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舞

起舞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傅鐵交了個在公安局工作的朋友,靠著他的關係,傅鐵從糧店調到交警大隊。經過三個月的培訓後,傅鐵如願以償穿上制服,上崗了。丟丟騎著腳踏車上下班時,常在道外各個大的十字路口看見指揮交通的傅鐵。這些路口都是交通要道,車來人往,喧鬧無比。從他身邊經過的,有載客的公交車,運貨的卡車,頭頭腦腦的小汽車,平民百姓騎乘的腳踏車以及從朝鮮屯、王家屯和新立屯駛來的農用三輪車。丟丟每每看到哥哥伸出胳膊,做出各種交通指示的手勢時,不管他看不看得見,都會衝他頑皮地吐一下舌頭。在她眼裡,傅鐵就像一隻被牽到街頭的猴子,不過戲耍他的不是人,而是各色車輛。她覺得這還不如在糧店工作,清淨而又幹淨。但傅鐵卻喜歡做交警,說是這樣的工作能讓他看到世界。傅鐵出勤的地點是不定的,有時在景陽街,有時在承德街。每當他在靖宇街值勤時,傅東山就會心滿意足地將頭伸出陽臺眺望,感覺他兒子就是將軍,指揮著千軍萬馬。從此後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在他聽來如同清風鳥語,他能伴著它們,安然入睡了。

丟丟參加工作的第二年,陷入了初戀。她愛上了本院的外科醫生柳安群。柳安群綽號「柳小飛刀」,他醫術高超,傳說他給病人動手術,手術刀如同魔術棒一樣輕靈地舞動,從未出過事故,這讓他獲得了「無影燈之王」的美譽。柳安群不僅醫術高超,他還相貌俊朗,身形飄灑,這些條件對於女孩子來說,就是酷暑中的一杯五彩冰激凌,勾人魂魄。丟丟明明知道他有妻子,可當柳安群約她吃飯時,她還是忍不住去了。他們在一起吃了三次飯後,有一天柳安群值夜班,丟丟跟他一同來到單位。他去了前樓的門診,而丟丟去了後樓辦公區的財務室。沒有多久,柳安群就叩丟丟的門了。他一進來就把門反鎖上,關了燈,將丟丟抱在懷裡,誇讚她的腿,說是從來見過女孩子有這麼漂亮的腿,骨骼勻稱,肌肉是那麼富有彈性!他用手指在她腿上噠噠地彈了幾下,對丟丟說,聽啊,你的腿像琴鍵一樣,會發音啊。丟丟無限陶醉的時候,柳安群小聲說,上帝給了我兩把好刀,一把是給患者的,另一把是獻給我心愛的女人的。現在我要用那把好刀,給你做一場最溫柔的手術,將來你會更美!就這樣,丟丟不由自主地成了柳安群的俘虜,或者說成了他的病人。柳安群值夜班的時候,丟丟常找藉口去單位。此時的丟丟,已經離不開他,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常常會呼喚:「丟丟——」柳安群不解地問,你叫自己做什麼啊?丟丟神秘地笑著說,我丟了魂兒,我得把它給叫回來啊。

丟丟期待著柳安群有一天能離婚,讓她做他的新娘,然而他從來不提他們的將來。他們在眾人面前偶然相遇時,柳安群僅僅跟她微笑著打聲招呼,這讓丟丟有不祥之感。如果一個口口聲聲說愛你的人在別人面前卻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讓你為他守口如瓶,那他一定是在思謀著該如何拋棄你了。果然,兩年後,柳安群似乎已經厭倦了她,開始挑剔她的胸不夠豐滿,還說她的胯骨有些寬,嘴唇太厚了。丟丟被他說得幾乎沒了自信。一個夏日的黃昏,父母相攜著去江邊散步了,哥哥和幾個朋友去喝酒了,丟丟難得一人在家,她脫光了衣服,站在穿衣鏡前,仔細地打量自己。她的軀體被夕陽映成蜜色,好像剛從森林中跑出來的一隻小鹿,渾身散發著一股野生生的氣息。她的雙腿還是那麼修長而富有彈性,她的肩胛骨和胯骨弧度柔美,雙乳像一對結實的青蘋果,無可挑剔。她生著劍眉,薄薄的嘴唇怎麼襯托得起這樣英武的眉毛呢?這樣的眉毛,當然需要豐滿的嘴唇來接納它濃重的投影了。丟丟看過自己,放了心,她明白自己仍是青春勃發的。柳小飛刀是玩膩了她。直到這時她才醒悟,如果一個女人的初戀是從一個有婦之夫開始的,那就是自釀苦酒。

丟丟永遠忘不了那個黃昏,她看過自己後,精心打扮了一番,上穿一件白色絲綢短袖衫,下穿一條銀粉色的超短裙,腳蹬一雙半高跟的白色皮涼鞋,高高綰著髮髻,佩戴著一副銀粉色的扣形耳環,光鮮十足地走出家門,來到單位。那個晚上,正是柳小飛刀的夜班。丟丟在門診值班室的走廊裡,找到了要去樓上查房的柳安群。她見走廊裡沒有單位的熟人,就把他拉到樓梯拐角,說:「我明白你是個什麼貨色了,聽著,我不想和你一個單位,我沒有本事調轉,你在半個月之內,必須從這個醫院滾蛋!否則,我將不擇手段,把你的兩把好刀都廢了,讓你生不如死!"

柳安群果然被威懾住了,半個月後,他調走了。

丟丟黯然神傷了一段時日,很快從市井生活中獲得了安慰和樂趣。道外是哈爾濱比較雜亂的一個區,房屋和街道都不規整。房屋高的高、低的低,新的新,舊的舊,它們擠靠在一起,好像一個人長了一口參差不齊的牙。街巷呢,倒像個心事複雜的女人,斜街一條連著一條,彎曲的巷子更是隨處可見。不過,正是這種不規整,使這個區的生活顯得瑣碎而溫暖。那時做小本生意的商販開始多了起來,一到黃昏,他們就蹬著三輪車,來到人煙稠密的街巷,當街叫賣,夜市就這樣悄然興起了。賣土產日雜的,賣蔬菜水果的,賣麵食的,賣各色燻醬肉食品的,賣衣服和鞋帽的,賣膏藥和蟑螂藥的,賣花賣鳥的,在夜市中都可以見到。丟丟喜歡逛夜市,一碗漂著蔥花的餛飩或者是一個剛出鍋的油炸糕,就是她最好的晚飯了。她最愛逛賣耳環的攤床,那些耳環不是金銀之類的高檔品,它們材質普通,價格低廉,但丟丟很喜歡。比如菱形的棗木耳環,銅質的葡萄串耳環,酒紅色的馬蹄形玻璃耳環,這幾副她愛惜的耳環,都是從夜市淘來的。有一天,她一邊逛著夜市,一邊吃著驢肉燒餅,忽聽有人叫她的名字「丟丟」,她站住,回身一看,是個中等個戴著副銀邊眼鏡的青年,丟丟覺得眼熟,可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我是王小戰啊。」他朝她伸過手來,「小的時候,咱們住一條巷子啊。」丟丟想起了《猴皮筋》的歌謠,笑了,握住了王小戰的手,說:「多少年不見了啊。」

王小戰現在保險公司工作,是個部門經理。丟丟覺得他做保險一定會有非凡的業績,因為他口才好。他們互留了電話和住址,一週後,王小戰就來敲傅家的門了。他一邊推銷各類保險,一邊和丟丟敘舊。傅東山夫婦覺得女兒已到了出嫁的年齡,所以對王小戰的招待也就格外熱情。他們看著他長大,與他父母相熟,知根知底。劉連枝對女兒說,我看王小戰對你挺好,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該處物件了。他們開始約王小戰來家吃飯,給他包餃子,燉排骨,蒸包子,他們還揹著丟丟,把親家給會了。兩家大人對孩子的相處是滿心歡喜,只盼望著他們早一點把婚事定了。丟丟對王小戰,雖不反感,可也沒特別的好感。她見到他時,從來不會激動。晚上入睡前,也不會想起他。丟丟拿不準主意,就去徵求哥哥的意見,那時傅鐵已厭倦了街頭的煙塵和喧囂,正準備辭職做生意。他對丟丟說,王小戰這人機靈,跟著他一輩子不會受窮。如果你只想過安穩日子,我看他是不錯的人選。

丟丟想要的,就是安穩日子。從那以後,她對王小戰也就熱情一些。兩個人常出去看電影,吃飯,逛商場,不知不覺已交往了一年,感情也加深了一些。正當他們要領取結婚證的時候,讓丟丟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夏日的一天,王小戰的父母去呼蘭串親戚,當夜不歸,王小戰就留丟丟住在家中。那是個滿月的日子,王小戰為丟丟脫光了衣服,把她抱在懷裡,顫抖著撫摩她。他不斷地重複著一句話:「我要了你,就會為你負責的。」他們交融在一起的時候,王小戰不停地發出嘆息,丟丟還以為他是在為美而嘆息呢。

那個夜晚之後,王小戰開始疏遠丟丟。丟丟打電話約他來家吃飯,他總是找各種藉口推脫。有一天,劉連枝憂心忡忡地把丟丟叫到一旁,拐彎抹角地問她,你在跟王小戰前,是不是處過朋友?丟丟矢口否認。劉連枝嘆息著說:"那怎麼小戰他媽跟我說,你跟小戰不是第一個?小戰說你騙了他,他不想娶你了!"丟丟這才明白,王小戰是嫌自己不是處女。她冷笑了一聲,對母親說:「我也不想嫁一個賣保險的。萬一有一天他沒錢了,把我害了騙保也未可知!"

丟丟給王小戰打了個電話,說是想見他最後一面。王小戰說,不必了吧。丟丟說,我想把你送我的東西還給你。王小戰馬上說,那好吧。

丟丟把王小戰約到夜市。王小戰來的時候,丟丟正坐在攤床前吃刀削麵。見了他,她從兜裡掏出一個紅色絲絨袋,將它扔到王小戰懷裡。那裡裝著王小戰給她買的一副象牙耳環和一隻銀手鐲。王小戰收了東西,轉身要離開的時候,丟丟伸出一隻腳,鉤住他的腿,說,別急,我還要給你唱支歌呢。王小戰只能趔趄著站住。丟丟放下碗,用筷子敲打著碗沿兒,潑辣地唱著:「猴皮筋,我會跳,男歡女愛我知道。女兒花,開一宵,男兒槳,夜夜搖。」丟丟這一唱,把王小戰弄得滿面尷尬。攤主笑了,往來的行人也被她逗笑了。丟丟唱完,將腿收回來,王小戰獲得解放,快步離開了。丟丟笑了幾聲,從容地吃完那碗麵,然後到另一處賣燒烤的攤床要了幾串羊肉,喝了一瓶啤酒,搖晃著走出夜市。她不想回家,連穿過三條街,一直走到松花江邊。她坐在江岸上,分外委屈,想哭,卻哭不出來。不斷有行人從她身邊經過,她叫住其中一個男人,朝他要了一支菸。那人掏出打火機為她點菸的時候,丟丟問,你結婚了嗎?男人點點頭。丟丟又問,她跟你時是處女嗎?那人很惱火,咔噠一聲將打火機彈出的火苗熄滅,掉頭而去。丟丟苦笑著,將那支沒有點燃的香菸捻碎,撒進江水。松花江在那一刻嚐到了菸絲苦澀的氣味,就是丟丟給予的。

從那以後,丟丟很少結交男人。那時父母已經退休,家裡傾其所有,又東拼西湊了一些錢,幫助傅鐵在太古街開了一家經營塗料的小商鋪,取名為「傅家店」。傅東山說,雖然他們不是傅振基家的後代,但作為姓「傅」的人能生活在當年的傅家甸,就是一種緣。那時哈爾濱的裝修市場尚在初級階段,塗料取代傳統的白石灰粉,讓市民們大開眼界,所以傅家店開張的第一年,就收回了成本。傅鐵用掙來的第一筆錢,在皇山火葬場買了塊墓地,把母親的骨灰盒從殯儀館取出,讓她入土為安。又將哥哥的墳從小興安嶺遷回哈爾濱,讓他魂歸故里。兩年之後,他擴大了店面,並將經營品種擴充套件到陶瓷和板材。傅鐵搖身一變,成了大老闆。等別人醒過神來,紛紛在太古街開設類似的店鋪時,傅鐵已經賺足了錢,成立了「傅家店裝飾有限公司」,從購銷到家裝,進行一條龍的服務,生意更上一層樓。他擁有了自己的房子和汽車,身邊簇擁著漂亮的女孩,春風得意。他每次見到丟丟,總要甩給她一沓錢,說,別弄得灰頭土臉的,到斯大林公園走走,看時興啥,你也買了穿上!道里松花江畔的斯大林公園,其實就是一條沿江的花園長街。它就像天然的"t"型臺,那些穿戴了時髦服飾的女孩子們,最喜歡來這裡逛上一圈,風光一下。所以,這裡在不經意間也就成了服裝的「秀場」。丟丟從不趕時髦,她覺得穿得好不如戴得好,戴得好又不如吃得好,所以哥哥給她的錢,都被她買首飾和享用美食了。

傅東山為兒子驕傲的同時,也為他提心吊膽,總覺得錢多了不是好事情,他勸傅鐵見好就收,不要再拓展傅家店的事業了。每天晚上,他都要守在電話機旁,等傅鐵的電話。知道兒子平安到家了,他才會安睡。

那一年的秋天,傅鐵被人殺死在家中。這是當年轟動道外的一起殺人案。公安局成立了專案組,兩個月後,案件告破。殺他的人是生意上的競爭對手,他說傅家店太興旺了,搶了同行的生意,不把傅鐵除掉,別人就很難將事業做大。傅鐵離開的那年冬天,傅東山也去了。他們一家,最終在墓園團聚。每到春節,劉連枝帶著丟丟給他們上墳的時候,會站在傅東山的墓前說:「你可真有福啊,在哪一世都有老婆和兒女,我可不比你啊。」

傅鐵的事情,經由媒體報道後,引來了一對母子。當年傅鐵返城時,與他相戀的姑娘已經懷了他的孩子。她愛傅鐵,不顧家人反對,固執地把孩子生下來。她從來沒有讓孩子來認父親,是怕傅鐵留下這孩子,而卻不會娶她,她就無依無靠了。現在傅鐵去了,她就想讓孩子去墳上認爹了。劉連枝那時正不知該如何處理傅鐵的遺產,這對母子的出現,讓她愁眉頓開。丟丟對母親說,這女人等到人死了才來認親,是不是奔錢來的?再說哥哥已經不在了,誰能說清那個男孩是不是他的?劉連枝很少對女兒發脾氣,但她那次火了,她大聲問丟丟:"能在那個年月養下自己喜歡的人的孩子,悄悄守著孩子過日子,算不算好女人?"丟丟不語,劉連枝又說:「這女人領著孩子一進家門,不用驗血,更不用別人說,我就知道是你哥哥的種兒——跟我當年來傅家時見到的傅鐵是一個模樣啊。」就這樣,這個叫王來惠的女人和孩子繼承了遺產,留在了哈爾濱。她認劉連枝為乾孃,把傅家店關張,開了一家風味小吃店。店名是她擺了酒席,特意請乾孃給起的。劉連枝連幹了三盅酒後,對王來惠說:「你也看到了,我是個豁唇。從小到大,人家都叫我‘三瓣花>。你要是不嫌棄,這個店就叫這名兒吧。有一天我死了,這名兒還能活著!"

第四章半月樓

丟丟聽說齊如雲的故事時,母親正在病危之中,她高燒不退,被不明原因的過敏折磨得如一把乾柴,常常昏迷,一直住在重症監護室。有一天她清醒的時候,丟丟為了給她解悶兒,就把齊如雲的故事說給她聽。丟丟說:「我想認識認識這個人,能在那個年代跟蘇聯專家跳舞時懷孕的女人,一定很了不起!"劉連枝說:「跳舞時懷孕倒沒什麼了不起的,了不起的是這女人獨自帶著個二毛子過了一輩子!你要想認識她,早去的好。到了我們這種年齡的女人,都是開皺了的花,說落就落了。」

丟丟聽了母親的話後,第二天就去拜訪齊如雲了。她走進一家花店,想給齊如雲買束花。站在奼紫嫣紅的鮮花前,丟丟一籌莫展。白色的百合花雖然高貴,但它的香氣過於濃郁了。玫瑰呢,對於一個一生與愛情擦肩而過的女人來說,又過於絢麗了。康乃馨和菊花被修剪得失卻了多半的葉子,沒了葉子陪襯的花朵,給人賊頭賊腦的感覺。想來想去,丟丟買了紫色的勿忘我和白色的滿天星。它們搭配在一起,就像晴朗的夜空中跳躍著的無數銀色的星星,有一種靜寂而樸素的美。

雖然丟丟經常來到南崗,但對於馬家溝河畔這一帶上世紀遺留下來的舊房子,她並不知曉。如果說哈爾濱是一本書的話,那麼翻到老八雜這一頁的時候,其紙頁是泛黃的,而且散發著微微的黴味。

丟丟最初踏上老八雜的土地,是個初夏的黃昏。老八雜看上去灰暗、零亂,但卻充滿了世俗生活的溫暖之氣,是那麼親切可人,讓她有回家的感覺。那些要去夜市出攤的人,看見一個姑娘捧著一束花出現在老八雜,都很詫異。他們打量她的時候,往往還要悄悄咕噥一聲:「好長的腿啊,是個跳舞的吧?"丟丟向他們打聽齊如雲的時候,他們都說:「她家好找,往前走,有座米黃色的小樓,門前長著一大片丁香的人家就是。」

這座米黃色的小樓丟丟一眼就喜歡上了。如果說老八雜的房子是清一色的方臉的話,那麼齊如雲住的房子就是一張嬌媚的狐狸臉,惹人憐愛。

門開著,丟丟在門口跺了跺腳。她的高跟鞋跺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果然,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從裡面迎了出來。

她膚色白皙,略瘦,提著一把絲綢團扇,神色淡然地問丟丟:「你找誰?"丟丟張口結舌地站在那裡,一時語塞,只是悄悄打量著齊如雲。她上穿一件月白色短衫,下穿一條豆綠色的露膝筒裙,趿拉著一雙皮涼鞋,那修長而潤澤的腿就像兩道閃電,將丟丟眼裡積鬱著的陰雲撕裂了,照散了,讓她眼睛發潮。她說:「齊阿姨,我是丟丟啊,我想來看看你。」

齊如雲說,正是那句「我是丟丟啊」,讓她覺得這個陌生的姑娘與自己相識已久,與自己家有著前世的緣分,才把她讓進屋裡。

丟丟進了屋子,把那束花遞給齊如雲的時候,齊耶夫從地窖裡走出來。猛然間看見一個人從地下出來,丟丟像是撞見了鬼,嚇了一跳。齊耶夫穿著白色背心,咖啡色短褲,捧著幾枝丁香。他見了丟丟抖了一下,撂下花,轉身上樓了。等他再下來時,已經換上了一條藍色長褲。事後齊耶夫說,他覺得在一個姑娘面前穿著短褲,像個流氓。

院外的丁香花早就謝了,可齊耶夫從地窖拿出的丁香卻依然花色鮮豔。當丟丟驚叫著「這時節怎麼還有丁香花啊」的時候,齊如雲衝兒子微微笑了一下,齊耶夫羞怯地低下頭。原來,春末的時候,齊如雲折了幾枝盛開的丁香,放進地窖,說是半個月後,如果它的枝葉和花朵還沒有蔫,仍是新鮮水靈的,那麼齊耶夫將會得到一個姑娘的愛。齊耶夫說,丁香花很嬌氣,折了的放在水中也明媚不了幾日,它在地窖裡缺了水又離了土,怎麼活?如果半個月後還能看到花朵,他打賭說自己一定能娶九天仙女!

就在那個時刻,丟丟來了。看來冥冥之中,她和丁香花註定要有這場約會,它們都是盛裝赴約,而且彼此沒有辜負。丟丟被齊耶夫憂鬱的神色和飄逸的身形所迷住,而齊耶夫被丟丟落拓不羈的氣質深深打動了。

齊耶夫和丟丟的感情發展得很快。初秋的時候,他們已經難捨難分了。齊耶夫以前常常爛醉如泥,現在他滴酒不沾。週末的時候,他會和丟丟一起到醫院去陪伴劉連枝。劉連枝對未來的女婿很滿意,齊耶夫每次來,她總想掙扎著坐起來。有一天她精神略好一些,對丟丟說:「你命不賴,這個二毛子比王小戰好,人長得精神不說,我看他對你很心細,是個知冷知熱的人。你們要是結婚生個三毛子,一準漂亮,可惜我沒那福氣了!"劉連枝的這番話,讓丟丟做出了結婚的決定,她想讓母親走的時候能抱上外孫,飛快地和齊耶夫登記了。自從劉連枝住進醫院,王來惠就放下「三瓣花」的生意,一心一意地服侍乾孃。丟丟說要結婚,王來惠正好找到了報答他們一家的機會,她說身為乾姐姐,丟丟的嫁妝理應由她操辦。於是,她出入哈爾濱的各大商場,給丟丟買了全套的金飾品:項鍊、耳環、戒指、手鐲。她說丟丟的腿生得漂亮,適合穿涼鞋,特意在一家首飾加工店給她打了一副金光燦爛的腳鏈。此外,她還置辦了冰箱、彩電、洗衣機、空調等各色家用電器。除了這些,她還買了兩套杭州織錦緞子棉被,兩條蘇繡褥子,兩套毛料套裝,四條褲子,六條裙子,紅黃綠白的夏季皮鞋各一雙,棕色和黑色的冬季皮靴各兩雙,以及臉盆、鏡子、肥皂盒、曬衣架、茶具、酒具等物品。雖然丟丟不喜歡金首飾,也不喜歡那些價格不菲卻俗氣至極的衣物,她還是被王來惠的這片心意所感動。婚事緊鑼密鼓地籌備著的時候,劉連枝的病情又加重了,她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這時齊如雲跟丟丟提出,她想去醫院探望劉連枝。丟丟說,她現在有些不認人了,等她哪天清醒些,您再去吧。一天正午,劉連枝忽然睜開眼睛,疲乏而又充滿憐愛地看著丟丟。丟丟趕緊對她說,齊阿姨要來看您,算是會親家吧,您看行嗎?丟丟沒有想到,母親眨了一下眼睛,吃力地抬起胳膊,朝坐在一旁的齊耶夫比畫了一下,虛弱而俏皮地說:「我都見了她的果子了,還用得著再看做了這果子的花嗎——」她的話不僅把齊耶夫和丟丟逗笑了,她自己也笑了。她實在是沒有力氣了,這幾聲笑,耗盡了她最後的氣血,她陷入深度昏迷。到了午夜,丟丟發現母親病床旁的心臟監視器上的那條浪漫的生命波紋,已經如流水一樣逝去,代之以一條冷酷的直線,像是一個長長的破折號,要訴說著什麼。

劉連枝在世時,曾用玩笑的口吻安排了她的後事:「可別把我埋在你爸旁邊。他在那兒有老婆,又有倆兒子,那可是傅家的天下,我去了會受欺負。我留下的錢,夠買一塊墓地的了。我不願意待在殯儀館裡,看不到天,憋悶。給我買的墓地不要離你爸近,人家該說我搶她的男人了。可也別太遠了,遠了連他的咳嗽聲都聽不到了。我的墓碑,不要刻‘劉連枝>這個名字,要刻就刻‘三瓣花>,我從小就是聽著這名兒長大的啊。」

丟丟安葬了母親後,冬天來了。她給母親燒完三七後,嫁到半月樓。那年的冬天彷彿是受了冤屈,雪花三天兩頭就冤魂似的飄來,沒完沒了。寒冷的氣候使蜜月中的他們如膠似漆,纏綿如水,春節時,丟丟懷孕了。齊如雲說自己有了孫兒後,有資本去死了。從那以後,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

老八雜供電線路老化,突然斷電是家常便飯的事情。每當停電的時候,丟丟都不敢點蠟燭。齊耶夫告訴她,母親最喜歡停電,她會坐在黑暗中,享受這個時刻。丟丟明白,這個時刻與她起舞受孕有關。每當這樣的時刻降臨的時候,丟丟和婆婆一起坐在黑暗中,都能聽到婆婆怦怦的心跳聲,她的心臟彷彿吸納了最新鮮的氧氣,會突然間變得強勁起來。有多少次,丟丟想開口問一句:跟你跳舞的那個蘇聯專家,你們一生再沒有了聯絡嗎?可婆婆那像鐘聲一樣迴盪著的心跳,具有強烈的威懾力,使她不敢張口。每當電力恢復,光明重現時,婆婆就像剛趕完一場熱鬧的廟會似的,知足地「咳——」一聲,躺下休息。有一次,丟丟給要出世的孩子織毛襪子,忽然停了電了。她很擔心掉了針,又要拆了重織,便湊到窗前,藉著月光挑針。這時婆婆忽然問:「丟丟,你會跳舞嗎?"丟丟說:"不會。"齊如雲嘆息了一聲,說:「可惜了你那雙腿啊。」丟丟趕緊抓住時機問:「跳舞真的有那麼美嗎?"齊如雲說:"女人不像男人,長著一雙腳,就是為走路的。女人的腳,一生都盼望著能夠離地,會飛。跳舞的時候,你就有飛的感覺了,你的腳踩著的不是土地,是雲彩了。」丟丟羨慕地說:「什麼時候我也能飛一次呢。」就在那天晚上,齊如雲從箱子裡捧出一條蛋青色的連衣裙,說那是她的舞裙,也是她的壽衣。她囑咐丟丟,到了她走的那天,無論冬夏,都幫她穿上它。

丟丟生齊小毛的時候,哈爾濱的冬天又來了。齊如雲伺候完月子,吃完滿月酒,一個下雪的夜晚,停電的時刻,她猝然倒在一樓靠近壁爐的一根廊柱下,安然謝幕了。

丟丟被推到了半月樓的舞臺上。

齊如雲在的時候,半月樓幾乎沒有客人來,老八雜的人,都知道這個有著不凡愛情經歷的女人,不喜歡結交人,所以很少有誰前來打擾。倒是她家門前的那片丁香好人緣,一到花開時節,就把人招來了。齊如雲對愛惜她家門前花兒的人,是友善的。有時她會站在門口,邀請他們進屋喝上一杯茶。所以老八雜的人日後對齊如雲的回憶,往往是和茶聯絡在一起的。他們說她喜歡用丁香花沏茶,丁香茶香氣濃郁,喝了特別提神。有的人為了討杯丁香茶吃,不愛花的也做出愛的樣子,到丁香叢中流連。齊如雲過世後,丟丟從老八雜人的口中,一再聽到丁香茶這個字眼兒,就讓齊耶夫按照婆婆的做法,為她沏了一壺。那壺茶苦澀之極,有股中藥味,難以下嚥。齊耶夫喝了連連搖頭,說這不是母親沏出的丁香茶的氣味。他反覆試了幾次,都不對味。丟丟明白,婆婆是把那茶的氣息也一同帶走了。

以前的半月樓,真的彷彿是一座廣寒宮,老八雜的人難得進入。而丟丟以一座芳香的水果鋪,改變了它的風貌。如今的半月樓就像一盞鯉魚燈,誰都可以信手提著,感受它通體的明媚。

老八雜的人喜愛上丟丟,是從兩樁事開始的。

老八雜有個磨刀的王老漢,六十多歲了。他是個羅鍋,每天會扛著一個固定著磨刀石的長條板凳,走街串巷地招攬生意。齊小毛兩歲時,丟丟有天揹著兒子,蹬著三輪車去水果批發市場。當她路過人和街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座居民樓下聚集著一群看熱鬧的人。只聽見一個女人在大聲地嚷,這刀磨得不快,連豆腐都切不了,我只能給你一半的錢!丟丟停下車,湊過去,見王老漢氣得臉發紫,手發抖,他提著那把刀申辯說:"你們打聽打聽,我磨的刀快不快?一把刀我是正反面各磨三次,磨得勻。別人磨一把刀三五分鐘就湊合過去了,經我手的刀,哪把不是磨十來分鐘?不是吹牛,我磨刀磨了大半輩子了,從來沒磨啞巴過一把刀!你不給我錢行,算我白乾,可你不能糟蹋我的手藝啊!"王老漢穿著藍大褂,枯瘦的臉上瀰漫著汗水,話語帶著哭音。丟丟從那女人手中奪過刀,用指甲在刀刃上劃了一下,它那逼人的鋒利立刻給她的指甲留下了一道又深又直的劃痕,丟丟放心了。她並沒有責備那女人,而是先將刀擺在磨刀石上,然後「嚓——」的一聲把髮髻上的象牙簪子拔出,她那烏黑亮澤的長髮獲得瞭解放,立刻瀑布似的散開。丟丟甩在腦後的長髮,像一場意外的風沙,迷了齊小毛的眼睛,他哇哇哭起來。丟丟不顧兒子的哭叫,她用左手拈起一綹頭髮,右手拿起那把刀,只聽「刷——」的一聲,刀起飛落之際,那綹長髮立刻被腰斬了。人群中發出陣陣驚叫。丟丟將切斷的那綹頭髮擺放在磨刀石上,就像擺放戰利品一樣。那女人紅了臉,立刻從兜裡掏出兩塊錢,遞給王老漢,在人們的噓聲中提起刀,回家了。而丟丟重新盤起頭髮,哄好齊小毛,快樂地上水果去了。

王老漢不僅帶回了丟丟拔刀相助的故事,還帶回了那綹頭髮。這事很快就傳遍了老八雜,人們都說,半月樓這個新主人,真是俠義!

第二件讓老八雜人嘖嘖讚歎的事情,是丟丟對金小鞍的教育。

金小鞍是陳繡的兒子,這對母子住在老八雜最破的兩間房子裡。陳繡給人做保育員,是個溫存敦厚的女人。她男人死得早,她怕再嫁金小鞍會受欺負,一直守寡。陳繡對自己處處節儉,但她絕不讓兒子受屈。金小鞍那時上中學,別的同學有的運動服,她會把艱難攢下的一點錢拿出,去買,而她自己一年從不添置一件新衣裳,夏季永遠足一條藍褲子和一什藍白花的短袖衫,春秋是一條黑褲子和一件高粱米色的毛衣。到了冬天,她穿的則是一件土黃色的對襟棉襖。金小鞍嫌陳繡穿得寒酸,不願意讓她去學校,所以一到開家長會的時候,陳繡就得借衣裳穿。金小鞍上學這些年,陳繡幾乎把老八雜那些年輕女人的衣裳借遍了。有一天,陳繡來水果鋪,紅著臉對丟丟說,我想借件衣裳穿,兩天後就還。丟丟比陳繡高很多,她說,我的衣裳你穿了不會合身啊。陳繡說,沒事,肥大的穿上寬鬆。丟丟開啟衣櫥,陳繡選中了一件紫羅蘭色的繡花真絲開衫。丟丟取下它,說,你要是不嫌棄,這衣裳就送你了。陳繡急得眼淚快要出來了,她說,那我就不借了。丟丟趕緊說,好,那就只借你穿,別急著還。一週後,陳繡還回了那件衣裳。她一進門就跟丟丟道歉,說是那天穿著它擠公交車時,有個人挨著她吃雪糕,車到站時一晃盪,這人側歪在她身上,雪糕掉在她懷裡,把衣裳染汙了。她怕在家洗不乾淨,就拿到洗衣店,所以衣裳還晚了。丟丟很想問她為什麼借衣裳穿,但一想可能會讓她難堪,也就罷了。有一天,裴老太來水果鋪提起了陳繡,說是給她介紹了一個太陽島上的打漁人,這人死了老婆,帶著個女孩,人好,經濟條件也不錯,可陳繡說是為了兒子,不想再嫁了。裴老太忿忿不平地說,陳繡為了那個金小鞍守寡,真是不值得啊!這個小狼崽子嫌她穿得不好,一到開家長會的時候,陳繡就得四處借衣裳,你說這樣的孩子,將來能指望上嗎?丟丟這才明白陳繡為什麼朝她借衣裳穿。

有天晚上,丟丟買了一張京劇院的演出票,讓齊耶夫抱著齊小毛去看戲。他們一走,丟丟就去找金小鞍。每天晚飯後,他都要在院子裡戴著拳擊手套打沙袋玩。丟丟對金小鞍說:「水果鋪飛進了一隻麻雀,怎麼也趕不走,你身手輕,幫阿姨個忙去吧。回來時我送你兩個大鴨梨。」趕鳥是個有趣的活兒,再說還能白吃鴨梨,金小鞍高興地答應了。

丟丟把金小鞍領到家後,說是水果架上的葡萄快賣沒了,讓金小鞍下窖幫自己取點上來。金小鞍聽說過半月樓的地窖裡藏著青龍,他太想下去看看了。丟丟開啟窖門,舉著手電筒,對金小鞍說,下去吧。金小鞍被一束明亮的光推動著,很快走到地下。他一下去就叫了一聲,這裡比花園還好聞啊。他的話音剛落,丟丟就把手電筒關閉,迅速地關上窖門,將事先準備好的一大塊生鐵壓上去,然後抱起趴在水果鋪上的悄悄,關掉一樓所有的燈,不讓一絲光透到地窖中去,鎖上半月樓,來到外面,在丁香樹間散步。她想讓金小鞍待在真正的黑暗中,不讓他看到絲毫光明,也不讓任何生靈給他帶去生命的訊息,哪怕是一聲貓叫。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丟丟開啟門,走了進去。她先沒有把燈打亮,而是將生鐵挪開,坐在窖門上。丟丟聽見了金小鞍已經嘶啞的哭聲。她問,金小鞍,你待在下面覺得怎麼樣啊?餘小鞍抽噎著說,丟丟阿姨,我害怕,快讓我上去,我肩膀疼啊,青龍在用鞭子抽我啊!丟丟說,青龍不打好人,知道你犯了什麼錯嗎?金小鞍不語。丟丟說,一個孩子要是沒了媽,就跟待在黑暗中一樣!而有了媽呢,就是光明啊。有一天你媽要是不在了,你過的就是待在地窖中的日子!你不惜福,逼得你媽四處借衣服去開家長會,青龍不打你打誰啊!金小鞍說,我錯了,我不願待在黑暗裡,我要媽媽啊。丟丟這才挪開窖門,讓金小鞍爬上來。

從那以後,金小鞍就彷彿是脫胎換骨了,他變得勤快了,有好吃的東西總要往媽媽碗裡夾,再開家長會的時候,他也不讓陳繡借衣裳穿了。陳繡明白是丟丟幫助她教育了兒子,因為金小鞍的變化,是從去半月樓趕鳥的那個夜晚開始的。她左思右想,琢磨不出來丟丟究竟用的什麼辦法,才能有這種點石成金的神力。陳繡耐不住好奇,去問丟丟。當她聽完事情的過程,嚇得臉色煞白,一迭聲地叫著「阿彌陀佛」,說是萬一兒子被青龍甩出的鞭子給打死,她老了就沒人給送終了。聽得丟丟哈哈大笑,說,哪有那麼神啊,窖裡陰涼,又黑黢黢的,他害怕,一陣一陣發抖,感覺就是青龍在用鞭子抽他了。

陳繡感激丟丟,把此事告訴了老八雜栽種盆花的向大嫂。向大嫂的嘴巴就是一棵成熟了的蒲公英,嘴巴一動,訊息的種子便撒遍了世界。沒有多久,老八雜的人都知道此事了。他們把它跟丟丟幫助王老漢義討磨刀錢的事情聯絡到一起,都說她人住半月樓,是老八雜人的福氣。

哈爾濱人因為受俄羅斯人的影響,至今仍然保留著野餐的習俗。每到夏季,日照時間長了的時候,一家人如果不出去野餐一次,就好像愧對了陽光和好空氣似的。野餐的地點通常是太陽島。去之前,一定要到秋林公司採買吃食,否則,野餐的風味將大打折扣。

秋林公司坐落在南崗東大直街上,是一座有著百年曆史的巴洛克風格的建築,舊時稱「秋林洋行」,被譽為「遠東第一店」。它像一本開啟的書,比例對稱。圓潤的橄欖頂,柔美流暢的簷口,長條形高窗,整個建築是灰綠色的,看上去端莊秀麗。秋林公司的大列巴、力道斯紅腸、乳酪和酒糖久負盛名。大列巴就是大面包,它至今仍然採用傳統的手工藝製作,用啤酒花做酵母,以白樺木來燻烤。這種麵包外焦裡嫩,風味獨特。而力道斯紅腸肥而不膩,它的熏製與一般的香腸不同,其配料至今仍是行業間的秘密。買上秋林的紅腸和大列巴,再買上幾瓶啤酒,野餐就是上講究的了。如果再買上一些道外老字號「老鼎豐」的點心,提上一籃水果,野餐就是十全十美的了。

儘管太陽島不斷地被開發,林木和綠地在逐年減少,但它的空氣和植被仍然是哈爾濱最好的,是一塊休閒的寶地。每到夏季的週末,天氣晴好的日子,一家又一家人或是驅車通過江橋,或是乘船橫渡松花江,來到島上,在林間草地鋪上布,擺上大列巴和力道斯紅腸,享受著陽光和美食。每年的夏季這樣過了一天,秋風瑟瑟的時節,人們的心才不至於那麼空空落落。

老八雜的人,夏季去太陽島野餐的幾乎沒有。不是他們缺乏閒情逸致,而是這兒的人家境貧寒的居多,不捨得花錢遊玩。就是捨得破費的,又捨不得時間。因為做小本生意的人大都不分星期禮拜,日日勞碌。丟丟了解到這些情況後,每年春末,都會在半月樓前的丁香樹下,為老八雜的人搞一次野餐會。

哈爾濱開得最早的花,是鵝黃色的報春花。之後,便是粉紅的桃花。桃花怒放的時候,丁香那麥穗般的花蕾就鼓脹了。桃花一謝,丁香花就登場了。這花吸納的春光足,比報春花和桃花開得要長遠。花色通常是紫色和白色的,香氣蓬勃。丟丟的野餐會,會在丁香花快謝的時候舉行,此時天暖了,坐在戶外不覺涼。樹下飄散著凋零的花瓣,樹上未落的花瓣是丁香樹最後的光明。丟丟會蹬著三輪車,親自到秋林公司買來大列巴和紅腸,再讓齊耶夫去食雜店搬來幾箱啤酒。野餐會都在晚上舉行,那時在外面忙碌了一天的人陸續回來了。丟丟把大列巴裝到藤條筐裡,將紅腸裝在瓷盤中,再洗一些時令瓜果,分裝到精緻的碗碟中,一一擺在丁香樹下。老八雜的人會提著板凳,樂陶陶地來赴會。他們來的時候,往往還帶來自制的吃食:韭菜合子、魚腸粥、煎餅卷蔥、海帶丸子、蔥油餅、醬汁幹豆腐、豆沙窩頭、茶雞蛋、五香花生、醃脆棗、炸茄合等。男人們坐在樹下,喝酒划拳,談天說地;女人們聚在一起,邊吃邊聊家常。孩子們呢,他們像松鼠一樣,手中抓著吃的,在花樹問竄來竄去地打鬧著,把最後的那些丁香花碰落了。丁香花在這場野餐會中,也就徹底丟了魂了。

要問哈爾濱規模最大的野餐在哪裡?它不在太陽島上,而在老八雜半月樓前的丁香樹下。每次野餐,男人們都會喝醉。他們歪歪斜斜朝家走的時候,會唱一路的歌。聽了這歌聲的老八雜,彷彿也跟著醉了。齊耶夫喝醉後,齊小毛就愛捉弄他。他把從馬家溝河畔捉來的蟲子,塞進他的領口,齊耶夫癢得抓耳撓腮的,齊小毛就會咯咯笑個不停。齊耶夫的童年是憂鬱的,齊小毛的童年則是快樂的。也許是第三代混血兒的緣故,齊小毛生得格外精靈,團臉,黑而亮的眼睛,濃眉,黃皮膚,微微鬈曲的黑髮,如果不是他挺直的鼻樑和微凹的眼窩,根本看不出他具有俄羅斯血統。他對什麼都好奇,比如他問齊耶夫,老八雜的人都是黑頭髮,爸爸的頭髮為什麼是黃的?齊耶夫說,我用月光洗頭髮,把頭髮洗黃了。齊小毛就說,那我要是用早晨的太陽光洗頭髮,還不得長紅頭髮呀!再比如他對丟丟說,我猜媽媽一定不會管家,丟了咱家好多好多的東西!要不媽媽的名字怎麼用一個丟字不夠,還得用兩個呢?這時的齊耶夫和丟丟,就會被齊小毛逗得笑疼了肚子。

丟丟對她在老八雜的生活非常滿足。她愛這裡。這座米黃色的半月樓,這片蓊鬱的丁香樹,這三根雕花的廊柱,這傳說中棲居著青龍的地窖,這給她帶來美好營生的水果鋪,對她來說就是她身上的器官,難以割捨。在半月樓裡,她能感受到婆婆的呼吸,能在風雪之夜夢見手持暖爐的母親。她想在這裡一直生活下去,直到白髮蒼蒼,直到上帝伸出手來,把她從喧囂的塵世接引到用雲朵當被子的世界。可理智告訴她,這樣的日子不會太長了。老八雜就像一個遲暮的老人,它的器官退化了,正在一天天走向衰朽。她似乎聽到了推土機轟隆隆開進來的聲音,看到了老八雜的房屋像敗軍的旗幟一樣倒下,嗅到了嗆人的塵土氣息。她明白半月樓在老八雜人心目中的地位,它就像陣地的一座堡壘,如果它被攻克了,老八雜將會潰敗。如果它能堅守,他們就不會像棋盤上被打亂了的棋子,失卻了攻擊力。

丟丟為了掌握更為詳實的半月樓的歷史,特意在家中做了八個菜,溫了一壺花雕酒,把經歷過那個時代的四個老人請來,請他們講述與半月樓有關的故事。這四個老人中的兩個人,都像裴老太一樣,講到了舞女藍蜻蜒的故事。

第五章藍蜻蜓

齊耶夫去紅莓西餐店當廚,通常搭乘公共汽車。但每隔個十天半月的,他會步行一次,否則,就會像遭了大旱的禾苗,無精打采。

如果不拐彎抹角,從老八雜走到紅莓西餐店,大抵要一個小時。但齊耶夫往往要繞道看看教堂,一個小時也就不寬裕了,常常要多花半個小時。

出了老八雜,沿著馬家溝河岸向北,經過一條五百多米長的水泥甬道,就到了紅軍街。紅軍街不長,它連線著南崗的兩條主幹馬路:中山路和西大直街。如果去道里,在紅軍街與西大直街相交的路口,就要往西南方向走。可是齊耶夫一走到那兒——喇嘛臺遺址前,會不由自主地向北,也就是東大直街方向而去。走過兩家快餐店,一家音像店,一家由電影院改建的演藝廣場和郵局,就看見秋林公司了。儘管近些年新起的幾家大商廈屹立在它左右,但它魅力依舊。那些高大的玻璃幕牆的大商廈就好像淺薄的摩登女郎,而它則像一個安閒地坐在草地上的牧羊姑娘,莊重典雅,樸素動人。每回走到這裡,他都要站下,定睛看上一刻。從這兒向北,步行十多分鐘吧,就可以看到聖母守護教堂和尼埃拉依教堂。這兩座紅色的教堂在東大直街的一左一右,如兩盞相對著的燈,互相照耀。如燈的建築想必是會發光的,一到這裡,齊耶夫就覺得身上暖洋洋的。他會想起他的少年時代,想起母親一次次帶著他來這兒的情景。想起同學們都歧視他的時候,這些教堂帶給他的慈母般的安慰。看過了這兩座教堂,齊耶夫就像回了趟故鄉,心也就安定下來了。他轉過身,再回到喇嘛臺的遺址前,向不遠處的火車站走去。道里比南崗地勢要低許多,所以從道里往南崗走,是步步高昇;而從南崗往道里,則是一路走低。哈爾濱火車站旁的霽虹橋,就是一條連線著道里與南崗的巨龍。這橋有八十年的歷史了,是鋼筋混凝土的結構。橋下的柱子刻有獅子頭像,鐵欄杆上鑲嵌著中東鐵路的路徽標誌。齊耶夫最喜歡的,是古埃及方尖碑的橋頭堡,它們像一把把青色的劍,直刺天空。齊耶夫走到霽虹橋時,一定要停下來,俯身看看橋下。有時候正趕上進出站的火車穿行,汽笛聲震得他耳鼓嗡嗡響,他本已安定下來的心就會躁動起來,有背起行囊上路的慾望,可卻又不知目的地在哪裡,於是愁腸百結,淚水盈眶。

齊耶夫長大後,曾向母親問起過自己的生身父親,齊如雲只是提醒他不要相信傳言,不要以為她當年在舞會上是受了侮辱,才有了他。齊如雲說,媽媽是不會讓一顆惡種在身體裡發芽的。齊耶夫明白,母親是愛父親的,她的愛實在太奇特了,曇花一般盛開,頃刻凋零。她為了這瞬間的美,枯守一生。隨著母親在半月樓的雕花廊柱前猝然倒地,齊耶夫明白自己的身世之謎永遠不會解開了。當他看見丟丟為母親穿上那條舞裙,看著母親的肉體同裙子一起在火焰中盛開、化作灰燼的時候,齊耶夫淚如雨下。母親去世後,他常去教堂流連,在那裡,他似乎能感受到母親的呼吸,能在那深沉的呼吸中隱約看到父親的形影。教堂在他眼裡,就是祖宗的墳墓。

齊耶夫成年後,喜歡結交與他有相同血緣的人,彷彿是尋根溯源,認祖追宗。留在哈爾濱的俄羅斯人,有老有少。少的多數像他一樣,是一些被當地人稱為「二毛子」的混血兒;老的基本是血統純正的俄羅斯人,他們中既有十月革命後逃難出來的白俄,也有中東鐵路開通後過來的商人。如他這般年齡的混血兒,大都是這樣的老人與哈爾濱的姑娘結緣後生下的孩子。中東鐵路開通後,俄國人就從鐵路線上,源源不斷地把本國的產品傾銷到東北,紡織鞋帽、鋼材水泥、藥品食品,無所不包。那時中東鐵路的沿線,經營俄國商品的店鋪可謂遍地開花。他們在輸送本國商品的同時,又用低廉的收購價,將東北的煤炭、糧食、林木等產品大批大批地運往國內,東北無形中成了俄國人在外貝加爾和烏蘇裡地區駐軍給養的供應基地。哈爾濱的史學家們,在論及哈爾濱開埠後的繁榮的時候,都會提到那一時期俄國人對東北經濟的壟斷。這讓齊耶夫覺得臉紅,因為他的祖先在幫人做事的時候,又幹了順手牽羊的事情。

齊耶夫與這些俄羅斯血統的朋友,每年都要聚會一到兩次。他們的聚會不像老八雜的人在半月樓前的聚會那樣,是那麼的放縱和快樂。這些失去了根的人,在發出笑聲的同時,眼睛裡卻流露著惆悵。這些人中,齊耶夫和尤里的關係最為密切,雖然他們年齡差距大,但是相似的出身卻把他們緊密地聯絡在了一起,讓他們的心彼此靠近。尤里比齊耶夫大接近二十歲,三十年代末的一個夏日,三個月大的他被遺棄在道里凡達基西餐廳的門前,被一個掃街的女人撿得。尤里的兜裡揣著一張紙條,記著他的出生年月。並簡單註明他的生父是俄國人,暴亡;生母為滿洲人,病故。掃街的女人看這混血的男孩生得可愛,就把他抱回家撫養。尤里長大後,曾向養父養母詢問自己的身世,他們便把那張泛黃的紙條取出來,說是隻知道他父親是俄國人,至於他是做什麼的,真的很難猜測。也許他是個商人,也許是個搞音樂的人,因為那個年代來哈爾濱教音樂的人很多。但從「暴亡」一詞來分析,尤里的父親又可能是個專門勒索綁架那些有錢的中國人的俄匪。淪落為匪徒的俄國人不只一綹,所以各幫派之間常有械鬥,暴亡之事時有發生。尤里因為自己的身世之謎,一直深深痛苦著,終身未娶。他有時把自已想象成音樂人的後代,血液裡洋溢著浪漫和愛的因子,那時他會快樂一些;有時又認為自己是匪徒的兒子,血管裡流淌著罪惡,就會讓他覺得渾身骯髒。還有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傳教士的後代,不然他為什麼不能光明正大地活著,要遭遺棄?這樣想的時候,尤里就會閉上眼睛,嘆息著叫一聲"上帝啊"。尤里不像齊耶夫,喜歡那一條條伸向遠方的鐵路;尤里憎恨鐵路,他想如果沒有中東鐵路,他的父親就不會來到這片土地,不會有他,不會有伴隨他一生的困惑和苦惱。所以他每次經過霽虹橋,俯身看到橋下縱橫交織的鐵路線的時候,就會緊握雙拳,瞪著眼睛,如同一頭憤怒的獅子。而當他走在街上,無論哪一個在年齡上可以做他母親的女人多看了他幾眼,他就疑心他的生身之母並沒有病死,她正在暗中打量著他,這讓他痛苦不堪。

尤里是公交車司機,年輕時在道外開有軌電車,中年以後在道里開無軌電車。他退休後,聯運汽車和雙層的空調巴士才在哈爾濱興起。現在有軌電車已經消失了,可尤里在午夜夢迴時,常能聽見有軌電車摩擦著鋼軌的「吱嘎」聲,看見架空的電源線在空巾擦出的白熾的火花。

尤里三十歲時,養母去世了。尤里五十一歲的時候,養父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把家中唯一的房產分給了他,說是尤里有個單獨的窩,就能娶上老婆了。這惹得養父的三個親生兒女對尤里充滿敵意,不與他往來。所以養父養母不在了以後,尤里覺得自己又一次淪落為孤兒。他不想閒在家裡,就用積蓄在透籠街市場租了間鋪子,賣糖炒栗子。他住在九站,從那裡去透籠街,他總是步行,因為沿途可以欣賞松花江的風景。他每次路過紅莓西餐店時,都要停下來,看齊耶夫在不在。

每年的聖誕節,都是哈爾濱的西餐店生意最紅火的日子,沒有一家西餐店不是爆滿的。但齊耶夫那天晚上一定要休息,跟尤里一起度過。雖然西餐店老闆百般的不樂意,但又不能不尊重他。店面在那一天不能關張,只能花大價錢請人臨時幫廚。所以衝著紅莓西餐店菜餚來的老主顧,都會抱怨聖誕節時,店裡的菜的味道大不如從前。

齊耶夫和尤里在聖誕節的晚上,會先找家浴池痛快地泡個澡,然後穿得暖暖和和的,穿越冰封的松花江,到江北漁村的小酒館享受一番。他們不喜歡市區的大飯店和酒樓,它們太喧鬧了。江北人煙稀少,那些小酒館店面不大,裝飾簡單,但很溫暖,有家的感覺。他們會要上一鍋熱氣騰騰的得莫力燉魚,再配上幾個小菜,熗土豆絲啦,蒜泥茄子啦,五香豆乾啦,醃蘿蔔皮啦等等,叫上一瓶溫過了的北大倉酒,愜意地吃喝。他們平素也常見面,但一年中只有這次見面是最美好的。他們只是相對著喝酒,並不講什麼,偶爾笑笑。其他客人從他們臉上平和的表情中,可以深切感受到那種相知的默契。若是菜可口,添酒就是必然的了。他們盡興而歸時,通常是子夜時分了。他們相互攙扶著,再次穿越覆蓋著冰雪的松花江。走到江心時,他們會在冰面坐上一刻,抬頭望望星星。有一年,他們抬頭望天的時候,發現星星不見了,不久下起雪來。尤里在飛雪中哭了,齊耶夫也哭了。那是兩個男人第一次聽到彼此的哭聲。

如果不是尤里把羅琴科娃介紹給自己,那麼齊耶夫的生活將會是平靜的。他愛丟丟,愛齊小毛,愛老八雜,愛他們的家。可就在丁香花開的時候,尤里為了給羅琴科娃多找一份工作,把她帶到了紅莓西餐店,齊耶夫見著她的時候,眼睛彷彿被刺痛了,因為歲琴科娃分明就是一道雪亮的陽光。

黑龍江與俄羅斯接壤,近些年隨著黑河、滿洲里、綏芬河等口岸的開通,來哈爾濱做生意的俄羅斯商人多了起來。一些漂亮的俄羅斯小姐,在哈爾濱的很多高檔酒樓為客人表演俄羅斯歌舞,以此賺錢。按尤里的說法,有些小姐暗中也是賣身的,與過去的舞女沒什麼兩樣。

尤里是在透籠街市場賣栗子時認識羅琴科娃的。她很喜歡吃糖炒粟子,每隔兩三天,羅琴科娃就來了。雖然市場賣栗子的有好幾家,但她只買尤里的。尤里明白,這個俄羅斯女孩主要是衝著他的二毛子血統來的。羅琴科娃成了尤里的老主顧後,有一次尤里收攤早,就一路走著跟她聊天。羅琴科娃說,她的家在聖彼得堡,父親是一所大學的音樂系教授,母親是眼科醫生,她有三個姐妹。以前他們的日子過得還不錯,可是蘇聯解體後,父親的薪水減少,母親失業,一家人的生活便陷入窘境。她上大學時,聽說她所學的專業來哈爾濱謀生會賺到錢,就選修了漢語。受父親影響,她五歲時就開始學習小提琴了。儘管她畢業時小提琴的技藝和表現力讓專業劇團的演奏員都為之嘆服,但她還是沒能找到工作。羅琴科娃來到了哈爾濱,在井街租了一套一室半的舊房子。她白天練琴、學漢語,晚上則去兩家西餐店拉小提琴,直到夜深才歸。她每天可以賺到四百元,一個月就是一萬二,除去房租、水電煤氣的費用,起碼能剩八九千塊錢,完全可以接濟家裡了。而她的父親在大學,一個月拿到的薪水不過八九千盧布,還不到三千人民幣呢。羅琴科娃跟尤里說這一切的時候,神情是歡快的,自豪的。她喜歡哈爾濱,尤其喜歡中央大街,每當她想家的時候,就會去那裡走走,然後找家咖啡店,喝上一杯。等她再回到街上的時候,心裡就踏實了,好像是回了趟聖彼得堡。

羅琴科娃每天工作四個小時,晚上六點到八點,她會在南崗的一家西餐店拉琴,結束後要立刻趕回道里,八點半到十點半,她會出現在松花江畔的另一家西餐廳。羅琴科娃很遺憾地對尤里說,她的兩份工作都在晚上,要是能在白天謀到一份工作,那就更好了。尤里說,我有一個好朋友,是紅莓西餐店的大廚,我領你去見見他,讓他跟老闆說說,看看中午時能不能去他們那裡?吃西餐的人中午也不少啊。羅琴科娃並不抱很大的希望,她說,人們還是喜歡晚上聽琴,琴聲在夜色中才美啊。但尤里還是把羅琴科娃帶到了紅莓西餐店。

齊耶夫在哈爾濱的街頭,無數次地看見過俄羅斯女郎,但他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可是他第一眼看見羅琴科娃,就像他初次見到丟丟一樣,就被她的氣質打動了。羅琴科娃中等個,偏瘦,白皮膚,灰藍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淺黃色的頭髮。她的五官給人一種飛揚的感覺,眼角、鼻子、唇角都微微翹著,看上去朝氣蓬勃,俏皮動人。她剛剛二十三歲,就像一隻剛摘下來的梨,似乎輕輕地用指甲劃一下,就有甘甜的汁液流出來。齊耶夫跟老闆講了羅琴科娃的情況後,老闆答應可以讓她午間過來,先試用幾天。羅琴科娃大喜過望,她像小鳥一樣蹦起來,吻了尤里,又吻了齊耶夫。她說試用期她分文不取,只當練琴了。只用了一週的時間,羅琴科娃就用她溫柔的琴聲,在陽光最燦爛的時刻,征服了那些來紅莓西餐店的顧客,使這個店正午的營業額直線上升,老闆非常高興,他讓羅琴科娃每天中午來工作兩小時,付給她一百元的報酬。雖然比別處少,但她每天可以享用免費午餐。

羅琴科娃每天十一點就揹著琴來了。她來了後會先到員工休息室,換上裙裝,再梳洗一番,然後就開始工作了。紅莓西餐店不設包房,只是一個一百多平方米的大廳,放置著二十多張餐桌。由於廳裡豎著六根銀白色的大理石柱子,它們在有意無意間,等於把空間給區分開來了。羅琴科娃喜歡一邊拉著琴,一邊在這幾根柱子間穿行,這時的她看上去就像一隻在林間快活穿梭著的小鳥。到了午後一時,羅琴科娃收了琴,換下裙裝後,會坐在臨窗的一張餐桌前,叫她的午餐。她從不因為老闆讓她免費享用午餐而叫奢侈的菜,她一般只點一份紅菜湯,一份麵包配兩片火腿;要麼就是一杯咖啡配一小盤酥炸雞蛋卷。齊耶夫看不過去,有一次他出錢,特意為她做了一道紅汁骨髓,說是她太瘦了,讓她補補身子,羅琴科娃看著那道菜,淚珠「噗嗒、噗嗒」地落下來。

丁香花快謝的時刻,有一天羅琴科娃結束工作,用過了午餐,見齊耶夫也忙完了店裡的活兒,就約他去她租住的小屋坐坐。去的路上,齊耶夫說要給她買點水果或是鮮花,羅琴科娃咯咯笑著說,你幫我找了這份工作,你要是給我買一斤蘋果,我就得給你買兩斤呀;你要是給我買一枝花,就是讓我給你買兩枝呀!她這可愛的邏輯推理把齊耶夫逗笑了,打消了給她買禮物的念頭。

齊耶夫進了羅琴科娃的小屋後,還沒有來得及打量一眼屋子,羅琴科娃放下琴,就朝他撲過來,踮起腳,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吻他,把他吻得熱血沸騰。如果說先前他是一塊生硬的麵糰的話,那麼羅琴科娃的吻就是酵母,把他發酵了,齊耶夫血流加快,呼吸急促。羅琴科娃把他引到床前,脫掉衣服。齊耶夫擁抱著她光滑柔韌的身體的時候,感動得哭了。她的臉是那麼的光潔,就像俄羅斯的白夜;她的腿是那麼的靈動,如流淌在山谷間的河流。齊耶夫突然有了回家的感覺,他這些年所經受的委屈,在那個瞬間,渙然冰釋。他俯在羅琴科娃身上,就像匍匐在故鄉的大地上一樣踏實。他從來沒有那麼忘情和持久地要過一個女人。那個午後,齊耶夫這團剛發酵起來的麵糰,被羅琴科娃那雙年輕而活潑的手給揉搓得從未有過的蓬勃,羅琴科娃用她胸前的火,讓他新鮮出爐,齊耶夫彷彿被燻烤成了一個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大列巴。

齊耶夫雖然愛戀羅琴科娃,可他也喜歡丟丟。每次與羅琴科娃有了那種事情,他午夜回家時,對妻子就有愧疚感,待她也就格外溫存,所以丟丟並沒有察覺到丈夫的情感生活發生了變化。可齊耶夫很快發現,羅琴科娃並不僅僅是和他在一起。有一天下午,齊耶夫想她想得厲害,就沒有打招呼,徑自去了她那裡。待他敲開門後,發現裡面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這讓他很自卑,自己畢竟比羅琴科娃大二十多歲啊。小夥於離開後,齊耶夫覺得辛酸,就抱著羅琴科娃哭了。羅琴科娃坦白地告訴他,那個小夥子是計程車司機,每天晚上,他都會接送她往返於南崗與道里的西餐店,她喜歡他。齊耶夫痛心地說,你究竟喜歡哪個男人啊!羅琴科娃用無邪的眼神看著他,認真地說,有時我就喜歡一個,有時一個不喜歡,有時呢,又喜歡兩個,就像現在!她的回答讓齊耶夫啞口無言。也就是那次,齊耶夫跟羅琴科娃講了自己的身世,想讓她理解自己為什麼那麼依戀她。羅琴科娃笑了,她說一個人來到這個世上,就是要快樂的,你怎麼來的還有什麼關係呢?只要快樂不就好嗎?她還說,聽她父親講,她祖父在五十年代也曾作為援建的專家來過哈爾濱,那時她爸爸才十一歲。中蘇關係破裂後,她祖父返同蘇聯,從此就與妻子分開了。祖父鬱鬱寡歡,不久就離開了人世。家人都猜測他在哈爾濱愛上了一個姑娘,思念成疾。羅琴科娃跟齊耶夫開玩笑說,也許你就是我祖父的兒子呢!那我們就是親戚了!她這番話讓齊耶夫膽戰心驚的。齊耶夫想,如果羅琴科娃的祖父真的就是母親終身愛戀著的男人的話,他和羅琴科娃在一起,就是罪惡啊!齊耶夫憂心忡忡,他再也不能接觸羅琴科娃的肉體,而且,他也受不了她的琴聲。每當他在灶房聽見西餐店裡迴盪的琴聲,就頭痛欲裂。那天中午,他聽著羅琴科娃的琴聲,突然昏倒在灶臺下。他甦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救護車裡,羅琴科娃淚水漣漣地守護在他身邊。齊耶夫知道自己病在哪裡,救護車停下來後,他堅持著不進醫院,而是打了一輛計程車回家。他在離開羅琴科娃的時候說,你的琴聲像刀子一樣,每天都在刺出我心中的血啊。羅琴科娃說,那我就不到你那裡工作啦。

那天中午,昏倒後的齊耶夫回到家後,看到丟丟坐在水果架下懷中攬著書的慵懶姿態,他是多麼想撲到她懷裡哭上一場啊。他愛丟丟,愛這個無私的女人。當他從地窖中提著啤酒上來的時候,他多想跪在她面前,向她懺悔這一切,可他怕失去丟丟。他心亂如麻,去找尤里訴苦。尤里安慰他說,你沒錯誤,羅琴科娃也沒錯誤,錯誤的是上帝啊!

羅琴科娃果然不來紅莓西餐店了,沒了她的琴聲,齊耶夫雖然不頭痛了,可是從此以後,他覺得正午是那麼的黑暗。他連續多日步行上班,繞道去拜謁教堂,想撫平心中的創傷。可是每當他走到教堂的時候,耳畔就會迴響起羅琴科娃的琴聲。

丟丟將半月樓的材料整理出來,列印多份,提交給了相關部門。一週後,幾個部門組成了聯合調查組,對半月樓進行考察。對於這棟位於老八雜中心的殘樓,大多的人都認為它沒有保留價值。有一個年齡很大的學者用不屑的眼光掃了一眼半月樓,又掃了一眼它的主人,用教訓的口吻對丟丟說,一箇舊時代的舞場,就是妓館啊,這有什麼歷史價值呢?你在材料裡反覆提到一個叫藍蜻蜓的舞女,說她多麼愛國,多麼恨日本人,我就不相信,一個舞女能有多高的情操!丟丟很生氣,她說通過對老八雜的老人的調查,證實這家舞場確實有個叫藍蜻蜒的舞女,她曾經用舞裙殺死過日本鬼子,日本人恨她,最後把她弄到細菌部隊,做了活人實驗材料了!學者說,哈爾濱的抗日史我無所不知,一個馬市中的舞場,就是讓人醉生夢死的地方。幸虧這樣的地方少,不然還真亡了國了!要是半月樓不拆,什麼傳說都沒有;它一倒,怎麼就飛來這麼一隻藍蜻蜓了呢?顯然是杜撰!丟丟言辭激烈地回敬道,按你的說法,當年我黨的那些地下工作者都是軟骨頭了?!學者被噎得瞪了丟丟一眼,不再說什麼。

調查組的人在半月樓裡上上下下地轉來轉去的時候,老八雜的住戶聚集在門外,按照丟丟的安排,準備反映老八雜的動遷標準不合理的問題。丟丟想好了,如果半月樓不保,老八雜煙消雲散,它也要謝幕得隆重些,不能這麼草率,她要為老八雜的人爭取到最大的利益。所以當一行人帶著例行完公事的輕鬆表情走出半月樓,要打道回府的時候,才發現他們已經被悄悄包圍了。調查組的成員構成包括開發商,他一看到半月樓外老八雜人那一張張被陽光暴曬得黑黢黢的臉,就有中了埋伏的感覺,一臉苦相,好像老八雜的人手中都握著一把小刀,要割他的肉。

尚活泉首先開口,他說開發商收取花園、游泳館、車庫等小區「增容費」,是不合理的。他說,這東西都他媽的是給富人享受的,我們哪用得起啊!接下來,吳懷張抱怨不該一律蓋高樓,說是人不接地氣不會長壽。陳繡呢,她的兒子金小鞍剛上大學,她說供個大學生已經讓她負擔不起,如果回遷時交納兩萬塊錢,她就得砸骨頭了。開書亭的王來貴插言說,你砸骨頭也沒用,砸不出錢來,我看你賣身得了,來錢快呀!大家笑起來。裴老太說,我現在每天都在自家小院練秧歌,我進了高樓,就得在陽臺上扭,下面的人看見,還不得以為我是瘋子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雖然訴說的也都是苦惱,但總是不能切中要害,讓丟丟有些著急。幸好彭嘉許開口了,否則人們對動遷問題的反映,很可能演變成為一場鬧劇。

彭嘉許四十多歲,平素言語不多。他以前是齒輪廠的車工,廠子破產後,他開起了計程車。有天晚上,他遭遇劫匪,死裡逃生後,他妻子說就是窮死,也不能讓他再幹這個活兒了,於是他就開始做小買賣。彭嘉許好琢磨,有一天他蹲在魚市與人閒聊,看見賣活魚的人在殺完魚後,將魚腸全都當垃圾扔了,想起童年時吃魚腸的美妙,就撿了一袋魚腸回家,將它們剖開,洗淨,想用辣椒炒魚腸。就在魚腸快下油鍋的時候,他忽發奇想,何不用魚腸做粥呢?於是,他把油鍋撤下,放上悶罐,添足水,洗了兩把大米,把魚腸切碎,一同下到裡面。煮了半個小時後,大米鼓脹了,魚腸的鮮味也浸潤在粥裡了,彭嘉許將粥放上鹽,又切了點胡蘿蔔丁放進去,再煮個十分八分的,火一關,魚腸粥就妥了。彭嘉許喝了一口,就被它的鮮香氣打動了,他老婆也對這粥讚不絕口。於是,夫妻倆動了做魚腸粥生意的念頭。他們先試做了幾次,讓老八雜的人分批來家品嚐,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生意就開張了。他們每天早晨到魚市去收魚腸,回家後把它們清洗乾淨,開始煮魚腸粥。中午時,彭嘉許就能蹬著三輪車去叫賣了。一碗魚腸粥兩元錢,一個五十公分高,四十公分直徑的圓形鐵皮罐,能盛約五十碗的魚腸粥。除去柴米費,一天少說也能剩六七十塊。彭嘉許的魚腸粥很受歡迎,按修鞋的老李的說法,裝滿魚腸粥的罐子在出門時是一個滿腦袋雜念的俗人,而回家時腹中空空的它就成了佛了。

丟丟也喜歡喝魚腸粥,不過自從出了那件事後,她就斷了這念想,不喝了。三年前的一個冬日午後,水果鋪生意寡淡,屋子裡燒得暖洋洋的,丟丟靠著壁爐前的雕花廊柱,打起了瞌睡。她睡得實在太沉了,彭嘉許推門而入,她竟然毫無察覺。他在她面前站了多久,她並不知曉,總之,他用手撫摩她的臉頰時,她醒了。丟丟沒有責備彭嘉許,只是問他買什麼水果?彭嘉許張口結舌地說,我舌頭爛了,想吃點梨。丟丟起身取了一個紙袋,裝了幾隻梨給他,說,我看你不是爛舌頭了,你是爛心了!彭嘉許紅頭漲臉地說,我剛才就像是路過蘋果園,看到有隻蘋果長得好,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把,並沒有摘果子的念頭啊。丟丟覺得這解釋風趣,笑了。從這以後,彭嘉許不來水果鋪了,而丟丟無論多麼饞魚腸粥,聽到叫賣聲,也會把口水咽回去。這兩年的丁香花會上,彭嘉許都要喝得酩酊大醉,他酒後的歌聲聽起來就像害了牙疼,哼啊哼啊的。

彭嘉許對調查組的人說,我們老八雜的人雖然文化不高,沒有做過大買賣,但也算是生意人吧。生意人最講究什麼?買賣公平啊。誰要是強買強賣,那不跟強盜一樣嗎?政府給我們改善居住條件,這是好事,但你們沒有徵求大家的意見,就貼出了動遷補貼的標準,讓我們七月底前必須遷出,這難道不是強買強賣嗎!我看我們老八雜的人可以進行一下現場表決,同意現行動遷標準的,就請離開半月樓;如果不同意的,就留在這兒,在我起草的情況反映書上籤個名,按個手印。彭嘉許的這番話入情入理,慷慨激昂,使現場氣氛活躍了,人們簇擁在他身邊,紛紛簽名,按上手印。

當彭嘉許把簽好名的意見書遞交給凋查組的領導時,老八雜的人發自內心地為他鼓起了掌。彭嘉許又指著半月樓說,我父親在世時,說起過這棟樓,這裡雖然是舞場,常有日本人來這兒尋歡作樂,但這裡有一個舞女很愛國,她的藝名叫藍蜻蜒,傳說跟她跳過舞的日本人都會死,可惜這樓失火後燒掉了一半。要是這房子能保留下來,是有紀念意義的啊。如果房子留不下,我看丁香樹是不能砍的,這片丁香多茂盛,在哈爾濱也少見啊!這小區不是要建花園嗎,這就是現成的丁香園啊!

彭嘉許講完,膽怯地看了丟丟一眼。丟丟覺得眼睛發潮,她低下頭來。

那幾頁簽著老八雜人姓名、綴著一顆顆紅櫻桃似的手印的意見書,在半個月後果然收到了成效:開發商同意取消小區設施「增容費」,並把動遷補貼標準提高到每平方米二千八百元,老八雜的人大喜過望,沒人再牴觸動遷了。遺憾的是半月樓最終還是被判了死刑,調查組的人一致認為,半月樓是棟殘樓,而且又是舊時代的舞場,沒有保留價值。但丁香叢留下來了,它將成為老八雜唯一倖存下來的活物。如果沒有它,丟丟可能就不會回遷了。

開發商再次貼出了告示,限老八雜的人在八月十四日之前,必須遷出。逾期不遷,後果自負。工程將於八月十五日早晨準時開工。

老八雜的人開始忙活了。那些不想回來的住戶,領了動遷費後,四處看房子,他們大都盯著那些便宜的二手房,這樣買了房子後,手裡還會有剩餘。要回遷的,也收拾家當,準備著租房或是投親靠友。老八雜這下更亂了,拆卸東西的塵土漫天飛揚,搬家的車輛擁堵在狹窄的巷子中,滴滴滴地按著喇叭,互不相讓。老八雜人搬家的物品讓搬家公司的人以為自己的車輛變成了廢品收購車,那上面有鋦過的水缸,生鏽的痰盂,糟爛的床板,被蟲蛀的木箱,破爛的腳踏車,用舊衣服自制的拖把,掉了漆的桌椅等等。那些吃拆遷飯的撿破爛的人,都忍不住罵老八雜的人:一群守財奴啊!

還沒等丟丟去租房子,王來惠有天早晨開著車來到老八雜,遞給丟丟一串鑰匙,告訴她已經幫她把房子租好了。她說從報上看到老八雜即將在八月十五號開工的訊息了。房子離齊小毛上學的學校只有一站地,三室一廳,五樓,朝陽。王來惠把兩年的房租都付了。丟丟很感激她,但執意要把房租錢還給她。丟丟在經濟上雖然不能跟王來惠比,但在老八雜也算是個富戶了。她的水果鋪一直盈利,齊耶夫在紅莓西餐店的收入也不算少,再加上一直對外出租著的父母遺留下來的靖宇街的樓房,他們的生活是寬裕的。王來惠一聽丟丟要還她錢,急了,說丟丟沒有把她當姐妹看,若丟丟真那樣做,她也不開三瓣花風味小吃店了,她要去幹孃的墳旁搭頂帳篷,睡在那裡,陪乾孃算了。丟丟只能領情,她知道,王來惠是想盡一切辦法,要報答母親當年對她的恩情。每年的清明和小年,她都要帶著兒子,去給乾孃和傅鐵上墳。這麼多年,她仍然是孤身一人。丟丟勸她找個伴兒的時候,她總是說,算了,不缺吃不少穿的,找不好可能還是個累贅。再說自打跟了傅鐵後,我見了別的男人一點胃口都沒有,看來生死都是他的人了。

丟丟並沒有急於搬家,老八雜的人見她依然有板有眼地過著日子,都說,丟丟,你找下房子了嗎,什麼時候搬啊?丟丟說,找下房子了,拆遷前搬。別人都知道,丟丟是捨不得離開半月樓,能多住一天是一天啊。齊小毛放了暑假,他迷戀上了蟈蟈,茶盅那般大的竹編蟈蟈籠,他買了十幾籠,吊在窗下。每天早晨,人還沒醒呢,蟈蟈就叫上了。那叫聲讓丟丟十分傷感,只有到了半月樓的蟈蟈,才會有這麼亮堂的嗓子啊。

很快就是八月上旬了,老八雜的人幾乎走空了,丟丟這才收拾東西,做搬家的準備。有天晚上,齊小毛睡了,丟丟因為多喝了幾杯酒,興奮得睡不著,就靠著壁爐前的廊柱,看婆婆遺留下來的一沓信。信大都是齊耶夫幼時被送到雙城時,婆婆與那兒的親戚的通訊。親戚們在信裡寫的都是小齊耶夫的情況,什麼時候又長了一顆牙,什麼時候要學走路了等等。但有一封信例外,它不是雙城來的,信封下角只註明「本市、內詳」四個字。丟丟覺得奇怪,抽出信,原來是一首打油詩:齊如雲,大蠢豬,把美腿,填火坑!生個妖怪齊耶夫,沒人愛來沒人疼!嗨,沒人疼!

丟丟看到「生個妖怪齊耶夫」一句,忍不住樂了。這信雖然沒有落款,但她明白髮信人就是婆婆跟自己講過的李文江了。婆婆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了。那一刻,丟丟突然有了要去尋找他的念頭,如果他還活著,也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了。

丟丟剛把信放回信封,門開了,是彭嘉許來了。丟丟問,你不是已經搬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彭嘉許說,我想看你這兒還有沒有梨,我買別處的,吃了不對味啊。丟丟笑了,起身走到水果架前,說,我也快搬了,就剩這點了,你湊合著吃吧。丟丟拿了一隻果籃,把梨子裝進去,遞給彭嘉許。彭嘉許說,我看你很喜歡這幾根廊柱,要不我幫你把它鋸掉,先放到別處,等將來搬到新房子時,用它們做裝飾,也算還有點半月樓的影子啊。他的話音剛落,丟丟就叫著,不能,我絕不能把半月樓的美腿給鋸斷啊!彭嘉許嘆了一口氣,提著果籃走了。丟丟望著他的背影,悵然若失。

丟丟收拾停當東西后,把那頁老八雜人為水果鋪編的歌謠小心翼翼地揭下來,讀了一遍,便流下了淚水,好像讀的是悼詞。她把它與婆婆遺留下來的信放在一起,作為永久的珍藏。她已經託人打聽到了李文江老人的訊息,他仍活著,但身體很差,與兒子一家住在一起。丟丟覺得在離開半月樓前,必須做的一件事就是探望老人。她到欣利來蛋糕店訂製了一個蛋糕,又到體育用品商場買了一個適合老年人用的電動按摩洗腳盆,打了一輛計程車,按照別人提供給她的地址,找到了位於太平花卉市場附近的一座八層的樓房。

這樓半新不舊的,臨街,很多進出哈爾濱的大型貨車從此經過,很吵鬧。李文江一家住在四樓。這是上午的時光,知情人告訴他,這時候李文江的兒子和兒媳婦都在上班,孫子也在上學,所以家中只有老人。丟丟按了很久門鈴,才聽到有腳步聲緩緩地響起,腳步聲消失的時候,她聽到了沉重的喘息聲。一個沙啞的聲音隨之響起:誰呀?丟丟說,李伯伯,我叫丟丟。我想來看看您。李文江隔著門說,我又不認識你,現在打劫的多,我不能開門。丟丟急了,她大聲說,我是齊如雲的兒媳婦,齊耶夫的妻子,您就開開門吧。

寂靜了片刻後,門緩緩地開了。站在丟丟面前的是一個瑟縮的老人,他在夏天還穿著秋褲,渾身顫抖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丟丟進了門,換上拖鞋,跟著老人來到他的屋子。

那屋子只有十平方米左右,一張床和一個衣櫃把空間已經佔得差不多了,再加上一把破爛的轉椅放在床邊,屋子簡直無從下腳了。老人將丟丟讓到轉椅上,自己坐在床頭。丟丟先是問了問他的身體,老人說,你也看到了,我都糟爛了,一身的病,閻王爺八成是看我長得醜,也不待見我,害得我還得在人間遭罪!丟丟笑了。老人說,你都不用告訴我,我知道那個女人沒了!我在夢裡夢她多少回了!要說啊,我這輩子,被她坑得也不輕啊,可我在夢裡見了她,也恨不起來!丟丟趕緊說,我今天來,其實就是想幫婆婆捎個話,她活著時跟我講過,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您啊!李文江老人聽到這裡,嘴唇哆嗦了許久,可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他蒙著臉哭了。他對丟丟說,我後娶的老婆子對我雖然也好,可我跟她過了一輩子,直到她死,我也沒忘了你婆婆!現在想來,你婆婆是個剛強的女人啊。老人哭了一刻,又問齊耶夫怎麼樣,丟丟簡單說了一下家中情況,不想惹老人過度傷心,起身告辭。李文江在送丟丟出門的時候,突然顫著聲說,你再給你婆婆上墳時,先跟她說一聲,我不嫉恨她了,等有一天我也去了那兒,再親口告訴她。

丟丟出了李文江的家門,打了一個激靈,好像纏在她身上多日的一個鬼抽身離去了,令她無比的輕鬆。

八月十三日的晚上,天下著小雨,丟丟靠著已經空空蕩蕩的水果架,悶悶地喝酒,這是她在半月樓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了。正傷感著,只見齊耶夫從樓上匆匆下來,他挪開窖門,也沒打手電筒,摸著黑就往下走。丟丟說,地窖裡什麼都沒有了,你下去做什麼呀?齊耶夫不語。丟丟覺得奇怪,就跟了過去。齊耶夫很快下到窖底,他對丟丟說,我好不容易等到小毛睡了。明天就該搬家了,離開半月樓前,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說。丟丟說,你說事情在上面說不是一樣嗎?齊耶夫帶著哭腔說,有燈光我張不開口啊。丟丟預感到,齊耶夫要在黑暗中說的事情,與女人有關了。

齊耶夫就像一個話劇演員,開始在地窖中聲淚俱下地、大段大段地念著獨白,丟丟知道了一個叫羅琴科娃的女孩,知道了她的小提琴聲,知道了丈夫擁抱著她時的那種彷彿踏上了故土的感覺,知道了他懷疑她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那種內心的羞恥,知道了他正在為對丟丟和羅琴科娃的雙重的愛所受的折磨。丟丟只覺得心彷彿被人剜了似的痛,她想哭,可卻哭不出來。齊耶夫的漫長的獨自終於結束了,他沉默著,等待丟丟的裁決。丟丟說,下面那麼冷,你上來吧。齊耶夫說,我對不起你和小毛,你要是不原諒我,我就死在這裡,讓它做我的墳墓!丟丟說,你現在願意愛兩個人,就愛吧!有一天你不想愛兩個人了,那就愛一個!不管最後我是不是落到你手裡的那個愛,我都愛你!

齊耶夫腿軟著,他幾乎是爬著上來的。一上來,他就撲在丟丟懷裡,像孩子一樣委屈地哭著,一聲聲地叫著,啊——丟丟,啊——丟丟——

八月十四日早晨,丟丟一家要離開半月樓的時候,突然發現悄悄不見了。一家人樓上樓下地找了個遍,也沒見它的影子。丟丟坐在搬家的車輛上時,心底的失落感也就更加強烈了。

他們是老八雜最後遷出的人家。一些住戶為了得到些木板做燒柴,已經把房子自行扒掉了。這裡到處是廢墟,垃圾,好像戰爭中被轟炸過的一個小村莊,冷冷清清,滿目瘡痍。丟丟想起這裡以前的生活景象,想起丁香花會,想起夜晚時回到老八雜的男人們酒後的歌聲,淚水悄然滑落下來。

八月十五日早晨,三輛坦克似的推土機,轟隆隆地同時開進老八雜。它們最先要剷掉的,將是半月樓。當它們齊頭並進著向它圍攻,對準它蒼老的肌膚準備下口時,其中正對著門的那輛推土機的司機,忽然發現近在咫尺的門突然開了,一隻黑貓旋風般地飛起,撞上來!跟著,又飛出一個身著藍色衣裙的高個子女人!司機來不及剎車,眼睜睜地看著那扇高昂著的雪亮的鐵鏟切向他們。那個女人在飛起的瞬間,腿像閃電一樣在半空中滑出一道妖嬈的弧線。她輕盈得簡直就像一隻在水畔飛翔著的藍蜻蜓。

第六章雪中莓

掩埋一個深入人心的地名,跟掩埋一個受人愛戴的人一樣,是很難的。儘管老八雜已經煙消雲散,但它的魂靈還在。兩年之後,那些陸續回遷到這裡的老住戶,在跟搬家公司預約的時候,在單子上填的不是「龍飄花園」的新名字,還是他們難以忘懷的「老八雜」。

龍飄花園因其地理位置的優越,剛一開工,期房的銷售就很火爆。到了工程竣工時,七百多套房子已經賣掉了百分之九十八,只剩十幾套小戶型的房了,幾乎要清盤了,讓同業人士頗為眼紅。

那四幢高樓是銀灰色的,它們就像昂首站立在馬家溝河畔的四隻仙鶴。這四幢樓都以花兒的名字命名:迎春座、丁香座、玫瑰座、菊花座。其中,迎春座和丁香座是大戶型的,面積都在兩百平方米左右,居住的是富人。他們幾乎家家有汽車,所以停車場的車位供不應求。玫瑰座是中等戶型的,菊花座則是小戶型的,老八雜的人主要分佈在這兩幢樓裡。

老八雜人的回遷,與那些富人的喬遷是不一樣的。後者搬來的是高檔傢俱、液晶電視、組合音響、櫃式空調、消毒櫃、微波爐、健身器械等物品,而老八雜的人,雖然捨棄了一些破爛東西,但搬來的不過是小螢幕的電視機,歪著腦袋的電風扇,雜牌子的電冰箱、陳舊的傢俱以及他們賴以為生的三輪車。龍飄花園有氣派的會所、游泳館和停車場,但唯獨沒有可以停放三輪車的地方。老八雜的人沒辦法,只得把三輪車鎖在花園的欄杆上。物業管理部門的人非常惱火,他們三番五次地給老八雜的住戶開會,勒令他們把三輪車推走,說是這個花園小區不是農貿市場,不能停放此類車輛,如果再犯,三輪車一律沒收!老八雜的人說,我們靠它吃飯,把它扔了,等於砸了我們的飯碗啊!物業管理部的人竟然無理地說:你們這群叫花子,就不配住在這裡!

這句話把老八雜的人惹怒了。他們回遷後,首先就對每年要交納的上千元物業管理費和電梯費不滿,說是你們找來幾個人模狗樣的人穿上制服,往門口那麼一站,強行做我們的保安,不就是變相從我們口袋裡往出掏錢嗎?我們家裡沒值錢的東西,不怕偷!還有的人發牢騷說,我們原來住得離地近,方便又舒坦,現在整天忽悠忽悠地乘電梯,好像犯了錯的人被人五花大綁給吊起來了,捱了吊還得交錢,有這理兒嗎?而且,他們頻頻與新業主發生糾紛。老八雜的人出苦力的多,衣著怎能潔淨呢?電梯空間狹小,逢了上下班的高峰期,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人挨著人,他們的髒衣服貼著那些熨燙挺括、散發著清香洗衣液香味的上班族或白領一族的人的身上,得到的白眼和呵斥可想而知了。老八雜人一入住龍飄花園,就成了受人唾棄的一群。而他們自己,滿腹委屈,他們曾是這片土地的主人啊。他們開始後悔在動遷協議書上簽字,他們懷念老日子,他們在彼此訴說辛酸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丁香園中,只有那兒還有點老八雜的影子。三輪車事件,無疑是導火索,把老八雜人積鬱在心頭的怒火給點燃了。彭嘉許率領著老八雜的住戶,與開發商再次展開了交鋒。彭嘉許說,我們讓出了土地,可你們一點都沒有為我們老八雜人的利益著想!你們給那些有錢人建停車場、游泳館、健身房,怎麼就不想著給我們老八雜人建一個三輪車車棚呢?!我們改善了居住環境,可我們過的日子還不如從前!老八雜人又一次聯名去相關部門上訪,鬥爭的結果是開發商終於在會所的背面,闢出一塊空間,為老八雜的老住戶,蓋了一個簡易車棚。

龍飄花園的商服設施比較齊全。小型超市、洗衣店、擦鞋鋪、理髮鋪、醫療站和美容院分佈在四幢樓的底層。菊花座還有一座水果鋪,不過老八雜人不喜歡它,說是它跟半月樓的水果鋪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堆垃圾。他們想念丟丟,想念她的水果鋪與老八雜人的那種貼心貼肺的感覺。他們一回來,就打聽丟丟的訊息,不知她的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他們知道,那一年拆遷的時候,八月十五日的早晨,丟丟和她心愛的黑貓,飛向了工作著的推土機!叫悄悄的黑貓悄悄地死了,而叫丟丟的女人則丟失了一條腿。丟丟那天穿著藍色的衣裙,說是比藍蜻蜓還要美麗!老八雜人都說,丟丟的魂兒,離不開半月樓啊!

他們還從報紙上看到過一條關於半月樓的新聞。工程開工後,工人們在半月樓打地基,順著地窖挖下去,竟然挖出了兩隻大木箱,裡面裝滿了鏽跡斑斑的槍支!根據專家的分析,這些槍支藏匿此處,看來主人不僅開舞場,還經營軍火生意。偽滿是日本人的天下,而且當年的關東軍裝備精良,那麼槍支不會是提供給日本人的。它可能的去處有兩個:一是提供給陷入困境的抗日聯軍打日本鬼子,二是供給流竄的匪徒打家劫舍。如果第一條假設成立,那麼有關半月樓的舞女藍蜻蜒抗日的傳說就不是空穴來風了。

這兩箱出土的槍支,因為說法的不一,其形象也就截然不同。當它是為抗日聯軍增強裝備的說法佔了上風時,它就像神聖的耶穌;而當它是為了賣給土匪牟取暴利的說法佔了上風時,它又像猶大了。所以它們一現身,就像個戴著面具的人,你不知道他們背後的形象,究竟是天使還是魔鬼。

但不管怎麼說,它們的出現,已經使當年來半月樓考察的一些專家,開始反省對半月樓的處置有點草率了。看來這兒不是一個純粹的舞場,在它表面浮動著的糜爛燈影和迷醉的煙花中,還有我們難以參透的剛烈之氣。

丟丟傷愈出院後,被王來惠接到道外的家中靜養,這兩年一直住在那裡。她失掉了右腿,又不想安假肢,只能拄拐。她常常拄著拐,在外面一逛就是一天。她喜歡到夜市中吃晚飯,餛飩、餡餅、綠豆粥、油炸糕、韭菜合子、小籠包子、烤羊肉串、煮玉米,都是她喜歡的。她打扮得仍如過去一樣灑脫,寬鬆的衣裙,高挽的髮髻,別緻的耳環,當她拄著拐在街巷中穿行時,常引來別人的觀望,有人還對著她發出嘆息,大約覺得這樣一個年輕而氣質非凡的女人殘疾了,實在是可惜啊。

丟丟並不覺得可惜。因為她在失去右腿的那個瞬間、在一生中唯一起舞的時刻,體驗到了婆婆所說的離地輕飛的感覺,那真是女人一生中最燦爛的時分啊,輕盈飄逸,如夢似幻!她至今回憶起那個驚心動魄的時刻,仍有陶醉的感覺。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穿上了藍色衣裙回到半月樓的,只記得那個難忘的早晨她推開半月樓的門時,聽到了悄悄的呼喚。它蹲伏在空寂的水果架上,哀怨地看著丟丟。丟丟走過去,抱起悄悄,坐在靠近壁爐的廊柱下。也不知坐了多久,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了隆隆的聲音,像雷聲一樣,越來越近。她知道這是幾隻天狗,要來吃月亮了。半月樓即將發生月食了!當牆壁發出震顫,丟丟彷彿看見了天狗正在用尖利的牙齒啃噬著這半輪月亮,她渾身顫抖著走向門,開啟,陽光蜂擁而人的瞬間,悄悄飛了出去,她也隨之飛了出去!她飛得那麼的自由,浪漫,在一片絢麗的光影中幸福地失去了知覺。

丟丟醒來的時候,她已經經歷了一場長達六個小時的手術,她的右腿不見了。守候在她病床旁的,除了齊耶夫,還有柳安群。齊耶夫的眼睛紅腫著,柳安群的嘴唇則顫抖著。他們都想跟她說點安慰話,可誰也沒說出口。丟丟沒有想到,自己在昏迷之時,推土機司機撥叫了120急救電話,她被送進的這家醫院,恰好是柳安群工作的地方。當丟丟被抬到急救室,他認出她,看著她血肉模糊的腿時,柳安群的眼睛溼了。幾個專家會診的結果,她的右腿必須截肢,由柳安群執刀手術。事後柳安群跟丟丟說,他本想推脫身體不適,由別人來做這個手術,但一想到這是他最後一次撫摩她的腿了,就進了手術室。當他鋸著她的腿時,想起他們在一起曾有的快樂,覺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他說自己那個時刻多麼希望丟丟的腿是月宮中的桂花樹啊,那樣誰也砍不倒它!它每落一次枝,又會立刻生長出來!正是這句話,把丟丟對柳安群曾有的嫉恨一掃而空,她能坦然面對他關切的目光了。

丟丟住院的日子,齊耶夫只上半天班,他把大半的時間騰出來陪伴妻子。儘管丟丟一再跟他說自己並不覺得痛苦,可是齊耶夫一看到丟丟的殘肢,眼淚就抑制不住地流下來。他憎恨自己。如果搬遷的前夜他不講他和羅琴科娃的故事,也許丟丟就不會在絕望中返回半月樓,要做一回起舞的藍蜻蜓。如果丟丟死了,他的生活再也不會有光明瞭。

齊耶夫不再去找羅琴科娃,對她除了一份憐惜外,再也沒有那種愛到深處的錐心刻骨的思念。直到這時他才明白,他愛丟丟。丟丟的根紮在這裡,這裡也就是他的故土了。

丟丟出院後,王來惠要接丟丟去她那裡,丟丟沒有反對。丟丟說,我從小就是在道外學會走路的,現在我又得練習走路了,還是回到老地方吧,那樣,走路會走得好。果然,丟丟在父母和哥哥曾經走過的街巷中,重新站了起來,學會了拄著拐走路。她去松花江畔看落日,去夜市聽市井的喧鬧之聲。齊耶夫為了齊小毛上學的方便,仍然住在南崗租住的房子裡,但每隔一兩天,他都要回道外看望丟丟,用食盒提著他精心為她做的飯菜。由於要不停地奔波在南崗、道里和道外,齊耶夫兩鬢蒼蒼,頭髮也掉了多半,日漸消瘦。丟丟心疼他,讓他辭了紅莓西餐店的工作,可齊耶夫說他喜歡這份工作,捨不得。年初,龍飄花園竣工後,齊耶夫悄悄貸了一筆款,把玫瑰座的房子調換到丁香座,他要了三樓正對著丁香園的房子,他知道,丁香的氣息將是一股看不見的線,會拴住丟丟的心。他在裝修房子的時候,最著意裝飾的就是對著丁香園的陽臺。他為陽臺貼了紫羅蘭色的牆紙,安上了羊皮吊燈和蛋青色的窗簾,放置了茶桌和藤椅,他希望丁香花開的時候,妻子能像以往一樣,享受春天的美好。

齊耶夫在初冬時和齊小毛搬回了龍飄花園。他們安置好了,這才接丟丟回家。丟丟回家的那天,是個飄雪的日子。從道外到南崗,處處塞車。駕車的王來惠不停地對丟丟說,你回去要是相不中那兒,覺得它沒有過去的老八雜好,千萬告訴我,咱把房子賣了,再找別的地方!人活著,可千萬別憋屈著!齊耶夫說,丟丟會喜歡新家的,家的陽臺下面,就是丁香園啊。

汽車裹挾著雪塵,終於到了龍飄花園。在入口處,丟丟讓王來惠把車停下,說她想步行回家。王來惠理解丟丟的心情,她在掉轉車頭回返的時候,搖下車窗,大聲對丟丟說,雪大路滑,千萬小心啊。

丟丟拄著拐,在齊耶夫的陪伴下,走進龍飄花園。那四幢屹立在馬家溝河畔呈波浪形散開的大樓,在飛雪的縈繞下,就像四隻要飛向天空的蒼鷹,是那麼的雄健!就是它們,使老八雜那些破敗的房屋如烏雲般散去。丟丟站在小區的人行道上,怔了一刻,這才跟著齊耶夫緩緩朝前走去。菊花座與玫瑰座之間,是三層的會所,而過了玫瑰座,就是金字塔形的游泳館。再向前,是健身娛樂的場所:籃球場,羽毛球場,乒乓球場等,它們周圍,環繞著橘黃色的迴廊和涼亭,裡面設有石桌和石凳。再向前,就是讓丟丟怦然心動的丁香園了。遠遠地看見那片丁香,丟丟就像見到了久別的親人,很想哭。齊耶夫知道丟丟傷感,想讓她平復一下心境,便對她說,歇一下再走吧。丟丟答應著,停下來,迴轉身,看著通向大門的寬敞的路。路上行駛著的,都是漂亮的私家車。但在這些車輛中,有一輛三輪車,正迎著風雪,從菊花座向大門艱難地蠕動著!從蹬車人的背影可以看得出來,那是賣魚腸粥的彭嘉許啊。丟丟一陣辛酸,趕緊低下頭,看腳下的雪。她留在雪地上的兩行腳印並不對稱,因為一行是足跡,另一行是柺杖對大地的敲擊!人的腳印像葫蘆,而柺杖的印痕如同鹿蹄窩,是那麼的好看。丟丟目送著那輛三輪車出了大門,然後轉身,繼續向前。當他們走到丁香園的時候,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抱著個兩三歲左右的男孩從丁香座走出來。老人戴著黑色的氈帽,男孩則戴著紅色的絨球帽。老人邊走邊逗引男孩:丟丟啦,給爺爺丟一個!丟丟啦,給爺爺丟一個!男孩立刻擠眉弄眼、撅嘴聳鼻的,做出"丟丟"的怪相,老人樂呵呵地誇讚:啊,丟得好,丟得好!

這對爺孫的出現就像一道陽光,讓丟丟快樂地笑起來。齊耶夫握住丟丟的手,也跟著笑起來。不過他笑著笑著就劇烈咳嗽起來,撒開丟丟的手,彎下腰,吐出幾口血痰!丟丟看著白雪地上那幾點鮮紅的痰跡,嚇得瑟瑟發抖。齊耶夫直起腰,擦了擦嘴,牽起丟丟的手,柔聲地安慰著妻子:別怕,老天知道你喜歡水果,特意讓雪花為你搭了個豁亮的水果架子,再讓我撒上兒顆紅草莓,迎你回家啊。

原載收穫2007年第5期

選載小說月報2007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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