拉」。
除了開會,領導還交代給我一項任務,去還一筆債。那人是蒙古族牧民,叫阿榮吉,住在巴爾圖附近的牧場,養羊。內蒙古的草場好,羊肉鮮美,每逢春節,我們廠子搞福利時,都會從那兒進羊肉。阿榮吉是廠子的老主顧了,每到臘月,他會僱一輛卡車,載來幾十只活羊,把它們賣給廠子後,他會在齊齊哈爾住上一兩天,辦點年貨,然後返回巴爾圖。
去年廠子經濟效益不好,所以阿榮吉賣的那批羊,沒有拿到現錢。他只得了張白條子,聲言不再給我們送羊了。可是拖拉機廠的人,如果年關沒有提進家門一塊來自草原的羊肉,就覺得年沒了滋味。所以,上半年我們廠在鄭州的一個農機產品展銷會上拿到大把訂單的時候,廠領導就興奮地說,今年要讓阿榮吉送最肥美的羊!
阿榮吉所在的牧場沒有電話,他每次來,要先到巴爾圖的女兒家,給廠子打個電話,問需要多少隻羊?而我們想跟他聯絡,也必須通過他女兒。廠領導說,你到巴爾圖找到他女兒,就找到阿榮吉了。要是不先把錢還上,他犯了倔脾氣,以後真不送羊來了,咱們過年時還不得想羊肉想得生口瘡啊?
領導囑咐我,把這五千多塊錢還給阿榮吉的時候,一定要跟他定下來,臘月時要送來五十隻羊,讓他別吝惜草料,把羊喂肥點,每斤多給他三毛錢。領導還帶著歉意說,你開完會,要是當天往回趕,還能趕上節,可是去巴爾圖還錢,恐怕就要晚一兩天回來了。
我連忙說沒關係,能在草原上過一箇中秋節,是我的福氣。
我不是說客套話。在我眼裡,中秋節就像一匹雪青色的駿馬,它落腳到草原上,才有神韻。我彷彿已經被它飄逸的鬃毛給拂著臉了,滿心的激動。
曲信使去火車站送我時,趁亂用她粗壯的小腿鉤住我的腿,說:「見到草原的牧羊女,可不能腿軟啊。」
我「啊——」了一聲,揪著曲信使烏黑油亮的長辮,說:「有這條鞭子在,我哪敢腿軟啊。」曲信使咯咯笑了。
我乘坐的是齊齊哈爾到牙克石的慢車,為的是看風景。火車是正午出發的,它向著西北方向,像一匹吃足了草的老馬,緩緩地行進著。天色湛藍,沒有云,天也就彷彿不存一絲心思,給人爽朗的感覺。沿途可見收穫的情景,有的農人在割麥,有的則起著土豆。鄉間路上,馬車牛車轆轆而過,村落裡炊煙裊裊。午後兩點,火車到了扎蘭屯,這兒已經是內蒙的地界了,雖然還沒有見到我期待的大草原,但牛羊明顯多了起來。村路上馬車載著的,也多半是乾草。從扎蘭屯到牙克石,經過的都是小站了,哈拉蘇、巴林、雅魯、博克圖等。小車站連綴的路線,大都有妖嬈的風景,果然,草原一閃一閃地出現了。雖然那草低矮了些,而且經過一個夏天暑氣的煎熬和牛羊的啃齧,有點憔悴,但它看上去是那麼的安詳柔美。透過車窗,我貪婪地呼吸著草原的氣息,這氣息是那麼的熟悉,清新而溫暖,帶著股野味,它曾在哪裡裹挾過我呢?哦,想起來了,新婚之夜,我從曲信使身上感受過這樣的氣息。
火車到達終點站時,夕陽正如一顆裂了的石榴,鮮濃欲滴地下墜。我下了火車,找家旅館住下,到一家小飯館喝了碗羊雜碎湯,吃了兩個剛出爐的椒鹽燒餅,然後在街上閒逛了一會兒,回旅館的公用浴池洗了個澡,給曲信使打了個電話,就睡了。草原小城的夜晚太醇厚了,我有微醺的感覺,睡得很踏實。第二天清晨,我到早點攤喝了碗豆腐腦,搭乘一輛三輪車,先去看了免渡河,然後帶著一身清涼之氣,奔赴火車站,登上了開往滿洲里的列車。
我不喜歡長驅直入草原,在我心中,生活是要有所停頓的,而美恰恰會在停頓的時刻生成,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在牙克石停留一夜的緣由。果然,牙克石的夜露和免渡河上溼潤的晨光,讓我的心漸漸泛起了對草原的愛戀。當我路過扎羅木得時,看著窗外如墨湧動的羊群,盡情地點染著草原這張柔軟的宣紙,終於抑制不住心底的激動,在一張紙上寫下了這樣的話:草原啊,你就是我的神甫,當我的心燈因塵世而蒙垢,你總會用清風,拂去塵埃,並用你那碧綠的汁液,為我注滿生命的燈油!
滿洲里的會期只有三天,第一天報到,第二天正式會議,第三天結束。報到的那天下午,我去了達賚湖。北方的湖泊大都有海的氣象,蒼蒼茫茫,興凱湖是這樣,達賚湖更是這樣。站在湖邊,翻卷過來的波浪能把你的褲腳打溼。投映在湖水中的白雲,就像翻滾在沸水中的餃子,被滔天白浪給攪得團團轉。傍晚,我在湖邊小食攤吃了新鮮的烤魚和湖蝦,喝了一瓶啤酒,然後心滿意足地返回滿洲里。滿洲里是中俄邊境一個較大的口岸,經商的人多,海關每日的過貨量大,這兒也就有點國際都市的意味,燈火旺盛,酒吧林立。雖然天涼了,早霜已經出現,但在街頭走過的那些俄羅斯女孩,卻穿著時髦的吊帶衫和短裙,露出雪白修長的大腿,像是一根根白熾的燈管,把黑夜照亮了。遊人多,店鋪關張得也就晚些,店裡經營的多是俄羅斯的皮毛服飾和傳統手工藝品。我踅進一家店,給曲信使買了一條杏紅色羊毛披肩。
我的故事是從離開滿洲里之後開始的。
會議一結束,我就乘夜車去海拉爾,打算從那裡去巴爾圖。火車如果正點到達,是凌晨三點。我盼望著晚點,這樣可以在列車上多睡一刻。果然,氣喘如牛的慢行列車到達海拉爾站臺時,太陽已經冒紅了。這是中秋節的黎明,進出站的旅客行色匆匆,他們中的很多人提著月餅盒。我在車站附近的一傢俬人旅店洗了把臉,吃了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然後又回到站前廣場,搭乘去巴爾圖的長途客車。
那是輛中巴車,大概是報廢車輛改裝的,看上去破爛不堪。這車有二十多個座位,本來說好九點出發,但因為還閒著幾個座位,司機遲遲不肯發車,讓售票員在廣場喊人。那個肥胖的女售票員腫眼泡,啞嗓子,儘管她一遍又一遍地吆喝:「巴爾圖了——巴爾圖了——」可並沒有什麼人跟她過來。司機不耐煩了,他把手中的香菸摁滅在方向盤上,自言自語著:「媽的,以後得換個水靈的去喊客!」他跳下車,衝那胖女人嚷著:「上來吧,你這破鑼嗓子不值錢,喊破了也沒用!咱今天得趕回來過節,走吧!」
汽車一顛一顛地出了城。從海拉爾到巴爾圖,是一路南行。我拉開車窗,呼吸著呼倫貝爾大草原的氣息。每走一段,就可看見羊群。它們有的在草原上安閒地吃草,有的則團團簇簇爬過一帶緩坡。天氣晴朗極了,讓人覺得天離自己很近,所以飄浮在天邊的幾朵雪白的雲,幾乎與大地的羊群連為一體,好像老天嫌羊群不夠浩蕩,要給它增添幾隻似的。汽車效能太差,一個半小時之內,它竟兩次拋錨,司機每次下去修車的時候,總是氣鼓鼓地踹它兩腳,罵:「懶驢,哪天我發了財,非把你砸個稀爛!」車上的乘客開始發牢騷,說是這車走得比驢還慢,耽擱了時間,要求退一半的票款。司機開始沉得住氣,但當汽車第三次拋錨,像無賴似的橫在路中央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大吼一聲對售票員說:「給他們退票錢,今天背時氣,不走了!」
汽車和車主都耍起了脾氣,倒霉的就是乘客了,我們只有中途下車。汽車正停在伊敏河牧場,有人告訴我,前方九里,就是紅花爾吉。那些要到巴爾圖去的人,都候在路邊,等候下一輛客車。而要去紅花爾吉的,乾脆步行,十里八里在他們眼裡不是遠路。我不知道下一輛去巴爾圖的客車何時經過,想想還是先步行到紅花爾吉穩妥,聽說從那裡去巴爾圖,車就方便多了。
我還是上大學時有過遠足的經歷,參加工作後,人整天蟄居在樓房中,腳勁都弱了。能夠沿著草原公路步行,讓我有衝出樊籠的感覺,我甚至有些感激那輛把我們拋在半路的破車了。
伊敏河流域的牧場是肥沃的,草雖然不很高,但卻密實,草色也比別處的看上去要鮮潤。我行走的時候,不時聽見羊咩咩地叫,我的鼻腔裡充溢著草的清香。我得感謝牛羊的嘴巴,它們讓草折腰的時候,也把它們體內的芬芳咂了出來,使它們成為空氣中最迷人的分子。走了半個小時,一輛客車從身後駛來,它在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下來,這車是去巴爾圖的,先前被拋棄在路邊的乘客,都搭上這輛車了。車嚴重超載,過道被人堵塞了,兩人座的插著三人,三人座的則擠了四人。司機問我上不上車,我回絕了。我可不想再搭上一輛危車。
我沒有走到紅花爾吉,就中途停下了。正午時分,我看見了三座氈房,其中靠近公路的那座氈房飄著炊煙,門前停著兩輛運貨的卡車,我想那裡一定是客店了。對一個飢餓的旅人來說,炊煙就是最動人的訊息了。
我走向那座氈房。突然,一條黃狗朝我跑來,它在距我兩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汪汪叫起來。它叫的時候晃著身子,搖著尾巴,更像是歡迎。隨著狗叫,女主人出了氈房。她矮個子,黑紅的扁臉,包一塊藍白花的頭巾,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一望便知是蒙古人。她熱情地衝我招了一下手,說:「吃晌飯了!」好像在招呼她的老熟人,我暢快地回答:「吃晌飯!」
氈房裡肉香瀰漫,三張桌雖然都沒坐滿,但沒有閒著的。有一張桌坐著三個男人,還有一張是兩個男人,這些人大概是跑長途的,蓬頭垢面,正熱火朝天地吃著羊湯麵。另一張桌上,是一對青年男女,他們一身休閒裝,模樣斯文,男的正把筷子規規矩矩地擺在空碗上,女的掩著嘴剔牙,看來已經吃完了。我剛落座,他們就起身付賬去了。我要了一碗羊湯麵,這溫潤的食物立刻滋潤了我的胃腸,讓我筋骨舒坦。吃完麵,那幾個男人也陸續走了,聽得見氈房外卡車的引擎轟轟響著,看來他們要上路了。我乏了,很想睡上一刻,便問女主人,這裡可以休息嗎?女主人說:「你要是不過夜的話,別花那個冤枉錢,去草場躺躺不就解乏了嗎?要是過夜,就去氈房,一宿三十塊!」說完,她又告訴我,那對青年男女從城裡跑來,包下一座氈房,就為了今夜看草原上的中秋月。
她的話讓我心中一動。是啊,如果我趕不到紅花爾吉,就在這兒過中秋,不是很好嗎。我對女主人說,我先睡一覺,睡醒了不想走的話,就留下來。留與不留,三十塊錢照付。
女主人大約覺得我怪異,她覷著眼看了我半晌,然後引我到門口,指著草原右側的氈房說:「那座空著,門沒鎖,你去吧。你要是日落前走,不用給錢!要是留在這兒,睡醒了別忘了告訴我晚上吃什麼,我好預備著!」
那兩座氈房,相距大約百米,這大概就是牧民的客棧了。它們背後,是無邊無際的草原。午後的陽光和微風大約覺得草原就是自己的舞臺,它們在上面活潑地舞蹈著,草原上光影斑斕。氈房外有兩摞風乾的牛屎餅,還有一個閒置的轆轆車。我拉開北門,進到裡面。這座氈房簡單而整潔,東西南各放著一張床,南側開著一扇小窗。中央是火塘和環繞著它的三個矮凳,床下有臉盆、拖鞋,我擇了西側的床躺下。睡在氈房裡,感覺就是睡在一個毛茸茸的大蘑菇裡。
我從來沒有睡過那麼長的午覺,足足有三個小時。我醒來的時候,夕陽已經給草原披上了一件猩紅的袈裟。我站在氈房外,痴痴地看著落日。這樣的落日我從沒見過,紅得炫目,帶著股剛烈之氣,它下墜時不是蔫頭蔫腦的,而是蓬蓬勃勃的,一跳一跳地,像是在歡呼著什麼,我被這樣的落日感動了。正當我心潮激盪的時候,一陣馬蹄聲從背後響起,很快,一匹馬從我身邊掠過,沒等我看清騎馬人的容貌,他們就游魚般輕靈地進入草原了。那是匹棗紅馬,很威武,它飄逸的長鬃輕撫著草原,有如一抹斜陽漫過。他們朝著夕陽奔去,離我越來越遠。我想他也許是氈房的男主人,這是趁著黃昏,遛馬去了。
暮色濃了,黃狗在前,女主人在後,朝我走來了。黃狗已經把我當作熟人了,它到了我跟前,溫柔地叫著,用嘴嗅著我的褲腳,團團轉。女主人對我說:「看來你是不走了,今兒過節,想吃什麼?」
「手抓羊肉和奶茶。」我說。
「俺掌櫃的剛宰了一頭羊,新鮮著呢,你想吃哪塊肉自己去挑!」女人說完,指了指草原說:「有個騎馬人你見了沒?他今晚也住這兒,跟你一個氈房!」
我這才明白騎馬人也是個過路的,獨自在氈房過節畢竟冷清了些,我很高興有個同伴,我對女主人說:「好啊,一會兒他遛馬回來,我問他想吃什麼,可以一起吃嗎!」
太陽下去了,天色昏蒙了,草色也昏蒙了,騎馬人還沒有回來,讓我疑心他們跟著夕陽一起落到草原下了。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一會兒他們也許會隨著月亮一起升起來。
這家客店是男主內,女主外。在灶房忙活的是男主人,待人接物的則是女主人。專程來看草原之月的青年男女,他們要了手抓羊肉和清炒白蘑,用托盤盛著,端到氈房去吃了。他們離開的時候,女主人囑咐著:「晚上要是嫌冷,就生點牛屎餅取暖。」不過剛一說完她又說:「你們兩個人睡,想來也不會冷的。」她笑了,那對青年也笑了。他們的笑讓我思念曲信使,我掏出手機,想告訴她,我要在草原上看月亮了。可是剛開機,女主人就撇著嘴對我說:「這地方沒訊號,那玩意兒在這兒只能當撅嘴的騾子。」
客店外響起了馬蹄聲,看來那人回來了。草原的客店一般都為趕馬人預備著馬廄,所以一聽到響動,女主人便對我說:「我得先去拴馬,給它飲點水。」
五分鐘後,女主人回來了,跟著她進來的就是棗紅馬的主人了。他看上去五十多歲,中等個,羅圈腿,據說草原上的好騎手,腿都會有些羅圈。他的臉很寬,五官分得又開,加之臉色泛著古銅色的金屬光澤,因而看上去很硬朗。他進來後用手搓了搓臉,然後坐在桌前,問女主人:「有自釀的蒙古小燒嗎?」女主人說:「跑長途的司機最愛喝這一口,能沒有嗎?」那人嘟囔一句:「怪不得卡車老是掉溝裡呢。」
他的話把我逗笑了,我過去跟他搭訕,說我是和他住一個氈房的,想跟他一起吃晚飯,問他想要什麼?他沒有客套,說:「有手抓羊肉就是節日啊。」
我連忙吩咐女主人:「手抓羊肉,清炒白蘑,再來一個涼拌口條。」
那人補充說:「手抓羊肉別弄得太爛了,不入口,沒嚼頭!新鮮的白蘑還是清燉的好,湯汁是奶色的,鮮味打鼻子!」
女主人還沒應聲,灶房裡傳來了男主人的聲音:「真是碰到會吃的主兒了!」
男主人一歪一斜地叼著煙出來了,他瘦極了,是個跛子。他掃了我一眼,然後對那男人說:「我打窗戶望見了,你那馬可真叫漂亮,削竹耳,懸鈴眼,油光水滑,一根雜毛都沒有,那馬鬃飄起來像團火,晃人眼啊。好馬都有個名,它叫什麼?」
女主人嗔怪道:「馬都把你跌成瘸子了,你還戀著!」
男主人說:「好男人傷在好馬上,不屈啊!」
棗紅馬的主人似乎並不想談馬的事情,他淡淡地說:「它叫天駒。」
「天駒!好名啊。」男主人抽了一口煙,說:「我年輕時最愛的那匹馬叫青雲,菊花青,我那時好勝,騎著它參加旗裡的賽馬會,結果出了事。那天下著小雨,草地又溼又滑,青雲跑得又急又快,轉彎時摔倒了,把我的一條腿壓在它身下。我要是不成了跛子,能娶個比她受看的呢!」他用菸頭點了一下女主人,笑了。
女主人瞥了男人一眼,說:「當年青雲要是把你的腦袋壓在身下,你娶的就更醜了——地獄裡窩憋著的女人,哪一個不是青面獠牙的?」
男主人哈哈笑了,說:「你怎麼不說我上了天堂,娶的是仙女呢。」
女主人「呸」了一聲,說:「你哪有那造化!你只配給我當個廚子!」
她的話大約提醒了男主人在家中的角色,他「啊」了一聲,說:「我得撈手抓羊肉了,要不煮過了!」說完,提著腿趕緊回灶房。
他們滿懷愛意的鬥嘴讓我更加思念曲信使。棗紅馬的主人大概看出我有些惆悵,問我:「你從哪兒來?」
「齊齊哈爾。」我說,「剛從滿洲里開完會。」
「那怎麼從這兒往回走?繞路了啊。」他說。
「我要去巴爾圖辦點事。」我說,「汽車壞在半道上,就在這兒歇腳了。」
他「噢」了一聲,垂下頭來。
我問他:「你去哪兒?」
「綽爾。」他說。
我們的手抓羊肉好了。它盛在一個青色的搪瓷盆中,冒著熱氣呢。我對同氈房的人說:「要不咱們也端回去吃?」
「好。」他說。
於是,女主人幫著我們,把酒菜拿到氈房。月亮還沒升起來,草原好像讓夜這張黑手給抹髒了,烏濛濛的。我付了菜錢,那人付了酒錢。女主人收了錢要離開時,那人又掏出五塊,說是喝酒缺不了火這個夥伴,他得把柴草錢付了。女主人擺了擺手說:「今兒過節,我正愁沒月餅送你們呢,就送點牛屎餅給你們燒吧!」
她的話把我們逗樂了。
那人抱了幾個牛屎餅進來,放進火塘,熟練地生起火來。氈房裡有馬燈,可有了火,就不用點燈了。牛屎餅燃燒得很斯文,無聲地發出暗紅的光,不像秸稈和劈柴,著起來轟轟烈烈的。
我們圍著火塘開始吃喝了。我吃手抓羊肉的時候,離不開韭菜花,蒜泥等調料,那人呢,只是蘸少許的鹽,他說羊肉像我那麼個吃法,鮮味都糟踐了。他說在家裡吃手抓羊肉,他連鹽都不蘸,那樣更加妙不可言。出門嘛,騎了一天的馬,出了一身的汗,要補充點鹽了。我便問他從哪裡來?他說:「輝河。」說完,便悶頭喝酒了。
「我叫王子和。」我說,「我老婆叫我‘王拖拉’,您呢?」
「阿爾泰。」他說,「我老婆是個啞巴,從沒叫過我的名字。她年輕的時候,喜歡用石子叫我。要是石子朝我飛來了,那就是她吆喝我呢。這幾年她病倒了,就搖馬鈴叫我。」
阿爾泰告訴我,他有兩個孩子,大的叫朵雲,出嫁了;小的叫朵臥,是個男孩,二十歲,跟他放牧。他問我:「你有孩子嗎?」
「還沒有。」我說。
「得要孩子呀!」阿爾泰說,「一個家要是沒有孩子,就像草原上沒有牛羊,空落啊。」他放下酒杯,說是要看看他的馬,起身出去了。
牛屎餅因為摻雜了煤渣,很經燒,半個小時了,還沒有燒透,所以它們的臉看上去半青半紅的。火塘邊的食物,全都被鍍上一層微紅的光,白蘑成了黃蘑,杯中的白酒也被映成琥珀色的了。我想月亮大約快出來了,便起身出了氈房。果然,東方已經冒出了一點紅。那對青年男女,相擁著站在他們的氈房外面,等待月亮升起。
秋天的草原之夜帶著股寒露的氣息,我穿著絨衣,還是覺得身上陣陣發涼。想到酒能暖身,便回氈房取酒,等我捧杯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冒出了一道彎曲的金邊,活潑得像是一條遊動的金魚。這條金魚越遊越自在,頃刻間,它變肥了,成了一條大魚,月亮探出頭來了。我朝地上淋了幾滴酒,算是祭月了,然後才把酒送入口中。想必這酒被月光勾兌過了,一股說不出的芬芳在肺腑間盪漾。而我祭給月亮的酒呢,大約它也欣享了,那半輪月亮一副微醺的模樣,臉頰邊抹抹嫣紅。
月亮一旦露了頭,就像新嫁娘上了花轎,雖然也羞怯著,但卻是喜洋洋地出了閨門了。很快,半個月亮變成了大半個,草原上光影浮動,那股陰鬱之氣全然不見了。月亮升騰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眼見著它越來越高、越來越圓,終於,它撐不住自己的豐腴了,「騰——」地一聲,與大地分離,走上了天路之旅。新生命的降臨總是伴隨著哭泣,月亮也一樣,它脫胎換骨的那一刻,臉頰溼漉漉的。
草原被這盞舉世無雙的神燈點亮了。我覺得它的氣息都變了,有股微甜的味道,看來月光把它身上的寒露驅散了。我覺得身上溫暖了,特別想像馬兒一樣在草原上撒個歡兒,但我又怕踏碎了這大好的月色。正感慨著,背後傳來馬蹄聲,阿爾泰策馬過來,吆喝我:「兄弟,帶你去草原上遛遛吧!」未等我答應,他已經下馬了,身手是那麼的敏捷。我連忙把杯中酒乾了,將酒杯送回氈房,由他扶著上馬。
這馬實在剽悍,我的腿跨在它肚腹上,就像一雙蕩在水面的槳,下面的水是深不可測的。阿爾泰隨之躍到馬上,在我身後牽住韁繩。他對我說:「你不用害怕,天駒從不欺生,不會把你顛下來的。它快起來像旋風,慢起來就是一輛老爺車。」
我們走向草原了。
站在地上,覺得月亮就是一枚仙女們縫製時光用的金頂針,遙不可及;上了馬呢,卻覺得它近在咫尺,恍如擺在桌前的一面鏡子。天駒一入草原,就朝東方走去,好像想幫著我們,把那銀盤似的月亮摘回來,盛手抓羊肉。天駒大概怕自己的蹄子驚著了草的魂兒,微垂著頭,走得小心翼翼的。開始時我有些緊張,連頭都不敢歪一下,漫步了十幾分鍾後,我膽子大了,可以放鬆地看月亮了。
月亮已經把初升的羞紅褪去了,它通體金黃,像是被蜜醃了千年萬年。阿爾泰對我說,他哥哥曾經說過,月亮裡也舉行廟會,每月的陰曆十五,月圓的日子,廟會就來了,這一天月亮裡是最熱鬧的。阿爾泰輕聲對我說:「不信你仔細瞧瞧?」
果然,月亮裡影影綽綽的,彷彿有樹,有河,有橋,有人,有房屋,有車馬,有杯盤碗盞,有琴,有風中獵獵舞動的幌子,甚至有笑語和吆喝聲,那裡真的好像在舉行廟會啊。我不由得對阿爾泰的哥哥產生了好奇,問:「他是做什麼的?」
「喇嘛。」阿爾泰嘆息了一聲,說:「他走了好多年了,興許他現在正在月亮裡趕著廟會呢。」
我聽他的語氣有些傷感,就讓他催馬快走,我想飛馳的速度會像閃電一樣,擊落他心底的陰雲的。阿爾泰勒緊了韁繩,「嘿——」了一聲,天駒昂起頭,「咴——」地回應了一聲,向著前方奔跑起來。先前的草原在我眼裡是靜謐、安詳的,現在它卻突然變成一片漲潮的海了,我眼前的月光化作了湧動的波浪,層層地向我湧來,拍打著我,那麼的溼潤,那麼的溫柔,我落淚了。什麼叫「喜極而泣」?我懂了。阿爾泰大約聽見我的哭聲了,他鬆了韁繩,天駒慢了下來。它真是匹好馬啊,這通奔跑,並沒讓它氣促,我只是覺得夾著它肚腹的雙腿熱燎燎的,好像它也剛喝了一頓烈酒。
天駒停下來,月光卻沒有停下來,它們仍然在草原上流轉著。阿爾泰跳下來,像對待一個孩童似的,將我抱下馬。天駒將頭偏向我,大約想看看,剛才是誰在它身上灑淚?我這才看清,它的眉心處有道白,像是一彎水,明亮活潑。我伸手撫摩了它一下,它動著四蹄,感恩似的叫了兩聲。阿爾泰讓我先回氈房,他要將馬牽回馬廄。
牛屎餅燒成了一汪紅,我把盛著手抓羊肉的托盤放到火上。很快,羊肉就吱吱叫了,躥出香氣。待阿爾泰返回,我已將酒菜都熱了一遍。
我們繼續吃喝。經過月光的沐浴,我的脾胃溫和了,對辛辣的調料不那麼依賴了,我也能僅僅蘸一點點鹽、就品嚐出手抓羊肉的鮮美了。我們幹了一杯酒,為月亮,為草原,為天駒,為氈房的這個夜晚。
我感動地對阿爾泰說:「這是我過得最美的中秋節了。」
阿爾泰說:「要是在我們家過,你會覺得更好。輝河的溼地太美了!那兒的草好,水好。到了春天,蓑羽鶴、白天鵝、灰背鷗都飛回來了,鳥兒在水草中撲稜著,你的心啊,跟喝了酒似的,醉了!」
「那你過節怎麼不和家人在一起?你騎馬去綽爾有急事?」我問。
他嘆息了一聲,說:「我跟人約好了,這是去賣馬啊。」
阿爾泰的故事,就從馬開始講起了。
我們家原來在烏拉蓋,我和哥哥都出生在那裡。我父母是牧馬人,他們很相愛。我哥哥十三歲、我八歲的那年初冬,母親趕著馬群過烏拉蓋河,河水結了冰,但沒有凍實,母親走到河心時,冰裂了,她掉進冰窟窿,淹死了。從那以後,父親就變了個人似的,他酗酒,脾氣暴躁,喝多了不是鞭打馬,就是打我們兄弟。媒人給他介紹女人,他連看也不看,只是說「我就喜歡掉進冰窟窿裡的那個啊」,說完就哭,所以沒有哪個女人願意進我們家。我和哥哥破衣爛衫的,跟叫花子一樣。那時我們最怕的就是過年,父親會抱著酒壺,帶著母親活著時愛吃的東西,跑到她的墳上,跟她一起守歲。我和哥哥就得去墳地把他找回來。有一年春節,我們把他找回來後,半夜他又出去了。等我們一覺醒來,發現他不在,去墳地找,他已凍僵了。他落下殘疾,凍掉了兩隻腳,從此後只能待在氈房裡了。他的精神變得不正常了,不是哈哈大笑,就是嗚嗚痛哭。有時一頓能吃掉一個羊頭,有時三天也不喝一口水。父親成了這樣了,家就得靠哥哥了。有一年春天,牧區的馬得了傳染病,眼看著馬一匹匹倒下,哥哥哭著拉著我的手說:「阿爾泰,母親說死就死了,父親說瘋就瘋了,馬說瘟就瘟了,人世間的苦太多了,我不想受這樣的苦啊!」他的話使我疑心他要自殺,我嚇哭了。我不知道,那時他已作了出家的打算了。母親去世五年後,父親死了。有一天深夜,父親從氈房爬出來,用一條繩子,一端系在自己的脖子上,一端拴在馬身上。他用鞭子狠狠地抽馬,馬拖著他跑起來,把他活活勒死了!雖然馬是無辜的,但從那以後,我見著馬,說不出的憎恨啊!
阿爾泰說到這裡,有點哽咽,他出了氈房,取了兩個牛屎餅,把它們添到火塘裡,跟我對飲了幾口,心境平復了,接著講他的故事。
父親去世後,我和哥哥離開烏拉蓋,到阿爾山投奔伯父去了。伯父原來在根河一帶做皮貨商,專收山林裡的鄂倫春和鄂溫克人獵獲的皮毛——貂皮、鹿皮、狐狸皮、灰鼠皮、狍皮等等,所以他的家底子殷實。伯父在阿爾山開了家客店,我和哥哥去了以後,就在店裡當夥計。哥哥下廚,我管理馬廄。這樣,我跟馬又打上了交道。馬很怪,它的脾性往往跟主人相隨。只要你看到來的客人一臉橫肉、吆五喝六、挑肥揀瘦的,那他的馬也難伺候,你得小心對待著,別讓它一蹄子給踢著;要是來的客人滿面溫順、話語謙和、粗茶淡飯都不計較,那他的馬也是溫馴的,你不拴它,它也不會溜了。我那時十來歲,父親的死對我的刺激太深了,所以無論好馬壞馬,我同等對待,把它們牢牢拴著,用草棍捅它們的屁眼,要不就捏一粒鹽塞進馬的眼睛裡,讓它們嘩嘩流淚。馬被我折磨得亂跳時,我心裡痛快極了。我的惡習,終於被哥哥發現了。有一天晚上,客人要吃烤全羊,伯父拖了一隻活羊在灶房前宰殺,哥哥聽不得羊臨死的叫聲,更聞不得血腥味,就躲到馬廄來,正好撞見我把捉來的螞蟻往馬的鼻孔裡塞呢。哥哥見了,打了我一巴掌,說:「阿爾泰,你這樣幹,是給自己積攢罪孽啊。」我說:「我想媽,也想爸,我恨馬,我們為什麼要靠它們活著呢?」我哭了,哥哥也哭了,他邊哭邊說:「馬一輩子讓人騎著,挨著鞭子;羊一長肥了,就得被人宰了吃肉了,阿爾泰,它們比人可憐啊。」
第二天早晨,哥哥不見了。伯父騎著馬,把阿爾山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房屋都尋遍了,也沒能找到他。
哥哥失蹤的那幾年,只要客店來了人,伯父就跟他們打聽哥哥。那時我已經去牧區小學上學,伯父說將來不管幹什麼,總要識點字。我早過了上學的年齡,學習在我眼裡是個苦差,不如在馬廄有趣,所以只混了兩年,學了沒幾簍字,又回到客店了。那時很多地方在鬧饑荒,吃不飽的人多了。客店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了,南來北往的人大都面黃肌瘦的,馬都成了公家的,不讓私養了,伯父一天到晚唉聲嘆氣的。忽然有一天,客店來了一個老主顧,他跟伯父說,春天的時候,他到阿穆古郎的甘珠爾廟去趕廟會,在大殿見到一個年輕的喇嘛正在給佛龕添燈油,從側面看很像哥哥。他當時正跪著磕頭,想著起來後一定跟這個喇嘛說說話,套問一下他的來處。可等他起身後,喇嘛已不見了。伯父聽了房客的話後,一拍大腿,說:「這人失蹤了好幾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我當初怎麼就沒想到他出家了呢?他要真當了喇嘛,也是我們家的造化啊。」伯父當即打點行裝,領著我去阿穆古郎。第二天晚上,我們到了那裡。山門已經關了,我們找了家客店住下。轉天一早,伯父帶著我直奔寺廟。
甘珠爾廟是座古廟,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它還有個名字,叫「壽寧寺」,是乾隆皇帝賜的名呢。這廟建得跟宮殿似的,很漂亮。伯父囑咐我,一會兒見了開門的喇嘛,要低下頭,以示尊敬。進了廟裡不能踩門檻,不能大聲說話,更不要吐痰,說佛門是清淨之地。
我們沒有料到,開啟硃紅山門的正是哥哥!剃度後,他看上去清瘦了許多,他穿著僧衣,原來眉宇間的愁雲不見了,面色紅潤,目光平和。伯父見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哥哥面前,說:「這下我死了有臉見你爸爸去了。」哥哥早已不叫原來的名字了,他給自己起了個法名,叫「塵安」。哥哥看著我們,既不悲,也不喜,他扶起伯父,請我們去了齋堂。吃過齋後,他領我們在寺裡逛了逛。我還記得,那是夏天,蚊子很多。蚊子落在我臉上時,我就「啪——」地一下將它拍死。而哥哥呢,他只是用手輕輕把蚊子拂去。我知道,我和哥哥之間已經隔著一條大河,我在這岸,他在那岸了。伯父問哥哥吃齋吃得慣嗎,在寺廟裡辛苦不辛苦?哥哥說,吃齋飯就像久病初起的人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那種甘甜是說不出來的。在寺廟裡,無論做什麼都有興味,怎麼會覺得辛苦呢?他叫我們不要再惦念他了,趕快回阿爾山吧。說完,給我的手腕戴上一串菩提珠,就去大殿唸經去了。我到底年少些,一見哥哥撇下我們說走就走了,就哭了。伯父對我說:「阿爾泰,不許哭,出家人都是有慧根的,你哥哥造化比你大,你要是哭,就為自己哭,為你哥哥,你該笑啊。」可我哪笑得出來呢。回阿爾山的路上,我看著什麼都覺得沒意思,綠草在我眼裡成了枯草,遠方的勒勒車在我眼裡就是遊動的毒蛇,每看到一條河,我都覺得河裡流動的是尿水,想吐。我難過啊,我沒了父母,就這麼一個哥哥,他還出家了,我怎麼就這麼命苦呢?
「從那以後你就再沒有見過哥哥?」我急切地問。阿爾泰嘆了一口氣,撥了撥火,吃了兩口白蘑,把故事推向了高潮。
我不是說了嗎,那些年鬧饑荒。從甘珠爾廟回到阿爾山後,一到吃不飽的時候,我就想去哥哥那裡。我十七歲的那年,是六月份,我把一張字條留在馬廄,告訴伯父我已是大人了,要離開阿爾山了,請他不要出去尋我。我搭了一輛過路車,去找哥哥了。我不知道,喇嘛到了夏天,會「雲遊」。我去的時候,哥哥恰好去西北的寺廟了。寺廟的住持聽說我是塵安的弟弟,就收留了我。寺廟周圍開墾了一塊地,喇嘛吃的菜,多半是自己種的。我每天在田裡幹活,挑水澆地,除雜草,捉害蟲,菜地被我侍弄得很好。夏末哥哥雲遊歸來,先是給伯父寫了封信,告知了我的下落,然後把我介紹給一個姓胡的漢族人,他是個居士,在阿穆古郎做中醫,哥哥讓我跟他學醫,說是做醫生能為人解除病苦,行善積德。我在那裡幹了兩年,就受不了了。我不喜歡聞湯藥味,辨別不清山上的那些藥材。針灸在我眼裡比在戈壁掘井還難,把脈呢,跟探寶一樣,哪把握得準呢?
我沒有跟哥哥告別,就逃離了阿穆古郎,到輝河來了。畢竟是牧馬人的後代啊,我本能地又幹上了這一行。輝河的牧場很肥沃,馬長得壯。我所在的牧場是旗裡最好的,那裡的人對我很好。我喜歡放馬。夏天的晚上,我們會把馬群趕到用柳條柵欄做的「圍子」裡,圍子設在草原的高處,通風好,馬群不容易受蚊蟲叮咬,暴雨來了也不會受氣。我們在圍子邊燃起一團火,這樣狼就不敢來侵犯馬了。吃過飯後,放馬人喜歡唱歌,他們唱的不是酒歌就是情歌,這兩種歌聽了都讓人醉。我在輝河待了三年後,覺得戀它戀得很,這輩子離不開這地方了,就想探望一下親人,把我的想法告訴他們。我先到了甘珠爾廟看哥哥,然後從那裡回到阿爾山看望伯父。伯父能原諒當年哥哥的不辭而別,在他看來那是一場壯舉;可是對我的突然離去,他不能理解,他拍著桌子衝我吼:阿爾泰,伯父虐待你了嗎?我對伯父說,我跟哥哥一樣,找到了自己想待一輩子的地方,伯父該為我高興啊。他聽了這話後,跑到馬廄哭了一場,算是還認我這個侄子。我最後到的地方是烏拉蓋,我去父母的墳上磕了頭。走了這一圈,回到輝河後我的心就踏實了。
我總以為哥哥最後的歸宿是甘珠爾廟,他應該在那裡圓寂,沒有想到,好端端的古廟,在「文革」中竟被毀掉了!哥哥沒了棲身的地方,被迫還了俗。他還俗後依然吃素、唸經,就是不穿僧衣了。他跟著那個胡居士在阿穆古郎學起了中醫。哥哥對中醫心有靈犀,一學就通。每年夏天,我會把他接到輝河來住一段日子。牧民在草原上生活,風吹雨淋的,多半有風溼病,哥哥來了之後,就會為那些患病的人針灸和拔火罐,然後採了草藥搗成泥,糊到患處。他的這套醫法很管用,治好了很多人的病。每年春天,草原的野花開了的時候,牧民就會說:塵安快來了吧?大家把他當作了自己的親人。哥哥不吃葷,牧民們就給他用新磨的小麥粉烤餅,還給他做豆腐,採集新鮮的野菜嫩芽做醃菜,生怕他身體虧著了。那時我已過了結婚的年齡了,可是家中這一樁樁突來的變故,讓我覺得人生無常,所以儘管也有好姑娘看上我,可我沒有成家的打算。哥哥一來,牧民就愛對他說,塵安,說說阿爾泰,他該有個窩了!哥哥只是笑笑,並不勸我。在他眼裡,世上的一切皆是「緣」,機緣不到,強求不得。可是隨著年齡越來越大,我也覺得氈房裡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了。我看上了兩個姑娘,一個長得一般,但她嗓子好,她唱起歌來,能把鳥兒引來。她性子潑辣,馬騎得比男人還好,酒量和飯量都大,她常給我送吃的;還有一個長得俊俏,但她是個啞巴,比我大兩歲。她性格溫順,能吃苦,手巧,她偷著給我織過羊毛襪子。可就是因為啞,沒人娶她。現在我不說你也明白了,我把那個啞巴迎進氈房了。我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去問哥哥,他對我說,那個愛唱歌的姑娘好嫁人,可那個啞巴,你要是不娶她,她會一天天老下去,枯萎了。他這一說,讓我覺得如果不娶啞巴,就是犯了天大的罪孽!我娶啞巴的時候,愛唱歌的姑娘還在我的婚禮上為我們唱喜歌,她的歌聲雖然美,但聽起來有點淒涼的味道。我知道她難過,而我也喜歡她呀。看來人生是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啊。
我和老婆過得很恩愛,我們生了倆孩子,兒女雙全了。可是好日子不經過,它們就像草原雨後的彩虹,雖然美,可是一眨眼,就不見了。朵臥兩歲時,我哥哥去世了。他是為救一隻蓑羽鶴死的。有年夏天,哥哥到草原來,一天傍晚,他出去散步,發現一隻受傷的蓑羽鶴在河水中撲騰,要沉下去的樣子,他就跳到河中去救。那年雨水大,水流急,哥哥不會水,他被急流給捲走了。草原的牧民,都喜歡哥哥,我們把他葬在河邊的草地上了。
朵雲朵臥一天天長大了,我們卻是一天天變老了。前些年牧場可以承包了,我就包了一片,放馬養羊。這行當其實也是靠天吃飯,有一年,我們的羊染上了瘟疫,死了多半,把家底賠掉了。朵臥跟我一樣喜歡放馬,他嗓子好,愛唱歌。他跟著牧人,學了很多民歌,還會拉馬頭琴。他跟我小時候一樣,不愛上學,初中畢業後,就跟著我放牧了。我老婆最高興的事情,就是坐在氈房裡,喝著奶茶聽朵臥拉琴、唱歌。凡是聽過朵臥歌聲的人,都說這小夥子在草原上可惜了,應該把他送到城裡去,讓搞音樂的人好好帶帶他,他能唱紅全中國!前兩年,電視上不是搞青年歌手大賽嗎,我們那兒的人看了,都跟我說,阿爾泰,你該讓朵臥去北京唱啊,他站在舞臺上,只要一張口,咱草原的白雲、清風、奶茶味,就跟著飄過去了!我想也是,我問朵臥,願不願意去北京唱歌?朵臥說,他沒上過舞臺,燈光一打,可能會害怕。我說,草原這麼大的舞臺,太陽和月亮這麼大盞的燈,你都不怕,還怕人造的?朵臥被我這一將,說,那我就去試試。於是我就找旗文化局的人問這事,怎麼個報名。一打聽,還挺麻煩的,要層層選拔,先得在旗裡唱,然後再去自治區唱,這兩關都過了,才能上北京。而且,參賽報名要花錢,做演出服要花錢,這些錢,都得自己出。我老婆幾年前得了怪病,錢都花光了。有天晚上,月亮好,她出去解手,很長時間沒回來。我著急,出去找,發現她昏倒在氈房外的草地上。我把她抱回來後,她醒了。她跟我比劃著,說是撞見了一個在草地上發光的東西,她湊過去看時,那東西突然飛了起來,把她給嚇昏了。出事後,她躺著沒事,一站起來,那就等於要她的命了,暈得直吐。我們牧區的人都說,她是撞上了飛碟,外星人把她的骨頭給弄軟了。這幾年,我揹著她去了好幾個大城市的醫院,都說她身體沒毛病,說是腦神經出了問題。我就對她說,你沒病,不過想像小孩子一樣耍賴,不願起床,那就給我好生躺著吧,我養活你!她聽了直笑。我給她的枕頭旁放了個馬鈴,要是有事情,她就搖鈴叫我。朵臥要去北京唱歌的事,我跟她說了,她很高興。可是我們差在錢上,她就讓我賣天駒。我家的馬,就這匹最值錢。去年,從綽爾來了個販馬的,他在牧區看了個遍,就相中了天駒。說是有個做大買賣的人喜歡馬,不惜花大價錢收羅好馬。他當時給我出的價兒是八千,我沒捨得。我出去放牧,最愛騎的就是它啊。它看護羊群最有經驗,遠遠一望,就知道哪片是草質差的夏牧場,哪片又是優質的冬牧場,知道把羊群帶到哪裡。它對天氣也通曉,暴風雪來臨前,它就會阻止我把羊群往遠處和低窪處趕。你不是牧民不知道,得到匹好馬,就跟娶了個好媳婦一樣,讓人受用啊。可是為了朵臥,我得賣天駒了,別的馬賣不上價錢啊。我給綽爾的馬販子打了個電話,他一聽說我要賣天駒,特別高興,不過他說這馬又長了一歲,牙口如不如從前好他不知道,他會買,但要看了它以後再定價,說是不管怎麼著,也不會低於五千塊的,讓我儘快把馬帶到綽爾。我對馬販子說,中秋節一過,陰曆十六我就能把天駒送到。兄弟啊,我實話跟你說吧,我為什麼選這個日子?我知道天駒身體的秘密啊,一到月圓的日子,它就興奮,我擇這個日子賣它,就是想讓馬販子看它精精神神的,肯出個好價錢啊。剛才你也見了,它在月亮下不是一般的馬了。它就是地上的燈,明得晃人眼啊。現在你要是由著它的性子跑,它都能跑到月亮裡去啊。
阿爾泰講完了故事,藉著幽幽的火光,我發現他的眼裡閃爍著淚花。我給他斟了一杯酒,他顫抖著接過,一飲而盡,說:「朵臥跟我說了,他明年要是在北京唱紅了,有了錢,他就去綽爾,再把天駒買回來。別看他是大小夥子了,心思有時跟小孩子一樣呢!他以為天駒去的是當鋪,想抵就抵,想贖就贖,這小子啊!」阿爾泰笑了,他的笑是顫抖的。我輕聲問他:「那個愛唱歌的姑娘後來怎麼樣了?你們還有聯絡嗎?」阿爾泰似乎不願意過多地透露給我關於她的訊息,只是敷衍著說:「女人嗎,最後總得嫁人啊。」
我放下酒杯,跟阿爾泰說要出去小解,出了氈房。月亮正在中天,如果說夜空是座王冠的話,那麼月亮就是王冠上的一顆明珠。我站在飛舞著月光的草原上,把兜中的錢摸出來。信封裡裝著即將還給阿榮吉的欠款,共計五千二百三十六元,我把零頭抽出來,又從自己帶的錢中點出八百,塞進信封,湊足六千。回到氈房。我把那個信封遞給阿爾泰,說:「這是六千塊,你拿去給朵臥用吧,天駒就不要賣了。將來你有了錢,可以還我。就是不還,能讓天駒留在你身邊看護羊群,能讓朵臥去參賽,我也覺得值了!」
我以為阿爾泰要麼會自尊地拒絕,要麼會感激涕零地接受,然而他只是平靜地接過那個信封,掂了掂,又遞給我,說:「兄弟,把你的地址留在這上面吧。」
我掏出筆,湊近火塘,把單位地址寫在信封的背面,交給他。阿爾泰把它揣在懷裡,對我說:「乏了吧,早點歇著吧,明天你不是還要到巴爾圖去麼。」說完,轉身出去了。我聽見氈房外傳來嘩嘩的水聲,他在解溲。這泡尿很長,好像他憋了很久。我有些悵然若失,因為剛才把錢交給阿爾泰時,他沒有絲毫的激動,這就彷彿是看一齣戲,高潮沒有出現,就平淡地結束了。我確實累了,躺倒睡了。夜裡我被擾醒了兩次,一次是阿爾泰幫我蓋毯子,他那有力的大手像鐵一樣碰疼了我的肩膀;還有就是凌晨時,我被氈房頂上一陣撲稜稜的聲音擾醒,阿爾泰也醒了,他嘟囔道:「哪隻鷹起得這麼早啊。」
我和阿爾泰起床時太陽已經出來了,氈房裡洋溢著一股牛屎餅燃燒後留下的氣味,我們一起去吃了早飯。當我要結算食宿費時,被阿爾泰搶先了一步。客店的女主人說好了不收牛屎餅錢的,可她現在卻沉下臉,非要收十塊錢。阿爾泰沒有跟她計較,和顏悅色地把錢交了。我跟阿爾泰去牽馬時,男主人打著晃兒跟到馬廄。他不好意思地說,他太喜歡天駒了,為了聞聞好馬身上的體味,昨夜他睡在馬廄裡。他說:「我老婆這人有個說道,平常你不理睬她沒事,但凡年節兒的,你得摟著她睡。這大八月十五的,我守著馬來了,她恨天駒,就怪罪它的主人了,這才收牛屎餅錢。她原本不是個小氣的人啊。」男主人說著,從兜裡掏出十塊錢,遞給阿爾泰。阿爾泰打趣道:「兄弟你留著吧,要是她發現你兜裡少了十塊錢,還不得讓你天天睡馬房啊。」我們三個男人一起笑起來。
我和阿爾泰牽著馬來到公路邊。阿爾泰說,他要等我搭上了去巴爾圖的車後,才走。他從掛在馬鞍的羊皮袋中取出一樣用黃色絲絨布包裹的東西,慢慢地展開來,一隻細膩光潔、花色斑斕的海螺號現身了——它看上去就像一個大大的驚歎號!阿爾泰說,這是他哥哥留下的誦經的法器,蒙古人稱它為「冬」。這個「冬」來自甘珠爾廟,他哥哥生前一直帶在身邊。阿爾泰說:「出自古廟的法器,能給人帶來吉祥,你收下吧!」這禮物我很喜歡,但我知道它對阿爾泰來說是多麼的重要,一再推辭。阿爾泰急了,他說:「你不收下‘冬’,就是讓我賣天駒啊。」我只得把海螺號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放入背囊。
我們截到了兩輛運貨的卡車,一輛是到柴河去的,不順路;另一輛倒是去巴爾圖的,可是車上的貨物看上去超載,極不安全。這樣一直等了兩個小時,終於迎來了昨天坐過的那輛壞在半路的中巴車,司機見了我猛地一踩剎車,探出頭來哈哈笑著說:「兄弟,咱們有緣啊,上車吧,今天這驢子脾氣好!」說完,得意地按了按喇叭,讓它發出滴滴的叫聲,好像讓這頭驢子跟我打招呼似的。我在上車的一瞬突然想起了在列車上寫的那幾行詩,連忙把它翻出來,遞給阿爾泰,說:「這是我進到草原寫的,送給朵臥吧!他要是喜歡,就給它譜個曲兒,唱一唱!」
我和阿爾泰就此告別了。我上了車,坐定後回頭張望,阿爾泰和天駒已經無影無蹤了。好馬和好馭手就是這樣啊,來去如風。
我沒有錢還給阿榮吉了,打算著到了那兒以後,跟他撒個謊兒,就說是路遇強盜了,請他寬限幾日,等我回到齊齊哈爾,立刻把錢匯來。
到了巴爾圖,我先給曲信使打了個電話。她正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投遞途中。我問她中秋節過得好嗎,吃月餅了嗎?不知是市井的喧鬧之音削弱了她聲音原本的清脆,還是她沒有休息好,她懨懨無力地說:「昨晚這裡下雨,沒見月亮。月餅呢,太甜膩了,我只吃了半塊。」我告訴她,我已經到了巴爾圖,辦完事會盡快回去。她「哦——」了一聲,掛了電話。
吃過午飯,我便去找到阿榮吉的女兒。她在巴爾圖為一家奶站收牛奶,常跑下面的牧場,聽說我是去找她父親的,她熱情地對我說:「剛好我要下牧場去,路過那兒,你跟著走吧。」
那是一輛小型卡車,看上去挺新的。阿榮吉的女兒坐進駕駛室,而我跐著車輪,爬到卡車的大廂上。車上裝著幾十個圓肚形的奶漬斑斑的塑膠桶,幾個臉膛黑紅的牧民,靠著車廂頭抽菸。他們見我上來,甩給我一顆煙。我跟其中的一個人剛對著火兒,車就開了。如果天氣好,坐在卡車上實在是一種享受,無邊的風涼。這一帶大概霜來得早,草黃了,而且草質也不是很好,常常會看到一塊塊的沙地,好像草原生了瘡疤。我問牧民們生計可好?一個說「湊合」,一個說:「現在草原沙化得厲害,畜生沒得好吃的,人也就沒得好吃的啊。」他的話惹得大夥笑起來。車開得飛快的,我們不時被顛起來,叫著。頭頂的白雲張著雪白的翅膀,一片片掠過,好像在跟卡車賽跑。阿榮吉所在的牧場離巴爾圖確實不遠,也就半個多鐘頭吧,卡車停下來,阿榮吉的女兒從駕駛室跳下來,吆喝我:「小王,到了!」
順著她指的方向,我步行了十來分鐘,到了阿榮吉的牧場。牧場上有兩座氈房,一處圈牲口的「圍子」。遠遠的,就見阿榮吉在壘草垛,看來這是為羊儲備冬草。我喊了他一聲,他扔下手中的耙子,朝我走來。想想他每年去廠子送羊時,見到的人多了,對我可能模糊,我連忙作了自我介紹。阿榮吉「哦」了一聲,拍著自己的後腦勺說:「難怪我見你眼熟呢。」
阿榮吉把我讓進氈房後,取出一隻海碗,拎過暖水瓶。我以為倒出來的會是白開水,誰知竟是滾燙噴香的奶茶!他說,他老婆今早起來時,說是昨晚夢見一條大蟒蛇爬到氈房前,啪啪地拍門,判定今天家裡要來客人了,所以出門前煮好了奶茶,灌到暖瓶中。
阿榮吉的氈房很凌亂,被子疊得七扭八歪,髒衣服像烏雲一樣堆在地上,桌子上是沒刷洗的碗盤和筷子,蒼蠅嗡嗡地飛舞。幸好坐人的草墩還算乾淨。阿榮吉不好意思地對我說:「我老婆子在草原上自在慣了,不愛收拾家。」我連忙說:「太乾淨了我還不敢坐呢。」
喝了一碗奶茶後,我跟阿榮吉說了來這兒的目的,一聽說是代表廠子來還錢的,未等我講下文,他就興沖沖地打斷我的話,說:「你們領導真是好主兒啊,如今四處都是討債的,哪還有主動上門還錢的?小王,今晚咱得好好喝一頓啊。」說完,撂下我出去了。
我尷尬地坐在那兒,心想自己若是孫悟空就好了,立馬把那沓錢變出來。在這種氣氛下,不管我找什麼理由不還錢,都是難以啟齒的。
我離開氈房,去找阿榮吉,想把話說透了,讓他別空懷著希望。
阿榮吉正彎著腰,從地窖往上提東西。草原的牧民,一般會在氈房外挖一個地窖,地窖通常三五米深,三米見方。地窖冬暖夏涼,是天然的保鮮箱。夏天的時候,牧民喜歡把鮮肉藏入地窖中,他們嫌下窖周折,一般是用一根繩子,一端拴著肉,另一端拴在窖口的木樁上,將肉吊在窖中。取肉的時候,只需把繩子拉上來就是。果然,阿榮吉提上來的是半扇羊肉。他把它摜在草地上,問我:「你喜歡肋巴扇的前撇還是後撇?」說著,從兜裡掏出一把彈簧刀,「咔——」地一聲開啟,刀鋒像雪線一樣晃著了我的眼。我驚叫著:「這是管制刀具啊,你怎麼有?」阿榮吉說:「集市上賣它的多了,我們買它圖的是方便、好使,又不去殺人,怕啥嗎?」他蹲下來,把刀刃逼向羊肉,等待我選擇。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享受羊肉,於是咬了一下嘴唇,對阿榮吉說:「我從滿洲里開完會回來,昨晚在一家客店過夜,半夜氈房裡竄進來一個強盜,把我帶給您的錢搶走了!」阿榮吉握著刀子的手抖了一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盯著那扇肉,半晌才緩過神來。他抬頭看了看我,然後在羊肉上動著刀子,轉眼間就切割下一塊肉。他把餘下的肉吊回地窖,拎著卸下的對我說:「錢沒了,口袋虧了,不能再虧著嘴啊。」我連忙表示,我一回到齊齊哈爾,就會把錢匯來。他這才舒了一口氣,說:「你丟了錢,就得自己賠吧?」我說:「那是啊。這事千萬不能讓廠領導知道,影響不好,好像我是個廢物,以後領導哪還敢交我辦事啊。」阿榮吉嘆息了一聲,說:「你也真夠倒霉的,五千多塊可不是小數目啊。」
我們回到氈房,他把羊肉放在案板上,怕蒼蠅叮咬,上面罩了一塊泛黃的紗布。阿榮吉坐在草墩上,捲起一支菸來抽。那煙很衝,他吐出的煙是青藍色的,直嗆嗓子。我坐在阿榮吉對面,發現鞋帶不知什麼時候散了,低頭便系。這一傾身,手機從上衣兜滑落下來了,我順手把它撿起。等我直起腰的時候,發現阿榮吉瞪著眼睛,憤怒地看著我。他額頭的青筋一蹦一蹦的,喘著粗氣,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惹惱了他。
阿榮吉抽完煙,將菸蒂狠狠地扔在地上,用鞋子碾了又碾,突然站了起來,指著我說:「小王,你撒謊,你看我們牧人好糊弄是不是?」
我不知他這話從何而來,連忙說:「怎麼可能,我尊敬您,我確實遇見了強盜。這樣吧,我今晚就往回趕,我不把錢匯來了,我親自把它送還給您,三天之內!您看行吧?」
阿榮吉冷笑了一聲,說:「你看看你吧,手機揣著,手錶戴著,強盜怎麼單單喜歡你的錢,沒把你身上這些值錢的玩意一傢伙打劫了?你分明是撒謊!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我也聽說了,出門時愛尋個刺激。那些在滿洲里做生意的男人,愛找俄羅斯小姐。你一準兒是把錢都扔在她們身上了!」不容我辯解,他接著數落:「小王啊,你也是有老婆的人吧?女人幫咱守著家,容易嗎?」
事情到了這地步,我只好實話實說了。我揀緊要的說,阿榮吉邊聽邊皺眉,他似乎對我的真話也起了懷疑。果然,聽完我的講述,他說:「小王,你說的這個事情要是真的話,你可上了大當了!你知不知道,這幾年,草原上出現了一種騙子,他們騎著馬,四處遊走,專門找那些客店去行騙。他們不打劫,就是編些瞎話來騙人,比方說是家中人得了絕症了,比方說牛羊得了瘟疫吃不飽飯了,花樣多著呢,讓人可憐他,給點錢。像你這樣的,一傢伙被人騙掉好幾千,是沒有過的啊!」
我說:「這絕不可能,我知道他住在輝河,他叫阿爾泰。他還讓我留了地址,我猜他將來會還我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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