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老八雜
丟丟的水果鋪,是老八雜的一葉肺。而老八雜,卻是哈爾濱的一截糜爛的盲腸,不切不行了。
上世紀初,中東鐵路就像一條橫跨歐亞大陸的彩虹,把那個「松花江畔三五漁人,舟子萃居一處」的蕭瑟寒村照亮了。俄僑大批湧入,商鋪一家家地聳起肩膀,哈爾濱開埠了,街市繁榮起來。俄國人不僅帶來了西餐和「短袖旗袍、筒式氈帽、平底斷腰鞋」的服飾風尚,還將街名賦予了鮮明的俄國色彩,譬如「地包頭道街」「霍爾瓦特大街」「哥薩克街」等等。其中,「八雜市」和「新八雜市」就是其中的街名。「八雜市」,是俄語「集市」的音譯,與它沾了邊的街,莫不是市井中最喧鬧、雜亂之處。解放後,這些老街名就像黑夜盡頭的星星一樣一顫一顫地消失了,但它們的影響還在,「老八雜」的出現就是一個例證。
老八雜不是街名,而是一處棚戶區的名字。這是一帶狹長的房屋,有三十多座,住著百餘戶人家。房子是青磚的平房和二層的木屋,大約有七八十年的歷史。它們倚著南崗的馬家溝河,錯落著排布開來,遠遠一望,像是一縷飄拂在暮色中的炊煙。這兒原來叫四輔裡,只因它蕪雜而喧鬧,住的又多是引車賣漿之流,有閱歷的人說它像「八雜市」。因有過「八雜市」和「新八雜市」,人們就叫它「老八雜市」。不過綴在後面的「市」字有些拗口,時間久了,它就像蟬身上的殼一樣無聲無息地蛻去了,演變成為「老八雜」。別看老八雜是暗淡的,破敗的,它的背後,卻是近二十年城市建設中新起的幢幢高樓。樓體外牆有粉有黃,有紅有藍,好像老八雜背後捕著的五彩的翎毛。
老八雜的清晨比別處的來得要早。無論冬夏,凌晨四五點鐘,那些賣早點的、掃大街的、開公交車的、賣報的、拾廢品的、開煙鋪的、修鞋的、打零工的,紛紛從家裡出來了。他們穿著粗布衣服,打著呵欠,開始了一天的勞作。到了夜晚,他們會帶著一身的汗味,步態疲憊地回家。別看他們辛勞,他們卻是快樂的,這從入夜飄蕩在老八雜的歌聲中可以深切地感悟得到。
做體力活兒的男人,大都喜歡在晚上喝上幾口酒。若是住在別處的男人,喝了酒也就悶著頭回家了,但住在老八雜的男人卻不一樣,他們一旦從霓虹閃爍的主街走到這片燈火闌珊處,腳一落到「雨天一街泥、晴天滿街土」的老八雜的土地,那份溫暖感立刻使他們變得放縱起來,他們會放開歌喉,無所顧忌地唱起來。老八雜的女人,往往從那兒高一陣低一陣的歌聲中就能分辨出那是誰家的男人回來了,而提前把門開啟。男人酒後的歌,由於脾性的不同,其風貌也是不一樣的。修鞋的老李,喜歡底氣十足地拖長腔,好像在跟人炫耀他健旺的肺;賣煎餅的吳懷張,愛哼短調。做瓦工的尚活泉,唱上一句就要打上一聲口哨,就好像他砌上一塊磚必得蘸上一抹水泥一樣;開報刊亭的王來貴,對歌詞的記憶比旋律要精準,他唱的歌聽來就像說快板書了。
老八雜的人清貧而知足地活著,它背後那些高檔住宅小區卻把它當成了眼皮底下的一個乞丐,怎麼看都不順眼。春天的哈爾濱風沙較大,大風往往把老八雜屋頂老化了的油毛氈和院落中的一些廢品颳起,空中飛舞著白色的塑膠袋、黑色的油毛氈和土黃色的紙盒,它們就像一條條多嘴的舌頭,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樹靜風止時,它們鼓譟夠了,閉了嘴巴,紛紛落入馬家溝河中。於是,那些沿河而行的人,就會看見哈爾濱這條几近乾涸的內河上,一帶垃圾緩緩地穿城而過,確實大煞風景。
老八雜除了在風天會向城市飄散垃圾,它還會增加空氣的汙染度。由於這裡沒有采暖設施,到了冬天,家家戶戶都要燒煤取暖,煙囪裡噴出一團團的煤煙,逢了氣壓低的日子,這些鉛色的煙塵聚集在一起,嗆得人直咳嗽,好像盤旋在空中的一群黑壓壓的烏鴉。還有,由於電線的老化,這裡火災頻仍,而老八雜的街巷大都逼仄,消防車出入困難,一旦大火連成一片,後果不堪設想。
改造老八雜,勢在必行了。
政府經過多次論證,下決心要治理這處城市的病灶了。工程立項後,實力雄厚的龍飄集團取得了對老八雜的開發權。丁香花開的時節,他們就派人來對現有住戶的住房面積進行實地測量,並將動遷補貼的標準公示出來。如果不回遷,按照每平方米兩千五百元的標準進行補償;如果回遷,每平方米要交納四百元的小區「增容費」。這「增容費」包括小區會所、花園、游泳館及車庫等設施所投入的費用。也就是說,將來你若想在老八雜生活,即便是住原有的房屋面積,每戶至少也要交納兩到三萬元,人們對此牢騷滿腹。
賣燒餅的張老漢說:「我住舊房子住服帖了,不想挪窩!啊,我進了鳥籠子,被他們給吊在半空了,還得倒貼錢給他們,我瘋了?"
開發商設計的住房是沿馬家溝河的四幢高樓,波浪形散開,兩座三十層高,另兩座二十八層高。在高層住宅之間,有三層的會所和兩層的游泳館。其餘的地方種花種草,設定健身器材。
尚活泉說:「我天天在外出苦力,晚上回家時腿都軟了,連爬到老婆身上取樂兒都費勁,那些健身器材,誰他媽用啊!"
王來貴說:「這地段的房價如今漲到四千塊一個平方了,他們才給我們兩千五,這不足打發叫花子嗎?四棟高樓,我們老戶回遷時住的又都是小間,一百多戶連一棟樓都使不了,他們能賣三棟大樓,得賺多少錢啊!名義上是給我們改善條件,其實他們是靠我們的地皮發橫財,咱們可不能上當啊。"
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大都是不想動遷。不想動遷的理由,五花八門。有人嫌住在高樓裡不接地氣,人會生病;有人嫌自家賴以為生的架子車沒處擱,耽誤生計;有人嫌晚上歸來時不能隨心所欲地唱歌了,生活沒了滋味;還有人嫌坐電梯頭暈,等於天天踩在雲彩上,不會再有好胃口了。
動遷通知在六月份就張貼出來了,限老八雜的人在七月底以前,必須遷出。但大家不為所動,一如既往地過著日子。掌鞋的,依然安然坐在街角埋頭做著修修補補的活計;做魚腸粥的,依然用三輪車蹬著滿桶香噴噴的粥,正午時到鬧市區的寫字樓前招攬生意;攤煎餅的,也依然在院子裡支著黑鐵鏊子,就著微紅的炭火,攤起一摞煎餅,拿到夜市去賣。
老八雜的人,但凡遇見難事,都愛湊到丟丟那兒請她拿個主意,雖說她是個女人,卻是老八雜人的主心骨。
丟丟四十出頭,長脖子,瓜子臉,細眯的小眼睛,喜歡戴耳環和梳髮髻。喝松花江水長大的女孩,大都有著高挑的身材,丟丟便是。她有一米七,雙腿修長。有的人腿長,但不勻稱,可丟丟不是。她的小腿圓潤,大腿結實卻不乏柔美,似乎你擺到她面前一雙舞鞋,她就能踮起腳尖,輕盈地起舞。丟丟有著男人一樣的劍眉,可以看出她性格的凌厲和豪爽;她又有著敦厚的嘴唇,讓人能感覺到她為人的厚道。
老八雜那些暗淡破舊的房子,據說是舊哈爾濱的「馬市」。那時城市的主要交通工具是馬車,夏天是四輪馬車,冬季是馬拉雪橇,所以經營馬匹的人很多,「馬市」也就興起了。那時的「馬市」,相當於現在的「車行」吧。「馬市」在,就有養馬人。有了養馬人,就要有娛樂。老八雜現存的半座米黃色的小樓,過去就是舞場,是一個俄國商人開的。它位於老八雜的腹地,主人就是丟丟。
這樓是磚木結構的,二層,解放前的一場火,將房子燒掉一半,所以它是幢殘樓。活下來的房屋共有四間,樓下一大一小,大間是當年的舞場,小間是門房。樓上的兩間一般大,是臥室。房屋舉架高,圓券高窗,對開的包皮門,螺旋式木樓梯。屋簷下有云紋和花紋的淺浮雕,門楣處是鋸齒形的木裝飾,外牆凹凸有致,有強烈的光影效果。
樓的設計不僅美觀,而且實用。樓上有拱形曬臺,樓下有壁爐和通向二樓的火牆,上下均有一個小衛生間。最搶眼的,是樓下的三根雕花廊柱,呈品字形。老輩人說,有些舞女跳暈了,喜歡環抱著廊柱,歇上一刻。所以廊柱散發出的那股淡淡的木香氣,被人說成是舞女身上遺留下的脂粉氣。此外,底層還有一個陰涼的地窖,成了丟丟家天然的大冰箱。
老八雜的人,都叫它「半月樓」。說是這幢米黃色的小樓原本該是老八雜的一輪明月,它失了半面身子,只能是月色微明的半月了。
半月樓前有一片高大的丁香樹,春季,暖風裹挾著花香,給老八雜的人帶來蜜月般的氣息。被大火繚繞過的那面黑黢黢的山牆下種了藤蘿,褐色的莖兒揹負著紛披的綠葉,爬了滿牆,生機遮掩了傷痕。
半月樓的老主人,是齊如雲。五十年代,她是哈爾濱一家勞保用品廠的工人,專事縫紉,做工作服、套袖、護膝、手套、鞋墊等。齊如雲不漂亮,但她膚色白皙,身材俊美。好的膚色和身材,天生就是女人的一雙「招風耳」,她也因此比那些面容姣好的女人要引人注目和耐人尋味。
五十年代中期,蘇聯專家陸續來到哈爾濱,進行十三個重點工程的援建。譬如哈爾濱汽輪機廠、東北輕合金廠、哈爾濱鍋爐廠、哈爾濱量具刃具廠等。那時候的報紙和電臺,常有關於蘇聯專家的介紹和報道。齊如雲在工歇時,喜歡到單位的閱覽室看報。每每看到蘇聯專家的照片,她會慨嘆著對同事說:「他們長得可真英俊啊!"所以當一九五六年的夏季,單位通知她去參加一個與蘇聯專家聯歡的舞會,齊如雲激動極了。齊如雲是廠裡的文藝骨幹,她的舞跳得特別好。那天她穿著一條蛋青色的連衣裙,梳著兩條油光光的大辮子,是舞池中最美的一隻蝴蝶。
那次舞會歸來,單位的女工都很羨慕地圍在齊如雲身邊,問她舞會去了多少人,舞池多大,燈是什麼顏色的,哪個蘇聯專家最好看?齊如雲似乎有些失落,她淡淡地說一共有二十幾個蘇聯專家,個個都是大個子,高鼻樑,分不清張三李四。舞池有籃球場那麼大。最討厭的是燈,中央的水晶吊燈沒有開,只亮著幾盞壁燈,比蠟燭的光還微弱,沒魂兒似的。而且,跳到最後,停了二十分鐘電,舞場黑漆漆的,可她們這些舞伴,還得被人牽著手跳舞。
那年夏末,齊如雲突然結婚了,嫁給了肉聯廠的灌腸工李文江。不過他們的婚姻只維繫了兩年,齊如雲在五七年丁香花開的時節,生下一個男孩。這男孩雖然是黑眼珠,但眼凹著,而且黃頭髮,白皮膚,高鼻樑,把李文江氣瘋了。他受不了這侮辱,揪著齊如雲的辮子,審她這小妖怪是誰的?他發誓要用菜刀剁碎那匹撒種的「大洋馬」,把他灌進香腸,燻好了下酒,然後再休了齊如雲,用水盆浸死那個小東西!可齊如雲對孩子的來歷守口如瓶。李文江便告到齊如雲的廠子裡,說是八國聯軍都滾蛋了,自己生活在新社會,卻做了洋人的王八,咽不下這口氣,請組織幫助他找到元兇!
齊如雲坐滿月子,剛一上班,等待她的是領導的談話和女工們不屑的目光。對組織的談話,她提交了一份書面材料,說是有一天下夜班回家,路燈熄滅了,她走到一處僻靜的街角,突然閃出一個黑影,把她給強姦了。由於天黑,她根本沒有看清那個男人的臉。李文江得到這個答覆後,更加變本加厲地折磨齊如雲,讓她站著吃飯,坐著睡覺,不能喝開水,不能用溫水洗腳。他一天到晚地吼:「我就不相信,誰搞了你,你會不知道!撒謊,撒謊啊。洋人身上有羶味,這樣的公羊爬到你身上,你他媽的還聞不出來?"
在廠裡,齊如雲依然氣定神凝地坐在縫紉機前,不懼女工們投向她的冰冷的目光,安心做著活計。怕李文江真的會對孩子下手,她把他送到了雙城的親戚家。剛開始的時候,她給孩子報戶口時填的名字是「李寬」,被李文江知道了,他拎著戶口簿,衝到派出所,罵戶籍警:「一個小洋鬼子,他憑什麼隨我的姓啊!你們這幫賣國奴!"沒辦法,齊如雲只得讓孩子隨自己姓,給他起名"齊耶夫"。李文江依據"耶夫"二字,判定孩子的生身之父是蘇聯人。他說:"原來是個老毛子搞了你,養活了個二毛子!"
李文江磨刀霍霍,費盡心機地在哈爾濱尋找名字中有「耶夫」字樣的蘇聯人。就在此時,他聽說了齊如雲與援建的蘇聯專家跳舞的事情,便縮小了包圍圈,泡了兩天圖書館,在舊報紙中搜尋專家的名字,結果令他大失所望。就他所查到的,名字中帶「夫」字的倒不少,但不是「諾夫」「托夫」,就是「佐夫」「可夫」,沒有一個「耶夫」。這就好像是撒了一片大網,打上來的魚沒一條是自己想要的,讓他懊惱。他再次去找齊如雲單位的領導,說是他知道內情了,齊如雲是在舞場被人糟蹋的,既然是組織上派她去跳舞的,他們就應該對她的安全負責。如果他們不揪出那個混在中國良家婦女中的色狼,他將採取報復行動,自制炸藥,炸燬蘇聯專家樓,讓那些高鼻子的老毛子統統見鬼去。
勞保用品廠的領導,並不相信齊如雲提供的材料,他們也猜測齊耶夫來自那場舞會。可是這事情是在什麼情境發生的,卻讓他們百思不得其解。他們原本心虛,李文江又步步緊逼,這讓他們很頭痛,怕魯莽的李文江把事情鬧大,影響了中蘇友好關係,那他們就是歷史的罪人了。正一籌莫展時,李文江的老母親被兒媳婦的事氣得生病住院,這等於是救了他們的駕。李文江是個孝子,他開始天天跑醫院,報仇的慾望隨之沖淡。之後,齊如雲適時提出離婚,他也就答應了。離婚之後,李文江很快又找了一個在皮革廠工作的姑娘,她雖然麻臉,但轉年為李文江生下了一個男孩,那孩子誰見誰都說是跟李文江一個模子扒出來的,一樣的團臉、淺眉、蒜頭鼻子、鼓額頭、厚眼皮、翹唇,李文江覺得自己先前是一個半殘的銅鏡,如今另一半失而復得,完美無缺了,如得寶物,喜不自禁,早把齊如雲的事忘到九霄雲外了。
齊耶夫上小學時,中蘇關係惡化,蘇聯將專家撤回,那些重點工程的建設陷入危機。齊如雲那時住在工廠家屬樓裡,有一天,領導找她談話,說是要給她調換一套住房,讓她搬到四輔裡的一座俄式小樓。原來住在裡面的是廠子的工會主席一家,中蘇關係破裂後,他說身為工人階級的代表,不能住在敵人的堡壘中,一定要舉家搬出。領導便想到了齊如雲,覺得她和齊耶夫住在裡面恰如其分。但她級別低,不能只住她一家,廠子便把新婚女工汪小美也派了進去。汪小美選擇住樓上,這樣,齊如雲帶著齊耶夫住樓下。
工會主席住在小樓時,把一樓的壁爐堵死,改造了煙道,另盤了火爐,這樣既可燒煤取暖,又可以藉著爐火燒水做飯。可齊如雲入住後,請了個泥瓦工,將火爐撤掉,恢復了壁爐。壁爐不宜燒煤,齊如雲就得自備柴草。那個壁爐說也奇怪,哪怕是寒風肆虐的三九天,只點上一把火,玻璃窗上的霜花就融化了,再燒一把火,屋子裡就熱氣撩人了。齊如雲儲備的柴草,除了少許的木柈子,是秋天時她從郊區農民那裡買來的幾馬車玉米秸稈,大垛大垛地堆在門外。玉米秸稈燃燒得快,散熱也快,齊如雲會握著一杯茶,坐在壁爐前,一邊續火,一邊喝茶。屋子裡洋溢著秸稈燃燒時散發的甜香氣,齊耶夫在一旁快樂地玩耍。汪小美的丈夫每每看到這樣的情景,都要跟妻子慨嘆:「這女人也真不是一般人,領著個二毛子,過得還那麼快樂!"汪小美說:"壞女人哪有不快樂的!"齊如雲在地窖裡儲藏了土豆和大白菜,那個地窖真是神奇,冬天時菜不會凍,開春時,土豆不會生芽,白菜也不會爛幫,跟放進去時一樣新鮮。齊如雲讓汪小美把越冬蔬菜也放進地窖,但汪小美拒絕了。她想,地窖在你的居室,萬一我男人下窖取菜,不是正中你下懷嗎?所以,汪小美在這裡只住了三年,當她生了孩子後,就跟單位提出申請,另分了一套房子,如願地搬出去。以後也有人被安排進來,但與齊如雲合住的人總覺得是與敵為鄰,怏怏不快,所以沒有住長的。時間久了,這房子就剩下齊如雲母子了。
「文革」開始了,齊如雲因為齊耶夫來歷不明的身世,被區革委會的人給揪鬥出來,說她是「蘇修」特務。齊耶夫在學校也受到歧視,同學們用石子砸他,撕爛他的褲襠,讓他露羞,還用火柴去燎他的頭髮,說是要燒掉修正主義的黃毛,齊耶夫嚇得不敢上學了。到了此時,齊如雲不得不公開了齊耶夫的身世,說這孩子確實來自那場舞會,當時停電了,可是樂隊沒有停止奏樂,大家仍舊跳著。在黑暗和熱烈的樂曲聲中,她的舞伴突然把她緊緊抱在懷中,吻她,接著,那件事情就發生了。革委會的人讓她交代細節,說,那件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他是把你按倒在地,還是推到一個角落了?齊如雲很輕巧地說,是跳舞時發生的。這讓所有的人都瞠目結舌,說,跳舞時怎麼能做那事?不要矇騙群眾,要老實交代!可齊如雲回答的仍然是那句話:跳舞時發生的。革委會的人氣得臉都青了,說,齊如雲啊,你比舊社會的妓女還有手腕啊,跳舞時竟能幹那事,真會賣俏啊!你說說,跳舞時怎麼發生的?齊如雲便不語了。又問,他對你是強姦,對吧?齊如雲坦然地說,他吻我時,我也吻他了,不是強姦。革委會的人痛心疾首地說:齊如雲,你丟盡了新中國婦女的臉啊。那個男人是準,叫什麼名字,長得什麼樣?齊如雲說,跟我跳舞的人好幾個,舞場裡光線暗,我不記得誰是誰,他們長得都差不多。再說發生那事時停電了,我看不見他的臉,來電之前,那人撒開我的手走了。革委會的人說:野蜂採完蜜,有個不飛的嗎?!
即便如此,齊如雲還是沒有被排除「蘇修」特務的嫌疑。而且,她在起舞時懷孕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就連李文江都聽說了。他給齊如雲寫了一封信,是一首打油詩:齊如雲,大蠢豬,把美腿,填火坑!生個妖怪齊耶夫,沒人愛來沒人疼!嗨,沒人疼!
齊如雲看了那封信,覺得前夫還是可愛的,她笑了,將它珍藏起來。
齊耶夫輟學一年後又回學校了。公休的時候,齊如雲喜歡帶著兒子逛街。那時聖尼古拉大教堂,也就是哈爾濱人俗稱的「喇嘛臺」已經被毀,齊如雲懷念這座帶著清雋之氣的木教堂,懷念那裡的壁畫。她擔心其他教堂也會「性命不保」,所以常帶兒子拜謁教堂,道里的聖索菲亞教堂、聖母報喜教堂,南崗的聖母守護教堂、尼埃拉依基督教堂、天主教堂等,都留下了他們母子的身影。混血的齊耶夫越長越漂亮,他比同齡孩子長得要高,不過他很瘦,而且神色憂鬱。高中畢業後,齊耶夫到郊外大集體性質的磚廠幹活,每當他週末回家,齊如雲見兒子不僅滿手的老繭和血泡,而且常常鼻青臉腫的,就明白齊耶夫因為身世的緣故,在外面又捱了欺負了。齊如雲不能化作齊耶夫身上的一雙翅膀,每時每刻護著他,只能暗自垂淚。「文革」結束後,身體虛弱的齊如雲病休回家。又過了兩年,齊如雲所在的廠子落實政策,分給她家一個就業指標,這樣,齊耶夫離開磚廠,返城進啤酒廠當上了工人。不過,他每月只能拿回半個月的工資,他常偷啤酒喝,三番五次地挨罰,如果不是礙於他的血統,覺得一個不知生身之父是誰的人身世悽惶,早把他開除了。
齊耶夫到了結婚的年齡,可給他介紹十個物件,有九個總會因為他的血統而嚇跑。另一個敢與他相處的,最終也會被他身上的酒味嚇跑。這樣,齊耶夫在醉生夢死中很快就成了大齡青年。如果不遇見丟丟,齊耶夫會淪落為一個未老先衰的酒鬼。
丟丟比齊耶夫小七歲,認識齊耶夫時,她對男人已經心灰意冷。有一天,她聽說了齊如雲的故事。這個能在起舞時受孕的女人,令她神往。她專程拜訪了齊如雲,與齊耶夫一見鍾情。丟丟嫁過來時,這兒已經叫「老八雜」了。
第二章水果鋪
在丟丟眼裡,煙鋪、酒鋪、調味鋪、飯鋪、糧油鋪、熟食鋪、電器修理鋪、藥鋪、理髮鋪等,都不適宜女人開。這樣的鋪子氣息濁,會把女人的脾性薰染壞了。相反,燈飾鋪、裁縫鋪、瓷器鋪、蔬菜鋪、鮮花鋪、水果鋪卻是為女人而生的,能養女人的氣。她到老八雜的第二年,剛生下齊小毛,齊如雲就去世了。在皇山火葬場第二告別室,丟丟掀開白色的蒙屍布,告別婆婆。齊如雲身上,是她當年跳舞時穿的蛋青色連衣裙,那場舞會之後,她將其收起,藏入箱底。當年濺在裙襬上的那星星點點的處女的血跡,雖然經過了近半個世紀時光的敲擊,已經暗淡如一片陳舊的花椒,但它們仍然散發出辛辣的氣味,催下了丟丟心底的淚水。那條曾經穿著合體的連衣裙,對踏上歸途的齊如雲來說是太肥大了,齊如雲就像一捆套在布袋中的凍僵的蔥。丟丟撩起裙襬,最後撫摩了一下婆婆的腿。齊如雲在世時,從不在意對臉的保養,對於腿卻是百般呵護。她每日要用溼毛巾擦淨腿,塗上潤膚油。所以她走的時候,雙腿還是那麼潤白,就像兩杆透明的蠟燭。齊如雲就帶著這對蠟燭,去另一個世界做晚禱了。
丟丟成了半月樓的新主人後,就把工作辭了,一邊在家帶孩子,一邊開起了水果鋪。那個地窖,儲存瓜果梨桃比儲存蔬菜還要神奇。你秋天時放進去一筐蘋果,春天時將其取出,它們的臉依然紅撲撲的,汁液飽滿。像草莓、香蕉這種難伺候的水果,藏入窖中,一週後,草莓看上去仍舊嬌滴滴的,香蕉皮也不會生黑斑,依然如月芽般明媚。
丟丟一家住在樓上,樓下帶廊柱的大間被改造成了水果鋪。丟丟請了個木匠,在東窗前由南向北做了一個實木水果架:四條粗壯的木方子呈八字形,對稱著支撐起一塊離地約七十公分的樟子松木板,有八公分厚,一米多寬,四米多長。木板沒有上色,也沒有塗清漆,只是用刨子推得光溜溜的,既透著妖嬈的花紋,又透出好聞的木香氣。丟丟的水果鋪不像別人家的那樣,用紙箱來盛水果,很不講究地一字形排開。她盛水果的容器,都是精心購置的。元寶形和菱形的檸檬色竹筐、橢圓和馬蹄形的紅柳籃、青花的深口瓷盆、淺口的蛋青色瓷盤,高低錯落地擺在水果架上,看似漫不經心,卻有著渾然天成的美感。那塊木板就好像月亮上的泥土,生長出了帶有天堂色澤的水果。你看吧,高處的竹筐裡裝著蘋果、李子和黃杏,低處的瓷盆裡盛的是櫻桃或草莓。至於那淺口的瓷盤,它通常盛著楊梅或野生的黑加侖。而紫色的葡萄和金黃的香蕉,常常是斜斜地掛在蘋果籃或鴨梨籃的一角。葡萄像是籃子垂下的一綹彎曲的劉海,透出俏皮;香蕉則像籃子盤著的金髮,一派富貴之氣。
丟丟的水果鋪從早開到晚,她說水果本來夠亮堂的了,所以把鋪子的燈調換成一盞低垂的羊皮燈,那朦朧而溫柔的光影宛如夕陽,使水果鋪在夜晚更加的楚楚動人。老八雜的人,沒有不喜歡這座水果鋪的。茶餘飯後,他們聚在一起,東湊一句,西湊一句,為它編了一首歌謠。
正月正,吃蘋果,吃了蘋果保平安。
二月二,啃鴨梨,啃了鴨梨不咳嗽。
三月三,吃山楂,吃了山楂脾胃開。
四月四,吃香蕉,吃了香蕉心氣順。
五月五,吃草莓,吃了草莓臉兒鮮。
六月六,吃櫻桃,吃了櫻桃嘴兒豔。
七月七,吃桃子,吃了桃子眉會飛。
八月八,啃西瓜,啃了西瓜好安睡。
九月九,吃葡萄,吃了葡萄不怕黑。
十月十,嚼甘蔗,嚼了甘蔗心兒甜。
十一月十一,吃紅棗,吃了紅棗話語暖。
十二月十二,吃橘子,吃了橘子不覺寒。
丟丟很喜歡這首歌謠,特意用毛筆小楷,把它抄在一張灑銀的宣紙上,貼在壁爐旁的牆上。但凡買水果的人,喜歡湊到它跟前,溫柔地看上一眼,就像看老情人一樣。有時,他們也會提出修改意見,譬如說「四月四,吃菠蘿,吃了菠蘿嘴不幹」,「五月五,吃荔枝。吃了荔枝賽神仙」,「十月十,吃柿子,吃了柿子不覺累」等等。
丟丟上水果,從來都是自己。她蹬著三輪車,每隔三四天,就會去革新街的水果批發市場,風雨無阻。商販們沒有喜歡要品相不好的水果的,可丟丟卻不。爛蘋果和爛梨,她用極低的價錢買了後,會用刀削削剜剜,把它們洗淨,放進鍋中,添上水,兌上蜂蜜,熬成泥,分裝在罐頭瓶中,用油紙密封起來,藏入窖中。爛水果搖身一變,就成了身價不菲的果醬,老八雜的人沒有不喜歡吃丟丟做的果醬的。她既能做蘋果醬、梨醬、草莓醬和菠蘿醬,也能做櫻桃醬和荔枝醬。她在櫻桃醬中加了玫瑰花瓣,使其散發出獨特的芳香氣;在蘋果醬中加入了丁香花瓣,讓它回味綿長;而在荔枝醬中則加入了枸杞,如同雪裡埋藏著紅豆,美豔極了。丟丟做的果醬如同好酒,時間越久,滋味越醇厚。老八雜的人過年,喜歡買上幾瓶這樣的果醬。
丟丟養了一隻黑貓,叫「悄悄」。悄悄一隻眼藍,一隻眼黃。它不像別的貓愛沾葷腥,悄悄跟丟丟一樣喜歡吃水果。你給它一個梨,它用前爪捺住,半個小時後,就把它啃光了,連酸酸的梨核都吃了,只剩個火柴桿似的梨把兒。它平素喜歡待在水果架上,好像那是它的家園,要守護著。有一天,眼神不好的秦老漢來給孫子買桃子,看見了五彩斑斕的水果架上的悄悄,就指著它對丟丟說:「這世道要變壞了啊,怎麼結了這麼大個的絨嘟嘟的黑果子?這果子吃了還不得藥死個人!"他的話音剛落。悄悄就"喵嗚--喵嗚--"地叫起來,秦老漢大驚失色地說:"真是個妖果啊,還能學貓叫!"
要說最不想離開老八雜的,就是丟丟了。她捨不得半月樓,捨不得水果鋪,捨不得門前的那些丁香樹。能在舊舞場中開水果鋪的,全哈爾濱也就她丟丟吧。還有那個地窖,她更是視如寶物,不忍離棄。老八雜的男人,都說這地窖神奇,哪有地窖經過了近百年風雨而不塌陷的?有一些人好奇,就舉著蠟燭下到地窖去探個究竟。三伏天,你下到四米多深的窖裡,身上的熱汗立時就消了,而冬天,你打著寒戰下到裡面,感受到的卻是如春天般的溫暖。地窖不是用木頭築的,而是石頭砌的,就連梯子,也不是木梯,而是用青石一蹬一蹬壘起來的。按理說,它靠近馬家溝河,到了雨季,地窖應該滲水,可是這窖從來都是乾爽的。有一回,生了重感冒的尚活泉沒胃口,想吃山楂醬,來丟丟這裡買。丟丟舉著蠟燭要下窖的時候,尚活泉說他要自己去取。下到窖裡,只見燭火一抖一抖的,好像窖裡有風,尚活泉連打了幾個噴嚏,等他取著果醬上來時,頭不昏沉了,燒也退了。他逢人便說:「那個地窖比醫院好啊,你進去一趟,一分錢不用花,出來時病就好了。」從那以後,男人們趕上個頭疼腦熱的,就愛跑到丟丟的水果鋪,到窖裡待上一刻。說也奇怪,幾乎所有的男人上來後都說身上舒坦了,於是,他們就說地窖裡藏著青龍。丟丟不太相信「青龍」之說,她覺得那裡若真有神仙鬼怪的話,其中飄蕩著的也一定是舞女的幽魂。因為她每回舉著蠟燭下窖時,燭苗都會顫顫躍動,恍如起舞。女人不管是生前還是死後,對男人都是呵護的。
老八雜的人接二連三地來到丟丟的水果鋪,問她七月底之前遷不遷出?丟丟說,還有一個月呢,不要急。只要我的房子不動,你們的也就有希望不動。我的房子在中心,要想除了老八雜,得先把它的心給掏出來啊!
丟丟說,現在政府加大了對歷史文化遺蹟的保護力度,像中央大街兩側的那些老建築,如今個個都是皇上後宮中的娘娘,誰敢動一手指頭啊。你要是在它們身上扒一塊磚,卸一扇窗,撬一片瓦,那就是犯法!丟丟說她會整理一份關於半月樓的材料,提交給有關部門,請他們來做評估。如果半月樓留下來了,其他的房屋就是改造的話,要與半月樓的氣氛諧調,就不能建高層。
老八雜的人聽丟丟這麼一說,心裡安定了。他們順路在水果鋪買上點瓜果梨桃,哼著小曲回家了。
哈爾濱的夏天,早晚涼爽,正午則很熱。丟丟吃了一碗蓮子白米粥,坐在一個草蒲團上,倚著水果架子,查閱借來的幾本關於舊哈爾濱舞場和妓館的資料,希望能從中發現半月樓的蛛絲馬跡。如果這裡曾來過顯赫一時的要人,哪怕是弗拉謝夫斯基這樣的反蘇反共的俄籍日奸,也算有過名堂啊。她相信出入舞場的男人絕非等閒之輩。然而看來看去,一無所獲。正昏昏欲睡之時,一條偽滿初期的《哈爾濱公報》的廣告吸引了她的眼球;「塔頭斯飯店,烹調西餐大菜,味美價廉,每晚八時以後,有音樂伴奏,有西洋美女陪伴跳舞」。
齊耶夫現在道里的紅莓西餐店做大廚,他的幾道拿手好菜,就是當年塔頭斯飯店的招牌菜。提起塔頭斯,齊耶夫總是無限神往,慨嘆生不逢時,沒有在那個年代的灶房裡一試身手。丟丟沒有想到,塔頭斯那時經營的是兩種食物:食和色。難怪它聲名遠播。以食和色為招牌的飯店,在哪個年代都會受寵啊。丟丟嘆息了一聲,睡意漸消,起身拿了一杯茶,重新坐下。她懷中攬著的,除了紙頁泛黃的資料外,還有從敞開的房門溜進來的正午的陽光。丟丟喝了一口明前的綠茶,那微苦的清香就像一把素色的團扇,帶給她無邊的清涼。
二十年代,關於俄人在哈爾濱開的妓院,有如下記載:「俄娼窯,皆散漫於道里各街,共計二十餘家。其最下等者,在道里石頭道街及買賣街,共六七家。稍高者在斜紋街、地段街等處。華俄客人均行招街。各妓皆可操半通式之華語。春風一度需大洋三元,夜宿則需七元。例外用費,一概無之。街客和藹,一視同仁,身體之清潔尤使僱主心安。」
丟丟讀到「春風一度」時,啞然失笑,心想那個時代的色情用語還挺文雅的嘛。她正看得入迷,齊耶夫回來了。丟丟家不裝電話,她也不用手機,她喜歡過單純的日子,所以齊耶夫什麼時候回家,她並不知曉。
齊耶夫很少正午回來,那正是飯口,店裡會很忙。通常,他會在午夜時推開家門。他一進門,悄悄就會從水果架上跳起,飛快地躥上樓,給丟丟報信。齊耶夫買了一套日本的漆器食盒,只要他提著它回來,那就是給丟丟和齊小毛帶吃的了。除了湯類,這些年丟丟幾乎把西餐的菜餚吃遍了。她最喜歡的,是烤小牛肉、雜拌青椒、烤蔥奶汁草根魚、雞肝泥、蘋果鵝、什錦汁豬肉、白菜卷和炸蠣黃。而齊小毛喜歡的,是大蝦凍、酥炸狗魚、炭烤羊肉和麵食中的奶渣餅。齊耶夫在紅莓西餐店每月掙三千塊,其中大約有五百塊是給家人買了吃食了。他不像別的廚子,要麼是偷著往家拿,要麼是把客人吃剩的東西帶回去。儘管齊耶夫以前偷喝過啤酒,但他跟丟丟結婚後,意識到偷是可恥的,而讓親人吃殘羹剩飯,則是對家人的不敬。所以,他帶回的菜,都是花了錢,在灶房裡大大方方精心烹製的,這讓齊耶夫在行業內有極好的口碑,而丟丟對齊耶夫也是心懷尊重。有時,齊耶夫還會帶著一瓶紅酒回來。若是齊小毛睡得香,他們不忍將其叫醒的話,丟丟和齊耶夫就會在臥室裡享用美酒佳餚,然後再行魚水之歡。
齊耶夫看上去非常憔悴,他雙目無神,臉色發暗。他跟丟丟打了聲招呼,就奔洗手間去了。方便完,他取了手電筒,掀開窖門,下去了。
丟丟覺得齊耶夫今天的舉止有些怪異,便走到地窖口,俯身問道:「你取啤酒嗎?"丟丟在地窖中冷藏了幾箱啤酒,齊耶夫在夏天時最喜歡喝了。
果然,齊耶夫回答說:「是。」聲音從地窖傳出,帶著低沉的迴音。
丟丟說:「天太熱了,給我也拿上一瓶吧。」
齊耶夫從地窖拎著兩瓶啤酒上來後,打了一串寒戰。丟丟說:「窖裡有那麼冷嗎?"
齊耶夫說:「冷,冷啊。不過冷得舒服,我頭不昏了!"他看上去神情開朗了一些,在啟啤酒的時候,問丟丟看的是些什麼書,攤了一地?
丟丟說:「我在查舊哈爾濱的舞場和妓院的資料。要是哪裡對咱住著的房子有個記載,那它就有被保留下來的可能。咱老八雜興許都有救了。」
齊耶夫說:「我看你是瞎耽擱工夫,一個開在‘馬市>中的舞場,鬧不了大動靜!那些名聲大的,才能讓人寫到書裡。"
丟丟說:「倒也是啊。我看到的,寫的不是道外桃花巷的妓院,就是道里的幾個大舞場。你知道嗎,塔頭斯飯店原來也是有舞女的!"
齊耶夫喝了一口酒,無動於衷地說:「那有什麼好奇怪的。」
丟丟見齊耶夫沒有談天的興致,就不說什麼了。她一邊喝酒,一邊悄悄打量丈夫。他耷拉著腦袋,握杯的手顫抖著,很虛弱的樣子。見他悶不做聲,丟丟便用啤酒杯去撥弄自己佩戴著的麥穗形的銀耳環,讓它們發出悅耳的叫聲。果然,齊耶夫抬起頭來,笑了一聲,湊過來,在丟丟的額頭親了一下,說:「我該走了,這會兒店裡有點空閒,就想回來看你一眼。你別太操心別人的事了,老八雜動遷是遲早的事。從拆遷到回遷,我們在外面起碼要住兩年。哪天我休息的時候,咱們提前把房子租下來吧,省得到時抓瞎。要租還得在南崗,小毛上學方便些。你說呢?"
丟丟用腳踢著草蒲團,把它踢得像一條跟主人親暱的狗似的,團團轉。她對齊耶夫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齊耶夫走後,丟丟有些失落。她拿起書,卻看不下去了,那些字在她眼裡如一片蒼蠅,全都是一個模樣,令她作嘔。齊耶夫異常的神情和舉止攪亂了她的心。他回來做什麼?難道真就為了看她一眼?還是他果真不舒服,像別的男人一樣迷信,以喝啤酒為藉口,下去治病?
正心煩著,來了個熱鬧人物——裴老太。她七十一了,因為愛扭秧歌,整日披紅掛綠,插花戴朵的。她喜歡塗脂抹粉,那溝壑縱橫的臉被脂粉點染得就像覆蓋著積雪的山谷。裴老太買水果,總是挑三揀四,臨走還要順手抓在手裡一個梨或是一根香蕉,否則就像吃了大虧似的。老太太雖然碎嘴子,虛榮,但心眼兒還好,所以丟丟並不反感她。今天她穿了一條白綢褲子,紅綢衣,提著一把紙扇,一進來就嚷著天熱,要迷糊過去了。丟丟趕緊洗了一個梨遞給她。裴老太咬了一口,抱怨著梨渣多,說是這梨進得不好;接著又抱怨碰到了一個白眼狼的店主!原來,裴老太早晨時和老年秧歌隊的人受邀去中山路一家新開業的酒店助興,他們在酒店前的空場敲鑼打鼓,足足扭了兩個小時,為酒店賺足了人氣,可老闆給的賞錢卻是每人十塊!裴老太說,別的酒店開業請我們,每個人沒有低於十五塊錢的啊!
丟丟說:「給了總比沒給強,就當鍛鍊身體了吧。」
裴老太發完牢騷,開始說正事。明天裴樹要相親,她得提前預備點水果。她問丟丟,那個姑娘是個護士,買什麼水果適合護士吃?丟丟想了想,說,護士都愛清潔,那些不能削皮的水果,你就是洗了十遍八遍,她可能也疑心有細菌,不敢吃,所以桃子、李子、杏子、草莓和櫻桃是不能買的。能削皮的,像蘋果、鴨梨,也不適合,你要是幫她削呢,她可能嫌你的手不小心碰著果肉了,弄骯髒了;要是她自己削,頭回上門的人心裡緊張,萬一削了手怎麼辦?最好的,當然是可以隨時扒皮和吐皮的水果,像香蕉、葡萄、橘子和荔枝。芒果倒也能扒皮,但芒果不行。它個兒大,要是她吃了整隻,會擔心你們以為她貪吃,要是她吃剩了,又可能怕你們嫌棄她糟踐東西,從而懷疑她不會過日子。
丟丟的一番話,把裴老太說得直咋舌,她慨嘆道:「沒想到水果裡還有這麼大的名堂!你要是不開水果鋪,老天也不答應啊!裴樹的前幾個物件,沒準就是水果吃得不對路,才沒成的。我還記著,上次那個姑娘一進門,我就讓人家啃西瓜,汁汁水水哩哩啦啦地滴了人家一裙子,人家不跑才怪呢!"
丟丟笑了,她捧出一個藤條編的小果籃,將香蕉、葡萄和荔枝各裝了一些,遞給裴老太,說:「你今兒掙了十塊,就付我十塊錢吧!」
裴老太樂得滿臉開花,可嘴上卻說:「那怎麼行,十塊錢還不夠買荔枝的呢。再說,這物件萬一像前幾個似的黃了,你連喜酒也喝不上,虧大發了!"
丟丟說:「你提了這籃水果,一準能把那護士留在家中!"
裴老太「咳——」了一聲,說:「要是真成了,誰知是水果把她留下的呢,還是房子留下的她?不瞞你說,這些天我愁壞了,動遷後,仨兒子咋擺平啊。老大住的還行,不惦記我的房;老二跟人合廚多少年了,這些天二兒媳婦常帶著仨瓜倆棗來看我,我能不明白她動的是什麼心思嗎?這老小裴樹,你也知道,三十了還沒成家,他人厚道,能幹,可哪個姑娘願意往老八雜的爛房子裡嫁呢?這下好,一聽說這兒的人可以進大樓裡住了,有兩個姑娘都上趕著跟他好。我是擔心啊,這個護士圖的也是房子!萬一有一天我撂腿走丁,哥幾個再因為房子打起來,你說我就是死了也落不得個安寧啊。"裴老太唉聲嘆氣的。
丟丟說:「我正想跟您打聽點半月樓的舊事呢。您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老人,對它肯定有印象。有沒有什麼顯要人物來過這裡?這裡發生過什麼大事?"
裴老太說:「那可說來話長了。」她一屁股坐在草蒲團上,喘了幾口氣,接著說,「我爹是養馬人,我就生在‘馬市>。那時這兒樹多,鳥兒多,草也多。我小的時候,這個舞場就有了。這裡有個舞女很有名,人們都叫她‘藍蜻蜓>。這藍蜻蜓喜歡穿藍色的舞裙,跳起舞來才迷人呢。都說她的裙子一擺,滿場的男人都得丟魂兒。出入這舞場的人,據說有一半都是奔著藍蜻蜒來的。」
丟丟急切地問:「她是俄國人還是中國人?你見過她嗎?"
裴老太說:「是中國人。我沒見過她。我們小孩子,是不能進舞場的。我只記得,一到晚上,這裡燈火通明的,門口停著很多馬車。舞場門口有賣花的,賣栗子的,賣香菸的,賣瓜果的,好不熱鬧。我爹跟我娘說,來這裡的還有日本人呢。」
「是什麼樣的日本人?"丟丟問,"你爹說過沒有?"
「說是平房來的日本軍醫。東北光復後,我們才知道那些軍醫都是細菌部隊的,他們抓了不少反滿抗日的人,做實驗材料了。傳說那個藍蜻蜓很愛國,她討厭日本人,只要是日本人和她跳舞,她就不撒手,能帶著他們連轉上百圈,把小鬼子給轉迷糊了。都說她用舞蹈的絕技殺死過好幾個鬼子呢。」
「這藍蜻蜓最後怎麼樣了?"丟丟已經聽入迷了。
「日本戰敗前,她失蹤了。我爹說藍蜻蜓是被日本人秘密抓到細菌部隊,做了活人實驗材料了。」
「那這房子是哪年失火的?"丟丟問,"你還記得嗎?"
裴老太說:「是日本戰敗的那年夏天失火的,那段時間舞場生意不好,開三天歇兩天的。這火著得蹊蹺,半邊躥著火苗,另半邊卻一點事情沒有。樓的主人是俄國人,那天晚上,他們全家去中東鐵路俱樂部看演出去了。大火燒死了兩個人,一個是看門人,一個是廚娘。」
「火是怎麼引起來的?"丟丟問。
「那說法可多了。有人說看門人和廚娘趁著家中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一起胡搞,蠟燭倒了也不知道,引起了大火,淪為一對風流鬼!也有人說,日本人知道要滾回老家去了,捨不得這個舞場,就放火燒了它。還有的呢,說是店主得罪了同行,別家舞場的人來報復;更離譜的,說是那天晚上的月亮太明瞭,月光化作火苗,把這房子燒了一半。」
「我相信是月光燒的。」丟丟淚光閃閃地說,「世上只有這種火,才能燒得這麼鬼斧神工啊。」
第三章傅家甸
哈爾濱主要分三個區,道里、道外和南崗。東北烈十紀念館和哈爾濱火車站,是區分道里、南崗和道外的標誌性建築。
先說南崗吧,它是哈爾濱地勢最高的地方,傳說這條「崗」是條土龍,為哈爾濱風水所在地。南崗曾被俄國人稱為「新城區」,那時的中東鐵路局、秋林公司、中央電話局、蘇聯領事館、日本領事館以及一些達官顯貴的私人官邸,均在這裡。今天,它也是哈爾濱的政治中心,省直主要的行政機構都設定於此。
如果說南崗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的話,那麼道里和道外就是對孿生姐妹,她們手拉手,守望著松花江。不過這對孿生姐妹的命運和氣質是不一樣的。
道里是舊哈爾濱的埠頭區,一條由花崗石鋪就的大街宛如一條青龍,遊走其間,給這裡帶來雲蒸霞蔚的繁榮氣象。過去的那條中國大街,到處是歐式建築,旅店、商店、酒店、洋行、咖啡館、綢緞鋪、茶莊林立,店的招牌都是中西文對照的。街上可以看到歐洲的傳教士,牽著洋狗穿著貂皮大衣的白俄女人,以及開店鋪的中國人。那時的中國大街,現在已經叫中央大街,成為步行街了。這街就像個老貴族,遺風猶在。猶太人約瑟>開斯普創辦的馬迭爾旅店,曾接待過溥儀、宋慶齡等歷史名人,如今它就像中央大街的一棵蒼松,風骨依然。而巴洛克風格的標誌性建築——磚木結構的老松浦洋行,聽不見了點鈔聲和銀幣的叮噹聲,如今它是一家書店,滿樓的墨香。著名的華梅西餐廳,也就是老馬爾斯兩餐廳,仍然經營傳統的俄式大菜,其紙包大蝦、罐羊、軟煎馬哈魚,是來哈爾濱的遊客最喜歡品嚐的。除了老建築,中央大街還有新起的玻璃幕牆的商廈和酒樓,這條街繁華依舊,皮草行、眼鏡店、服裝店、珠寶店、玉器行、美髮廳、茶館、咖啡館、餃子鋪、麵館一爿連著一爿,招牌和霓虹燈交相輝映,令人眼花繚亂。
如果說道里是一個衣著華麗的貴夫人的話,道外就是一個穿著樸素的農婦了。道外原來叫傅家甸,也稱馬場甸子,這裡曾經是松花江畔的一片沼澤地。隨著大自然的變遷,松花江江道逐漸北移,沼澤演變成肥沃的泥土。如果說房屋是果樹的話,那麼泥土就是能讓這房屋開花結果的地方。果然,這片土地迎來了零星的打漁人,他們在岸邊支起窩棚,使松花江不僅僅能被晚霞映紅,也會被漁火映紅。到了乾隆年間,這裡出現了阿勒楚喀副都統駐屯戍守的旗兵營房。之後,來此當差的山西人傅振基,被恩准於此落戶,開始了墾荒種地。傅振基就像一縷晨曦,引來了一場壯麗的日出,之後,義有楊、韓、劉、辛四戶人家到此落戶,使它人氣漸旺,所以這兒也稱「五家子」。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口的遷入,傅家甸成了氣候。傅振基家開了第一家店,為往來的車馬提供糧草、食宿,做著修車、掛馬掌的營生。之後,其他人家陸續開了燒鍋、藥鋪、網場、客棧、線香鋪、打尖店等。所以,傅家甸從一開始,就是小手工業者聚集之地,雖沒有大氣象,但最具人間煙火的氣息。直到如今,哈爾濱的道外區,仍是大店小店,遍地開花;三教九流,無所不有。
上世紀六十年代,丟丟出生在道外航運站附近的一座簡樸的民房裡,她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一個大她十歲,叫傅鋼,一個大她八歲,叫傅鐵。她的父親傅東山,是國營理髮店的理髮師,他三十二歲的時候,妻子生下傅鐵後得了產褥熱,由於救治不及,猝然離世。丟丟的母親劉連枝,那時在街道辦的火柴廠上班,因為生有兔唇,大家便送了她個綽號「三瓣花」。雖然她身材俊美,眉清目秀,可那朵綻放在臉上的「三瓣花」,似乎散發著有毒的香氣,嚇跑了一個又一個前來相親的人。「三瓣花」無疑成了吊在劉連枝臉上的婚姻喪鐘。劉連枝二十八歲的時候,父親去世了。家人手忙腳亂地為他穿完壽衣後,發現他頭髮亂蓮蓬的,鬍子亂糟糟的,想著他蓬頭垢面的上路,於心不忍,就想請個理髮師來家裡為他理髮修面。除了殯儀館的整容師,沒誰願意給死人理髮的。正在一籌莫展之時,劉連枝想起了華髮理髮店的傅東山。他是勞模,報紙在報道他的事蹟時,說他對待顧客態度和藹,技術好,工作以來,從未休過禮拜天。劉連枝便一路打聽,找到了這家理髮店。傅東山矮矮胖胖的,眯縫眼,塌鼻子,厚嘴唇,穿一件白大褂。他見了劉連枝,愣了一下,劉連枝想一定是自己的豁唇嚇著他了。劉連枝說明來意後,傅東山一邊點頭,一邊收拾東西,帶上剃頭推子、刮鬍刀、肥皂、毛巾等理髮用具,與同事打了聲招呼,讓他們幫助照應一下,跟著劉連枝走了。
傅東山這一去,結了姻緣。他精心地給劉連枝的父親理了發,颳了鬍子,讓他面容潔淨地上路了。劉連枝感激他,一料理完父親的喪事,就打聽到傅東山的住處,買了兩斤核桃酥和二兩茉莉花茶,前去道謝。傅東山一家正吃晚飯,兩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坐在飯桌前,臉頰和領口沾著玉米糊,看上去頑皮可愛。劉連枝放下東西,幫他打掃了屋子,又給孩子洗了衣裳。傅東山送她出門的時候,對劉連枝說:「你要是不嫌棄我們爺仨兒,就搬過來做個伴兒吧。」劉連枝問:「你不嫌棄我的豁唇?人家都叫我‘三瓣花>。」傅東山說:「我老婆死後,我常夢見她。她每回來,總要舉著一朵花。這花很怪,不是五瓣七瓣的,而是三瓣!她見了我不說話,只是跟我笑,把那朵三瓣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這夢我連續地做,知道它暗示我什麼,可我解不了!直到那天我在理髮店第一眼看見你,才知道你就是她打發來的'三瓣花>啊。」
劉連枝比傅東山小六歲,而且傅東山又拖著倆孩子,所以劉連枝的母親堅決反對他們結婚。她的話說得很難聽,說是女兒上邊的唇豁著,下邊的唇可是一朵未開的花苞,憑什麼嫁給你一個死了老婆又帶著兩個小鬼的人?可是劉連枝下決心要跟傅東山好,三天兩天就往那裡跑,直到有一天跑大了肚子,劉連枝的母親這才撒手不管了,給她做了兩套行李,打發她出門子了。
劉連枝喜歡傅鋼傅鐵,對他們視如己出。她擔心生下的孩子是豁唇,臨產前憂心忡忡的。當護士把剛分娩的孩子抱給她,她一看一切正常,喜極而泣,對著孩子粉紅的唇親了又親,當即給她取名為「傅紅唇」。劉連枝對丈夫說,咱有了紅唇,兒女雙全了,不再要了。所以女兒兩歲時,劉連枝做了絕育手術,一心一意伺候這仨孩子。
丟丟六七歲時,開始鬧著改名字。劉連枝說,一個小丫頭,叫紅唇多麼豁亮啊,不能改!可丟丟說,我要改,我要改!傅東山問她想叫什麼?是想叫秀珍、紅玉、天芳還是金玲?在他心目中,這些都是女性最美的名字。丟丟說,我才不叫什麼"珍、玉、芳、玲"呢,我要叫丟丟!劉連枝說,哪有女孩子叫丟丟的,太難聽了,不行不行!丟丟說,難聽你們怎麼一到了晚上老要偷著叫"丟了--丟了--",叫得那麼高興?看來"丟"是美的!我要叫最美的名字,我現在就是「丟丟」了!
劉連枝和傅東山臊得滿臉通紅。他們文化不高,但讀過兩本私藏的古典小說,沒想到從那裡借鑑來的房事的秘密,就這樣被天真的紅唇給聽去了。他們對丟丟說,「丟」不是個好事,是丟人的事情,你可不能叫丟丟!丟丟又哭又鬧著,說,我不叫紅唇,我就要叫丟丟!父母無奈,只得說,你的大名不能改,都上了戶口了。你想叫「丟丟」,只能讓它做你的小名了。丟丟說,叫小名也行。
紅唇成為丟丟的時候,「文革」正在高潮。兩個哥哥因為根紅苗正,整天雄赳赳氣昂昂地走街串巷,揪鬥知識分子。他們一回家,傅東山總要唉聲嘆氣,就是他雖然大字不識幾鬥,但是明白讀書人是世上最單純的人,對他們動武,就跟在廟裡吹燈拔蠟一樣,是造孽的。傅鋼頂撞父親說:「書讀多了就反動了,不鬥他們鬥誰呀!"傅鐵則白了父親一眼,奚落道:"你懂什麼?你白天只知道給人剃頭,晚上就知道跟一個三瓣花'丟了丟了>地叫,一身的奴性和動物性!"
傅東山氣得臉色發青,他揚起胳膊,狠狠地扇了傅鐵兩巴掌。傅鐵的唇角出血了,他捂著嘴,哭著對父親說:「我媽死了,你找來一個三瓣花不夠,還想把我也扇成三瓣花呀?你扇吧,扇吧!"那時丟丟才朦朧覺得,自己跟兩個哥哥,並不是一個媽生的。
不管傅鋼傅鐵對父母態度多麼惡劣,他們對待自己的小妹,卻是格外呵護。有一回丟丟在巷子裡跳猴皮筋,她邊跳邊唱:「猴皮筋,我會跳,三反五反我知道。反貪汙,反浪費,官僚主義也反對。」這時從屋頂忽然傳出一個男孩陰陽怪氣的唱和聲:「猴皮筋,我會跳,三瓣花開我知道。春也開,秋也開,風吹雨打花不落。」丟丟聽出來了,這男孩是百貨公司賣布的王店員的兒子王小戰,比她高一年級。他非常淘氣,如果學校的玻璃被砸了,十有八九是他用彈弓打的。周圍的人,都知道劉連枝的綽號「三瓣花」,丟丟明白王小戰編的歌謠,存心是氣她的。丟丟哭著跑回家,把王小戰唱的歌謠跟兩個哥哥說了。他們二話沒說,拉著妹妹,衝進王小戰家,把他揪到巷子裡,讓他跪著,用猴皮筋勒著他的脖子,說是如果他不跟丟丟賠罪的話,就讓他見閻王爺。王小戰被勒得臉色發青,他哆哆嗦嗦地唱了另一首歌謠,為丟丟賠罪:「猴皮筋,我會跳,丟丟一跳鳥兒叫。問鳥兒,為何叫,丟丟跳得比我好!"
傅鋼傅鐵雖然教訓了王小戰,但私下裡卻佩服這壞小子,說他機靈,有點歪才。他們對妹妹說,女孩子不能太老實了,老實就會受欺負,你得學厲害點!丟丟我行我素的性格,與哥哥的說教不無關係。
傅鋼傅鐵高中畢業後,紛紛響應黨的號召,上山下鄉了。傅鋼去了小興安嶺伐木,傅鐵去北大荒種地。他們春節回家時,會給小妹妹帶來松子、榛子等吃食。一九七四年初春,剛剛入黨的傅鋼在小興安嶺林區救山火時死亡,成了烈士。從那以後,傅東山的頭髮就白了,他在理髮店幹活時常常心不在焉,屢出事故。不是把人的臉刮破了,就是把人家的頭髮剃走形了。傅鋼的死刺激了滿懷壯志的傅鐵,他說自己不能要求進步,進步往往意味著犧牲。要是把青春的黑髮埋在土裡,不管你身後獲得多麼大的榮譽,人生都是失敗的。所以他把寫好的入黨申請書扔進爐膛燒了,說是這樣到了危難關頭,黨就可以不考驗他了。傅鐵在農場裡常常裝病不出工,有時還揣著一把高粱米,半夜溜到老鄉家的雞舍,撒了米,引出雞,偷了吃了。他還與當地的一個姑娘淡起戀愛,她幫他做些洗洗涮涮、縫縫補補的活計。就這樣,傅鐵混到了「文革」結束,捱到了返城的日子。他返城後的第二天,朝父親要了二十塊錢,跑到秋林公司,買了紅腸、麵包和啤酒,然後乘車來到松花江邊,上了渡船,到了太陽島,鑽到一片茂密的樺樹林中,脫光了衣服,仰躺在林地上,讓七月的陽光在身上每一個毛孔中生根開花。他在北大荒這些年所感染的風寒,經由這銀針似的陽光一調理,輕煙般散去。他暢快地喝著酒,暢快地哭著。傅鋼死後,他一直沒有好好哭過他。除了哭哥哥,他還哭他住過的乾打壘的房子,哭他種過的穀子和高粱,哭那個曾給他帶來過溫暖的姑娘。返城前,他找到她,說,將來你去哈爾濱,別忘了找我。姑娘明白這話等於是把她給拋棄了,她心裡委屈,眼淚汪汪,可嘴上卻說,俺捨不得離開這兒,農場開拖拉機的人看上俺了,興許俺年底就成親了。要足有一天俺有了兒子,等他長大了,俺讓他代俺去哈爾濱看你吧。這番話,把傅鐵說得無地自容。傅鐵在太陽島獨自待了一天。到了晚上,他離開島上的時候,對自己說,我一定要自由地活著,一定要在哈爾濱混出個人樣!他登上渡船,站在船頭。江風浩蕩,把他的頭髮吹得像春節門楣前貼著的掛錢兒似的,顫顫躍動著。江水被夕陽點染得一片嫣紅,好像青春的血液在流淌。
傅鐵在家待了一年後,得不到就業的機會,灰心喪氣。這時候他忽然想起哥哥的烈士身份,便給區勞動局寫了一封信,說自己是救火英雄傅鋼的弟弟,他想繼承哥哥的遺志,請求政府給予他一份工作,他將埋頭苦幹,任勞任怨。傅鐵這封信宛如福音書,兩個月後,勞動局特批給傅東山家一個就業指標,這樣,傅鐵成了一名正式工人,被分配到一家糧店工作。可他並不滿意這份工作,說是整天聞著高粱和玉米的氣味,讓他覺得又回到了北大荒。那時丟丟已考上了牡丹江的一所師範專科學校,學習財會,傅鐵常常在週末去看妹妹。他通常會從乘客手中借張車票,買張站臺票,混上車後東躲西藏,從而逃票。他坐的,一般是晚上的慢行列車,這樣的列車和這樣的時刻,就是一雙瞎眼,可以讓傅鐵矇混過關。他用省下的錢,給丟丟買奶粉和果珍等營養品,還陪著她去地下森林和鏡泊湖遊玩。丟丟的同學,都羨慕她有這麼一個好哥哥。
丟丟生性率真,不善掩飾,容易聽信別人的話,傅鐵對此很不放心,把丟丟班上的男生悉數看了一遍,對她說,你不能在班級裡搞物件,那些男生,大都蔫頭蔫腦的。不蔫的,眼睛花得跟賈寶玉似的,沒有男子漢氣!記住哥哥的話,這兩種小子都沒什麼大出息!丟丟倒也真聽哥哥的,專科三年,雖然班上有四個男生寫信追求她,她都不為所動,畢業時仍是一棵凜然不可侵犯的亭亭玉立的小白樺。
傅鐵寵著丟丟,不過對她的小名始終有著牴觸情緒,一直叫她「紅唇」,直到返城後才漸漸習慣了叫她「丟丟」。丟丟長大以後,也漸漸悟到「丟」的含義,不過她並不為此害羞,相反對它更加喜歡了。傅東山和劉連枝老了,他們的青春和如火的激情,在時光不絕如縷的滴答聲中,真的「丟」了。傅東山一到冬季氣管炎發作的時候,常常是後半夜就會咳嗽醒,枯坐到黎明。劉連枝雖然健康,但她的頭髮開始白了,眼角的魚尾紋多了。原來她是火柴廠最能幹的女工,如今她手腳慢了,眼睛也花了。
丟丟畢業回到哈爾濱後,被分配到道外一家醫院做出納員。傅東山在退休前終於分了一套樓房,一家人從航運站搬到了靖宇街。靖宇街過去叫滿洲人街,那時它就是道外的主幹道。丟丟一家住在鄰街的二樓,整天聽汽車喇叭聲。他們開始懷念舊房,懷念那兒的清淨,懷念松花江通航時傳來的好聽的汽笛聲。傅東山患了失眠症,常常在夜半驚醒時,站在陽臺上,咒罵行駛著的汽車。劉連枝這時就得起身,給老伴倒杯水,讓他消消氣。不過他們對這街的反感,很快由兒子工作角色的轉換而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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