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街巷在夜半時分是一條條飢腸轆轆的腸子的話,那麼在上班的高峰期時,這一條條腸子就飽脹起來了。腸子裡擁塞的是大大小小的汽車、摩托車、腳踏車和絡繹不絕的趕路人。車輛排放的尾氣和一些店鋪潑出的隔夜的髒水,為這些腸子注入了氣體和汁液,使它勃勃躍動。陳青明白,這些腸子裡的東西,早晚有一天會變成垃圾,她不過是垃圾中的一分子。
陳青昂首挺胸地走進報社大門,她那飽滿的精神狀態讓人以為她中了彩或是升了職。她在工作臺前低聲哼著歌,把老於提上來的兩篇關係稿,一併簽發了。當她起身把稿子越過隔板遞給老於時,發現他正弓著背,埋頭窸窸窣窣地做著什麼。
《寒市早報》位於報業集團的三層,大約有八百平方米,分為兩個區域。一側為普通記者的工作區,一側為領導的工作區。領導們在南側單獨闢出幾間屋子,每間二十多平方米,桌子寬大,桌前配的是米色的皮轉椅,牆角還放著長沙發,既可接待客人,又可供午休。普通記者的工作區佔地大,大約有近百個工作臺,用白色的密度板隔開。每個空間大約四平方米,放著一張灰色的電腦桌和一把黑色的椅子。記者們把這些連綴在一起的同一格式的工作臺,賦予了各種稱謂。有人說它是營房,有人說它是羊圈,更有甚者,說它是殯儀館存放骨灰盒的格子間。由於它們在外觀上長得一模一樣,常有記者鑽錯了地方,所以每個平臺的入口處的隔板上鑲嵌著所屬記者的名字。為了便於部門的區分,在某些平臺上又豎起一截鐵桿,上面橫著黃銅的牌子,標著「新聞部」「文體部」等字樣,看上去好像出殯隊伍中舉起的招魂牌。雖然這樣的工作環境不可能有太多的私人生活,但記者們還是喜歡在工作間隙,隔著隔板開著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但最近兩年,四隻攝像探頭的出現,使報社的氣氛變得沉寂了。
新聞部的一位攝影記者,有一架昂貴的索尼相機,三年前的冬天,突然遺失了。當時他去了餐廳,把相機放在電腦桌旁,午飯歸來,它不翼而飛。之後不久,廣告部的杜小麗丟了一條搭在椅子上的銀狐圍巾。報業集團的正門和三樓《寒市早報》的大門,均有門衛把持,沒有胸卡是進不來的。所以接案後趕來的派出所的民警,分析《寒市早報》是出了家賊。雖然報社聘用了一名保安巡視,但丟東西的事情還是屢屢發生,鬧得人心惶惶,人們即使去洗手間,也要隨時隨地提著包。轉年春節過後,四隻攝像探頭就上了《寒市早報》的牆角。它們像四隻突然出現的猛虎,在嚇跑了「第三隻手」的同時,也嚇跑了大家的率性和快樂。想到自己的一切都處於監控之中,人們坐在工作臺前不敢打盹,不敢大笑,不敢隨意臧否時事,亦不敢哭泣。有人說,報社領導這是借失竊案,故意安上攝像探頭來監視他們的工作狀態。更有甚者,說領導是故意安排了幾個心腹,自盜財物,以便有充足的理由實施監視員工的計劃。從此後,偌大的工作場即使人影憧憧,也聽不到多少聲音,工作效率空前提高了,可人的精神卻處於緊張、焦慮的狀態。人們習慣了用伊妹兒和手機簡訊無聲地傳達資訊、交流情感。所以一些人若做點私活兒,已經習慣了深深地埋下頭,這樣攝像探頭只能探測個背影。
陳青將簽發的稿子遞給老於時,他正守著一堆花花綠綠的紙幣一五一十地數著。這些面額伍元、貳元、壹元不等的小額紙幣,是他平素積攢下來的。他剛剛做了爺爺,孫子百天在即,他想買個電動玩具熊送給他做禮物。由於這個月幾個老同學先後做了爺爺奶奶,隨了幾百元的賀禮,再加上老婆患了急性胃腸炎住院一週,他手頭吃緊,所以把鎖在電腦桌抽屜裡的零散紙幣悉數拿出,小心翼翼地數著。誰知正數在興頭上,被陳青遞過來的稿子給攪擾了。不過這是一種快樂的攪擾,老於起身探過頭小聲對陳青說,謝謝啊。然後問她,你懷孕了?言下之意,陳青有了「喜事」才會如此發「慈悲」。陳青笑笑,說,我一肚子的「菜瓜飯」,如今的嬌兒哪喜歡在這兒投胎?
黃昏了。陳青下班後沒有像以往一樣去菜市場,為著家中的晚餐而做採購。她去了小明月西餐酒吧,叫了一小瓶紅酒,點了份蔬菜沙拉和一塊黑胡椒牛排,在昏暗迷離的燈影和如山風一樣嗚嗚鳴響的薩克斯樂曲的陪伴下,吃起了晚餐。她吃得耐心、細緻而徹底。兩小時後,瓶中滴酒未存,盤中也是空空蕩蕩,就連沙拉中的奶油汁液,她也用麵包片舔舐乾淨。吃喝完畢,天已黑盡了,酒吧裡的人越來越多。陳青埋單後起身離開。她打了一輛計程車,徑直回家。當她掏出鑰匙開啟家門時,看見了從餐廳漫溢過來的乳色的燈影。她換上拖鞋,搖晃著朝那裡走去的時候,看見馬每文枯坐在餐桌前,面色鐵青。
你知道嗎?馬每文顫著聲說,我等你回來做晚餐,已經三個小時了!他攥起拳頭,狠狠地擂著餐桌,發洩著憤怒。
陳青用輕快的語氣說,我以為你去溼潤的地方吃晚餐去了。說完,她就回臥室了。她聽見背後傳來一陣「噼啪」的脆響,是瓷器破碎的聲音,馬每文一定是把餐桌上她最鍾愛的一把臺灣產的青瓷茶壺給摔了。陳青頭昏腦漲地躺在床上的時候,對自己說:我也要去第三地,我要為它做晚餐!
寒市的暑氣就像漲潮的海水一樣,洶湧喧囂了一陣,漸漸回落了。
陳青奔赴她虛擬的第三地時,是一個涼爽的日子,她的目的地是北京。在交通工具的選擇上,陳青頗費躊躇。馬每文去大連,乘的是飛機,她當然不甘其後,理所當然地訂下了機票。待到快要取票的時候,她忽然想到,如果往返均乘飛機,很有點抄襲的嫌疑,於是就採用陸空交錯的旅行方案。在去的時候乘飛機還是火車上,她也是費盡心機,最後決定,回來時坐火車,去時乘飛機。飛機是速度的象徵,這樣馬每文能想見她奔赴第三地時的迫切心情。而回來坐火車,等於是躺在鋪位上傾聽火車與鋼軌合奏的一首長長的慢拍子抒情曲,馬每文一定能聯想到情人間短暫的週末狂歡後,在分別時需要用一段漫長的旅程去回味那種幸福。
副刊部是報社中出差最少的部門。偶爾出去,也都是短差,所以陳青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去北京了。她有兩位大學同學在京工作,一個在出版社,一個在電視臺。彼此間來往極少,不過在春節時在電話中互相拜個年而已。她並沒有見同學的打算,但是在候機時,還是分別給他們打了電話。在電視臺工作的男同學的手機被告知是空號,看來號碼已更改了。在出版社工作的女同學倒是聯絡上了,她大呼小叫地說她很想念陳青,希望她以後來京就住她家,好好敘敘。陳青說,那好啊,幾小時後我就可以敲你的家門了,我正準備登機去北京。她其實只想開個玩笑,如果同學執意讓她去,她就撒謊說她在京只是轉機,她要去桂林。誰知同學的語氣立刻就變了,她先是「哎呀」叫了一聲,然後說,真不巧,我今晚也要出差,到西安為一部書稿的事情,那邊的作者都聯絡好了,不能推遲了,太遺憾了!陳青連忙說,你忙你的,沒關係,我在京辦點私事,只住一夜,也沒時間看望你的。她們初始的談話是熱情萬丈的,而結束時卻冰冷、尷尬。陳青結束通話電話後,把這位同學的電話號碼從手機中刪除,關了機,上飛機了。
北京的空氣比寒市要沉悶多了。雖然天是晴的,但卻不是那種一碧如洗的晴朗,而是烏濛濛的晴朗。那是下午的時光,陳青搭乘巴士進城後,又上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問她去哪裡?她說,去菜市場。司機問,哪裡的菜市場?陳青說,郊區的吧。司機欣喜地問,東郊還是西郊?陳青說,東郊吧,找一個有賣活的鯽魚和新鮮蔬菜的菜市場。司機說,您放心吧,東郊的小南里菜市場很大,那裡的菜都是當天上的,倍兒新鮮!陳青問,住在那一帶的都是什麼人啊?司機說,修鞋的、賣糧的、剃頭的、當保姆的、當工人的,都是像我這樣靠出力氣吃飯的人!
陳青想來的就是這樣的地方。她要給一個男人做一頓晚餐。
所有城市的城郊都逃不過「髒」和「亂」這兩個字。車一進東郊,高樓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老式的矮層紅磚樓房。這類樓房的小陽臺簡直就是一座座懸空的垃圾場,那上面擁堵著形形色色的東西:廢舊桌椅、紙箱、殘破的燈籠、報廢的家用電器、褪了色的塑膠盆以及晾曬著的披頭散髮的拖把、溼漉漉的衣物和過冬的乾菜,可以想見居室主人生活的拮据和艱辛。街巷中的廢紙、爛菜葉、飲料瓶、菸蒂、痰跡隨處可見,蒼蠅橫飛。陳青剛一下車,就在菜市場的入口處被一口飛來的痰擊中,幸而它落到了鞋面上,而這雙米色的平底羊皮鞋細膩而光滑,痰在上面等於蕩了一個鞦韆,跳到地上了。
陳青買了六條巴掌大的活鯽魚,由賣魚人當場宰殺了,放在塑膠袋中。此外她還買了豆腐、蘆筍、香菇、油菜、蔥薑蒜以及一條裡脊肉。買完東西,她來到菜市場的出口,卸下背上的旅行包,從中取出一張紙牌。那是一張對摺著的淡綠色的布紋銅版紙,上面用黑體隸書寫著這樣一行字:免費為你做一頓晚餐。隸書本來就給人端莊、樸拙的感覺,再加上這字的內容是溫暖可人的,所以它一被亮出來,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進出小南里菜市場的人,看到了一幅他們在以往的生活中從未見過的畫面。一個氣質非凡的中年女人,穿著一條米色長褲,一件黑色的短袖棉衫,梳一個馬尾辮,背上是一個雙肩背的白色旅行包,腳畔放著幾袋菜,雙手舉著一張「免費為你做一頓晚餐」的淡綠色紙牌,目光沉靜地迎接著往來行人的向她投來的狐疑、驚奇、渴望、欣賞、嫌惡等複雜的目光。她站在那裡,氣定神凝,看上去像是一棵生機勃勃的白楊樹。有人在她背後小聲嘀咕:一準是個精神病。還有人說,這是拉客的野雞啊。當然也有人說她是個要進人家「打眼」的賊。更離奇的,有人猜測她受了大委屈,那些菜是有毒的,她要對社會實施報復。很少有人對她紙牌上的話做出善意的理解。
這是週六的午後,又是近黃昏的時刻,菜市場人來人往的。陳青對那些上來搭訕的女人不理不睬,她要給一個男人做晚餐。她在選擇可以享受她的晚餐的物件上費盡周折。有一個尖嘴猴腮的耳朵上夾著香菸的男人對她說,上我家吧,我正饞鯽魚呢。他覬覦的是塑膠袋中的鯽魚,陳青不會為僅僅為了滿足口腹之慾的男人做晚餐的。還有一個衣著潔淨的男人衝他微微揚著胳膊,暗示她跟他走,陳青也未動彈,她不喜歡膽怯的男人。一個滿臉大鬍子的男人衝他吆喝:小娘們,去我家吧,免費吃住!陳青更討厭沒有廉恥的男人。就這樣,那些面目委瑣、氣質粗俗、出口不遜的男人被她一一篩選掉了。她最後選中的,是一箇中等個、不胖不瘦、穿一件藍汗衫、肩膀歪斜、向她投以同情目光的國字形臉的男人。他的手裡提著一小袋涼皮,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雖然他沒有開口讓陳青去他家裡,可她從他的眼神中真切感受到了——他是那麼渴望吃到一頓女人做的飯!陳青提起那些菜,走向他,說,我來為你做晚餐吧。那男人立刻就紅了臉,張口結舌地說,我家的醬油和醋都是散裝的,花椒是陳的,碗盤普普通通,菜板有些糟爛了,就是菜刀是好的,剛磨過。不過要是這麼快的刀切著你的手,我可賠不起啊。他這番話引來了圍觀者的一片鬨笑聲。
陳青在眾目睽睽之下跟著這個男人走了。男人走得飛快,像是要趕回家救火似的,陳青緊跟著,還是落在了後面,感覺他是在故意與她拉開距離。開始時還有好事者跟在他們身後,大呼小叫著,說著「野雞上鴨子家了」等一類的下流話,待到他們出了菜市場,走遠了,他們也就洩了氣,各奔東西了。
男人帶著她,先是走過一條寬而長的柏油路,然後穿過一道臭氣熏天的水溝,越過橋頭後,上了一條狹窄、破爛的衚衕。衚衕裡栽著一些槐樹,高的高,矮的矮,東一棵,西一棵的。雖然這樹的陰涼強弱不同,但樹下總坐著乘涼的老人。他們大都坐在矮板凳上,或是垂頭打盹,或是懷抱著一兜菜,慢吞吞地擇著。衚衕裡不時有腳踏車和三輪車駛過,攪起一股股灰塵。
那男人終於閃進了衚衕盡頭的一扇對開的油漆斑駁的紅門裡,陳青尾隨他跨過門檻。這是一座典型的老式四合院,住著五、六戶人家,所以也可稱為大雜院。天井裡生長著一棵茂盛的槐樹,北牆下有一個水池,一個穿著褲衩背心的胖女人正在那裡洗衣服。聽見門響,她回了一下頭,見到陳青,怔了一下,陳青向她問了一聲好,然後走進向西的屋門,她看見那男人進了這扇門裡。
那男人已經把涼皮放下了,他握在手中的是一隻水杯。見陳青進來,他把水杯遞給她,說,喝點涼白開水吧。
儘管杯子看上去油膩膩的,陳青還是喝了那杯水,她實在是太渴了。這屋子不大,兩屋一廚的樣子。她聽見西南向的居室中傳來兩種聲音,一種是掛鐘有板有眼的滴答聲,另一種是一個女人間歇的哼唷聲。
男人徑直把她領入廚房。它大約五平方米左右的樣子,蒼蠅在案板和碗櫥間快樂地飛著,門角的垃圾袋散發出刺鼻的食物腐敗的氣味,水泥地面上遺落著痰一樣的麵疙瘩、蔫軟的油菜葉和乾枯的薑絲等東西。有一處還水漬斑斑的,陳青正踩在那裡。她蹙眉的時候,男人趕緊拽過墩布,胡亂擦了擦,說,剛才急著給你倒水,灑了。陳青說沒關係,朝男人要圍裙。他從窗臺上抓過一團布,抖了幾下,圍裙就皺巴著臉苦苦地看著她了。它看上去骯髒委瑣、多處破損,所以圖案上的向日葵,就給人遭到蹂躪的感覺。陳青套上了圍裙。男人接著告訴她煤氣灶怎樣打火和關火,怎樣調節火苗的強弱,盤子和碗在什麼地方,各種調料放在了哪裡。交代完,他小聲問陳青,真的是免費做晚餐?陳青點了點頭。男人又說,加上你,一共是四個人吃晚飯。陳青答應著,問電飯煲和米在哪裡,鯽魚豆腐配又香又軟的白米飯才是完美的。男人「噢」了一聲,跑進裡屋,取出電飯煲,對她說,我來燜米飯吧,這兒沒有電源,得端到裡屋。
陳青刮乾淨了菜板,將要使用的刀、鏟子、勺子、鍋悉數刷了一遍,把墩布在水龍頭下投了又投,拖了兩遍地,覺得可以下腳了,這才開始做晚餐。她打算把鯽魚重新收拾一下,因為賣魚人殺鯽魚時,鱗片沒有剮淨,魚鰓也沒掏利索。她把魚扔進水池中,擰開水龍頭。明明那魚已腹中空空,可是當清水奔流而出時,有一條魚竟然動彈了一下,並且擺了擺尾巴,這讓陳青心驚肉跳的。她呆呆地看了它半晌,直到它一動不動了,這才下手。拾掇好了魚,她開始洗菜,將蘆筍切成條,裡脊切成丁,豆腐切成塊,蔥切成段,姜切成絲,蒜切成片,又將油菜和香菇洗淨瀝乾,囫圇個地放在盤子中。之後,她就耐心而細緻地開始煎炒烹炸了。她做菜喜歡淋上一點花雕酒,可她把調料打量個遍,連瓶普通的料酒都沒有。散裝的醬油上浮著一層白醭,醋的底部淤積了泥一般的沉澱物。但陳青還是滿懷信心的,因為除了調料之外,恰當的火候和良好的心情,也能使菜滋味濃郁。她現在滿心渴望著給這個男人做一頓晚餐,所以當她開啟煤氣開關,看著那團她無比熟悉的火苗像淡藍色的花朵一樣盛開的時候,她的內心充滿了感動。她往鍋裡倒著油,準備先把鯽魚微微煎一下,這時那男人忽然跑進廚房對她說,省著點使油,豆油又漲價了!陳青本想再倒一些的,男人的話使她將傾斜的油瓶子給端正過來了,她放下了它,看著泛起的油沫被火苗舔得一點點消散。當最後一粒油沫像晨星一樣隱退的時候,她把鯽魚一條條地順進鍋裡。每一條魚入鍋時都發出「吱拉吱拉」的被煎熬的叫聲,這聲音她是那麼的熟悉。以往的週末,她就是聽著這樣的聲音,站在自家乾淨、寬敞、設施齊全、各色調料兼備的廚房裡,為丈夫做著晚餐。她不知道馬每文這個週末會去哪裡?
陳青燉上鯽魚豆腐後,覺得有些乏,就坐在了地上的一隻矮板凳上。她幹活的時候,蒼蠅雖然也圍繞著她轉,但無法落在身上,而她一歇下來,它們就紛紛落到她臉上、胳膊上。陳青只好搖晃身子,像個發作了癲癇病的患者一樣,一刻也沒坐安生。
天色已暗了,裡屋傳來一股惡臭味,它給陳青帶來了天昏地暗的感覺,一陣反胃。除了鐘擺的滴答聲和一個女人的哼唷聲,如今一陣窸窣聲又加入進來,好像誰在用紙擦著什麼東西。陳青意識到這是那個男人在為發出哼唷聲的女人擦拭屎尿。她是他什麼人?得了什麼病?
陳青正在掩鼻思量,門「吱呀」一響,一個揹著書包的枯瘦少年走了進來。他穿一套海藍色的袖口和領口鑲著白道的校服,戴副眼鏡。他一進來就奔裡屋去了。陳青聽見他說,爸,我聞著魚味了。接著,那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哦,天上掉下了個大餡餅,有人不要錢給咱做晚飯,魚和菜都是她自帶的!說完,他重重地吐了一口痰。男孩說,我來給我媽擦身子,你去倒屎去吧。陳青已然明白,這是一個三口之家,男主人看上去是個出苦力的,男孩在上學,女主人癱瘓在床。
雖然她並沒有沾手屎尿,可陳青拈起勺子為鯽魚豆腐嘗試鹹淡前,還是下意識地反覆洗了洗手。菜的鹹淡適宜,而湯汁還需要再熬掉一些。她在蓋上鍋蓋後,發現了窗臺上橫著只蒼蠅拍,就把燈開啟,「啪啪」地拍起了蒼蠅。大約一刻鐘後,滿地都是蒼蠅的屍骸,那些僥倖活下來的,都竄到天棚去了。陳青打掃乾淨死蠅,又拖了一遍地,然後用肥皂把手仔細地洗了一遍,再次去掀鍋蓋。鯽魚豆腐已經恰到好處了,鍋底汪著一小圈乳色的汁液,鮮味絲絲縷縷地飄拂而出。陳青盛出她的主打菜,刷了鍋,爆炒了肉絲蘆筍,然後又素炒了香菇油菜,將煤氣灶的火關掉。陳青看著這三個色香味俱全的菜,無限滿足。男人大約知道飯菜已妥了,他走進廚房,感慨地對陳青說,這廚房乾淨了,菜味也這麼好聞,我已有八年沒有聞過這麼香的菜了!陳青說,我做的菜也不知對不對你的口味?男人說,我從不挑食,有口飯吃著就香!他指了指放在碗櫥上的涼皮,說,你把它也做了吧。陳青正想湊足四個菜,所以她很痛快地點著頭說,沒問題,三分鐘就好。她將涼皮取出,用清水衝了一下,放到案板上切成條,擺到一塊花盤中,切了些蒜末、香菜末和黃瓜絲鋪上,擱上鹽,淋了芝麻油和少許的醋,輕輕攪拌著,一盤顫顫躍動的涼皮就清爽脫俗地出現了。
開餐前,男人先是將每道菜各夾了一些,放到一隻碗裡,然後進了西南向的屋子。陳青明白,他這是給老婆餵飯去了。想來那女人吃東西極慢,大約半小時後,男人才出來,碗裡的菜所剩無幾了。在他餵飯期間,陳青聽不見哼唷聲了,而是一個人吃著香東西時發出的響亮的吧唧聲,這聲音讓她難過。
陳青把菜端進了西北向的小屋。它看上去只有十平方米左右的樣子,一床、一桌、一椅,牆上掛著世界地圖、化學元素週期表以及一些手寫的英語單詞紙片,看來這是少年住的地方。男人為了菜有一個好的落腳點,搬來一張摺疊式圓桌,支在地上,又提來一隻高腳方凳。就這樣,少年坐在他學習用的椅子上,陳青坐在方凳上,男人搭著床邊坐著,三個人吃起了晚餐。一開始,父子倆一言不發,吃得熱火朝天的。大約十分鐘後,男人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放下筷子,將手插進褲兜,摸索了很久,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伍元錢,遞給少年說,這麼好的菜,不喝酒可惜了。去食雜店給爸買一袋一塊二的散酒,剩下的錢你買本子吧。少年放下筷子,接了錢,舔了舔唇角,出去了。
未等陳青發問,男人對她說,那屋裡哼著的是我老婆,她這麼哼唷了八年了。八年前她還在印刷廠上班,有一天下了夜班回家,是秋天的日子,颳著鬼一樣的陰風,她路過一幢七層高的居民樓的時候,被誰家掉下來的花盆給砸到頭上。人從此癱了不說,腦子也廢了,不認人了。砸倒她的那個門洞是兩戶相連的,中間只有一道隔板。這十四戶家家養花,沒有一家承認掉下的花是自家的。我能怎麼辦?到法院把這十四戶都告到法庭上了!這官司取證太難了,花盆上的指紋不清楚,泥土嗎,它又不帶姓名。官司拖拉了好幾年,我老婆已花掉了六萬塊錢的醫療費,其中一半是我東挪西借湊來的,那股秋天的陰風真是讓我抽筋斷骨了啊。那十四戶人家,前幾年已搬走了五戶,有的全家遷到南方去了,有的去了國外,所以法院三年前判他們聯合賠償我老婆醫療費和傷殘撫慰金的時候,剩下的九戶堅決不同意,他們聯名上訴,說是敢留下的都是無辜的人家,於是這案子又重新審理了,至今也沒個結果。我原來在一家暖瓶廠當工人,可如今這世道暖瓶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廠子黃攤兒了,我下了崗,在一家淨水器廠找了份工作,當送水員,掙幾個辛苦錢。我一天起碼要扛二十桶水。到了晚上,腿都軟了。我是個左撇子,不會使右肩,這幾年左肩讓水桶給壓扁了,右肩陡起來了,人家就不叫我的本名王林了,都叫我王斜肩了。
王斜肩說到動情處,眼裡淚光閃閃,這時少年回來了。他先去了廚房,為父親取來一隻盛酒的空碗,王斜肩提起那袋酒,用牙咬開一個口,讓酒順著豁口流進碗裡。他傾倒得很仔細,明明塑膠袋已癟了,他還是捏了又捏,擠出幾滴,這才丟下它,小口小口地咂起酒來。
陳青陪著這對父子,慢慢吃著晚餐。少年最先放下筷子,他轉過椅子,坐在書桌前溫習功課,可是看著看著,他竟然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王斜肩滿懷憐愛地罵了兒子一句:小東西吃乏了!然後他指著涼皮對陳青說,他老婆最愛吃這口,所以他隔個三兩天就給她買這個。他還說他老婆原來很豐滿,現在瘦得跟個骷髏似的,碰哪兒,哪兒都是骨頭。說到這兒,他的舌頭似乎硬了,不再說話。
王斜肩喝乾了碗中的酒後,已經九點鐘了,天徹底黑了。陳青在收拾桌子的時候,王斜肩突然想起燜了一鍋的米飯,還一粒沒吃呢,忘在他老婆的屋子裡了。他說陳青做的菜實在太好吃了,他已經有八年沒有吃過女人做的晚飯了。陳青讓他把米飯端出來,放在冰箱中,不然隔一夜會餿了。她洗了碗筷,擦乾淨了灶臺,拖了地,這才摘下圍裙,背起旅行包。王斜肩問她,你要去哪兒?要不然在我家對付一夜,你睡我兒子的床,給他打個地鋪。陳青對他說不必了。王斜肩抖了抖肩膀,說,回家告訴你男人,就說我說了,你做的飯是女人當中做得最好的!陳青點了點頭。王斜肩又說,要不我出去送送你?離這不遠有一家旅店,三個人一間,一宿二十塊錢。陳青搖了搖頭。王斜肩最後叮囑她說,你路過樓房的時候,可別貼著樓根走,離它遠點,萬一落下來什麼東西,讓你趕上了,你這做菜的好手藝也就派不上用場了。陳青哽咽地說,我知道了。
陳青推開房門時,發現天井裡坐著四個女人,她們選擇的椅子有高有低,所以雖然坐在一條直線上,但是錯落有致。居室瀰漫出來的燈光照亮了她們那一張張滿懷猜疑的臉。陳青泰然自若地走出院子。明明背後傳來的是那四個女人高聲的詆譭聲,可陳青耳邊迴響著的,卻是一個不能出屋的女人那一聲連著一聲的週而復始的哼唷聲。
陳青回到家裡是週一的早晨,馬每文不在,但他的車停在樓下,車胎上附著厚厚的泥巴,像是一匹在農田裡剛打完滾的馬。馬每文沒有在床頭櫃上放置新的旅行票據,而陳青卻把去北京的一空一陸兩張票傲然擺在了餐桌上。她把飛機票鋪在下面,而將火車票放在上面,這樣兩張票都能清晰地彰顯出自己的身份。陳青佈置完票據的時候,發現餐桌上多了一把茶壺,樣子像極了被馬每文摔碎的那把,可拿到手中仔細一端詳,便看得出它們的質地雖然也是那種無與倫比的細膩,但泛出的光澤不是隱隱的青色,而是庸常的白色。
陳青衝了一袋麥片吃下,就趕到報社上班。剛到門口,就碰見了駕車而來的張靈。她的膚色看上去黑了一些,看來雙休日接受了陽光充足的照拂。張靈將車停下,開啟車門,召喚陳青上來。
又去哪裡逍遙去了?陳青上了車,一關上車門就問張靈。
張靈說,別審我了,先交代你去哪兒了?我給你打了好多個電話,你始終關機!
陳青說,我能去哪裡,回曼蘇里了。
張靈「噢」了一聲,半信不信地側身看著陳青,然後用手捋了一下吊在前視鏡下的平安結,對陳青說,我去菊花谷漂流去了,猜猜我在那兒碰見了誰?
陳青的心猛地一抽,她想張靈說的那個人一定是馬每文!菊花谷離寒市二百多公里,那一帶的山巒從入夏至深秋,會被金燦燦的山菊花點綴著,山間奔騰著的河水因了山勢的起伏,時而水流湍急,時而平緩如鏡,是漂流的好去處。陳青和馬每文曾不止一次去過那裡。看來馬每文一定是帶著女人去菊花谷了,難怪他的床頭櫃上沒有新增加的旅行票據,他是開著車去的啊。汽車輪胎上裹挾的泥巴,就是票據啊。
陳青不假思索地問,他跟誰在一起?
張靈問,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陳青說,當然知道了。
張靈說,她跟這個城市最偉大的建築師在一起。
陳青雖然與徐一加分手多年了,但她心底還是認為他是這個城市最優秀的建築師,至今仍然沒有哪一座建築可以與紫雲劇場相媲美。她與徐一加的事情,並沒有對任何人講過。陳青說,你是說徐一加?馬每文怎麼會和他在一起呢?
張靈「呀——」地叫了一聲,愣怔片刻,說,你週末沒和馬每文在一起?我是說蔣宜云和徐一加在一起啊!他們就住在我們隔壁。蔣宜云見了我也不尷尬,說她好久沒回家了,還跟我打聽你呢。
陳青好像突然從春天走入冬天,她打了個寒戰,對張靈說,蔣宜云才二十歲,徐一加四十多了,他們怎麼會搞在一起?太荒謬了!
你可別動氣。張靈說,現在的女孩子,哪還把談婚論嫁的事放在心上?他們在一起也看不出二十多歲的差距。你想啊,一個風度翩翩的建築師和一個年輕漂亮的設計師在一起,不就是「天仙配」嗎!張靈並不在意陳青情緒的變化,她帶著羨慕的口吻說,菊花谷旅館的間壁牆你也知道,就是一層隔板,他們一夜叫春到天亮,讓我覺得自己都老了!說完,她大笑起來。
陳青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她對張靈吼道:夠了,夠了,別說了!我看你現在這做派跟妓院的老鴇一樣了!真是下流、無恥!陳青開啟車門,跳下車。她有一種被羞辱的感覺。她恨不能抓住蔣宜云,踢她幾腳,或是揪住徐一加,扇他幾個嘴巴。當她早晨從北京至寒市的火車上走下來時,她是那麼的從容,覺得自己站到了情感的制高點上。可是張靈不經意的一句問話,卻使她兩段情感生活的傷疤猝然翻卷出來,讓她又墜入了深淵。
她堅決不能饒恕蔣宜云和徐一加!陳青憤怒地走進報業集團的大門,噔噔噔地爬上樓梯,幾乎是一路小跑地進了《寒市早報》,飛快地鑽進自己的「格子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呼地喘著粗氣。偏偏老於不識抬舉,只聞其聲,就把一篇稿子從隔板上方遞過來,低聲下氣地說,陳青,看看這篇,一個廠子的工會主席寫的,文筆還真不錯啊。陳青起身接過稿子,嚓嚓嚓撕了個粉碎,團成個球,「砰——」地一聲把它扔進字紙簍中。
陳青未到中午就回家了。餐桌上的票據被人動過了,飛機票把火車票壓在身下了。她以為馬每文回來了,就衝著他的臥室大叫著;馬每文,你出來啊。你知不知道,你的寶貝女兒,跟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跟了這個城市最大的流氓!馬每文,你出來啊,人家在菊花谷都看見了,你家的小妖精找了個爹!陳青叫喊完,一陣頭暈目眩,她跌坐在餐椅上,手指哆嗦不已。
馬每文的臥室果然有了腳步聲,但出來的不是他,而是蔣宜云!她穿一條黑底灰格子的超短裙,一件黑色緊身露臍短袖上衣,腳蹬一雙黑灰兩色相間的鏤花高腰羊皮靴,長髮用一根灰色絲帶束著,耳畔有兩縷頭髮被焗成金黃色,看上去像是飛旋在深山中的兩道霞光,燦爛極了。她的裝束跟她的設計風格一樣,時尚、活潑而又典雅。她那高挑的俊美身材讓陳青聯想起了馬每文的前妻——那個游泳教練,她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個妖媚的鬼。
蔣宜云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她的氣質中多了幾分成熟氣息,陳青想一定是徐一加為她注入的這種氣息,她的手指哆嗦得更厲害了。她盯著蔣宜云的靴子,就像看著一對溜進屋子的大老鼠,滿懷嫌惡,她進門竟然連鞋都不脫!
我就知道張阿姨會跟你說的。蔣宜云拉過一把餐椅,坐在陳青對面,咄咄逼人地說,你不用盯著我的靴子看,我沒脫,因為這也是我的家,回家怎麼方便怎麼是。說著,她將椅子往後挪了挪,把右腿壓在左腿上,似是展覽她的美腿給陳青看似的,陳青對蔣宜云這套對付她的伎倆已習以為常了。她和馬每文結婚前,那時她還叫馬宜云的,只要陳青帶她上街,她會突然指著街上那些細高挑的女人對陳青說:真像我媽的身材啊,好酷喲!進了商場,只要陳青看上的衣裳,她就會找出多種理由說它土氣。到了餐館呢,她在點菜時反覆叮囑服務員,我不吃蔥薑蒜,告訴廚子千萬別放這些討厭的東西!陳青信以為真,剛結婚時,炒牛肉不敢放蔥,清蒸鱖魚時不放薑絲,紅燒豬肘時本該丟上幾瓣蒜的,可為了蔣宜云,她只能捨棄。所以新婚蜜月中的菜,沒一道是滋味醇厚的,不僅馬每文不愛吃,她自己也倒胃口。後來馬每文有一天感慨,說他總覺得菜裡缺少了點什麼東西。陳青說,缺什麼?你的寶貝千金不吃蔥薑蒜,這菜讓我怎麼做?馬每文說,小丫頭最喜歡吃這些東西了,她這是胡說啊。陳青恍然大悟對丈夫說,她這是想讓我把菜做得沒滋味,你好早點離開我啊!
蔣宜云蹺著腿對陳青說,我很高興你說我是「小妖精」,如今「妖精」這個詞可是「聰明」和「美麗」的代名詞啊。
陳青無言以對,她覺得自己已經處於這場戰爭的下風了。
我今天回來,並不是乞求你別把這事情告訴我爸,我不在乎。我和徐一加是誰也拆不散的。蔣宜云撇著嘴角說。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陳青說這話時,牙齒打著寒戰。
他在郊外買了一套房子,做他的新的工作室。聽說我們螞蟻裝飾公司的設計好,他就找來了,選中了我。蔣宜云說,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為他裝修了房子,他非常欣賞,我們的好是自然而然的。
我明白了!陳青說,你在裝修他房子的時候,他把你也當成了房子,給裝修了!
蔣宜云顯然沒有料到陳青說出如此刻薄的話來,她瞪大了眼睛,說,雖然你是我繼母,但你沒資格這樣跟我說話呀。我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
二十歲就跟老男人上床,你還有沒有廉恥?!
請你說話客氣點,如果說我找了個老男人的話,那也算繼承家風啊,我爸不是也找了個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嗎!
陳青咆哮道,我是老女人不假,可你爸爸跟我可是明媒正娶!那個老男人是不會娶你的,他不過是玩玩你!
蔣宜云冷笑了一聲,說,徐一加就要為我離婚了,你就別操心了。不過他就是真離了的話,我也不一定嫁給他,你們還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吧。我看我爸的床頭櫃上都是他單獨出門的票,你呢,也剛從北京回來,你們雙休日時各去各的地方,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吧?蔣宜云站起身,指著冰箱說,再過半個月就是中秋節了,我放進去兩盒蓮蓉月餅,那天就不回來了。
蔣宜云邁著輕靈的步伐走了。陳青覺得自己在養女面前顏面盡失,一敗塗地。她憎恨自己。她開啟冰箱,取出蓮蓉月餅,賭氣似地一口氣吃了三塊。明明蓮蓉餡是甜的,可她滿嘴都是苦味。吃過月餅,她乏極了,回到臥室,倒頭便睡。等她醒來時,已是傍晚了。她本能地找出徐一加留給自己的電話,想警告他幾句。手機和工作室的電話均告已是空號,她便把電話打到徐一加的單位,稱自己是《寒市早報》新聞部的記者,想採訪徐一加,接電話的人毫不猶豫就把他的住宅電話給了她。
陳青撥通了那個電話,是一個女人接的,她好像正笑著,那聲「喂——」格外的明媚。當她聽明瞭對方的身份後,親切地對陳青說,您稍等啊。陳青隨之聽到她撒嬌地呼喚著自己的丈夫:老公,是記者的電話,過來接一下啊!
您好,我是徐一加。當這無比熟悉的聲音又重現的時候,陳青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我是陳青,但願你還能記得我的名字,陳青說。
噢,是陳記者啊,你好你好!好久沒聯絡了,最近怎麼樣?我看你們報紙越辦越好看了,我愛人現在最愛看你們的「再婚堂」了!徐一加沒有絲毫的尷尬,他自如地寒暄著。陳青明白,他的這番話是說給妻子聽的,這證明他很在意她。他不會為任何女人而損害他的家庭的。他所謂的為蔣宜云離婚,一定是空話。不知怎的,陳青眼前閃現出了曼蘇里宰羊的情景。羊「咩咩」的絕命的叫聲又一次迴響在她耳畔。先前她還想教訓一下徐一加,現在她卻改變了主意。她想蔣宜云並不是那種被綁在柱子前哀憐地叫著的羊,以她不羈的性格,她會掙脫繩索的。如果說徐一加是一柱鐘乳石的話,那麼陳青是水流,蔣宜云是一顆蓄勢待發的子彈,前者洞穿它要經過千百年的努力,而後者摧折它只是瞬息之間。
陳青說,你會有一個我曾經歷過的漫長寒夜的。
徐一加的情緒沒有受絲毫影響,他訓練有素地說,我正在競爭榆樹崗機場的設計,等構想出來了,再接受你們的採訪吧。謝謝你們對我的關注,再見!說完,把電話掛了。
陳青一想到徐一加要競爭榆樹崗機場的設計,渾身都不自在。寒市現在的機場已經老舊了,它已不適應不斷增加的客流量和密度越來越高的起降率。它就像一個瘦小的人要整天扛著一個沉重的大麻袋似的,逐漸透出疲態。新機場選址在榆樹崗,那是一個農莊,離寒市三十公里。榆樹崗機場的專案一俟確定,即面向全國廣招設計方案。建築設計師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展現才華的機會,競爭者目前已超過了二十人。陳青當時還想,徐一加一定會參加角逐的。她心裡很清楚,以一座清雋、現代而又節省了大量建築材料的紫雲劇場作為基礎,以他多年生活在寒市的優勢作為靈感之源,他的設計方案一定會成為翹楚的。一想到有一天她可能會在徐一加設計的機場裡進進出出,她就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好像來到了地獄之門。
天色越來越暗了,馬每文還沒有回家。陳青開啟手機,想看看有沒有張靈發來的簡訊,她覺得早晨時自己對她嚴詞過於刻薄了。
手機一開,就像晃動著萬花筒一樣,各種風景變幻著呈現,資訊提示燈閃爍不休,清脆而短促的資訊鈴音也像布穀鳥一樣鳴叫著,有四條憋在裡面的資訊像浮出深水的魚一樣,搖頭擺尾地出來了。
第一條簡訊是老於發來的:心情不好時,聽聽輕音樂吧。
第二條簡訊是張靈發來的:你還沒吃夠蔣宜云給你的苦嗎?別管她和徐一加的事了!馬每文是個好丈夫,好好待他吧。
第三條簡訊是某商場發來的:尊敬的vip使用者,中秋節在即,商場四樓正在舉行秋季服裝展覽,全場八折,購物滿千元者,贈三百元代金券,歡迎惠顧。
第四條簡訊是個陌生人發來的,它的內容讓陳青唇齒間生出寒意:我願是垂立在紅藍巷正午陽光下的那頭驢,讓你把涼帽戴到我頭上,我的餘生將會是無限的蔭涼;我願是紫雲劇場你坐過的椅子,分擔你苦澀的笑聲,我的生活星空將會是一片光明;我願是小南里菜市場你揹負的行囊,同你一起做晚餐,我的情感心海將升起永遠的白帆!
這段話的每一句都點在了陳青的痛感神經上,是什麼人跟蹤了她?是馬每文指使的人嗎?她就像一個被偷了東西的人一樣,氣憤而驚慌,她想立刻捉住這個「賊」!陳青從資訊上將這個神秘人物的電話剪下下來,撥了過去。蜂音悠然鳴響著,但對方始終不接電話。她心猶不甘,繼續撥打,反覆多次,然而對方安之若素、巋然不動。雖然並沒有通上話,但陳青卻口渴難耐,彷彿已經與之唇槍舌劍地交鋒過似的。她從冰箱裡取出一聽啤酒,一口氣喝光,等她再回到手機身邊時,一條簡訊已經在等她了:我要見你,不想接電話。你一定沒有吃晚餐吧?我在凱恩大廈一樓的心燭西餐廳訂了兩人晚餐,九號桌,不見不散!
陳青沒有猶豫,立刻換上一條棉紗質地的黑色露肩連衣裙,這是她最喜歡的晚裝。這種質地的衣服穩重而不乏飄逸,不似那種絲綢的晚禮服,因為過於華麗,總給人一種賣弄風情的感覺。換過衣服,她將頭髮隨意綰起,別上一枚銀色髮夾,化了淡妝,提起黑色的手包,穿上鞋子就下了樓。待到她叫了計程車,欲上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穿了雙米色的平底鞋,這與黑色的晚裝實在是太不相配了。她可不想讓自己的氣質在一個威脅者面前受到削減,她丟給司機五十元錢作為等候押金,跑回家換上了一雙高跟方頭黑皮鞋,這才覺得自己氣韻貫通了。
凱恩大廈是寒市的一座著名的四星級酒店,共十六層,有三百多間客房。一樓和二樓為餐飲和娛樂之地,這一食一色像一雙勾人魂魄的眼睛,總能吸引大眾的目光。不僅客人喜歡這裡,本市的人也愛來消費。這裡的悅來中餐館和心燭西餐廳名氣很大,前者以它的各色煲湯和由紅燈籠烘托的暖洋洋的氣氛招徠人,後者則以它的咖啡點心和那一簇簇溫柔的燭光誘惑人。
心燭西餐廳就像一大壺剛煮沸的咖啡,而每一個進來的人都像一把小勺,預備著攪起香濃的泡沫。
西餐廳是一色的四人座兒的條桌和兩人座兒的方桌,為了突出桌上的燭光,壁燈和吊燈光線微弱。不是週末情人們幽會的高潮,所以餐廳裡的人並不是很多。陳青東張西望尋找九號桌位時,心情緊張得如同在寺廟抽籤,不知蹦出來的籤昭示著什麼樣的命運。
原來是一個戴眼鏡的、面目看上去還算順眼的中年男人坐在九號桌旁,他已經在享用咖啡了。他看見陳青,帶著股神秘的笑容站了起來。陳青發現他個子不高,比馬每文要矮半頭,而且他有些歇頂,不像馬每文還有濃密的頭髮。她很懊惱她看見別的男人時,會在心中暗暗與丈夫做著比較。陳青沒有握他伸過來的那隻手,而是徑直坐在他對面,她覺得握住了那隻手就等於同流合汙了。
馬每文竟然選了這麼個白面書生作為密探?可笑!她暗自鄙視著,叫來服務員,先要了一杯愛爾蘭咖啡,然後大手筆地點了晚餐:一塊牛排,一份法式蝸牛,一份軟煎三文魚,一碗海鮮酥皮鮮蛤湯,外加開胃的酸黃瓜和可以佐酒的蔬菜果仁沙拉。當然,一瓶法國波爾多的紅葡萄酒是這一系列菜餚的點睛之筆。她想反正有這個人、或者是這個人背後的人(沒準就是馬每文)來買單,她不必考慮他們的錢袋是否豐滿,何況她已飢腸轆轆。
咖啡先上來了,陳青痛快地呷了一口。對面的男人大約覺得她喝了咖啡就是順從之舉,他用右手的無名指將名片從桌面上推過來,陳青覺得那張名片就像一具漂在海面的浮屍,只是嫌惡地看了一眼,手都沒有觸一下。但這並沒有惹惱他,他自我介紹著:我是《寒市晚報》新聞部的記者,筆名「遺夢」,我在兩年前的寒市新聞界的一個聯誼會上見過你。
《寒市晚報》與《寒市早報》隸屬於不同的傳媒集團,它們是寒市發行量最大、也是競爭最為激烈的兩份報紙。一般來說,只要《寒市早報》有了新版欄目,並且取得了不俗的市場業績,《寒市晚報》也會緊隨其後,對報紙進行改版。而如果《寒市晚報》的社會新聞引起了市民廣泛的關注,《寒市早報》也會效仿它,側重或增加此方面的內容。這兩份報紙恰如一矛一盾,有攻有守,互不相讓,相持著向前發展,對各自的利益寸步不讓。
陳青知道「遺夢」這個筆名,他是《寒市晚報》新聞部的主筆,號稱「一號筆桿子」,經常寫些帶有噱頭的新聞,比如《人體騾子攜毒身亡》、《公雞下蛋母雞打鳴》、《夫妻拌嘴當街砸自家汽車》、《白沙島上男人集體裸曬惹風波》等等文章。遺夢抓的新聞可讀性強,所以《寒市早報》新聞部的記者一看到他的文章,就不無嫉妒地挖苦說,看哪,這小子又「夢遺」了!他們巧妙地把他的筆名顛倒過來,以鄙視他。一旦確定了跟蹤者的身份,陳青釋然了,明白這個人與馬每文無關了,因為丈夫最不喜歡和文人打交道了。陳青放鬆地吃喝的時候,遺夢一言不發地看著她,顯得很有耐心和城府。陳青酒足飯飽了,她站起來對遺夢說,謝謝你的晚餐,我該回家了。遺夢從容地說,我在這兒訂了一間房,你跟我上來一趟,有你感興趣的東西給你看。陳青明白一個男人在酒店訂了房間約一個女人上去意味著什麼,她說,對不起,我丈夫等著我回去做晚餐呢。遺夢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你不去處理那些東西,你丈夫將不需要你做晚餐了!房間號是1010,雙十,好記,我在上面等你。遺夢買過單,很自信地先自走了。陳青呆呆地站了一刻,又坐回原位,恰好餐桌還未清理,她把餘下的半瓶葡萄酒倒進杯子,慢慢飲著,琢磨遺夢那句話的含義。最後她想明白了,如果她不上樓,這個跟蹤了自己的卑鄙的傢伙,一定會把他簡訊上抒寫的內容告密給馬每文,而她最不想讓丈夫知道她在第三地為人做晚餐的事情。那是她心靈的秘密之花啊,她不能讓別人蹂躪了它。陳青飲盡最後一滴酒後,一路疾行到了電梯口,當電梯在十樓停下,「唰——」地一聲開啟時,陳青覺得它向自己張開的是血盆大口。她下了電梯,聽見它又「唰——」地一聲合上。它就像一個饕餮之徒,如願以償地吞吃了它垂涎的東西,心滿意足地閉上嘴巴走了。
陳青叩響了那扇門。看來遺夢認為對陳青已是勢在必得,他已經衝過澡,換上了一套藍白格子睡衣。房間的燈只亮著一盞,且調得較暗。陳青似乎明白自己是做什麼來的,一進來就癱軟地坐在床上。遺夢微笑著,遞過三頁列印紙,並且把床頭燈調亮。白紙上列印出的照片色彩純正,清晰明瞭,陳青想這些照片一定是經過了電腦掃描器這隻「鬼眼」,然後又通過高畫質晰度的彩色雷射印表機這個骯髒的「腸道」的蠕動,才被吐出來。第一頁上是一組正午的紅藍巷的情景,共有三副照片:陳青擎著涼帽走向驢、她把涼帽戴到驢頭上、驢的主人看到驢戴著涼帽時嬉笑;第二頁是夜景,共兩幅:她被紫雲劇場保安帶出劇場、她站在劇場外茫然地望著那座豎琴風格的建築;最可怕的是第三頁的情景,雖然只有一幅,卻足以讓她戰慄了:她站在北京東郊小南里菜市場,手舉「免費為你做一頓晚餐」的綠紙牌,身前身後是黑壓壓的觀望者。
你為什麼要這麼幹?陳青放下那三頁紙,打著哆嗦問她。
遺夢把床頭燈又調暗,說,我兩年前見過你後,再也不能忘懷。我想只要得到你一次,我這一生就不算白活!遺夢說,也許我的手段卑劣了些,我開始頻繁地跟蹤你,可你生活得很有規律,除了單位,就是家,再不就是和丈夫去曼蘇里,看不到什麼縫隙,可以讓我插進去。那天中午在紅藍巷,實在是巧遇,我在巷子的另一側走著,突然看見了你,結果我拍到了那樣的畫面,我預感到你的生活要出問題了,接下來跟蹤你是自然而然的了。你知道,記者的身份跟偵探也沒什麼分別,去哪兒都是自由的。
你居然跟著我去了北京?陳青說,你也太荒謬了!
愛情是會讓人變得荒謬的。遺夢說。
別褻瀆「愛情」這個詞了,你不過是頭髮情的豬!陳青吼道。
遺夢冷笑了一聲,說,我正是屬豬的。現在這頭豬吃夠了糟糠,想嚐嚐天鵝肉了。如果你不讓吃,我也知道你丈夫算是本市有名的民營企業家,我會把這些照片給他的。而如果我吃了呢,我保證把所有的照片都銷燬。
陳青覺得周身寒冷,她牙齒打顫,說,我想要烈酒,烈——酒——。
遺夢拉開冰箱,從中取出一瓶威士忌,又在酒吧檯上取了一隻酒杯,走向陳青。陳青沒有接酒杯,而是用捉賊的狠勁兒一把抓過酒瓶,擰開蓋兒,對著瓶嘴豪飲起來。一股烈焰騰地衝進她的肺腑,很快就熊熊燃燒起來。她覺得自己剛才還是一棵生機勃勃的樹,可是一場大火讓她轉瞬間就失卻了飽滿的汁液和美麗的容顏,她的鼻腔裡瀰漫著濃郁的焦煳味。她在這檸檬色的瓊漿製造的火光中失去了知覺和自我。
陳青回到家時夜色已深,她剛脫下鞋子,電話就響了。她踉蹌著去接電話,是嫂子張紅打來的。她說她一晚上打了十多次了,她告訴陳青,這個雙休日馬每文一直呆在曼蘇里,他開著車,帶著全家人在田野裡兜風。在馬每文的看護下,陳墨把著方向盤,竟然開起了汽車,把他興奮得夜裡直喊:飛——飛——。張紅說,俺妹夫說你出差了,俺們猜你今天該回來上班了。媽那兩天別提多高興了,她都沒有去看宰羊。她讓我給你打電話,說,這姑爺真是體恤人,打著燈籠世上也難找,說你是掉進福堆兒去了!
陳青放下電話後,去了丈夫的臥室,那裡空空蕩蕩的。她又去了其他幾間臥室,也都是空空蕩蕩的。她覺得頭暈目眩,一陣噁心。她扶著牆壁搖晃著進了洗手間,掀起馬桶蓋子,大口大口嘔吐起來。她嘔吐的時候,淚水也跟著下來了。
第二天清晨,陳青被一陣劇烈的嘔吐聲擾醒。馬每文昨夜什麼時候回來的,她一無所知。想必他喝多了酒,才會腸胃不適。丈夫有慢性胃炎,她很想提醒他不可飲酒過量,可她的身體卻動彈不得。那一陣緊似一陣的嘔吐聲就像射向她心頭的箭一樣,令她疼痛。
寒市的秋天到冬天幾乎沒有過渡,當你還在憐惜風中那些凋零的落葉時,初雪悄無聲息地來了。馬每文在這兩個多月中頻頻南下,他去了上海、杭州、威海和連雲港——這些與江河湖海有關聯的「溼潤之地」。陳青每次從丈夫的床頭櫃上看見新放上去的旅行票據時,都要下意識地用抹布拂拭一下,好像它沾滿了灰塵似的。馬每文越來越消瘦,臉色也越來越灰暗,陳青覺得他這是自作自受,誰讓他總是馬不停蹄地奔赴第三地了?所以丈夫經常性的清晨嘔吐,已不再令她心痛。
陳青這期間也出去了兩次,一次去了錦州,一次去了海拉爾。她在錦州為一個男人做晚餐時,這人的老婆突然歸來。她奪過陳青手中的菜刀,咬牙切齒地說要殺了這個用廚藝勾引男人的賤貨!原來那男人撒了謊,他老婆是個賭徒,整天泡在麻將桌旁,他的晚餐常常是從快餐店買來的肉包子。他太想吃一頓女人做的晚餐了,所以當陳青問他有無老婆時,他痛快地說,那個肥婆早死了!結果肥婆那日手氣好,提早回家了。她把男人罵了個狗血淋頭,還抓起電話要報警,想把陳青送進拘留所。陳青灰頭土臉地被掃地出門,當她踟躇在街頭,看著萬家燈火的情景,不知該宿在哪裡的時候,還惦記著人家煤氣灶上燉著的鯽魚豆腐,擔心湯熬幹了,少了汁液,菜的美味也就減去了十之六七。而那次深秋去海拉爾,她參觀了日軍當年遺留下來的一處地下工事。陳青披著分發給遊客的棉大衣,沿著石級下到十幾米深的地下的時候,注意到陰溼的地洞口有一個彎曲著腿的黑臉漢子,他披著棉大衣,忠於職守地做著守衛。陳青想一個人常年工作在這樣的環境,一定渴望著喝碗女人做的熱湯。她上前與他搭話。他很健談,他說自己原來是乳品廠的工人,現在小企業經營不景氣,都被大企業兼併了。合併後要不了那麼多人,他回家了。不過他很快找到了這份在地下工事裡做守衛的工作。他說別人都不願意幹這活兒,嫌終日不見陽光,又冷又潮,除了看遊客的臉,就是那些冰冷的石頭。他說只要有口飯吃,他不在乎這工作是地上的還是地下的,只不過這些年呆在地下,他得了風溼病,腿開始彎曲了。他還不無調侃地說,我最恨日本鬼子了,可是沒有想到他們當年做的孽,還讓我得了份工作,這世道,荒唐啊!陳青問他,是不是每天一回到家,最渴望喝上一碗熱湯?他張著大嘴叫著,是啊,是啊,可是我老婆手藝差,做飯一根筋,除了菠菜豆腐湯,別的都不會!陳青告別這漢子後,就進了市區,她先到百貨商場買了一個深口保溫罐子,然後找到一家飯店,跟店主講好了,她付錢,借用一下灶房,她要親手煨上一鍋湯。那是下午兩點的時光,不在飯口上,灶房閒著,店主覺得這生意划得來,應允了。陳青見冰箱中有豬骨,就把它用開水焯了,倒掉血水,放到大的鋼精鍋裡,添足水,放上花椒、大料、黃酒、少許的醬油和米醋,再投上幾棵紅辣椒、一些薑絲和蔥段,急慢火交錯地熬起來。一個多小時後,湯泛出淡淡的奶色,她將掰成片的大頭菜、切成月牙形的西紅柿和條狀的冬瓜天女散花般地撒上去,慢火又煮了半小時,這時開啟鍋蓋,發現湯汁緊了,鮮香味也更濃了,在關火後趁著餘溫將一把香菜末揚上去,一鍋有著微微酸辣氣的豬骨蔬菜湯就大功告成了。她將濃湯盛了滿滿一罐,將蓋旋緊,免得熱氣跑出來,出了飯店後叫了輛計程車,直奔山中的地下工事。那時已近黃昏,太陽搖搖欲墜著,是下班的時候了。陳青站在那裡,等了大約十幾分鍾後,看到那個男人一瘸一拐地拾級而上。他一踏上地面,她就迎上去,說明來意,把那罐湯送到他懷裡。那男人就像抱著一個三世單傳的兒子一樣,激動得抖著嘴唇,半晌說不出話來。
陳青和馬每文以前是分居不分餐,現在不但分餐了,而且洗衣、打掃一類的活計也是各做各的了。每到週末,他們就像到了時令的候鳥必定要遷徙一樣,飛離家門,週一時疲倦地歸來。陳青即便不做遠途的旅行,到了雙休日時,也要就近到鄉鎮走一走,否則,她獨自呆在家中,空虛和傷感就會像兩隻纏人的蜘蛛,用它們吐出的絲織成一張網,牢牢把她罩住。
如果不是因為聖誕節發生的那樁震驚寒市的殺人案,馬每文和陳青的第三地之旅還將潮漲潮落地進行下去。
那個寒冷的夜晚,陳師母在爐具廠的裁縫鋪子,用一隻手殺死了丈夫和王捲毛。
每一件惡性事件的發生,都能讓媒體跟著興奮一陣子。寒市電視二臺的「法制縱橫」、廣播電臺的「空中論劍」、以及《寒市早報》和《寒市晚報》,都闢出整塊時間或整版篇幅報道此事。所謂的「報道」,不過是極力渲染事件的現場氣氛,電視畫面和報紙的新聞配圖充滿了血腥之氣。一時間,電視收視率直線上升,電臺收聽率也扶搖直上,至於兩份競爭最為激烈的《寒市早報》和《寒市晚報》,簡直就是打起了一場重量級的拳王爭霸戰,各出拳路,令人眼花繚亂,報紙的零售額一路看漲,樂壞了辦報的人和賣報的人。看看這些新聞報道的標題吧:《獨臂女殺夫洩私憤、野鴛鴦命喪聖誕夜》、《裁縫鋪血案》、《一個管道疏通工移情別戀的哀歌》、《恨海情天不歸路》、《聖誕夜鬼影》等等。《寒市晚報》甚至闢出專欄,做這個事件的追蹤報道,執筆者就是遺夢。他的第一篇報道回顧的是事件的起因;第二篇採寫的是王捲毛的丈夫,這個失去不貞妻子的農民竟然號啕大哭,說一個女人長了那麼一身好肉,說摸不著就摸不著了,他心裡疼得慌;第三篇報道的是曼蘇里陳青家人對此事的反應,陳黃終日哭哭啼啼,蔣八兩聲稱不能娶一個殺人犯的女兒,欲退婚。陳白擔憂的是此事會影響他畢業後找工作。張紅倒是處變不驚,她聯合了一百多人,聯名給法院寫呼籲信,說陳大柱和王捲毛是一對姦夫淫婦,陳師母逆來順受了多年,此舉實在是被逼無奈,請求法院對陳師母能從輕發落。陳墨呢,這個愚痴的傢伙照樣一天不落地當著投遞員,家中發生的事情似乎就像每天從他手中分發出去的信件一樣,無關緊要。陳家子女中,陳青是惟一沒有被訪的,不是遺夢放過了她,而是出事之後,她關閉了手機和家中電話,連單位也不去了。遺夢的第四篇報道是對陳師母的訪問,她在那個夜晚出手利索地連殺兩人後,提著兇器,徒步到公安局自首去了。據值班民警回憶,這個穿一套灰藍棉服的消瘦而憔悴的老人走進公安局後,一直在打哆嗦。警察問她話,她一句不說,只是「噹啷——」一聲把血淋淋的刀扔在地上,抓過桌子上的詢問筆錄和一支筆,寫下了以下的話:我殺了那個用兩條胳膊摟抱我男人的女人和非要摟兩條胳膊的我的男人,你們去爐具廠的針線王裁縫鋪子驗屍去吧!警察問她話,她一概不說,所以先前還以為她是個啞巴。她不僅對待警察的詢問表示沉默,對記者的採訪也不置一詞,所以遺夢對她的採訪,只能是浮光掠影。
陳家的兇殺案,使馬每文又回到家中。他把床頭櫃上的旅行票據全都收進抽屜,肩負起了每天做晚餐的重任。可無論飯菜怎麼誘人,他們都毫無食慾。馬每文頻繁與他司法界的朋友通電話,還攜帶著貴重禮品低聲下氣地上門拜訪、求情,想讓陳師母的罪責能減輕一些。公安局的一個人對馬每文人說,陳師母用一隻手連殺兩人,且都是一刀致命,實在令人驚歎。從她下刀位置的準確性和利落性來看,就連職業殺手也會為之嘆服,好像演練了成百上千次似的。陳青對馬每文說,一定是宰羊人教她的!她經常去看人殺羊,當然知道怎麼下手了!陳青把她在曼蘇里看到的宰羊的情景訴說給丈夫,她在講到羊絕命前哀憐的叫聲時淚如雨下。馬每文把她抱到懷中,滿懷憐愛地撫摩著她的頭髮,輕輕拍著她的背,就像安慰一個受到驚嚇的孩子似的,這是他們分居後他第一次對她做出親暱的舉動。
三天後,馬每文帶回了一份當天的《寒市早報》,社會新聞版用醒目標題做了一個陳師母殺人案的報道,主標題是:兇殺案背後;副標題是:迷途的羔羊。作者是張靈,她親赴三一屯採訪那個常來曼蘇里的宰羊人。原來那是一個曾坐了七年冤獄的人!十年前,他外出買馬,回來後發現老婆失蹤了,就去派出所報案。幾天後,一個打魚人在一個河汊子發現了他老婆的屍體。屍體的頸部、乳房等處傷痕累累,好像死前經歷了性侵犯。因為那男人說不出老婆失蹤的具體時間,他外出又有重大的作案嫌疑,所以被帶到公安局接受訊問。那時已是深秋,快近年底了,審訊他的人想盡快拿下案子,以完成每年下達的破案指標。他們不允許他休息,晝夜連番審訊他,連續四天沒有閤眼的他終於抵擋不住了,說,就算我殺了她吧,讓我好生睡一覺吧。於是,他因故意殺人罪而被判了個死緩。他想反正心愛的老婆不在了,他無論怎麼活,跟死也沒什麼分別,就在獄中捱日子吧,所以也就沒有提出上訴。誰知三年前,完全是個偶然,有個流竄犯罪的流氓盜竊團伙的主犯落網了,他不無炫耀地交代他曾經強姦過多少人,搶到了多少財物,凡是對那些不從他姦淫的女人,一律將其殺害。他帶著欽佩之情特別提到一個女人,那女人就是正在服刑的男人的老婆。罪犯說,那女人力氣蠻大,他要強姦她的時候,她和他廝打起來,奮力掙脫了。他追趕她,她奔向河邊,對他喊道:俺的身子是俺男人的,俺就是死了,你也別想沾!說完,「咕咚——」一聲跳進河裡。那時正是陰雨綿綿的秋季,河水滔滔,她在裡面撲通了幾下,很快就被激流捲走了。罪犯說,就是在那個瞬間,他有了「收手」的想法,覺得無論他強暴多少人,內心還不如一個女人強大。可是他是團伙的頭兒,跟他混飯吃的人多,他是不可能有回頭的可能了。
案子真相大白了,那個可憐的男人走出了監牢。七年的牢獄生活,使他的頭髮掉了多半,牙齒也脫落了多半,滿臉都是皺紋,看上去儼然一個老頭了。出獄後,他不種田了,他飼養了很多羊,每天拉一隻出來宰殺。他宰羊時從來是將刀從羊的頸窩下手,一刀致命,乾淨利落。宰羊人在接受張靈採訪時承認,他在獄中覺得生活無望,倒是能睡得著覺,可是出獄後,他整夜失眠,耳邊老是轟響著「咕咚——咕咚——」的投水聲,這聲音讓他絕望,於是他開始練習宰羊,很奇怪,在羊絕命的「咩咩」的叫聲中,在用刀殺羊直至把它肢解的過程中,他獲得了快感和寧靜。他說第一次殺完羊時,內心異常舒展,當晚就睡了個好覺。從此以後,他迷上此道。最近一年多,他每天載了一隻羊出來宰殺,賣完羊肉後到酒館吃喝上一頓,然後帶著一張血淋淋的羊皮回去。他先後去過朱堂縣和磐石縣,它們都是寒市下轄的縣,離三一屯不遠。可他在朱堂縣宰了兩個月的羊後,被當地一個賣羊肉的黑臉漢子給暴打一頓,不許他再踏入朱堂縣的地皮;他轉戰到了磐石縣,也是好景不長,當地工商部門的人跟著他收稅,食品檢疫部門的人不斷給他下罰單,他只好冒險向寒市挺進。他的第一站是曼蘇里,如果此處經營不下去,他就去爐具廠,或者是深入寒市腹地。他說俗話說「燈下黑」,他不怕到人多的地方宰羊。他很慶幸在曼蘇里一連宰了幾個月的羊,沒人來干涉他,羊肉出手也快。他坦承確實注意到了一個獨臂老女人,幾乎是一天不落、風雨不誤地來看他宰羊。她很少買羊肉,可就是喜歡看。他常常在卸完肉抽上一支菸歇息的時候,注意到她。別人的眼睛裡都發出如常的光芒,只有她的眼睛飽含著淚水。
張靈以此為切入點,把這樁冤案與陳師母的殺人案聯絡到一起,分析陳師母在生活中是一隻待宰的羔羊,她最終走上極端之路,可能與連續看殺羊產生的幻覺有關,也就是說,她可能是在毫無知覺的狀態下連殺兩人。張靈把筆觸指向社會的黑幕,分析了人性受壓抑後其忍耐的極限。應該說,這是陳青讀到的張靈所寫文章中最深刻的一篇。此文一齣,社會一片譁然,人們紛紛把同情的目光轉向行兇者陳師母和三一屯的宰羊人。
陳青給張靈打了個電話,感激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張靈就說,好好待馬每文吧,是他找的我,給我提供了宰羊人的線索。稿子中的一些話甚至是他幫我寫的。陳青,我是因為沒有遇到一個值得珍惜的男人,才玩世不恭的。其實遇見了好男人,去他媽的第三地吧,我也會守在家裡的!張靈說到此哽咽了。但張靈畢竟是張靈,她很快調整了情緒,輕鬆地對陳青說,你不來上班,「菜瓜飯」只剩了老於一個,他這下牛了,腰板直了,天天西裝革履地上班。誰要是問他,老於,忙吧?他就一本正經地說,能不忙嗎?如今這一大園子的菜都得我一個人侍弄,責任大啊!陳師母的事情出了後,陳青一直沒有笑過,但張靈的話卻把她逗笑了。張靈還說,姚華當年在副刊部的時候,老於曾給人家寫過好幾封情書,說是她圓潤的臉龐像盛開的葵花,她高聳的乳房像汁液飽滿的大頭梨,她裸露在裙子下面的渾圓的小腿像兩截甘蔗,總之,他是想嗑完葵花子後吃大頭梨,最後再啃上兩截甘蔗!張靈說到這兒,已經笑得氣喘了。
陳青對辦公室裡發生的男歡女愛的故事一向不敏感,所以老於對姚華的戀情她毫無察覺。他沒有想到老於一個快退休的人了,竟然打起了比他小二十多歲的女孩的主意。張靈說姚華根本就沒把老於放在心上,老於寫給她的信,她都給攝影記者小胡看了。進入攝影記者腦海中的訊息,就如同已被拍入鏡頭的風景,他想洗印多少張別人是奈何不了的。所以報社的很多人都聽過小胡講述的老於的愛情故事。陳青這才明白,為什麼姚華被調到「再婚堂」版,老於會大動肝火,原來他是恐懼姚華這團「青春之火」燃燒到別處啊。
陳青放下張靈的電話時,馬每文剛好從菜市場買了鯽魚豆腐回來,陳青接過菜,進了廚房。她在黃昏的天光中一邊煲湯一邊垂淚,想必淚水落入了湯中,那鍋湯異常地鹹。馬每文喝了幾口後,就跑進洗手間,嘔吐起來。陳青跟過去,輕輕捶著他的背,說,最近你老是吐,明天去醫院檢查一下吧。馬每文因嘔吐而氣促,臉也憋得青紫,他握了一下妻子的手,安慰道,別擔心,沒事的。馬每文那隻冰涼的手就像一隻鐵錨,牢牢地拴住了她這條剛經歷過風浪顛簸的船。那個夜晚,馬每文把抽屜中的旅行票據取出,撕碎,丟在垃圾桶裡。他們雖然還睡在各自的臥室,但是不約而同把門開啟了。於是,在那個夜晚,馬每文聽見了妻子的咳嗽,而陳青聽見了丈夫在床上輾轉反側的聲音。
他們的衣服又可以放進一個洗衣桶裡了。當陳青看到丈夫的牛仔褲和自己的水紅色棉絨衫攪和在一起,在籠罩著銀白色泡沫的水面下若隱若現地互相搓洗和觸控的時候,她覺得它們就是一雙戲水的鴛鴦。週末的傍晚,馬每文歸家時,又開始為她帶一束鮮花了。不過帶回的不是百合和玫瑰了,而是象牙白色的馬蹄蓮。它們張著嘴,想要說話的樣子。
陳大柱的屍體火化後,陳青和馬每文將父親的骨灰存放在殯儀館裡。陳墨和張紅沒來參加祭奠儀式,按嫂子張紅的說法,這種人的骨灰應該撒在糞池裡漚肥。陳墨本來答應去殯儀館的,那天他剛好休班,可是在這之前的一天他在開取信筒時,發現了一隻用過的安全套,他嫌晦氣,第二天便用被子矇住頭,昏睡了一天,堅決不出門。如今有一些賊和無賴,喜歡拿信筒當垃圾桶和出氣筒。賊偷了錢包,將錢竊為己有後,習慣把夾在裡面的各類證件投進信筒。所以隔三差五,郵局就得將收到的證件轉交給派出所,由他們登記後尋找失主。除了賊,一些地痞窮極無聊時,把菸蒂、碎玻璃碴、廢舊的輸液管、治療性病的小廣告、會議的代表證、臭鞋墊、剃鬚刀片、黃色碟片等投進去,郵遞員在這時候就成了垃圾清掃員。陳白和陳黃倒是來了,但陳黃不是為哀悼來的。她那天特意穿了件紅棉襖,見著父親的骨灰盒,她三步兩步奔過去,掀開蓋,「呸——」地一聲往骨灰上吐了一口痰,拂袖而去。她與蔣八兩同居時,不再生長鬍須了;可殺人案一齣,蔣八兩離開了她以後,鬍鬚又像春回大地的青草一樣,毛茸茸地長出來了。陳白進了殯儀館後一直蹙著眉,待陳黃離去後,他對馬每文說:姐夫,你是市人大代表,聽說過重金屬汙染嗎?我們在實驗室每天做化學試驗,產生的廢液最後都排到哪裡去了?就是從我們城市穿過的河流啊!市民每天喝這條河的水,有好嗎?!我的導師也是市人大代表,他怎麼不去反映重金屬汙染的事情?寒市這幾年的癌症發病率一年比一年高,一定與這有關!我要是博士畢業後留不了校,我就把這個事件向報紙公開!馬每文說,這個推斷是要有科學依據的,不可貿然下論斷。再說了,能引起市民恐慌的訊息,報紙是不會輕易登載的。陳白唇角抽搐著,眼淚流了下來,他衝陳青嚷著:你們辦的報紙就是紙老虎,真正有深度的報道不做,只盯著無聊的殺人案不放,我看它就是一堆擦屁股的手紙!陳白撇下陳青和馬每文,也走了。他走的時候擤了一把鼻涕,這把鼻涕恰好甩在陳大柱的骨灰上。所以陳師傅的骨灰裡,附著女兒的一口痰和兒子的一把鼻涕。
除夕夜,陳師母心臟病突發,未等她的案子有個說法,就離開了人世。據與陳師母同一監室的女犯人回憶,從那天中午開始,陳師母就一直站在門口,聽著外面不絕於耳的爆竹聲,用獨臂舞來舞去的。她說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的手那麼靈巧,簡直就是一個演皮影戲的老藝人的手,它帶來的是她生命的最後一場戲劇。她忽而將胳膊舉過頭頂,手一抹一抹地,好像攥著團抹布在擦拭燈罩;忽而又把手平伸出去,左右搖晃著,好像握著雞毛撣子撣拭灰塵。再過一會兒,她彎下腰,手臂如槳一樣一下一下蕩著,似是在掃地。總之,在那幾個小時的時光中,她激情澎湃地用獨臂象徵性地完成了除塵、包餃子、切菜、刷鍋、炒菜、放桌子、搬椅子、擺筷子、倒酒、夾菜、洗盤子的一系列活計。做完這一切,天色已昏,她似乎已忙完了年,神情怡然地吁了一口長氣,像棵枯樹一樣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她的身子雖然一動不動了,但她的那隻惟一的手最後還是微微晃了晃,好像她臨走時要幫助家人把窗簾拉上,給他們一個黑夜中的美夢似的,這也是她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的姿勢了。
陳青得到母親猝死的訊息時,正在熨丈夫的一條褲子。她接過報喪的電話後昏倒在地。馬每文的褲子被持續升溫的電熨斗烙出了個大窟窿。如果不是丈夫及時趕回家中,恐怕一場火災在所難免了。
陳青醒來時,已是午夜了。她躺在大臥室的床上,是馬每文把她從客廳的地毯抱到這張雙人床上的。馬每文坐在床邊,見她醒了,舒了一口氣,去廚房端來一晚溫熱的紅棗蓮子羹,一勺勺地餵給她。陳青以為他會睡在自己身邊的,可是最終他還是拿著空碗出去了,並且幫她關了臥室的燈,把門輕輕帶上了。陳青很想用哭聲把丈夫召喚回來,可她已經沒有淚水了。
一個月後,馬每文有天清晨嘔吐時暈倒在地。陳青把他送進醫院。胃鏡檢查顯示,他的胃部發現三顆腫瘤,其中兩顆已經很大了。
在做手術的前一天,馬每文把妻子叫到床邊。那是黃昏時分,病房的西窗上瀰漫著檸檬色的落日餘暉。他哆嗦著嘴唇喝了半杯水後,抖著手放下杯子,眼睛溼溼地看了一眼妻子,說,明天就要上手術檯了,我怎麼覺得自己現在跟一頭要被扔在屠宰臺上的豬一樣?
陳青低聲說,你會沒事的。她不敢抬頭看丈夫的眼睛。
馬每文輕輕嘆了口氣,說,我這一輩子,不容易啊——
陳青敏感地打斷丈夫的話,抬頭熱切地望了他一眼,說,是半輩子,你還不到五十歲。
馬每文淒涼地說,誰知道呢?
明天會沒事的,陳青安慰著丈夫,心事茫茫地低下頭。
唉,我這輩子最帥的年華就是當兵!馬每文說,當兵的三年我最喜歡看日出,看見太陽的臉,滿心都是光明!現在呢,太陽在我眼裡灰頭土臉的,看上去讓人氣悶。
馬每文就像要給自己致悼詞一樣,開始講述他的經歷。他復員到地方後,先是到慶餘食品廠當工會幹事,幾年後升到工會主席的職位。可是好景不長,九十年代初期,食品廠宣告破產,他下崗了。他說下崗就是把一個不會游泳的人扔進水裡,有本事的就撲通上岸,沒本事的就淹死。他先是與一位中學同學擺地攤,賣些炊具、廉價的皮鞋之類的物品,賺了點小錢後,就在中俄邊境做易貨交易,運過去西紅柿、白酒、米麵等食品,而運回的則是品質上乘的裘皮。雖然辛苦,但收入可觀。徹底改變了他經濟生活的,是對俄羅斯油畫的發掘。蘇聯解體後,很多畫家為生活所迫,拍賣自己的作品。那些油畫作品展示著俄羅斯的森林、草原、木屋、教堂,描繪著濃烈的風雪和絢麗的雲霞,功力深厚,有極高的收藏價值。馬每文低價收購這些作品,回國後將它們放到朋友的畫廊中高價售出,僅僅兩年多的時間,就淨賺幾十萬元。就在此時,他的妻子卻出了事情。馬每文深深嘆了口氣對陳青說,其實妻子的真實死亡原因只有三個人知道,他,解剖妻子屍體的法醫和一個叫呂東南的男人。由於他常年在外奔波,妻子與同是體育學院游泳教練的呂東南產生了曖昧關係。他們常以訓練為由,深夜時在游泳館幽會。他們已經多次嘗試在水下做愛了。據呂東南跟法醫講,那種美妙的感覺天上難找、地上難尋。他們最後這次水下歡愛,因為太和諧了,同時到達了快樂的頂峰,馬每文的前妻忘乎所以歡叫的時候,水流嗆入氣管,它充當了刀子的角色,扼住了那個身姿俊美的女人的咽喉。她在瞬間就停止了呼吸,漂浮出水面。呂東南慌亂了,他怕影響事業和家庭,匆忙中為死者套上泳衣,棄屍不顧,逃離開了現場。一個游泳教練,在人們心目中就是一條魚的形象,怎麼會溺水而死呢?所以最開始的時候,人們都認為這女人是被謀殺的。法醫解剖屍體時,排除了他殺的可能。但他從這女人的陰道深處發現了殘留的精液,法醫與馬每文是朋友,知道他在俄羅斯做生意,這女人一定有了外遇,而且她的死與性有關。他知道如果把真實的屍檢報告提交上去對馬每文這樣的男人意味著什麼,所以就把關鍵的細節掠去了,只說她是嗆水後氣管阻塞,窒息而亡。法醫私下找到了大家議論的中心人物呂東南,對他說想抽他的血做個化驗,呂東南明白法醫指的是什麼,就把事情的經過講了,請求他放過自己。法醫悄悄徵求了馬每文的意見後,把事實真相掩藏起來。
馬每文對陳青說,妻子的不忠而亡,對他的打擊很大。這以後,他厭倦女人,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事業的發展上。他用賣畫賺來的錢開了家面向中學生的盒飯廠,專招那些下崗待業人員。兩年後,他又開了家菸酒專賣的超市。馬每文的事業如日中天之時,在醫院的走廊與陳青相識。他說他第一眼看見她,就被她的樸素、溫婉的氣質打動了。他向她求了婚。新婚之夜,他暗暗發誓此生除了身邊這個女人,再也不會觸碰其他女人。他希望妻子永遠不要移情別戀,然而那個夏日正午發生的一切讓他震驚和難過,他想陳青一定是在外面有了人才會那樣對待他。
馬每文嘆息著說,到了今天,我想我該告訴你了,我們分居後,我是去第三地了,不過我身邊並沒有女人。我去那些地方,總是一個人。到了酒店後,我會打電話給家政服務中心,花錢請一個廚藝好的女人給我做一頓晚餐,送到酒店的房間來。可是我第一次在大連吃陌生女人做的飯菜,就覺得噁心。肉不是個肉味,魚不是個魚味,青菜嚼起來跟乾草一樣。從那兒開始,我就壞了胃口,一見著吃的就反胃,我多想吃你做的晚餐啊。我以為你知道我去第三地後,會回心轉意。可你接著也去第三地了,我知道你不在意我了。馬每文說到此,聲音哽咽了,臉也抽搐起來。他哆嗦著嘴唇說,現今的女人可真讓我想不通啊,有一次一個女人把做好的晚餐送到酒店的房間,當我在家政服務單上籤完字,掏出錢包給她付費的時候,她說,我想要你錢包裡所有的錢。說完,她飛快地躺到床上,一邊解著衣釦一邊對我說,上來吧,我會讓你舒服的。馬每文說那個女人看上去面目忠厚,隨著話音落了,她已麻利解開了衣釦。她的乳房像一對雪白的小羊羔騰地一下蹦出來,它們看上去格外豐滿,像是哺乳過孩子的。他說他不理解一個女人為了金錢,連廉恥感都沒有了。
陳青在心裡叫了一聲「天啊——」,然後用雙手矇住臉,肩膀抽搐著,感動而羞愧地哭著。她多麼想把那個正午發生在紅藍巷的故事講給馬每文,多麼想告訴他,她去第三地也是隻身一人,她不過是給陌生男人做一頓晚餐,可是她難以啟齒,因為自己與遺夢在凱恩大廈所發生的事情,使她覺得自己已經沒有清白可言了。最後她只能悽切地一遍遍地對丈夫說:我會為你做晚餐的——我會為你做晚餐的——。
可是我的胃不行了,它再也享受不了那麼好的晚餐了。馬每文說完,像孩子一樣委屈地哭了。
陳青撲到丈夫懷裡,用手撫摩著他的胸腹,哭著說,我會用我的後半生好好給你做飯,慢慢養好你的胃的。
第二天,馬每文在手術檯上失去了四分之三的胃。他患了胃癌的訊息不脛而走。術後的第二週,他還在艱難的恢復之中時,銀行信貸部的人來了。他提醒馬每文,機場路塑鋼窗廠的貸款期限只剩一年了,要儘快償還。馬每文瞟了信貸員一眼,說,你是不是又缺去洗浴中心做全套按摩的錢了?我告訴你,我沒那麼快就死,我還有四分之一的胃呢!只要能吞下一粒米,我也要活著!信貸員尷尬地笑了笑,說,人家說你剩下的那點胃就跟天狗吃剩下的月亮似的,只有一角了。馬每文本來憤怒著,但信貸員的話讓他淒涼地笑了,他說,我馬每文平生最愛的就是月牙兒了,現在我的胃就是一個月牙兒了。我真得感謝這彎月牙兒啊,沒有它,我怎麼能體會到夜有多黑呢!
信貸員離開的第二天,張紅一跛一跛地來了。她提來一網兜蘋果。她一進了病房的門就哭,說家中流年不利,公公被婆婆殺了,婆婆又突發心臟病死了。蔣八兩的這個死不要臉的,玩完了陳黃,又不要她了,陳黃的鬍子又像鬼一樣跟她的腳了。妹夫丟了多半的胃後,陳墨的工作也丟了。曼蘇里郵政局的頭頭兒說是要精減人員,把他給開回家了。張紅邊哭邊說,要是俺妹夫不得癌,借他們一個膽兒,他們也不敢趕陳墨回家啊!你說人還沒死呢,他們就這樣翻臉不認人了,這叫什麼世道啊!陳青幾次制止她不要說了,可張紅就像一個冤屈鬼終於得到了申辯的機會一樣,絮叨個不停。她說陳墨沒了工作後,比以前更痴了,一天到晚圍著曼蘇里的那幾個信筒轉悠。有的人見他這樣,還幸災樂禍呢,說他,陳墨,這信筒比你爹還親啊,是吧?陳墨說是哩。他們就說,那你今年多倒霉啊,一年丟了倆爹啊!陳墨想想人家說的對,還傷心地掉眼淚呢。馬每文聽到此,氣得拔下了輸液管,大罵著,這個狗操的郵政局長,他收了我兩萬塊錢,我讓他給我吐出來!馬每文奔向門口,可他才走了幾步,就搖晃起來,陳青連忙把他扶回床上。從這天開始,陳青謝絕任何人對馬每文的探視。
但蔣宜云是可以自由出入病房的。每隔兩、三天,她就會帶著一束鮮花過來。她通常是中午來,陪著父親說上一會兒話後,就去樓下的餐廳簡單吃點東西,然後離去。她的身材仍是那麼嫋娜動人,穿著也依然入時,只是氣色大不如從前了,那種少女臉頰上特有的紅暈再也看不到了。
四月中旬的一個正午,蔣宜云正陪父親在病房聊天,進來為馬每文換輸液瓶的護士指著電視機對馬每文說,寒市電視臺正在直播榆樹崗機場設計競標的的揭曉,怎麼不開啟看看?蔣宜云猶豫了一下,在父親的催促下開啟了電視機。畫面呈現的是市政府新聞釋出廳的場景,主席臺佈置得花紅柳綠,喜氣洋洋的。寒市電視臺的當紅女主持林白菊正在用悅耳的聲音說,現在我們有請寒市市長肖金凱先生為我們揭曉榆樹崗機場的設計究竟花落誰家!肖市長平素喜歡扎一條金色領帶,因而被老百姓取了個綽號——「肖金條」。當肖金條走上臺來,沙啞著嗓子公佈出「徐一加」這個名字時,場內沸騰了!電視畫面立刻切換到徐一加身上,他穿著銀灰的西裝,頭髮梳理得蓬鬆柔順,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他先是起身擁抱了一下身邊一個穿著紫毛衣的瘦女人,然後箭步走上主席臺,說了一大堆感謝話後,他特別指著臺下那個穿紫衣的女人說,我更要感謝我的妻子,榆樹崗機場的設計,使我很少有時間和她在一起,謝謝她的——沒等徐一加把話說完,蔣宜云抓起一隻玻璃杯,將它砸向電視機。熒屏在爆裂聲中竄出一股股藍煙,散發出刺鼻的焦煳味。陳青明白,這股氣味就是徐一加帶給蔣宜云的愛情的味道。
蔣宜云確實不是一隻待宰的羔羊,當徐一加還沉浸在喜悅之中時,蔣宜云主動找到媒體,《寒市早報》的「再婚堂」用半版篇幅刊登了一篇姚華採寫的文章。蔣宜云在裡面大膽披露了一年來與這個城市最著名的建築設計師徐某某的婚外戀情,講了他如何矇蔽妻子,帶著她去菊花谷、小西湖、翁家嶺等寒市著名的風景點度假,又如何許諾要離婚娶她。她說這個風月場上的老手如今取得了榆樹崗某著名建築的設計權利,她呼籲全市的女性要警惕這個衣著潔淨、臉色潤白、氣質溫和的中年男人。雖然文中沒有點出徐一加的全名,但大家都明白那個道德淪喪的男人是誰。蔣宜云的這一擊果然奏效,一週後,傳出了徐一加的妻子將他轟出家門的訊息。
陳青看到這篇報道時苦澀地笑了。她想她這一家人跟自己供職的報社真是有緣啊,幾年來輪番登場,先是馬每文在「菜瓜飯」以《海苔窗》露面,接著是陳師母的殺人案的連續報道,現在又是蔣宜云。沒有出場的,只剩自己了。
春天就像一個打發不掉的短工,又老著臉皮來了。丁香花開了。馬每文依然住在醫院。陳青已經不用去上班了。《寒市早報》的總編給她打過一個電話,說是為了更大地提高報紙的發行量,「菜瓜飯」暫時停辦,讓位給另一個新欄目《寒市夜話》,這是個談「性」的欄目。老於退休了,總編說如果她上班的話,可以先到廣告部工作一段。陳青明白,自己等於提前退休了。她心裡一點也不難過,她對總編說,沒了「菜瓜飯」,我可以專心伺候我愛人了。
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陳青步行去菜市場。路過一家餐館時,碰見了老於。老於紅光滿面地提著一袋打包的食物從旋轉玻璃門裡鑽出來。他見著陳青異常興奮,說是退休後的生活實在太好了,他為一家小報賣手腕子,專寫產品的推介文章,稿費從優,車馬費如數報銷,人家還好吃好喝款待他。他抖了一下手中提著的塑膠袋,說,這不,今天是一家醬油廠的副廠長請吃飯,我要了條鮁魚,沒吃完,人家讓我把剩下的半條帶回去給老伴吃!陳青仔細打量那個塑膠袋,發現堅硬的鮁魚的魚刺將它刺破了一個洞,一股濁黃的漿汁正從裡面像鼻涕一樣流瀉出來,濺到老於穿著的已被磨禿了皮的黑皮鞋的鞋面上。這讓她心裡有痛的感覺。
這天傍晚,陳青為丈夫煲了一鍋香濃的鯽魚豆腐湯。當她捧著湯罐走進病房時,馬每文正提著一份報紙站在窗前看落日。聽見陳青的腳步聲,他轉過身,輕輕地叫了一聲「老婆——」,顫顫地迎上前,把陳青和那罐湯一起攬入懷中,哭著說:親愛的,我想回家——
馬每文提著一份當天的《寒市晚報》,三版用整版篇幅刊登了遺夢的文章《當街為驢戴涼帽、異地為人做晚餐——女記者緣何「發瘋」》,文章配發了兩張隱去面容的新聞圖片,一張是她在紅藍巷為驢戴涼帽的照片,另一張是她在北京小南里菜市場舉著「免費為你做一頓晚餐」的紙牌時的照片。文章不指名地指出,照片中這位才華橫溢、年輕貌美的女記者供職於某報社,只因報社在記者的工作環境中安裝了多部攝像探頭,致使這位在受窺視狀態中工作的女記者心靈壓抑、人格變態,她做出了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怪異行為。比如某年某月某日在正午的紅藍巷為驢戴涼帽,某年某月某日在紫雲劇場毫無來由地放聲大笑,某年某月某日又在某座城市的菜市場舉著一個紙牌,要為陌生人做一頓免費晚餐。文章指出,當代知識女性受到的侵害不僅僅來自家庭,還有來自社會生活的。他呼籲人們對女性給予更多的精神上的關愛。這篇文章的立意很明顯,它在以關心和同情這個女記者為藉口,攻擊一份報紙。而《寒市早報》在工作環境中安裝了攝像探頭的事情,業內人士沒有不知曉的。雖然兩張照片的頭部被打上了馬賽克,但馬每文還是從那個女人熟悉的身姿上認出了妻子。
陳青怎麼也沒有想到,卑鄙者將卑鄙推向極端時,竟然產生了喜劇效果。她也終於像家人一樣在媒體上亮相了,只不過不是在《寒市早報》的園地上,而是《寒市晚報》為它的老對手設定的擂臺上。
第二天馬每文就出院回家了。他們又回到了大臥室,相擁而眠。天氣一如既往地熱了起來,陳青把去年夏日正午撕裂了的那件白底紫花的睡衣又縫補起來,穿著它在廚房為丈夫精心操持著一日三餐。她用了金黃色的絲線連綴那條長長的口子,所以它看上去既像從天邊飛來的一縷晚霞,又像一株搖曳在紫花叢中的黃熟了的麥穗。
2005年9月—10月初稿於美國愛荷華
2005年12月—2006年1月修改於哈爾濱
《小說月報》200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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