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地晚餐

起舞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夏日正午的太陽猶如一朵灼灼盛開的、散發著有毒香氣的花朵,將街市的行人給燻蔫了。

天上沒有云,人們就把陽傘和涼帽當做雲彩,抵擋炎熱。豈知此時的陽光銳不可當,陽傘和涼帽便也成了舊時代大宅門前一左一右盤踞著的石質雕龍,不能呼風喚雨,成了擺設。

陳青走出報社大門時,打了個深深的寒戰。長時間地待在冷氣充足的房間裡,突然間被撲面而來的熱氣給裹挾了,跟從溫暖的居室中來到冰冷的戶外一樣——冷暖驟然的交替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一條象牙白色的亞麻布連衣裙配一頂米色的寬簷涼帽,是盛夏時節的陳青最喜愛的裝束。

陳青很少正午回家,儘管家離報社只有三站地。她更習慣於在餐廳領取一份免費午餐,端到一個角落,隨便吃點,然後回到工作間,趴在桌前打盹。

《寒市早報》是寒市報業集團下屬的一份報紙,在這個擁有二百萬人口的城市中,能保有三十多萬份的市場份額,足以讓報界人士眼紅了。供職於這份報紙的人,其年終獎金大約可以與工資持平,所以在報業集團所轄的九份報紙中,《寒市早報》記者的行頭最有派頭。男記者通常是一身休閒名牌裝,女記者提著的手袋也都價格不菲。就連他們走路的聲音,也是與眾不同的。男記者走路鏗鏘有力,女記者會把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地脆響,顯示出他們深厚的底氣、旺盛的精神狀態和心中飄拂著的一絲傲氣。

陳青在《寒市早報》副刊部工作。如果把一份暢銷的報紙比喻為一個人的各種器官的話,那麼新聞部是這個人的心臟,財經部是肝臟,文體部是肺葉,機動記者部是腎臟。副刊部呢,它充其量不過是膽囊或脾臟,說它重要也很重要——可以過濾和調和人體的雜質、促進血液迴圈和再生;說它不重要也不重要,切除膽囊和脾臟,人照舊能過日子。而萬一把人的心肝肺掏去了,魂兒也就跟著沒了。

陳青心情很好。快近中午的時候,她被叫到總編室。總編對她說,編委會剛剛開過,大家都覺得在這個報業競爭越來越激烈的時代,要想保持發行量的穩中有升,必須順應市場需求,對報紙不斷地進行改革。總編說完這番話後,開始強調副刊部的重要性,說是文化永遠是一個民族最高雅的精神食糧。總編的話,已使陳青心裡明白了八、九分,知道副刊部又要遭受殺戮了。果然,總編用一聲有點喬裝色彩的嘆息聲作為轉折,陳青所主編的「菜瓜飯」版的命運,就像一條死魚一樣浮出水面。

編委會一致通過,「菜瓜飯」文學版由現在的每週一版,改為兩週一版。而兩年前,它已由每週兩版被壓縮為一週一版。「菜瓜飯」就像未婚先孕的胎兒,被一刮再刮。

總編對陳青說,這次版面調整,副刊部人的基本工資照發,只是獎金還是要受到影響,不過不會像上次減少的額度那麼大,如果頂替了「菜瓜飯」版的「再婚堂」能夠帶動報紙的銷量,副刊部的獎金也會相應向上浮動一些。

割讓版面與割讓土地一樣,通常會讓人痛心的,可陳青卻無動於衷。雖然說副刊部是《寒市早報》中最清淨的角落,可身置工作環境中,她還是覺得莫名的忙亂。所以總編講完那番話,她很平靜地說,這很好啊,如今離婚率高,再婚的人越來越多,「再婚堂」自然比「菜瓜飯」要吸引人的眼球。總編說,我就知道你是個識大體的人!現在副刊是兩週一版,用不了三個人了,我們想把姚華調到「再婚堂」版,充實那裡的力量,你和老於一同侍弄「菜瓜飯」,我看人手也夠了,你說呢?總編平素說話貼切的時候少,但陳青覺得他這次把「侍弄」一詞用對了地方。的確,她和老於就是兩個守著荒蕪的菜園的老農,面對著繁華世界,不合時宜地種著瓜菜。

副刊部命運的多變,已使陳青處於半退休狀態,這正是她夢寐以求的。出了總編室,她沒有去餐廳,而是回到工作間,關了電腦,拿了涼帽和手包,下樓回家。她昂首挺胸,步履從未像今天這樣充滿活力。如果不是撲面而來的熱浪使她打了個寒戰,身子微微趔趄了一下,她的腳步將一路輕靈下去。

陳青走了一段,穿過宏達街的過街天橋,抄近路回家。那是一條逼仄的小巷,叫紅藍巷。也許是因為她家人的名字都與顏色有關,所以她很喜歡紅藍巷。紅藍巷長不過六百米,寬不足五米,它的左右兩側,是兩番天地。

紅藍巷靠東的東側高樓林立,西側則是一帶矮矮趴趴的待拆遷的房子。裝修考究的商鋪都在東側,譬如飯館、理髮店、洗染店、小型超市,而西側擁塞的則是雜貨店、腳踏車修理部、壽衣店、修鞋鋪和廢品回收站。

紅藍巷兩側行人的裝束也是不一樣的,東側的光鮮整潔,西側的灰暗陳舊。就連巷子的地面,也是一分為二、涇渭分明的,東側的乾淨平整,西側的骯髒坑窪,多有痰跡、廢紙和黴爛了的水果瓜菜的汙痕。

太陽像團熊熊燃燒的大火球,企圖把身下的樓房和街巷烘烤成乾柴,填到自己的肚子裡。陳青穿著半高跟的涼鞋,卻仍覺得腳底發燙。

紅藍巷裡行人極少,車輛也少,沒人喜歡正午出門。偶有的人影,都閃爍在西側。貧寒的人,似乎抵抗風寒和酷暑的能力也強。修鞋的和修腳踏車的,依然在安詳地打理著生意。

陳青走著走著,忽然聽見一陣狗吠。抬頭一望,見前方的路上停著一輛驢車,毛驢迎著她,在烈日下孤獨地站著。狗的叫聲就是從驢車所停的視窗傳出來的。

那是隻深灰與淺褐相雜糅的毛驢,看上去三、四歲的模樣。它耷拉著耳朵、歪著頭,似在想著什麼事情,一動不動地站在陽光裡。

驢車上載著幾個紙箱,一個面色黧黑的穿藍衫的男人滿面流汗地從一座居民樓裡走出來,搬起紙箱,扛在肩頭。從紙箱外包裝的標記上,可以看到「瓷磚」的字樣,難怪他現出吃力的樣子。

當毛驢的主人出來搬運貨物時,狗叫聲停止了。可他一離開,汪汪的叫聲又起來了。看來它是咬那隻毛驢的。

陳青接近了驢車。想來那狗知道她不是驢的主人,所以儘管陳青停下了腳步,它還是照叫不誤。陳青循聲望去,見是一隻閃著綢緞般光澤的肥頭大耳的沙皮狗,正由她的主人抱著,站在二樓陽臺上,一聳一聳地叫著。狗是黑色的,而抱著它的女主人則穿著白色睡袍。狗叫著,肥胖的女主人那浮白的臉上就現出滿足的笑容。從陽臺封閉的窗戶和掛在牆外的空調機箱葉輪的旋轉中,可以看出狗和它的主人正享受著充足的冷氣。

驢的主人又出來扛紙箱了,狗吠聲停頓了片刻。可是當藍衫閃進樓洞的時候,沙皮狗銳利的叫聲又穿透了陽臺窗戶的縫隙,傳了出來。於是陳青再次看到了抱著狗的女人的臉上浮現出的笑容。

毛驢歪著頭,沉靜地站在那裡,被烈日燻烤著。狗對它的敵意,並沒有使它有絲毫躁動。它那安詳而隱忍的神色深深打動了陳青,她情不自禁地把涼帽摘下,戴在驢頭上。她的舉動讓沙皮狗很憤怒,它叫得越來越激烈。陳青不敢看驢戴著涼帽的樣子,她一路向前,飛快地走出紅藍巷,上了人聲鼎沸的中正街,回到臨水花園的家。一入家門,她的淚水便撲簌撲簌地落了下來。

帶著一股哀愁的情緒,陳青開啟臥室的空調,拉上窗簾,閉合上百葉窗,讓陽光成為室外浪漫的遊俠。她衝了個涼,在換睡衣的時候,驀然想起了那條純棉的白底紫花的睡衣,那是丈夫為其前妻買的。據丈夫馬每文講,當他從俄羅斯帶著這件禮物歸來時,等待他的卻是妻子冰涼的屍體。馬每文跟陳青結婚時,將前妻的舊物統統處理掉了,惟獨留下了這條睡衣。馬每文將它送給了陳青,說是前妻並沒有穿過它,它是沒有主人的。可陳青從來沒有勇氣穿它。甚至在她從衣櫥裡取衣服無意間觸著它時,都有撞著了鬼的感覺,心驚肉跳的。

陳青在這個正午特別想穿上這件睡衣,好像它的身上凝聚著冰涼的雪花,能驅除她在紅藍巷裡所沾染的濃重的暑氣似的。

她開啟衣櫥,取出睡衣。雖說它是沒有塵埃的,可她還是用力抖了幾下,才把它從頭套下。這條睡衣除了胸有點微微的緊之外,腰身正合陳青的形體。她穿上的那一瞬,有點心動過速,好像偷了誰的東西似的。她走到洗手間的穿衣鏡前,看著自己。在柔和的光線下,這白底紫花的睡衣就像一條在月夜下泛著波痕的河流,清幽動人。

睡衣是「v」字形領口,兩條肩帶大約有一拃寬。領口、肩帶鑲嵌著白色的花邊,看上去樸素而浪漫。陳青從睡衣的鬆緊度上,判斷出丈夫的前妻具有魔鬼般的身材,她的胸不像陳青這樣過於豐滿,而且腿一定是修長的。因為陳青穿著它時,裙襬有些拖地,稍嫌過長。胸部緊束的感覺和幾乎曳地的裙襬,就像一篇文章的兩處敗筆,讓她有些氣餒。

丈夫的前妻是個游泳教練,她的身材好是當然的了。陳青一旦這樣想,就像是找到了修改文章的妙筆,心也舒暢多了。她到冰箱中取出一盒酸奶吃下,打算美美地睡上一個午覺。

正在此時,廳裡一陣響動,馬每文回來了。

馬每文中等個,臉型瘦削。他的眼睛不大,但眉毛卻很濃重。陳青沒有料到丈夫正午時突然歸來,而馬每文也沒有想到妻子會在家裡。他們的目光相遇的一瞬,竟然有點侷促和羞澀。他們彼此無言地對望了兩、三分鐘後,馬每文的臉突然漲紅了。陳青知道,這是丈夫求歡的訊號。果然,他從衣櫥裡取出藍色睡衣,進了洗手間。馬每文是個完美主義者,他近幾年不當著妻子的面換睡衣了,大約是為了掩飾腰間的贅肉和已失去彈性的胸脯。很快,從洗手間傳來嘩嘩的水流聲,馬每文開始淋浴了。

陳青可沒有做愛的心情,她的眼前老是閃現著正午毒日頭下的那隻毛驢。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躺到床上,正躊躇著,水流聲止息了,馬每文一定是急不可耐了,只簡單沖洗了一下就出來了。他見陳青仍然站在地上,就一把將她抱到懷裡,深深地吻著她,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衝動了。馬每文把陳青抱到床上,熟練地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出一隻安全套,慣常地用牙齒撕開封口。就在他熱血沸騰的時候,陳青突然冷冷地說:我不想幹。她用了「幹」字,從未用過的一個粗俗字眼,馬每文愣了。陳青接著又說:我怕你幹我的時候會喊著前妻的名字。

馬每文立刻就洩氣了,他綿軟地趴在陳青身上。但自尊和憤怒很快使他恢復了精神,他從陳青身上跳下來,站在床邊,將那隻沒有派上用場的安全套撕了個粉碎,揚在陳青的臉上。

陳青先是木然地躺著,任那些橡膠的碎屑像一口口黏痰骯髒地落在她的嘴巴、眼瞼和鼻樑上。但當馬每文轉身要離開時,她突然像一隻羚羊一樣蹦到地上,抖落那一臉的碎屑。她微笑著,將雙手伸向睡衣的「v」字領口,左右開弓,用力一撕,這條美麗的睡衣頃刻間就破相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綻開了,它從領口直達腰際。

那道裂痕如同天際線,將天與地分開了。從這個正午開始,他們分居了。

陳青的孃家,在寒市城郊的曼蘇里。

如果望文生義,一定會把「曼蘇里」當做富庶、浪漫之地,其實不然。曼蘇里是貧寒之地,這裡聚集的多是菜農、工人和做小本生意的人。

從臨水花園乘公共汽車去曼蘇里,要換三次車。以往陳青回家,都是由馬每文駕車送她。他們回家總是帶上雞鴨魚肉、點心水果等吃食。他們一回去,左鄰右舍的人會來陳青的孃家湊趣,陳青便會分一些吃食給他們。他們啃著雞腿、大口吞嚥著點心的時候,會跟馬每文講陳青的事情。什麼她小時候幫著王三奶奶倒過屎盆子,什麼她十三歲時就會踩縫紉機給家人做衣裳,什麼有一年她拾撿遺棄在田間的黃豆,過年時用這豆子壓了兩板豆腐。大概是因為吃人家的嘴軟的緣故吧,總之,說的都是討好的話。有些話馬每文已經聽過多次了,可他還得做出愛聽的樣子。

曼蘇里的房子分為兩類,一類是上下兩層的磚瓦結構的房子,每層四戶,有暖氣和自來水設施。由於它介於樓房和平房之間,這一帶的人稱它為「土樓」。土樓的歷史不算長,十來年的樣子,它裡面住的是稍微富裕的人家。另一類則是「板夾泥」的平房,由於歲月久遠,它們已老態龍鍾了,看上去歪歪斜斜的。住在土樓的人,都是由這裡遷出的。陳青四兄妹,都出生在板夾泥的房子裡。這種房子的頂棚是用廢報紙和花格紙糊的,冬季夜深人靜時,老鼠常從上面「哧溜哧溜」地滑過;夏季房屋漏雨時,它會因積存了雨水而鼓脹起來,形成一個個圓圓的泡兒,好像紙棚窩著幾隻流淚的眼睛。

陳青的父親陳大柱,已經六十六歲了。他原來是宏偉軋鋼廠的車工,後來廠子倒閉,他在五十三歲時進了曼蘇里社群服務站,成了一名管道疏通工,人稱「陳師傅」。陳青的母親比丈夫小六歲,大家都叫她「陳師母」。雖然她剛踏過六十的門檻,可看上去卻像七十多的人了,頭髮全白了,牙齒脫落了多半,眼袋鬆懈得似乎能做鳥巢,枯瘦的臉上刻滿了皺紋。她年輕時是宏偉軋鋼廠有名的美人,後來在一次事故中失去了一條胳膊——它被絞進了飛轉的齒輪中。人一成了殘疾,美的資本也跟著流失了,她嫁給了又矮又醜的陳大柱。陳大柱脾氣暴躁,愛喝酒,酒後常對著老婆撒酒瘋。陳青的母親就好像丈夫的奴隸似的,整日低眉順眼的。

陳師母身上有一處是活潑的、昂揚的,就是她的那隻好手。她熟練地用它洗衣、切菜、打掃屋子和院落。該兩隻手做的事情,由一隻手來承受了,可以想見它是多麼的辛勞。可這辛勞卻使它比一般的手要顯得有活力。陳師母平素寡言少語,那隻手卻總是輕靈地舞動著。它就好像一隻長長的舌頭,把她心底的話滔滔不絕地掏出來。

陳青提著一隻燒雞,兩盒點心,最先搭乘的是由臨水花園開往齊正街的6路公共汽車。這路車穿行的是市中心的主要街道,車體是那種上下兩層的豪華大巴車,有空調,自動售票。大巴車明亮的玻璃窗外的建築是堂皇的,行人的裝束也是考究的。如果說這樣的公共汽車是一匹好馬的話,那麼寬闊整潔的有綠樹花壇環繞的街道就是專為它而設的一副好鞍。然而當她從齊正街下車,轉換38路聯運車,往兒童醫院方向去時,車體就是那種普通的公共汽車了。汽車的頂棚吊著幾頂果綠色的老式電風扇,有兩頂已經壞了,紋絲不動。能夠旋轉的,也都像患了哮喘病似的,有氣無力的。由於是週六,外出的人多,車裡的汗氣也重。陳青覺得手中提著的美食一定被薰染得變了味兒。到了兒童醫院下車時,她頭昏腦漲的。大約等了二十分鐘,才搭上開往郊區爐具廠的112路汽車。這輛汽車的車頭癟了一塊,看來不久前肇過事。汽車外體的白色噴漆脫落了多半,就像一個穿著破衣爛衫的人,看上去很寒磣。車裡的人並不多,所以陳青一上去就找到了座位。司機一邊開車一邊和焗著一頭黃髮的售票員打情賣俏,車中那些衣著黯淡的乘客跟著發出陣陣笑聲。骯髒的玻璃窗外塵土飛揚,高樓少了,花壇不見了,路邊的樹也稀稀落落的,東一棵,西一棵的。陳青想著馬每文現在不知身居何處時,心中還是有些悵惘。他們結婚六年來,馬每文是第一次失蹤。一個處於分居狀態的男人在週末與家人不辭而別,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她心裡是清楚的。正當她神思恍惚的時候,「咣——」地一聲,汽車戛然而止,終點站到了。喧鬧而零亂的爐具廠的站臺上,充斥著小麵包車攬客的吆喝聲。這樣的車都是去曼蘇里的。他們高叫著:曼——蘇——裡——曼——蘇——裡——,好像曼蘇里是剛出爐的燒餅,要趁熱賣掉。

曼蘇里的很多人都認識陳青。一個穿著灰格子大褲衩、白棉汗衫的車主衝陳青叫著:這不是陳大記者嗎?今天怎麼一個人回來了?你家馬總的車呢?他一嚷,沒注意到陳青的,把目光都轉向她了。

陳青認得那漢子,他是曼蘇里有名的酒鬼,姓蔣,據說他每天總要喝上八兩白酒,人稱「蔣八兩」。他喝過酒後愛打老婆,那個女人受不了這煎熬,與他離了婚,把五歲的兒子也帶走了。蔣八兩沒人管了,愈發喝得不可一世。也許是酒精常年浸潤的結果,他的臉色紅得發紫,即便沒喝酒,也給人喝著酒的感覺。而且,他喜歡開飛車,但乘客並不因此而忌諱,相反,倒是喜歡登上那輛蓬頭垢面的、由報廢車改裝成的麵包車。原因是:那些效能好的車常發生磕磕碰碰的事情,而蔣八兩駕駛的車就像一顆穩定的恆星,沿著自己的軌道,從未出現過偏差。

陳青只得上蔣八兩的車了。她剛一落座,蔣八兩就跨進駕駛室,拽上「吱嘎」叫著的車門,說,陳大記者回來,咱就不等客了!雖然還閒著好幾個座兒,他還是一踩油門,飛快地離開爐具廠的站臺,朝曼蘇里而去。

窗外的景色變幻越來越大。在城鄉結合部,有幾家大廠子:發電廠、啤酒廠和水泥廠,廠區高大的煙囪終年排著汙濁的煙氣和粉塵,附近的居民多有抱怨。報社開通的市民熱線電話常常接到這一帶居民的投訴,記者們只能層層向上反映情況。也有環保局和人大督察辦的人下來調查、走訪,然而他們留下的只是匆匆的腳印,這一帶還是灰頭土臉的老樣子。

過了這幾家廠子,就是大片大片的曼蘇里人耕種著的農田了。坑窪的路面上多了農用三輪車和摩托車,塵土也愈發囂張了,泥土路上交錯而過的車輛挾起的都是一團團嗆人的灰塵,它們無所顧忌地撲入車窗內,像是一隻只骯髒的手,把人的淺色衣服給摸出汙痕來。

像以往一樣,陳青一入曼蘇里,最先看到的家人就是哥哥陳墨。大熱天的,陳墨依然穿著一身綠色的制服,在曼蘇里的幾隻信筒間轉來轉去的,好像那綠色的信筒裡裝著他生命的春天。

陳青下了車,衝陳墨叫了一聲:哥——

陳墨轉過頭,見是陳青,咧開嘴笑了,憨憨地叫了聲:青——

陳家四兄妹的名字,都與顏色有關。老大出生在雪天的午夜,空中凝聚的是濃重而壓抑的如墨一樣的黑雲,陳大柱便給他起名為陳墨。陳青雖然也出生在午夜,但因為是秋天有滿月朗照的日子,夜空是青藍色的,於是得了一個「青」字。陳青下面是個女孩,她出生在一個風沙漫卷的日子,天是濁黃色的,於是叫她「陳黃」,她小陳青三歲,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卻還沒有出嫁,談一個物件就會黃一個。她自己將其愛情命運的坎坷歸咎於那個「黃」字。陳家最小的孩子,是個清秀的男孩,出生在夏日的黎明,叫「陳白」,如今陳白在寒市的理工大學化學系讀博士。

陳墨稱呼他的弟弟和妹妹,均用單字:「青」、「黃」或「白」。

陳青叫陳墨為「哥」,馬每文卻不是這樣。馬每文比陳墨年長一些,除了年齡的差距使他不能隨著陳青稱他為兄,陳墨的愚鈍大概也是其中一個不可言說的緣由吧。似乎一個智力欠缺的人是不配做別人的哥哥似的。馬每文對陳墨直呼其名,陳墨呢,他用字儉省慣了,叫馬每文為「馬」。

馬呢?陳墨接過陳青提著的東西,一邊朝家走,一邊問她。

陳青說,馬有事外出了。

陳墨「噢」了一聲,對陳青說,紅在家。

張紅是陳墨的老婆。由於陳墨輕微智障,所以當年介紹給他的三個女人各有缺陷。一個是因出天花而落得滿臉麻子的姑娘,一個是連褲腰帶都要由人幫著系的痴呆,還有一個就是因小兒麻痺落下後遺症的跛腳的張紅。陳墨說看著滿臉麻子的人,他吃不下飯;而那個痴呆老衝她笑,他嫌不會哭的女人,男人就沒法疼她;反倒是一歪一斜走路的張紅,讓陳墨動了心。他對陳師母說:她是個需要男人攙扶的姑娘。而陳青的父母,相中的也是張紅。她雖然不漂亮,但腦子沒毛病,善良而勤懇。最關鍵的,是她的名字中有個「紅」字,合該是陳家的媳婦。

陳青走進土樓時,張紅正坐在院落的樹陰下擇菜。她顯然也對陳青的獨自回來感到意外,她站起來,洗了手,一邊給陳青泡茶,一邊問她:俺妹夫呢?

陳青說,他生意上有事情,外出了。

張紅對陳青說,媽出去看人宰羊去了。

張紅把一隻空醬油瓶子遞給陳墨,差他去食雜店打醬油。將陳墨打發走後,張紅嘆了一口氣,對陳青說,樓上的王捲毛又來勾搭爸了。別人偷著告訴我,王捲毛在爐具廠那兒開了個裁縫鋪子,爸常去那兒和她見面。他們回曼蘇里,前腳一個,後腳一個,還以為別人不知道呢。

王捲毛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住在陳家樓上。由於土樓的上層不像下層有院子,能栽種個花草、蔥蒜什麼的,所以上層的人往往利用探出的陽臺,養些盆花。王捲毛家在陽臺養的卻不是能散發出香氣的花,而是一群鴿子。鴿子長著翅膀,你不能不叫它飛,所以她家陽臺有一扇窗始終是敞開的。鴿子裡出外進的時候常常將陳家剛晾曬出去的衣服遺落上屎,而王捲毛在打掃脫落的鴿毛的時候,喜歡把它們順著陽臺往下撒,全都揚在陳家的院子裡,嗆得人直咳嗽。陳大柱為此和王捲毛拌過幾次嘴,兩家為此傷了和氣,見面連招呼都不打。

王捲毛的男人是個蔫頭蔫腦的菜農,春夏秋三季他喜歡待在農田裡,風雨不誤。到了冬天,他就悶在家裡,一天到晚地抽著旱菸。王捲毛罵她男人「大煙筒」的吼聲,就時常在冬天時一聲聲地響起了。

王捲毛在曼蘇里做小本生意。夏天賣涼糕,冬天賣糖葫蘆。他們有兩個兒子,一個在寒市殯儀館當火化工,一個在曼蘇里當菜農。他們都是年紀輕輕就結婚生子了。也許是因為王捲毛飛揚跋扈的個性,兩個兒子都不常回來。所以王捲毛罵她男人的時候,常把兩個兒子也捎帶上,聲稱如果他們父子三人是三隻鴿子的話,她會全部殺掉,一隻調湯喝,一隻用辣椒爆炒,另一隻紅燒。王捲毛的男人這時就會眨巴著眼睛,「嘖嘖」讚歎著,說,真會吃!

王捲毛和陳大柱的私通,始於六年前她家下水管道的堵塞。上層堵,下層就跟著遭殃。那時正值酷暑,王捲毛家廚房漫出的刺鼻的汙水順著陽臺淋漓到陳家的窗戶上。陳大柱在社群服務站就是幹這一行的,儘管他滿心不樂意幫助王捲毛,但為了自家的安寧,他還是帶著工具主動上樓幫忙了。這次管道疏通的結果是,王捲毛家的管道從此以後經常性地堵塞,而且都是在她男人下田的時候。她每次都會站在二樓的陽臺上,高聲大氣地衝樓下的陳大柱吆喝:老陳,管道堵了,來通通啊!陳大柱嘴上嘟囔著,怎麼又堵了?可他唇角泛起的卻是喜悅。次數多了,陳師母就起了疑心。有一回,陳大柱疏通管道回來,白棉汗衫上沾著兩根微黃的捲毛,只有王捲毛才有這樣的頭髮,陳師母冷冷地對丈夫說,以後她再吆喝堵了,你不能去通了!

陳青那年正要和馬每文結婚,每天都出入傢俱城和百貨商城,打扮著家和她自己,根本沒有察覺到父母間的不和。只是到了出嫁前夜,陳黃悄悄對她說,父母鋪兩床褥子睡了,一個炕頭,一個炕梢。陳青問為什麼?陳黃就把父親隔三差五上王捲毛家疏通管道的事對陳青講了。還說王捲毛常常宰殺鴿子犒勞父親。陳青氣得眼眶漲疼。到了婚後第三天回門的日子,陳青走進灶房,看見母親花白著頭髮站在水池旁,用惟一的手洗著杯盤碗盞的時候,她不由得抱著母親的肩膀哭了。陳師母明白女兒為什麼哭,她對陳青說,你爸說了,以後再不上樓了。唉,他跟我說,他從來沒有被一個女人用兩條胳膊緊緊摟過,那滋味太好了,他抵擋不了啊。我從來沒有摟過你爸,也沒法摟啊。他做那事也就做了吧,他不該責怪我,說我像根木頭!他得知道,就是這根木頭給他養活了四個孩子!母親哭了,陳青卻止住了淚水。她用母親剛洗刷好的一隻酒杯倒了滿杯的高粱燒酒,端著它走進客廳,酒足飯飽的陳大柱正蹺著二郎腿和新姑爺舒服地聊著天呢。陳青鎮定地走向父親,將酒從容不迫地從父親的頭上澆下去,然後將杯子摔在地上。杯子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粉身碎骨了。從那以後,陳大柱果然變得規矩起來了。

男女一旦有了私情,要求對方做什麼事情時總是理直氣壯的。陳大柱不理睬王捲毛了,可她卻找上門來理他。她是個聰明人,不再提疏通管道的事,她會吆喝陳大柱:哎,老陳,我家的窗玻璃碎了一塊,你幫著我鑲塊新的?再不就是:老陳,我要把衣櫃挪個地方,你幫著我搬搬吧?陳大柱當著家人的面一臉尷尬,回絕不是,不回絕也不是。陳黃就對王捲毛說:你又不是沒有男人,讓你家男人幹你的活不是更對路嗎!王捲毛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急赤白臉地說:我家男人下田去了,再說他不懂怎麼幹活。陳黃更加直白地說:他不會幹活,不是還在你身上幹出了兩個兒子嗎?雖說有一個在殯儀館天天跟鬼打交道,可他總歸是個能撒尿會吐痰的人啊!陳黃的惡語,帶給王捲毛的羞辱可想而知了。她被氣回了家,站在樓上跺腳,將樓板震得嗡嗡響。她罵陳黃是個醜八怪,這輩子別指望嫁出去了。從那以後,但凡陳家有點什麼不順的事,被她知道了,譬如陳黃談崩了物件,陳大柱丟了錢包,陳白暑假回來時不慎摔碎了眼鏡,陳師母在雪中跌斷了一根腿骨等等,王捲毛總要宰上一隻鴿子,用辣椒爆炒了慶祝。這時會有兩種東西飛旋而出,一個是王捲毛幸災樂禍的粗啞的歌聲,一個是辣椒竄出的辛辣的氣味。辣椒是生性風騷的調料,東竄西跳的,最能挑動人的慾望。它每次跑下樓,都會燻出陳家人的眼淚。幾年來陳家不如意的事情是不斷的,所以王捲毛把那一群鴿子都宰光了。

陳黃在曼蘇里敬老院當服務員。它是寒市民政局下屬的一個單位,裡面收留了二十多名鰥寡孤獨的老人。財政撥款的事業單位,人員工資有保障,待遇也高。所以敬老院是最令曼蘇里人眼紅的一個單位。而陳黃在此之前一直在獸醫站當獸醫,由於生意清冷,每年只能開一、兩個季度的工資。陳青和馬每文戀愛後,馬每文靠著他的社會關係和金錢,把陳黃調到敬老院,讓她由侍候牲畜改為侍候人。婚後不久,他又把在廢品收購站打雜的陳墨塞進曼蘇里郵政局,使他穿上了制服,讓陳墨成為了一名正式工人。郵政局配發給陳墨一輛腳踏車,車後座兒的一左一右吊著兩個方形的墨綠色帆布信袋。每當曼蘇里人看見陳墨馱著兩個鼓鼓囊囊的信袋走街串巷投送信報,或者是陳黃穿著白棉布工作服去菜市場為敬老院採買東西時,人們會發出「嘖嘖」的叫聲,說,看人家老陳家,大閨女嫁了個好主兒,把一家子都帶起來了!劁豬的給人餵飯去了,摸髒瓶子的手摸乾淨紙去了,這世道,媽媽的!

陳黃在獸醫站,劁過無數的豬。每當她聽到這樣的議論時,氣得臉都扭歪了。陳墨呢,他到底生性愚鈍些,從不把別人的話往壞處想,他嘿嘿笑著,於是路人就逗引他:你小子行啊,家裡有個紅,奶子大;家外還馱著個綠,也是一對大奶子,裡裡外外都有你啃的!陳墨知道人們在拿那兩個大信袋和他開玩笑,他說:家裡的是肉的,家外的是紙的!陳墨的話帶給人的快樂可想而知了。

馬每文為陳家兄妹安排了可心的工作,岳父岳母也就格外看中他。馬每文每次駕車帶陳青回來,總會成為陳家的節日。陳師母會從菜市場提回現宰的雞和魚,陳師傅也會幫著淘米擇菜、擺筷置盞,馬每文被恭敬得春風滿面的。每次他們離開曼蘇里,家人在送行時總要跟著車走上幾百米,那時馬每文就會把車開得像牛車一樣慢。陳青最受不了這情景,感覺是看一群乞丐在可憐巴巴地跟著一個富人,等待施捨。這時她會屈辱地呵斥馬每文:擺什麼譜兒,快開呀!馬每文加大油門,車速驟然而起後騰起的滾滾塵土把家人罩在黃色的迷霧中,陳青的心會撕裂般地痛起來。所以,最近兩年,她很不情願回到曼蘇里。

陳師母的美貌遺傳給了陳青,而陳黃繼承的則是父親的醜陋。陳黃身高只有一米五,小眼睛,塌鼻子,皮膚黑而粗糙。陳青和陳黃站在一起,很難有人相信他們是親姐妹。陳黃常常抱怨母親:你懷我姐的時候一定天天喝牛奶、看美景;懷我的時候一定是天天吃粗糧、捅爐灰!

陳師母是不愛笑的,陳黃這麼一說,她往往就會笑了。她笑的時候是不出聲的,就像她有了委屈也不出聲一樣。

陳墨打回了醬油,張紅就不再講公公和王捲毛的事了,她開始說陳黃的事情了。陳黃嫌自己個頭太矮,服用了一種增高劑。誰知吃了一個月,身高毫釐未長,唇上卻生出了毛茸茸的黑鬍子。她悄悄剃光了鬍子,誰想到它們就跟割過的春韭一樣,又不屈不撓地長了出來。陳黃長了鬍子後,人們都說她要變成男人了,她為此哭了好幾場。以前她喜歡在週末回家住上一宿的,現在已經有半個多月不回來了。

張紅嘆息了一聲,陳青也跟著嘆息了一聲。她在嘆息聲中去尋母親。

張紅說,最近一個月,在曼蘇里的南頭,也就是廢棄的磚窯廠前,有人現宰現賣活羊。宰羊人是三一屯的養羊戶,他每次行二十里路,蹬著三輪車載來一隻羊。曼蘇里的清真飯館很得意他的羊。這個人很怪,明明一天可以賣兩、三隻羊的,可他偏偏只馱來一隻,所以想買鮮肉的人就得提前候著。宰羊人大抵中午到,抽上一支菸後,他會把羊綁在青灰色的水泥柱子上,麻利地將刀子伸向羊的頸窩。羊血咕嘟咕嘟地流向盆子,泛著血沫子,冒著熱氣,飯館的店主就能做他最拿手的羊血湯了。他宰羊從來不用第二刀。賣了羊後,宰羊人會踅進一家小酒館,要上兩個小菜,喝上半壺燒酒,然後馱著張羊皮回去。如果他有兩天不來,人們便不往好處猜想,以為他喝得醉醺醺地蹬著三輪車,被沿途的車馬給磕碰著了。然而不出第三天,他又載著只咩咩叫著的羊來了。

陳青走到磚窯廠時,聽見了羊絕命的叫喊: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微弱和短促。陳青想起了那個正午在紅藍巷看到的驢,眼睛不由得溼了。

水泥電線杆子下圍了一圈的人。人們大都衣著暗淡、破舊。熾烈的陽光把人曬得耷拉著腦袋,好像一隻只軟化了的蠟燭。羊不叫了,空氣中洋溢著濃郁的血腥氣,看來宰羊人已經開始剝羊皮了。陳青走到母親身後,悄悄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襟。母親回過頭,她們彼此吃驚地張大了嘴,說不出一句話來,因為她們都從對方的眼裡看見了淚花!

枯瘦的宰羊人已經把羊皮剝了一半,刀子在皮肉之間的白色薄膜中飛快地遊走著,發出「嚓嚓」的聲響。那根綁過羊的水泥電杆的下端,汙血斑斑。血跡看上去深淺不同,看來有的是已經凝固的,有的則是剛濺上去的。陳青想這根電杆上的燈,一定因為目睹了這樣的情景,而在夜晚發出寒冷的光來。

兩張白底印著粉紅色字跡的機票的底聯,相挨著擺在馬每文房間的床頭櫃上。它們就像一封言簡意賅的公開信一樣,昭示著馬每文雙休日的行蹤。

那是兩張剛剛用過的機票,一張是星期五由寒市飛往大連的,另一張則是本週一早晨由大連返回寒市的。機票的姓名欄中清晰地列印著馬每文的名字。

馬每文去大連了,那是他和陳青談到「第三地」這個話題時,他曾用玩笑的方式流露過的一個嚮往之地。

第三地,也就是「他地」之意,這是近些年情人們幽會最喜歡用的一個隱秘用語。有一個民間詩人曾這樣描述過第三地:

第三地,第三地,

我們的浪漫之地,狂野之地;

第三地,第三地,

我們的真我之地,銷魂之地。

陳青既看到了周圍的朋友奔赴第三地的那種神秘的喜悅,也看到了他人因第三地的存在而傷心欲絕的淚水。她套用這首詩的格式,抒發了這樣的感受:

第三地,第三地,

別人的哀愁,我們的歡樂;

第三地,第三地,

自己的天堂,他人的地獄。

陳青最好的女友、《寒市早報》新聞部的首席記者張靈看到陳青這樣描述第三地,便用悲天憫人的口吻叫了她一聲「青妹」,說,你也太老土了,就你這想法,只配在「菜瓜飯」吃點粗茶淡飯了!

粗茶淡飯有何不好?陳青說。

張靈不是報社中最漂亮的女記者,但她的氣質卻是最動人的。她有一米七二的身高,肩削、臂長、腰細、胯寬、腿直,天生就是一副衣裳架子。除了身材,她豐盈的脖頸,圓臉上濃密、漆黑的眉毛和那雙顧盼生輝的笑眼,以及寬闊、潤澤、唇角微微上翹的嘴巴,都是攝人魂魄的。如果說不足,她的鼻子有些塌,耳朵小了些,與她大氣的五官有點不太協調。

張靈喜歡穿純色的衣服,黑、白、紫或橘黃,她的髮式會隨著衣著的不同而變化。若是穿黑衣白褲,她會讓烏黑油亮的髮絲自然披散著;如果是一襲紫裙裹身,她會把長髮高高綰起,露出光潔、明淨的額頭;而如果是橘黃的短衫配上一條黑色長裙,她會用純棉的白手帕束上一條馬尾辮,看上去帥氣而奔放。

張靈比陳青大兩歲,已經四十了,可她至今未婚。她聲稱哪一年絕經了,才會考慮婚姻。

如果問寒市報業集團中哪個記者換房換車最頻繁,那一定非張靈莫屬了。沒人問她哪來那麼多錢購置家產,張靈對錢的來源也秘而不宣,但大家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張靈在新聞部主持每週一版的「企業家風采」,這是個有廣告性質的版面。被採寫的企業付給報社五、六萬不等的錢,然後由張靈執筆寫上三、四千字的宣傳文稿,配上企業家的照片,整版推出。張靈在為報社帶來效益的同時,大概也給自己帶來了效益。她的房子由東郊的兩室一廳換成了市中心的三室一廳,兩年前又由三室一廳換成了開發區的一套擁有大片綠地的複式結構的單元房。在汽車上,她更是不肯落伍,一路更新,如今駕駛的是一輛雪青色的四輪驅動的進口大吉普,她常在假日時開著它去附近的旅遊點,冬季滑雪,夏季漂流。坐在她身旁的,總歸是男人。她換男人比換房換車要頻繁多了。那些男人大都是已有家室的成功人士,這類人跟張靈在一起,多數是圖個新鮮刺激,所以相互厭倦也快。

陳青最早聽說「第三地」這個詞,就是從張靈那裡,那大約是八年前吧。在一個雪花飄飛的週一的上午,張靈穿著一條黑色薄呢褲,一件寬鬆的咖啡色棒線毛衣,腳蹬一雙棕色休閒牛皮鞋,風姿灼灼地出現在陳青面前。張靈笑微微地將一個長條形的藍色絲絨首飾盒放在陳青的桌前,小聲說:送你的。陳青開啟一看,那裡面躺著一串銀白色的珍珠項鍊,它們看上去像是一行鳧遊在碧藍海面上的天鵝。接著,張靈又把一張機票悄悄展覽給陳青看,是由海南島的三亞飛往寒市的列印著張靈名字的機票。陳青迷惑不解時,張靈扯過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我去第三地了。

陳青不明白什麼叫第三地,她在「第三地」下畫了道橫線,墜上一個問號。張靈的臉上還泛著熱帶陽光照拂後留下的印痕,她撇了撇嘴,帶著半是輕蔑半是同情的神色看著陳青,然後趴在她耳邊輕聲說:傻瓜,第三地就是魚水之歡之地啊。

陳青還記得,她當時覺得臉頰發燙了,好像去第三地與人幽會的不是張靈,而是她自己。

張靈對陳青說,第三地雖然指的是「他地」,但不一定是遠離自己生活的地方。比如兩個同在一座城市的情人,也可以在這座城市不為人知的地方開闢一處「第三地」。

在陳青的心目中,「第三地」就是家庭這個安樂窩以外的「野窩」,所以從一開始,她就不喜歡這樣一處縱容人慾望的地方。

可是誰又能想到,陳青最熱烈的一次戀愛,卻與她內心最為隔膜的第三地有關呢?

七年前的秋天,寒市開發區新建的紫雲劇場竣工了。在劇場首次接納觀眾的日子裡,將上演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劇《天鵝湖》,由俄羅斯的一個著名的芭蕾舞劇團演出。陳青提前跟張靈打了招呼,讓她去搞兩張票來。一般來說,報社派發給記者的觀摩票,都流入了新聞部或是文體部的田地。副刊部呢,它就是一塊地處偏遠而又貧瘠的土地,很難有肥水流到這樣的地方。

張靈拿給陳青的票,是第三排居中的,這是觀賞效果極佳的一個位置。

陳青那時還住報社的集體宿舍,與她同室的是文體部娛樂版的杜雅鵑。杜雅鵑比陳青小七歲,天性活潑,每天以追蹤國內外娛樂人物的花邊新聞為樂事。她身邊的男友多,每逢陳青週末回曼蘇里,杜雅鵑都會帶男友回宿舍過夜。有一回陳青從曼蘇里回來,發現自己的床單被弄得皺皺巴巴的,上面還濺了一片水色的汙痕,陳青為此和杜雅鵑發了脾氣,說你們幹嗎要在別人的床上做那事?杜雅鵑理直氣壯地說,我男友說你的被子裡有股香氣,他往那裡鑽,我能不跟著上那張床嗎?

陳青無言以對。她就是在和杜雅鵑鬧了不和的那天傍晚去紫雲劇場的。路上她把此事說給張靈,非但沒有得到她的同情,反而招致一頓奚落:你如果週末不回曼蘇里,也找一個男友來住,你的床單就不會弄上別的男人的髒東西了!真可惜你媽給了你一副好皮囊,簡直是在浪費青春!你說說看,你是不是都沒接觸過男人?

張靈的話,讓陳青想起了埋藏在心底的一個人,她的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

陳青初戀的朋友,是她的大學同學。不過不是一個系的,陳青學的是中文,而他是地質系學考古的。他是個膚色黝黑,性情開朗的人。大四實習的時候,陳青去了廣播電臺,而男友去了內蒙古。他們分別的前夜,兩個人來到校園的東草坪,像許多戀人一樣躺上去。夜深了,草坪上的人越來越少了。他們仰望夜空的時候,發現一顆流星閃過。它劃出一道妖嬈而美麗的弧線後,瞬間就寂滅了。流星的消逝讓陳青覺得寒冷,她鑽進了男友懷中。男友緊緊地擁抱著她,貼著她的耳朵急促而熱切地說:明天我們就要分別三個月了,我想要你。陳青明白他說的這個「要」指的是什麼。他們來到草坪北側的一片柳樹林,婆娑的柳絲為他們垂下天然的綠色帷幔,他們在那裡成為了男人和女人。實習結束後,陳青回到了校園,但男友沒有回來,他在考古途中墜下山崖死了。一個年輕的生命那麼猝然地離去,使剛踏入社會的陳青覺得前途一片暗淡。原來生命可以像休止符一樣驟停!不過音樂的休止符後往往會出現抒情的華麗樂章,而男友帶給她的情感的休止符的背後,卻是無邊無際的落寞和空寂。她對他談不上刻骨銘心的愛,甚至她能那麼自然地把處女的貞操交給他,也完全由於那顆流星帶給她的寒冷使然。她沒有想到,她得到的,是更深的寒冷。

陳青是那種感情內斂的人,所以即使對自己最好的女友張靈,她也沒有透露過這段隱秘的情感。但她知道張靈是聰明人,她的淚水如同文字,讓張靈感知了她曾經歷的風雲。

紫雲劇場的外觀看上去像是一架豎琴,銀灰和青藍是它的主色調,這正是陳青所喜歡的。雖然工作在城市,但陳青很少出來閒逛,她下班後最樂意做的事情就是偎在宿舍的床上一邊吃零食,一邊看書。張靈說,人身上無外乎兩大欲望:「性慾」和「食慾」。如果一種慾望寡淡,另一種慾望一定就強烈。她說陳青顯然是因為「性慾」不旺,才淪為「食慾」的奴隸。陳青不愛外出,所以像開發區興建的紫雲劇場,儘管從工程設計招標到竣工歷經了四年時光,她也只是到了看演出的那天才一睹它的風采。雖然她在和張靈步入劇場時臉上淚痕未乾,還是在心裡讚歎著這個設計師手筆的大膽和細膩。

在芭蕾舞劇開場前,是市委領導的祝詞。之後,劇場的設計師徐一加被請上臺來。他中等個,也許是舞臺燈光的映照,他的臉色看上去有些發青。他只說了一句話:你們坐在豎琴中,你們就是音符!他的話博得了觀眾熱烈的掌聲。

徐一加走下舞臺,沒有坐在首排和第二排,而是信步走到陳青旁邊的空位。張靈將手越過陳青,跟徐一加打過招呼,然後才把陳青介紹給他。陳青和徐一加沒有握手,他們在劇場柔和的燈光下四目對視的時候,都有驚悚的感覺。徐一加看見的是一個女人浸潤著柔情的憂傷,而陳青看見的則是一個男人剛毅中的溫情。當《天鵝湖》的序曲奏響的時候,陳青卻彷彿什麼也沒聽到,她感受到的只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那些輕盈旋轉著的舞蹈演員,在她眼裡只是一朵朵掠去的浮雲。舞劇尚未結束,徐一加起身離開。他走前悄悄把一張名片遞到陳青手上。陳青覺得拿到手中的就是一扇朝她開啟的門。

在是否與徐一加聯絡的問題上,陳青躊躇了近半個月。最初的一週,她每天一次地乘車到紫雲劇場,就像要接近一個人一樣,先是遠遠地看,然後才走近了細細打量。每當她觸控著那座豎琴風格的建築時,都會怦然心動。手觸之處明明是堅硬的石材,可她卻有撫摩到了富有彈性的肌膚的感覺。第二週,她每天下班就回到宿舍,吃了睡,睡了吃,一頁書都不讀。她吃東西的時候眼前有徐一加的影子,而她睡著了的時候,徐一加又跑到她的夢境中去。兩週以後,陳青終於在週末撥通了徐一加的電話。

那個週末,陳青沒有回曼蘇里。她和徐一加在一家西餐店吃過晚餐後,徐一加對她說,我有一間工作室就在這附近,想去喝杯茶嗎?陳青明白這個夜晚他們將成為彼此的一杯茶。她去了。徐一加開啟工作室的門後並沒有開燈,而是直接把她抱到了床上。窗外漫進來的鄰家燈火和路燈的微光給他們的裸體鍍上一層乳黃的光澤,他們實在是太渴了,狂熱地啜飲著對方。陳青覺得自己以前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是堵塞的,如今它們卻如遇到了春風的花朵,狂放地開了。當他們安靜下來的時候,徐一加對她說,有的女人雖然年輕,但卻好像是放在了樟腦箱子中幾十年的衣服一樣,身上總有股俗氣和舊氣;你呢,我一眼就看出是能把一潭濁水淨化了的可愛的小石頭!

從那以後,陳青很少回曼蘇里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只要徐一加沒有出差,他們經常會在週末的夜晚在他的工作室幽會。有兩次凌晨起來,她發現徐一加不在,他一定是趁她午夜熟睡時,悄悄溜回家了。陳青知道他有一個做中學語文教師的妻子和一個六歲的兒子。那兩次,她有受到羞辱的感覺,很想在走的時候將工作室的門大敞四開著,讓狂風進來吹亂他桌上的圖紙,讓塵土飛進來撲向他那張床。可她真正離開時,還是忍不住為徐一加把門安全地關上了。

他們徹底分開,緣自徐一加的一句話。他們最開始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總是摟在一起,有說不完的情話。可後期在一起時,當那個節目上演完之後,兩個人就像看過了一場乏味的戲,無精打采地各自像殭屍一樣平躺著。就在那個令人壓抑的時刻,徐一加突然對陳青說,其實我覺得你可以考慮嫁給一個律師,這職業如今很吃香;或者是嫁個醫生,健康有保障。

陳青從來沒有要求徐一加為了自己而拋妻棄子,她明白他這樣跟她說話,等於告誡她:我是不可能娶你的!陳青故作輕鬆地說,啊,比起律師和醫生,我更樂意嫁個廚子!徐一加說,貪嘴!陳青接著說,我出來時匆忙,可能忘了關電爐子,我得回去看看,不然引起火災可就麻煩了。徐一加動也沒動地說,好的,你打個車回去吧,我褲兜裡有打車的零錢。這是徐一加留給她的最後的話了。

陳青一關上工作室的門,便淚水橫流。她明白,她再也不會進這樣的門了。

那其實就是一扇第三地的門。

陳青永遠不會忘記那個雪花飄飄的冬夜,她沒有回宿舍,週末的夜晚,杜雅鵑一定是和男友相擁在小屋的床上。她獨自在街上走來走去,沒有可去之處了。那時她是多麼渴望擁有一個真正的家啊!那樣的家門可以在白天時大大方方地向外敞開著,門上跳躍著活潑的光影;那樣的家門還可以請親友們來談天說地,而不像第三地的門只為兩個人而設。夜深了,雪大了。陳青站在一盞路燈下,看著雪花像飛蛾一樣,毛茸茸地撲在燈罩四周,她覺得世界是如此的寂靜和寒冷。她就這樣瑟縮著在路燈下徘徊,直至黎明。

這個冬夜的遭遇使她感染了風寒,高燒成肺炎,病休了半個月。這期間徐一加沒有給她打一個電話,而她也不想再聽到他的聲音了。那曾在她耳邊留下的溫存的求愛聲、那曾印在她額頭的熱吻以及他們水乳交融時激盪起的動人的波濤聲,都在那個寒冷的冬夜凝固了。陳青在一種近於麻木的狀態中捱過了冬天。轉年春天,她認識了馬每文。

馬每文那年四十歲,而她三十二歲。陳青與馬每文相識時,他的前妻已經去世六年了。那天他帶著十五歲的女兒,去醫院為她矯正牙齒,而陳青是去治療齲齒的。口腔科診室外走廊的長椅上,坐滿了候診的人。陳青正好坐在馬每文身邊,他正神色怡然地翻閱著一份《寒市早報》。一般的讀者只喜歡瀏覽社會新聞和文體新聞,但馬每文卻把目光停留在「菜瓜飯」版面上,這讓陳青很感動。馬每文看著看著,竟然兀自笑了起來。那天刊登了一篇詼諧的文章,題目叫《海苔窗》,說是有位畫家畫了二十多年的畫兒,其作品雖然功力深厚,但一直得不到美術界的承認。畫家鬱郁不得志,以酒解憂。有一日他飲酒時以海苔做下酒菜,酒至半酣,一時興起,揭起一片薄如蟬翼的海苔,對著窗外的陽光照著。結果,他發現了一個充滿生機的世界,是那種滿眼的綠:墨綠、油綠、翠綠、黃綠,它們深淺不一地錯落呈現,他在裡面看見了山巒、湖水、飛鳥和行人的影子。畫家從中獲得靈感,把家中的牆壁打掉,安上一扇又一扇窗,把大塊小塊的海苔拼貼在窗子上,將其居室命名為「海苔舍」,一時名聲大振,追捧者趨之若鶩。《海苔窗》的故事,在藝術越來越符號化的今天,其寓意之深刻不言而喻。陳青在自然來稿中發現它後,如獲至寶,當即發排。這篇文章能引起讀者共鳴,使她很受安慰。她正想跟馬每文打個招呼的時候,他的女兒戴著銀光閃爍的牙套從裡面出來了。那是個又高又瘦的女孩,細眉細眼,鼻子嬌俏,櫻桃小嘴,披著中分式的長髮,穿一件黑白格子相間的蝙蝠衫。她相貌上的古典與氣質上的現代讓陳青眼前一亮。馬每文抖擻著那份報紙大笑著對女兒說:宜云,爸爸投的《海苔窗》登出來了,看看吧,你爸現在是個作家了!我怎麼跟你說的,你爸想做的事情,沒有成不了的!

就這樣,在候診的走廊上,陳青像一個垂釣者終於釣到了一條大魚一樣,滿懷欣喜地向馬每文伸過手去:認識一下吧,我就是「菜瓜飯」的編輯,叫陳青。馬每文怔了一下,先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然後才去握陳青伸過來的那隻手。陳青注意到,馬每文的灰色棉絨衫的胸口處濺著幾點油汙,她暗想這個需要下廚的男人也許已沒有老婆了。

這次握手把他們的生命聯絡到了一起。交往兩次後,陳青知道了馬每文的妻子已經亡故,這使她與他的接觸更為自然了。那是一種不需掩飾的、自由自在的陽光下的交往,那種心靈的舒展感令她陶醉。那段日子中,她在徐一加的工作室感染的陰鬱之氣被一掃而空。

他們頻繁地約會,一起下館子、看電影、郊遊、健身。馬每文那時已擁有一家為中學生提供營養午餐的盒飯廠、一個菸酒專賣的超市,而且貸了一大筆款,準備在機場路上開設塑鋼窗廠。他是市人大代表,受表彰的民營企業家,事業可謂蒸蒸日上。陳青覺得馬每文有些俗,但她想俗人能疼人就好,因為不俗之人往往疼的是自己或上帝。

他們在相識半年後的一個冬天的日子結婚了,陳青終於從蝸居了十年之久的單身宿舍搬了出來,讓她有衝出牢籠的感覺。儘管馬每文上初三的女兒馬宜云百般牴觸他們的婚姻,並且把自己的姓更改了,隨了亡母的姓,叫蔣宜云了,也沒有破壞她結婚的興致。

新婚之夜,當馬每文擁抱著她時,陳青悄聲問,你是結過婚的人,我們又交往了這麼久,怎麼沒見你對我衝動過,是我不性感嗎?馬每文說,你當然性感了,我所以忍著,就是為了等今天這個日子,這才是最莊嚴的時刻啊。陳青以為馬每文把她當做了處女,就委婉地提醒他說,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大學裡談過戀愛。她想如果馬每文追問,她會把初戀男友的事情告訴他,至於徐一加,她只想把他遺忘,因為那段感情在她看來是罪惡的。馬每文當然明白陳青那句話的含義,他吻著她的眼睛,說,你的過去與我無關,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新娘了。陳青很感動,她正想說一句表達愛意的話,但馬每文用熱吻堵住了她的嘴。儘管她回應著他的吻,但當他真的一頭撞入她的隱秘小屋時,她卻像一個局外人一樣不安。她主動吻著丈夫,想激盪起自己的慾望,然而無濟於事。她的小屋中,似乎還有徐一加留下的裊裊炊煙。那一刻她非常恐慌,心底明白她對馬每文是不愛的。這種負罪感使她對馬每文產生了哀憐之情,她更加溫柔地待他,馬每文似乎毫無察覺,他就像一匹找到了一片青草地的馬兒一樣,一門心思地撒著歡兒。那個夜晚,馬每文睡得很沉,陳青卻一夜無眠。她很早就起床去廚房了。那是個有雪的早晨,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翩躚飄舞的雪花,陳青想起了她與徐一加分手時,在街頭度過的那個寒冷的長夜,她在煎雞蛋時,淚水忍不住落了下來。淚水濺在油鍋上,「噼啪噼啪」地響,她的婚姻生活就在這樣的響聲中開始了。

馬每文很知足地忙著生意上的事情,陳青在報社懶散地種著「菜瓜飯」。雖然蔣宜云不斷刺激陳青,譬如她把生母的照片擺出來;譬如她不斷地挑剔陳青煎的蛋,說她要吃七分熟的,蛋黃的中心要有微微的汁液。炒菜中不能擱花椒,魚湯中不可放香菜;譬如她常當著陳青的面,鑽入馬每文的懷中,「爸爸爸爸」地叫著撒嬌,這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動搖陳青對馬每文的態度。在彼此的信賴中,她已經逐漸培養出了對丈夫的好感,他們的家不乏溫馨情調。每到週末,陳青會去菜市場買上馬每文最愛吃的排骨和鯽魚,把筍乾和排骨放在一起紅燒,用沙鍋慢工細火地熬鯽魚豆腐。馬每文呢,他無論多麼忙,也會開車去花店買上一束玫瑰或百合,先是把它們放在晚餐桌上,陪著他們一起吃飯。然後在入睡前,為著週末夜晚臥室中必然上演的節目,馬每文會把花挪到床頭櫃上。有一回他在激動時碰翻了花瓶,水流到床頭,一束帶刺的玫瑰劃傷了他的臉,事畢馬每文說她應該授予他一個「英雄」稱號,因為他是「帶傷作戰」,把陳青笑得難以入眠。他們夫妻間的感情,就在這柴米油鹽的浸潤和薰染中,在調侃而又透著浪漫的話語聲中,一天天地加深起來。他們已不可分離了。

陳青記得第一次跟丈夫談起第三地的話題就是在一個週末的夜晚。她說張靈又去第三地了,這次是跟一個京城的音樂人到洛陽去幽會。馬每文說,流浪的人才去第三地呢!陳青問他,你不想有第三地生活?馬每文吻了一下妻子,將手探向她的私密處,輕聲說,這就是我永遠的第三地啊。陳青溼了眼睛,她對丈夫愧疚地說,我的第三地不夠好。馬每文說,我覺得它越來越好了,過去它是乾燥的塔里木盆地,現在可是海風溼潤的大連港的碼頭啊!陳青捏著丈夫的鼻子說:好啊,你一定在大連有過風流豔史,一想美事就想到了那裡!以後我不准你去那兒!馬每文笑著說,好,一言為定,哪怕大連港的碼頭擺著一摞金磚,上面刻著我馬每文的名字,我也不動心!

他們分居了,但未分餐。

馬每文雖然不在家吃早飯了,但他晚餐時會準時回來。他還像過去一樣風風火火地走進屋子,只是見到陳青時會愣一下,好像見到了陌生人似的。他坐在餐桌前也不像過去那麼談笑風生了,他吃東西很矜持,夾菜時小心翼翼的,喝湯也不敢弄出響聲了。他們也談話,話語的內容多是媒體報道的近期發生的國內外的災難性新聞:礦難、水災、山體滑坡、地震、龍捲風或是由宗教信仰不同而引起的流血衝突。他們冷靜客觀地評判著這一切,如兩個訓練有素的新聞評論員。

很奇怪,分居後,儘管陳青還像過去一樣精心地做飯,可端到桌上的晚餐連她自己吃了都會蹙眉頭。筍乾會燒老了,吃起來發柴;海米冬瓜湯滋味寡淡,雖然說調料放得一樣不差;她最為拿手的鯽魚豆腐也煲出了腥氣,大概是魚鰓忘了掏出的緣故。總之,菜的味道大不如從前,火候掌握得不對,熟的熟過了頭,生的生得發愣。而且菜的品相也變了,顏色暗淡、陳舊不說,形態一派萎靡,像被老鼠給糟蹋過了似的,筷子觸著時有碰著了垃圾的感覺。馬每文常吃得發出嘆息聲。不過飯畢,他還是像以前一樣忠於職守地幫著陳青把油膩的碗筷拾進廚房,用清水沖刷了,各就各位地放在洗碗機裡。做完這一切,他就回自己的臥室了,而陳青則走向她的臥室。

他們這套房子共有四間臥室。一間大臥室,是她和馬每文同床共眠時用的。三間小的:陳青、馬每文和蔣宜云各一間。蔣宜云如今是寒市有名的螞蟻裝飾有限公司最年輕的首席設計師,她在外有了自己的單元房,一年回不了幾次,她的房間多半閒著。馬每文和陳青沒有分居前,他們各自的臥室也基本空著,除非馬每文因為生意上的應酬回來得特別晚,且又沾染了一身的酒氣,他怕影響陳青休息,又怕酒氣燻著了她,才會悄悄到自己的臥室湊合一夜。不過到了天色微明時,他會像小孩子一樣赤著腳,跑進他們的臥室,鑽進陳青的被窩求溫存。陳青的臥室呢,她只住了兩次。一次是患了重感冒,晝夜咳嗽,他怕把病菌傳染給丈夫,說要把自己給隔離起來。結果到了夜半時分,當劇咳把她折騰得一陣乾嘔時,馬每文在黑暗中光著腳「啪嗒啪嗒」地跑進來,說,你都把我咳嗽醒了,我可不能把你一個人放在這兒,聽到你的咳嗽我的心直哆嗦!陳青發著高燒,馬每文就像捧著一塊剛出爐的點心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回大床上。還有一次,是他們婚後的第三年,曼蘇里的孃家人在元宵節時進市裡看花燈,晚上就住在了這裡。陳黃睡在蔣宜云的屋子裡,陳青父母主動要求睡在客廳的長沙發上。本來是讓陳墨住馬每文的屋子,張紅住陳青的,可馬每文看到陳墨扯著老婆的衣襟,一副捨不得的樣子,就讓他們睡了大床,而他們各去各的臥室。第二天早晨,陳青在廚房忙活早飯時,馬每文神秘地笑著進來了,他趴在妻子耳邊說,陳墨和你嫂子在床上可真纏綿啊,兩個人哼哼唧唧地叫了小半宿,聽得我心裡這個癢啊,直想過來找你,又怕把你弄醒了。馬每文的臥室與大臥室一壁之隔,他自然聽得真切了。陳青紅了臉,她搶白馬每文,你又不是小孩子,還做聽窗的事兒,也不嫌臊得慌!

那個正午的事件發生後,馬每文主動去他的臥室獨睡。最初的時候,陳青還是住在老地方,心想床上只她一人,也算分居。然而過了幾天,她也搬到自己的臥室。她怕馬每文以為她睡在大床上,是在期待他回去。她要用行動告訴他:她並不在意分居!他們在各自的臥室中時,門窗緊閉,就像固守堡壘一樣,而他們那間大臥室則像戰時的中立國一樣,雖然向兩方的人都敞開了大門,但因為他們心中戰事正酣,所以儘管它安寧舒適、風光無限,他們都不肯踏入這個領地了。

分居帶來的生活細節上的變化,也一波一波地呈現了。比如洗衣,公用衛生間是他們的洗衣房,以往馬每文會把換下來的內衣內褲丟在那裡,由陳青一併洗了,可他現在放在洗衣桶旁的只是外衣外褲,他自己洗內衣內褲,然後吊在曬衣架上。陳青看到丈夫晾出來的溼漉漉的內衣內褲,會在心中不屑地「哼」一聲,對自己說,他這是在洗刷罪惡,他在週末穿著它去第三地作了孽!所以她在幫他洗外衣外褲時,就沒有好聲氣,覺得馬每文讓她對付的,是兩個光明正大的傻瓜,而老謀深算的騙子卻在馬每文的掩護下,逃之夭夭了。她在晾他的外衣外褲時,連褶痕也不抖,順手一搭,就像打發兩條癩皮狗一樣,罵一聲,去你們的吧!

還有電話。以往電話鈴聲一響,誰離著近誰就自然而然去接了。現在呢,鈴聲響了,兩個人卻都待在自己的臥室中按兵不動,由著它任性地叫到底,無人搭理,好像誰接了電話誰就由皇帝墮為了奴僕。陳青的社交圈子窄,她明白打電話的十有八九是找馬每文的,所以鈴聲頻頻作響時,她怡然自得地翻著閒書。馬每文呢,他似乎也並不介意可能錯過的重要電話,連頭也不探一下。固定電話成了被他們遺棄的孤兒,而手機在此時成了各自的私生子,小心呵護著。陳青常常聽見丈夫或高或低地在手機中與人講話。他聲音高時,她能聽個大概,大抵都是生意上的一些事情。而他聲音壓得低、她什麼也聽不清時,便認定他這是和一起去第三地的女友通電話,心就會煩亂起來。

陳青手機接聽的電話,除了曼蘇里的家人,就是單位幾個有限的同事。張靈找她的時候最多。她一旦問陳青為什麼不接家裡的電話,陳青就會撒謊說,她在洗手間,或是在廚房。張靈說,不是和馬每文鬧彆扭了吧?陳青說,哪能呢!陳師母一年給女兒打不上三次電話,但有一天她突然把電話打到陳青的手機,問她,你去哪兒了,怎麼不在家?陳青說在家裡,不過電話壞了。誰知家中的電話鈴聲突然底氣十足地叫起來,戳穿了她的謊言。陳師母憂心忡忡地問,你和每文沒事吧?陳青說當然沒事了。陳師母打電話是想讓陳青抽空回去勸勸陳黃,這一陣子她和蔣八兩混在了一起,曼蘇里人看見他們倆一起下館子,一起去買鞋。陳師母說,她就是長了鬍子的話,也不能破罐子破摔,跟蔣八兩這樣的人吧?你說蔣八兩還是個男人嗎?把老婆給喝跑了,兒子喝丟了,剩下他一個,照舊喝!他開車掙那倆錢,不夠填酒壺的!陳黃跟了他,不是自討苦吃嗎?陳青答應著週末回去,然後她勸母親不要再看宰羊去了。陳師母停頓片刻,突然說,要下雨了,我得收衣服去了,就把電話掛了。陳青見窗外陽光燦爛,她不相信城郊的曼蘇里會是烏雲滿天。

陳青最怕接到老於的電話,現在「菜瓜飯」只剩下他們倆了。老於五十七了,按照規定,轉年就該退休了。他平素是個好好先生,從不反駁什麼事情,本不該對壓縮版面的事情大動肝火的。誰知他一反常態,到總編室罵編委們是草莽之徒,竟然讓「再婚堂」這樣的版面擠壓高雅的「菜瓜飯」,實在是可惡!他稱如今這個世道是逼良為娼的時代,報社的領導炮製「再婚堂」出爐,是為虎作倀!而事實是,「再婚堂」亮相僅僅兩週,就吸引了眾多讀者的目光,報紙的零售飛漲了五千份。

老於的電話一進來,起碼要嘮叨半小時。他總說陳青太懦弱,怎麼能眼看著「菜瓜飯」一路遭貶而毫不動心?老於最氣憤的,是風華正茂的姚華,說她一到了「再婚堂」後,人立刻就學壞了,連香菸都叼上了!

老於發牢騷時,陳青只是默默地聽。有時她會插一句言,說「再婚堂」辦得確實不錯。老於這時就會聲嘶力竭地喊:有什麼好?!不過是販賣婚外情和床上的那點爛事,迎合一般讀者的低階趣味,跟開了家妓院有什麼區別?!這時陳青會把手機挪得離耳朵遠一點,否則耳鼓會被震得嗡嗡響。當然,老於憤慨完,總要誠懇地說一句,對不起啊。他說自己就要退休了,報紙的好壞跟他也沒太大關係,他拿的退休金是固定的。他還說退休好,可以不看領導的臉色,可以寫自己最想寫的東西。末了,他會用乞求的口吻讓陳青簽發某某的稿子,通常的語式是:也就千把字,插進去吧,啊?人家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了,你就當香草園中栽了棵稗草吧!老於經常向陳青推薦「關係稿」,什麼老齡委下屬的詩詞協會主席的古體詩,什麼外企白領寫的小情小調的遊記,陳青開始時拒發此類稿子,但時間久了,覺得老於也不容易,他的一雙兒女都不爭氣,要靠他接濟,老婆又多病,常年吃藥。老於若是發了這樣的稿子,會得到人家些微的酬謝。一個五十多歲的文化人活得如此侷促和尷尬,讓陳青痛心,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她會簽發一篇這樣的稿子。現在「菜瓜飯」的園地一縮再縮,等待栽種的好花好草已積壓了一堆,陳青當然要謹慎簽發「關係稿」了。老於沒有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留給陳青最後的話就是一聲嘆息了。

陳青每次接完老於的電話,都會口乾舌燥。有一次她放下手機,立刻衝出屋門,打算去廚房的冰箱倒一杯冰鎮楊梅汁,誰知竟與馬每文撞了個滿懷。他竟然站在她臥室門口半米處,煞有介事地拿著一幅風景油畫在走廊的牆壁上比畫著。陳青在猝不及防中與他的身體接觸的一刻,他發出幾聲奇怪的笑聲。當她縮回身子時,馬每文問她,這幅畫掛在這裡合適嗎?那是一幅描繪俄羅斯深秋草原的風景油畫,色調深沉靜寂而又蒼涼遼闊,它最佳的棲身處應該是客廳半明半暗的北牆,而不是走廊昏暗的牆壁。這樣的牆壁懸掛此類畫,畫不是活了,而是死了。陳青說,這幅畫放在這裡,就像我放在這個家一樣,是不相稱的!此話一齣,連她自己都驚訝了。馬每文提著畫的胳膊垂了下來,他說,不相稱就算了。他這話像是說畫,更像是回應她。陳青懷疑馬每文是在找掛畫的藉口來監聽她與別人通話時說些什麼,她在唾棄這種行為的同時,又有點暗自得意:馬每文還是在意她的!

然而接下來的一個週末,馬每文又不辭而別了。陳青現在憎恨雙休日,因為它的出現,週五就是週末了。她本打算回曼蘇里與陳黃談談她與蔣八兩的事情的,而且還聯絡好了市第二醫院美容科的醫生,打算帶她來看看因吃增高劑而長出的鬍鬚,可是馬每文的再次離家讓她心煩意亂。她從黃昏守著一桌的菜,看著它們一點點地變涼,看著它們的色澤暗淡下去,好像守著位魂將歸西的親人一樣滿心蒼涼。夜深了,它把一口未碰的菜倒進垃圾箱中,開啟一瓶紅葡萄酒,一飲而盡,然後搖晃著去浴室沖涼。衝著衝著,眼前發暈,她支援不住,飄飄忽忽地倒在地上。蓮蓬頭噴出的水仍然飛珠濺玉般地傾瀉到她身上,好像無數溫柔的小手在撫摩她。陳青睡了足足有一小時,後來是冷水把她激醒了。原來儲存在電熱箱中的溫水已經流盡了,迴圈進來的是生硬的冷水。她迎著刺骨的冷水哆哆嗦嗦地站起來的時候,想起了她離開徐一加的那天所經歷的漫長的寒夜,她知道自己又陷入了那樣的寒夜中,忍不住哭了。

星期六早晨,陳青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單位有急事,不能回去了。母親說,每文好久不回來了,他忙什麼啊?陳青搪塞說,塑鋼廠新進了裝置,這一段他正請人來除錯機器,我們爭取下週回去。母親輕輕地「哦」了一聲,突然顫著聲說,你爸在別處有了窩了,那個窩裡有兩條胳膊啊。陳青明白母親在說父親與王捲毛在爐具廠的裁縫鋪子,那是他們幽會的第三地,她勸慰母親不要理睬那些傳言,如果父親真的去那裡,她會放火燒了裁縫鋪子。

掛了電話,陳青便把手機開啟,放在家中的固定電話旁。她守著他們,就像守著一雙病兒,滿懷焦慮。她期待馬每文能打回一個電話,然而沒有。到了黃昏,她受不了這煎熬,鼓足勇氣按下了丈夫的手機號碼。蜂音聲鳴響了很久,馬每文才懶洋洋地接了電話。他綿軟地「喂——」了一聲,陳青便開始結結巴巴地說,她切菜時切著了手指,血在流,可她找不到止血的藥粉和繃帶。馬每文打了一聲呵欠,說,在客廳書架下的小藥箱裡啊。陳青「哦」地應了一聲,既沒問他在哪裡,也沒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很客氣地說了聲「謝謝」,放下電話。她放下聽筒後愣怔了很久,然後走進廚房,用鋒利的菜刀切了一下右手的無名指,鮮血從刀口處滴答滴答地流到地板上。她走進客廳,血也跟著一路走進客廳。她開啟小藥箱,先為傷口敷上藥粉,然後用繃帶把傷指層層包紮起來,那枚結婚時馬每文送她的鑽石戒指就被緊緊地裹在裡面了。它就像一輪陷入了烏雲中的明月,頓時消失了光影。她合上藥箱後,出了家門,下樓後打了一輛計程車,直奔紫雲劇場。週末的夜晚,那裡都有戲劇上演。陳青到了那裡時天已黑了,她買了一張票,摸著黑走進劇場。舞臺上的劇正在高潮,一個男人在傾訴,一個女人在痛哭,而另一個女人則在笑。由於沒有看到前面的劇情,這一男兩女的情態讓她覺得誇張可笑,她坐在最後一排,忍不住笑出了聲。開始是小聲地笑,後來她控制不住地大笑不止,前面的觀眾就不看戲了,而是頻頻回頭看她。保安聞聲走過來,把她清理出劇場。她站在劇場外面望著這架豎琴風格的建築時,覺得受傷的手指疼痛不已。好像她用它剛剛彈奏了一首疾風暴雨式的曲子,累傷了它。

週一的傍晚,馬每文回來了。他看上去瘦了一圈,眼睛裡佈滿血絲,很疲乏的樣子。陳青想他一定是在第三地與情人歡娛時消耗了太多的氣血,這讓她很憤怒。她戴著橡皮手套做了晚餐,把黃瓜切得長短不一、粗細不均地堆在盤子中,炸了碗雞蛋醬,下了子兒掛麵。這種炸醬麵,曾是他們夏日時最喜歡的晚餐,馬每文往往要吃上兩碗,然後撩起背心,拍著突起的肚子慨嘆:美啊!可陳青這次將麵條煮過了頭,麵條斷肢解體的,成了糨糊。而且,炸醬的油沒有燒熟,一層黃乎乎的油泛在醬汁上,像是誰撒下的一泡濁黃的尿,令人作嘔。不僅馬每文沒胃口,她也是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們吃飯的時候一直沉默著,馬每文大約受不了這死一般的寂靜,他去客廳開啟了音響,蕭邦的鋼琴曲帶著股清涼之氣,像泉水一樣汩汩流來。馬每文回到餐桌時,陳青已經開始收拾碗筷了。馬每文對妻子說,你的手指受傷了,還是我來吧。陳青說,我可以戴橡皮手套。馬每文說,萬一手套破了,會感染的,還是我來吧。

陳青就轉身回她的臥室了。她躺在床上,聽著鋼琴曲中摻雜的一縷縷馬每文沖洗碗筷的水流聲,心中充滿了柔情和傷感。她多麼希望第二天早晨起來,丈夫的床頭櫃上沒有新加的旅行票據啊,那樣一切都可以慢慢地回到從前。

第二天早晨,陳青起來的時候,馬每文已經出門了。她走進他的臥室,迎候她的是床頭櫃上兩張疊壓在舊機票上的由寒市到北戴河的往返火車票。這兩張剛剛用過的車票就像兩條沉重的鋼軌,壓過她的心頭,讓她透不過氣來。北戴河有海,那也是溼潤之地啊。陳青彷彿聽到了海風中馬每文快意的呼喊,在這呼喊聲中,一定有一個女人溫柔的潮汐聲與此相和著。

陳青搖晃著走出丈夫的臥室,好像剛從停屍房看完親人的遺體似的,徹骨悲涼。她回到臥室躺了片刻,然後起來換上一條藏青色的長褲,一件寶石藍色的低胸收腰的紗綢短衫,將頭髮高高綰起,換上半高跟皮鞋,像很多單身的上班族一樣,下樓後在早點鋪買了兩根油條,一紙杯新鮮豆漿,邊走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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