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著月光的行板

起舞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林秀珊每次來到火車站,都有置身牲口棚的感覺。火車的汽笛聲在她聽來就像形形色色牲口的叫聲。有的像牛叫,有的像驢叫,還有的像餓極了的豬的叫聲。所以那一列列的火車,在她眼裡也都是牲口的模樣。疾馳舶特快列車像脫韁的野馬,不緊不慢的直快列車像靈巧的羊在野地中漫步,而她常乘坐的慢車,就像吃足了草的牛在安閒地遊走。

沒有跟王銳打招呼而直接去探望他,這在林秀珊是從未有過的事情。所以登上火車的那一瞬間,她有些激動,甚至臉熱心跳,就像她第一次被王銳擁抱著一樣。

這列慢車是由齊齊哈爾開往哈爾濱的。林秀珊在大慶讓湖路區的一家毛紡廠的食堂打工,所以她去哈爾濱看王銳,總是由讓湖路站上車。能在讓湖路停車的,通常都是慢車。林秀珊也不喜歡快車,快車比慢車票貴;還有,高速執行的特快往往使旅客看不清窗外的風景,而坐在慢車上,卻能盡情飽覽沿途風光。在林秀珊看來,乘火車不看風景就是傻瓜。即便是單調的樹、低矮的土房和田,野出的荒墳,她都覺得那風景是有韻味的。這些景緻本來是死氣沉沉的,可因為火車的駛動,它們就彷彿全成了活物。那樹木像瘦高的人在急急地趕路,土房就像一臺臺拖拉機在突突地跑,而荒墳則像一隻只蠕動的大青蛙。由於愛看風景,林秀珊在購票時總要對售票員說一句:"給我一張靠視窗的。"

林秀珊和王銳結婚六年了。他們是在老家下三營子村結的婚。下三營子有一百多家農戶。原來那一帶土質肥沃,風調雨順,農作物連年豐收,下三營子的人日子過得衣食無憂、自足康樂。可近些年由於附近市縣濫伐林地,大肆開墾荒地,土地沙化越來越嚴重,村中那條原本很豐盈歡騰的地根河業已乾涸,農作物連年減產。春季的時候,風沙大得能把下到土裡的種子給掘出來,下三營子的人紛紛外出,另謀出路。王銳和林秀珊就是這眾多外逃人員中的一對,他們同大多數農民一樣,選擇的是進城打工的路。

王銳會瓦工活,他在哈爾濱找到了在恆基建築公司當建築工人的活兒。林秀珊本想也在哈爾濱打一份零工,這樣和王銳見面方便些,然而幾經周折,她的願望都落空了。林秀珊中等個,圓臉,膚色黝黑,眼睛不大,鼻子有些塌,雖然五官長得不出眾,但因為她面目和善,還比較受看。不過,她的牙齒難看極了。下三營子的人多年來一直喝地表水,喝得人人都是一口黃牙。別的女人生了黃牙並不顯眼,林秀珊卻不同,她太愛笑了,她的黃牙在她溫存敦厚的五官中總是最先搶了人家的視線。所以她去應聘時,大多的僱主一見她的黃牙就蹙起了眉,把她打發了。王銳曾建議她做個牙齒"貼片"美容,可林秀珊堅決反對。她說從下三營子,什麼也沒帶出來,嘴裡有一口黃牙,也算是帶了那裡的水出來了,這樣她在鏡中看見自己的黃牙時,就不那麼想家了。王銳拗不過她,由她去了。林秀珊最終在大慶的讓湖路找到一份工作,在毛紡廠的食堂做飯。除了管吃管住外,她每月還能有四百元的工錢,這使林秀珊很知足。何況,讓湖路離哈爾濱並不遠,即便乘慢車,三小時左右也到了。

林秀珊和王銳並不是每週都能見上一面,但他們每週都會通上一個電話。三年來一直如此,風雨不誤。林秀珊住的集體宿舍和王銳所住的工棚都沒有電話,他們就想出了一個主意,把各自居所附近的一部公用電話當自家電話來用。現在電信業很發達,城市的街道上遍佈著話亭,你只需買一張ic卡就行。這些電話亭大都披掛著一個蘋果綠色的罩子,人站在其中,就像是被它給攬在懷中了,所以林秀珊有時覺得電話亭是個情種。

林秀珊所用的那個電話亭,是王銳幫助她選定的。它離毛紡廠只有五分鐘的路,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街邊矗立著一排宛若翠綠的屏風似的高大的楊樹,電話亭附近還有一個公共汽車站。王銳覺得這個電話亭最適合妻子,街上車來人往。楊樹在風中會發出口琴一樣悠揚的響聲,這樣不僅妻子的安全有了保障,還有了一股浪漫的情調。而他自己所用的電話亭,三年來已經變了四次。一幢樓竣工後,他們會去下一個建築工地,電話亭就要隨之變更。通常是林秀珊在每週五的晚上七點來等王銳的電話。明明知道見到的是電話,而不是王銳,可她每次來總要梳洗打扮一番,好像王銳傳過來的聲音長著眼睛一樣。因為雙方均處於嘈雜的環境,他們不得不大聲地說話,有時簡直是在吼,不然對方會聽不清。他們每次相會,總要在電話中約定一個時間,林秀珊去哈爾濱找王銳,或者王銳來讓湖路看她。他們從來都是如約前往,從未像今日這麼心血來潮地突然不約而同地去看望對方。

幾乎是在林秀珊登上火車的同時,王銳也開始了去讓湖路的旅行。每次探望林秀珊,他都要穿上那套花了七十元在夜市買的藏藍色西裝,它面料低劣,做工粗糙,不是腋窩開線了,就是褲襠開線了,林秀珊常常在縫補的時候取笑王銳,說他:"褲襠開線我知道為啥,可是你的腋窩長了什麼稀罕物,也會開線?"王銳就揪著妻子的耳朵說:"我看你要學壞了!"他腳上的皮鞋,是冬季時在一家小商鋪買的。冬季買夏季的商品,折扣率很大,這雙原價一百二十元的皮鞋,只花了六十八元就買下來了。由於降價處理的皮鞋斷碼,王銳沒買到適合自己的尺碼,這鞋比他平素穿的整整大兩碼,所以他不得不墊兩副鞋墊,不然走路會掉鞋。

王銳去看林秀珊,通常是在雙休日的第二天晚上。林秀珊的宿舍住著五個人,他們睡在那裡不方便,就到附近的私人旅館的地下室開一間房。雖然一夜只有二十五元,已令他們心疼不已了。他們聚在一起,先是要熱烈地做完愛,然後才會把攢了許多天的話一股腦兒地說出來。王銳會跟她講他在哈爾濱聽到的新鮮事:酒店的食客吃蚌殼吃出了珍珠;浪蕩女人看上了別人家的男人,把自己的丈夫給殺了;一頭從郊區走失的牛把交通堵塞了一個多小時;居民區飛來了貓頭鷹等等。有一回王銳講他公司的老總帶著他的寵物狗來視察施工程式,說那狗個頭很高,純黑色,大約值三四萬元。這狗在家裡有單獨的居室和床。林秀珊聽完後哭了,哭得很哀傷,把王銳嚇了一跳,忙問她怎麼了?林秀珊抽抽噎噎地說:"我們在城市裡沒有自己的一張床,可你們老總家的狗卻有。"王銳笑了,說:"那我也不做老總家的狗,我還是要做你的狗,沒有自己的床,我們睡在街上也覺得美!"林秀珊不像王銳那樣愛講外面的事,她跟王銳說的都是發生在同一宿舍的人身上的瑣事,王愛玲又做了一次流產;肖榮的頭髮脫得厲害,腳跟裂了口子;吳美娟這一段夜夜放臭屁,燻得大家頭昏腦漲的。再不就是,王鵑笨得織毛衣不會上袖子等等。往往沒等林秀珊說完,王銳就起了鼾聲。林秀珊就會在枕畔輕輕揪一下丈夫的耳朵,嗔怪道:"做完你的美事你就沒心思聽我的話了,以後我要先和你說話,後做事。"然而到了下一次,他們依舊是急不可耐地先做事,後說話,而輪到林秀珊說話時,王銳的鼾聲如潮水一樣襲來。林秀珊很心疼丈夫,他在工地幹了一天活,夜晚時再乘上幾小時的慢車,趕到讓湖路時已是晚上九十點鐘了。第二天在睡意正酣時,他又要起早趕凌晨的火車回去,生怕誤了工。林秀珊怕王銳起晚了,特意買了一個鬧鐘,無論冬夏,只要王銳來探望她,鬧鐘總要被設定到凌晨三點。因為王銳要在八點趕到工棚。鬧鐘本來應該是萬無一失的,可為了保險起見,林秀珊索性不睡,她和鬧鐘一起等待著喚醒丈夫的那一時刻。在她的心目中,鬧鐘跟人一樣是有脾氣的,趕上它哪一天氣不順了,不想充當叫醒者的角色了,那麼他們醒來的一瞬所見到的太陽,一定就是砸向他們生活的冰冷的雪球。不過王銳從不知道妻子這樣為他守夜,更不知道在暗夜中林秀珊用手指無限憐愛地在他胸脯上撫來撫去。她還常常情不自禁悄悄地在他臉頰親上一口。她不敢使勁親,怕弄醒了丈夫。

有時看王銳太辛苦,林秀珊就主動在固定的約會日期中去哈爾濱。他們會在工棚附近找傢俬人旅館,美美過上一夜。林秀珊的旅行包裡,除了裝著牙具之外,還要裝上鬧鐘和一條花床單。私人旅館的,床單總是汙漬斑斑,睡在這樣的床上,就有掉進了臭水溝的汙濁感,所以林秀珊花三十多元錢買了兩米斜紋布的花布做床單。這床單碧綠的地,上面印滿了大朵大朵的向日葵。躺在上面,就有置身花叢的感覺,暖洋洋的,似乎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馨香。他們每次進了旅館的第一件事就是閂門,然後鋪床單。王銳一俟床單鋪好,就迫不及待地熄了燈。他們在黑暗中

地脫衣服,這聲音總讓林秀珊聯想到老鼠夜間在碗櫃上偷吃東西的聲響。通常都是王銳脫得快,他赤條條地鑽進被子裡後,對林秀珊說的話總是那句"快點--",林秀珊常常是越想快越出亂子,不是褲子的拉鎖被拉錯了位,生生地卡住了;就是衣領的掛鉤把頭髮纏住了;再不就是摸黑解鞋帶時,把鞋帶弄成了死結,鞋子就像癩皮狗一樣咬著她的腳腕不鬆口。幾次尷尬之後,林秀珊在和王銳相會時就儘量穿那些好脫的衣服,襯衣不帶領鉤和袖釦,褲子是那種寬鬆的不帶拉鏈的,鞋子是一褪即下的不繫帶的船形鞋。這樣林秀珊能儘快地投入到王銳的懷抱。他們脫衣服時,就像不太會剮魚的人把剝下的鱗片弄得四處皆是。在鬧鐘響起來的一瞬,他們開啟燈來,往往會發現襪子飛上了暖水瓶,本該是成雙的鞋子,一隻在門口,一隻卻蕩進了床底。有一次,她的胸罩竟然落進了洗臉盆裡,那裡存著半盆漂浮著死蒼蠅和菸蒂的髒水,弄得她以後再戴這胸罩時總要蹙蹙眉,好像這胸罩曾是美少女,而今淪落風塵,總讓她覺得彆扭。

他們也有掃興的相會。比如林秀珊有一回滿懷溫情地去哈爾濱,火車剛開不久,只覺得身下一熱,她暗自叫了一聲"不好",去廁所一看,果然見身下飄蕩出紅絲帶一樣的鮮血。本該一週後才來的月經,偏偏提前到了,這不速之客自然讓她心生懊惱。這樣的客人來了也就來了,你是打發不掉的。林秀珊委屈極了,她一見到王銳,淚水就撲簌簌落了下來。王銳以為老家下三營子的家人出了事,嚇得嘴唇都青了,問清原委後,在長吁一口氣後,他也不由嘆口氣說:"我就把你當成商店玻璃櫥窗裡的模特,看看不也好麼?"林秀珊破涕為笑,嗔怪他,"你讓我呆在玻璃櫥窗裡,這不是想悶死我麼?"王銳說:"我要有悶死你的意思,就讓我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死!"他這賭咒本來是表忠心的,豈料說到了林秀珊最擔憂的地方,她一旦在電視上看到建築工人出事故的報道,就要為王銳擔驚受怕多日。不是夢見他從高樓上墜下來了,就是夢見他砌牆時把自己砌在其中了,牆成了丈夫的墳墓。所以他們每次通電話的結尾或是相聚後告別時,林秀珊總要叮囑王銳:"幹活時小心點啊,留神著腳下,別踩空了;也別忘了注意頭頂,誰要是拋個磚頭下來,你可得躲著點啊。"林秀珊為此愛幻想,要是王銳生著一雙翅膀多好啊,他要是不慎從腳手架掉下來,落地後會安然無恙,就像老鷹從高空俯衝而下後,會穩穩實實地站在地上一樣。王銳的腦殼要是鋼鐵鑄就的就好了,這樣磚頭瓦礫落在頭頂時,也奈何不了他。後來王銳與林秀珊約會前,在電話末尾總要小心而羞澀地問一聲:"你身體方便麼?"林秀珊有時調皮,就說"不方便",但她隨之笑了起來。她的笑聲使王銳提起的心又放了下來,明白她這是開玩笑。林秀珊的笑聲中,總是夾雜著人語或者汽車疾馳而過的聲音,這使王銳覺得妻子的笑聲很可憐,好像妻子的笑聲是一根水靈靈的胡蘿蔔,嘈雜的人語和車聲是一把把無形的尖刀,削減了它身上許多的甜味和水分,令他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為此很羨慕那些擁有手機的人,他們隨時隨地可以撥打電話。如果他和林秀珊都擁有手機,那麼夜闌人靜時,他們會說上幾句溫存的悄悄話。可他們知道,養一部手機,趕上他們養兒子的費用了。他們有一個四歲的兒子在下三營子,由林秀珊的孃家人帶著,王銳和林秀珊每次拿到工錢時,都覺得兒子的腳踝從沙土中拔出了一截,他們立志要攢下一筆錢來,將來把兒子接到城裡來上學。

慢車悠悠駛上了松花江大橋。王銳坐在靠著過道的三人長椅上,他望窗外,就得探著身子,把脖子伸得跟鵝一樣長。偏偏靠窗的一個胖子在吸菸,他吞雲吐霧不要緊,把窗外的風景給弄模糊了,王銳沒有看到以往所見的波光閃閃的江水和飄蕩在水面的遊船,不由有些敗興。他想起身去別的視窗望風景時,火車已經在震顫中躍過江橋,踏上郊外的農田了。王銳不喜歡看農田,他在下三營子的農田裡摸爬滾打了多年。他家祖祖輩輩都是種田的。他初中畢業的那年初春,就被父親從鄉里給領回下三營子村務農。父親教育他的話永遠都是:認得字再多,也不能當糧食吃。王銳在家排行老三,作為"龍風胎"的哥哥和姐姐都是農民,他們只念到小學,只有他讀到了初中。王銳回到下三營子後第一次跟父親去農田勞動,他在和煦的陽光中邊撒玉米種邊哭泣。那一年的玉米大豐收,他相信是種子沾染了他淚水的緣故。

林秀珊比王銳小兩歲。王銳牽著牛去大地耕田時,常見林秀珊在週末時坐著手扶拖拉機去鄉里上學。下三營子只有小學,林秀珊讀初中跟王銳一樣,必須去鄉里。在那幾個上初中的女孩中,王銳最相中的就是林秀珊。她雖然模樣一般,但總是笑盈盈的,似乎不知道憂愁的滋味。王銳知道林秀珊家跟自己家一樣貧窮,她的哥哥結婚都是借的債,父親得了半身不遂後家裡更加拮据,料她讀到初中就得跟他一樣回家務農了。當時王銳雖然只有十七歲,但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娶林秀珊。果然,兩年之後,林秀珊帶著行李回到了下三營子。林秀珊不像王銳失學後第一次下田時委屈得直落淚,她在路上饒有興致地撿著地上的石子打麻雀玩。每打一下,都要笑一聲。悄悄跟在她身後的王銳聽到她的笑聲,覺得下三營子的土地驀然變得開闊了,天也顯得高遠了。以往他討厭牛身上散發的氣味,討厭在樹上嗚叫的蟬,討厭在熱浪滾滾的玉米地裡勞作,討厭那雞冠色的晚霞,現在他覺得這一切都是可愛的了。他觀察到林秀珊喜歡唱歌,就起了無數個大早,到玉米地去練唱,豈料他五音不全,沒能把一首歌唱成歌的樣子,他氣餒了。後來他想林秀珊喜歡歌,就一定喜歡聽口琴,於是就請求家人出錢給他買個口琴。父親堅決反對,說是買個口琴頂上幾袋糧食了,不能浪費這個錢。哥哥也說,一個農民吹著口琴,給人一種不務正業的感覺,不能買,再說買了他也不會吹,等於領個啞巴回家。王銳為此絕食三天,母親怕小兒子有個三長兩短的,就偷著塞給他一百元錢。口琴在村裡的商店絕無蹤影,王銳去了鄉里,鄉里也沒有,他又從鄉搭乘長途車去了縣城,總算如願以償買到了口琴。那長條形的扁扁的口琴落人他手中時,他感覺握著的是林秀珊的手。王銳買的是比較便宜的一種,他喜歡那嵌在琴身裡的兩行綠色方格小孔,感覺那裡面長滿了碧綠的青草。而最貴的那個口琴。琴身中用以發音的銅製簧片上鑲嵌的小格子是紅色的。王銳想若是吹這樣的口琴,會覺得口唇出血,流進琴身中了,沒有那種美好的感覺。由於母親只給了他一百元錢,除去進城的路費和買燒餅用以果腹的錢,餘下的錢只夠乘車到張家鋪子的。王銳索性就從張家鋪子一路走回家去。其間他搭過兩次農用三輪車。餓了,就偷地裡的蘿蔔吃;渴了,就到路過的河裡掬一捧水喝。夜晚宿在野地裡,望著滿天星斗,他不由得捧著口琴,悠然吹著。他感覺每一個琴音都散發著光芒,它們飛到天上,使星星顯得更亮了。當他懷揣著心愛的口琴回到家裡時,有個鄰村的姑娘正在家中等他。這姑娘是媒婆金六婆領來的。金六婆一口黃牙,但她的黃牙比下三營子人的黃牙值錢,是金牙,她的手指上還戴著一枚金戒指。她是下三營子最富的人,不用種地,只靠給人保媒拉縴,過得衣食無憂。王銳生得一表人材,瘦高個,稜角分明的臉,鼻樑挺直,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而且言語不多,金六婆說他天生一副"貴人相",可惜投胎到了窮人家。她說王銳若是生在富人家,去城裡唸了大學,一準能做騎馬坐轎、呼風喚雨的官人。她早就跟王銳的父母許願,要給王銳說個這方圓百里最俊俏的媳婦。她領來的姑娘也的確俏麗,瓜子臉,彎而細的柳葉眉,鼻子和嘴生得也好,一雙杏仁眼看人時含情脈脈的,她看了一眼王銳,就抿著嘴笑了。而王銳一看她,卻心涼了半截。他的心裡只有一個其貌不揚的林秀珊。母親悄悄把王銳拉到灶房,對他說:"這姑娘比你小一歲,多俊啊?她爸是水楊村的村長,兩個哥哥都成家立業了,大哥是養豬專業戶,二哥在縣畜牧局當局長,家裡趁著呢!"王銳步行歸來,疲乏得像拉了一天石磨的驢,本想喝上一碗熱粥後矇頭大睡,不料從天而降一個"林妹妹"。他急得腦袋發暈,說:"我不喜歡她,讓金六婆把她領走吧。"母親急了,她狠狠地用手指點著王銳的腦門說:"你真是個死腦瓜子,怎麼這麼不開竅呢?這姑娘可是天上難找、地上難尋啊,錯過了她,你會後悔一輩子!"王銳說:"我嫌她長得像林黛玉,太單薄,沒福相!"母親雖然大字不識,但也聽過《紅樓夢》的故事,她氣急地說:"你還以為自己是含著通靈寶玉來到人世的賈寶玉啊?你天生就是當牛做馬的命!不是你模樣比別人長得好,你連秀姑都娶不上!"母親的話更激起了王銳的反感。秀姑是下三營子有名的痴呆,已經三十歲了,整日走街串巷地遊蕩,一樣家務活都不會做。她見了女人從不說話,總要不屑一顧地啐她們一口,好像別的女人不配活著,下三營於只該她一個女人喘氣才對。而見著男人,無論長幼,總耍笑嘻嘻地上前拉人家的手。王銳就被秀姑扯過兩回手,一回在豆腐房門前,秀姑對他說:"我給你暖被窩去吧!"王銳掙脫了她,說:"我有熱被窩,不用你暖!"還有一回,王銳去食雜店買燈泡,被秀姑撞上了,她咯咯笑著拉了一把王銳的手,說:"你長得美,我想吃了你!"嚇得王銳掉頭跑回家中,連燈泡也沒買。家裡的燈泡燒壞了,一家人都坐在黑暗中。見王銳空手回來,就問他緣由,王銳如實說了,家人都嘲笑他,"一個秀姑就把你嚇著了,虧你還算個男人!"

母親說秀姑都不會跟他,等於羞辱了王銳。他衝動地說:"好了,我連秀姑都娶不上,我打一輩子光棍好了!"這話被裡屋的姑娘聽到了,她不再像先前那樣抿著嘴端端正正地坐著了,她抬腿就走。邊走邊對金六婆說:"三條腿的驢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先前的文靜之態蕩然無存了。金六婆氣得罵王銳:"你可真是不識抬舉,給你送只金鳳凰來你都不識!"王銳說:"我家是個草窩,養不住金鳳凰!"金六婆領著姑娘訕訕地走了。家人都埋怨王銳,王銳說:"我心裡有人了。"家人追問這人是誰?王銳說:"娶她時你們就知道了。"他相信那把口琴能幫他贏得林秀珊。沒想到幾天之後,家裡的耕牛突然不見了,跟著,放在野地裡的兩隻羊也失蹤了。正當王家為失去了牛羊而急得四處瘋找時,金六婆嗑著瓜子來了。金六婆說:"那姑娘可是一眼就相中了王銳。王銳跟了她,她爸答應置辦全套嫁妝,你們家的牛羊,損一補十!"王家人至此恍然大悟。王銳的父母想那姑娘家如此霸道,若是她進了王家的門,全家還不得把她當祖宗一樣供著啊?王家人便對金六婆說:"我家水淺,養不住這條美人魚!"金六婆說:"活該你們家受窮一輩子!"王銳一旦知道家中牛羊的失蹤與那姑娘家有關,他就不動聲色地去了水楊村。他果然發現自家的牛羊在村長家的牲口棚裡!王銳自知勢單力薄,所以他是有備而來。他用塑膠膠管裝上沙土,纏繞在身上,又用塑膠薄膜裹了幾塊磚坯的碎塊綁在身上。當他牽著牛羊從村長家的牲口棚裡出來時,村長和他身強力壯的兒子攔住了他的去路。王銳厲聲說:"給我閃開!"村長說:"你擅自闖入我家牲口棚,偷我家的牛羊,這是盜竊!我讓人把你送到派出所去!"王銳沉靜地說:"這是我家牛羊,我領它們回家理所應當!"他剛說完這話,村長的女兒從屋裡出來了。她撇著嘴對王銳說:"你說這牛羊是你家的,你叫它們一聲,它們會答應嗎?"王銳說:"別以為牛羊跟你們一樣沒人性!"他吆喝了一聲,一直沉默著的牛羊果然發出了溫存的回應,牛哞哞地垂頭叫了兩聲,而兩隻羊咩咩地叫個不停。姑娘說:"這也不能說明它們就是你們老王家的!"王銳"刷"地一下脫下外衣,他身上披掛的那些偽裝的雷管炸藥一覽無餘地暴露出來,他手握打火機,"咔"地彈出一炷火苗,說:"你們敢不讓我牽回牛羊,我就與你們同歸於盡!"村長嚇得腿都軟了,而姑娘則捂著耳朵跑回屋裡,邊跑邊說:"快放他走吧廠村長的兒子賠著笑臉對王銳說:"兄弟,別激動,你說這牛羊是你家的,你領回去就是。你這麼年輕,千萬別做傻事!"王銳說:"你們攪得我們家雞犬不寧,我也不會讓你們好過!"村長說:"怪我有眼無珠,小瞧了你。你走吧,只是你趕緊把打火機給滅了,我家的瓦房可是新蓋的,要是炸飛了可怎麼辦?"王銳說:"我警告你,以後再敢欺負我家,我就把縣城的幾個黑道的哥們都叫來!你們別看我外表蔫,實話告訴你們,我跟人劫過計程車,調戲過別人家的小媳婦,把一個不聽我們話的人打成了殘廢!將來我家裡發生任何事情,我都要算在你們身上,不會放過你們!從今天起,你們就為我們一家人的平安燒香磕頭吧!"村長父子差點沒嚇得尿了褲子,趕緊讓開路,讓王銳和牛羊趕快走。王銳就擎著燃燒的打火機,大搖大擺地橫著肩膀晃盪出村長家。一齣了水楊村,他就軟了腿腳。心想萬一村長識破了他身上捆綁的是假雷管炸藥,他又如何牽得回牛羊呢?牛羊的失而復得使王家人分外高興,王銳只是說在鄰村的莊稼地裡找到了它們,並沒說自己的"壯舉",他怕嚇著家人。果然,從那以後,村長家再沒有對王家"挑釁"。王銳想村長也許慶幸沒把女兒嫁給他這個"亡命徒"。只是金六婆見著王銳總是如驚弓之鳥一樣繞著走,再也不敢登王家的門為他"說媒"。王銳也就用那把口琴,堂而皇之地為自己"說媒",如願以償地追求到了林秀珊。

慢車的車廂裡坐著的大都是衣著簡樸、神色疲憊的旅人。從他們的裝扮和舉止上,可看出他們大都是生活中的低收入者。這是中秋節的日子,不少旅客攜帶著月餅。林秀珊想這火車上大多的人都是為著和家人團圓而出門的。林秀珊不像別的旅客看上去無精打采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會望窗外的風景,一會開啟旅行包,翻翻裡面的東西。與以往不同的是,包裡除了裝著牙具、床單和鬧鐘外,還多了一袋月餅和一把口琴。王銳用以追求林秀珊的舊口琴,早已殘破不堪,如今它成了兒子手中的玩具。兒子出生後,王銳就不再吹口琴,雖然他們在閒聊中還要常常提到它。王銳當時也沒求教任何人,憑著自己的反覆練習和摸索,竟然能把會唱的歌完整無誤地吹奏出來。林秀珊在下三營子時是多麼喜歡聽那悠悠的口琴聲啊。王銳經常在她家的農田盡頭吹,林秀珊的哥哥和嫂子看穿了王銳的心思,他們一聽到口琴聲,就對妹妹說:"鴛鴦求偶來了。"林秀珊也不害羞,她笑吟吟地說:"我聽了這琴聲心裡舒坦,我要是嫁人,就嫁他吧。"哥哥說:"你要是想常聽這口琴聲,就別讓這小子一下子把你追求到手了。他追不到你,會一直把口琴吹下去,要是把你娶到家中了,也就沒那情懷了!"林秀珊認為哥哥的話說得在理,就若即若離地和王銳交往,她也果然如飲甘泉般地把口琴聲聽得透徹、舒暢、如醉如痴。他們結婚時,那口琴的發音已經沙啞得如同老嫗了,但洞房花燭夜時,林秀珊還是讓王銳為她吹了一支曲子。怕家人笑話他們在那樣的夜晚還要吹口琴,他們就把兩床被子合在一起,關了燈,鑽到被窩裡吹琴和聽琴。王銳憋得直喘粗氣,而林秀珊被捂得滿頭大汗。最終那支曲子沒有吹完,兩個人都像獲救的溺水者一樣從被窩裡迫不及待地拔出頭來,透徹地喘氣,並忍不住笑了起來。被大人慫恿來聽窗的小侄聽見這對新人的笑聲,跑回父母房裡大聲報告:"我聽見他們倆的聲音了,是笑聲!原來結婚的人晚上睡覺時得笑啊!"

林秀珊已經好幾年沒有聽見王銳的口琴聲了,她為此想得慌。有一回她跟王銳說:"真想聽你再吹吹口琴。"王銳說:"以前那個太賤,現在要買就要買好的,這起碼要一百多塊錢,夠我來看你兩三趟的了。等有一天發了橫財,買個最好的口琴,我用它當鬧鐘,天天早晨用琴聲叫醒你!"

每到開工資的日子裡,林秀珊總要去一趟銀行。她會留下一百元錢作一個月的零用錢,其餘的都存起來。除了到換季時節,她平素幾乎不添置新衣裳。她用最便宜的牙膏和香皂,從來沒使過化妝品。一支牙刷足足能使一年,刷毛最終像一蓬亂草糾纏在一起,它們像魚刺一樣,常把她的牙齦刮出血來。她用的月經紙,不是那種包裝精美、透氣效能好的衛生巾,而是價格低廉的衛生紙。她把它們一摞摞地疊成衛生巾的樣子。她和王銳相聚的晚餐,至多不過到小酒館要兩盤水餃或者是兩碗肉絲炸醬麵。大多的情況下,他們會到人聲鼎沸的大排檔喝上兩碗餛飩。王銳不像林秀珊每月能拿到錢,他總是要等到一個工程完工後,才能見到現錢。而最終到手的錢,與當時公司許諾的總要少上幾百。冬季感冒流行時發的板蘭根沖劑和病毒靈,端午節吃的粽子和雞蛋,最終又攤派到工人們身上。公司還常以施工質量不過關來剋扣他們的工錢,令他們無可奈何。林秀珊去過王銳住過的幾個工棚,它們的格局都是一樣的,進門就是一溜長長的木板通鋪,那鋪上相挨相擠地擺著幾十套疊得歪歪扭扭的行李,鋪下是旅行包、臉盆、鞋子等雜物,而狹窄的過道只能容人走過。王銳說有時候晚上累乏了,工棚裡燈光又昏暗,他們常常有鑽錯了被窩的時候。林秀珊每次看到通鋪上丈夫的那一條鋪位,心裡都會一陣陣地抽搐。他們的錢得之不易,所以在花錢上,他們總是格外的仔細。他們探望對方,乘坐的永遠都是票價最便宜的慢車。他們每年最大的開銷,就是春節回鄉。不但要給家人買上衣服、鞋帽等禮品,還要給雙方的家裡都留一些錢,用以買種子和化肥。下三營子的莊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但農民還是滿懷希望地連年把種子撒下去。有的農戶哪怕是借債,也要在春季時去播種。而這些種子即使沒有被風沙颳走,艱難地發了芽,長了苗,也往往由於乾旱而顆粒無收。留在下三營子種地的,基本都是老人。年輕力壯的,都出去打工了。由打工引起的五花八門的故事也就層出不窮了。有人外出受了騙,轉而又去騙別人,鋃鐺入獄;有人看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動了心,把掙來的錢扔在了"三陪女"身上,回到下三營子就和老婆鬧離婚;有的在打工時受傷落下了殘疾,而僱主對此不理不睬,迫不得已走上了艱難的打官司的道路。比起其他的打工者,王銳和林秀珊是幸運的,他們雖說也是艱辛,但最終還是能把錢拿到手中。更為難得的是,他們身心安泰,相親相愛,不似有的夫妻,一旦離開下三營子,就掙斷了婚姻的根,各奔東西了。

林秀珊想給王銳買個口琴的願望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次能捨得買,完全是因為她意外得到了六十元錢。毛紡廠每逢節日時,會給工人搞一些福利。比如端午節分雞蛋,中秋節分月餅等等。在食堂工作的人,只有她不是正式的,所以輪到分東西時,總沒她的份。林秀珊早已習慣了大家歡天喜地地分領東西,她在一旁淘她的米,擇她的菜。可這回中秋節卻不同以往,林秀珊破例分到了毛紡廠自家生產的一床拉舍爾毛毯。前幾天上任的後勤主任來察看食堂工作,林秀珊正套著條油漬斑斑的大圍裙"咣--咣--"地用小斧子砍豬脊骨。在副食店中,豬骨頭分為三等,最貴的是扇骨,稱為"淨排",最便宜的是大骨棒,居中的是三角形的脊骨。食堂買來的多數是脊骨。剁脊骨需要力氣和技巧。有力氣而無技巧,容易把脊骨剁得支離破碎的,而有技巧卻無力氣,脊骨上的傷痕就會跟魚尾紋一樣多。林秀珊剁脊骨,總是一斧子就下來一塊,脊骨大小相等,均勻適中,易於烹煮。後勤主任見林秀珊剁脊骨十分在行,就站在她旁邊看了幾眼。林秀珊毫無知覺,當她剁完脊骨抬頭的一瞬,看到了後勤主任打量自己的目光,那讚許而又滿含欣賞的目光讓林秀珊紅了臉,她受不了男人對她的好目光。就是婚後王銳帶著欣賞的成分多看她幾眼,她也會臉紅。後勤主任問林秀珊是哪兒的人?林秀珊說是下三營子的。後勤主任不知道下三營子在哪裡,就問她,結果林秀珊給他解釋得一頭霧水。她不說這個村屬於哪個鄉,又歸屬哪個縣,而是說從讓湖路乘慢車,坐上十幾小時後換另一列火車,再坐三小時後換乘汽車,過四小時就到了。不但後勤主任聽糊塗了,灶房的其他人也聽糊塗了,大家笑了起來,把本來已經紅了臉的林秀珊笑得臉更紅了,紅得就像她剛剛剁下的脊骨裡嵌著的肉。食堂組長王愛玲對林秀珊一向很好,她就趁機跟後勤主任誇讚林秀珊脾氣好,能吃苦,溫順,說她每個月除了四百元的固定工錢外,從來沒有享受過任何福利,可她從無怨言。後勤主任就一揮手說:"過幾天是中秋節,無論分什麼,都給她一份!"這真出乎林秀珊的意料,彷彿童年時在故鄉的地根河望水中的明月,總以為那是虛假的。直到兩天前她真的跟正式工人一樣得到了一床色彩鮮豔的拉舍爾毛毯,才信以為真。這種毛毯在百貨公司大約要賣二百,就是出廠價也在一百四十元左右。林秀珊第一眼看見它,眼裡就橫出一條口琴的形象。她的鋪蓋是毛紡廠配備的:一條棉花有些板結的褥子,一床藍方格被子。雖然褥子有些硬,被子嫌薄了些,可她覺得她用毛毯太奢侈了。她也知道毛毯墊在褥子上柔軟舒服,而冬天暖氣不足時加蓋在被子上會分外暖和,可她不捨得用它。她打算著到農貿市場悄悄把它賣掉,用所得的錢給王銳買個口琴。農貿市場裡經常有流動的商販,一看他們的裝扮,就知他們是郊縣的農民。他們揹著一袋瓜子或是挎著一籃核桃、一籃蘑菇、一籃野果子等等,提著一杆秤,遊走著做生意。他們做生意不像那些有了店鋪的人那般理直氣壯,他們吆喝時總是東張西望的,惟恐被市場管理所收稅的撞上。若真是看見戴著大蓋帽、穿著藍灰制服的人走過,他們會嚇得落荒而逃。這種做生意的方式很辛苦,又很有趣和冒險,林秀珊早想一試,可惜沒什麼可賣的東西。現在這床拉舍爾毛毯適時而來,她就想做一回生意人。她給它在心中定了個價格,別低於一百二十元。當她在一天晚飯後提著它要去農貿市場的夜市時,王愛玲叫住了她。王愛玲說,她弟弟快結婚了,她手中也分了一床毛毯,正想著再買一床湊成雙,不如林秀珊把它賣給自己,省得她費口舌和精力。萬一賣不掉,被收費的人發現了,東西沒收了不說,還得交罰款。林秀珊就爽快地說,乾脆你就把它拿去吧,算我送你弟弟的結婚禮物!林秀珊明白,沒有王愛玲,她也不會得到這份"福利"。王愛玲說:"那怎麼行,你要是不要錢,我寧肯再買一床!"林秀珊說:"那行,你就少給我點錢吧。"王愛玲掏出一百元給她,林秀珊心裡"咯噔"了一下,心想這比她要賣的少二十塊呢,她彷彿看見王銳的口琴有幾個小孔不會發音了。但她嘴上說的卻是:"太多了!太多了!"兩個人各自虛偽地爭執著,一個非說給多了,一個非說給少了,最終林秀珊要了王愛玲六十元錢。剛開始她有些沮喪,覺得王銳的口琴有一半不能發音了,但她很快又高興起來,因為王愛玲許諾她,中秋節時給她一天假,讓她去哈爾濱看望王銳,這真讓她喜出望外。她從銀行取出一百五十塊錢,加上那六十元,給王銳買了一把價值一百三十元的口琴,又買了一袋月餅,餘下的錢用於購車票和到哈爾濱吃住的費用。

林秀珊撫摩著口琴,就像觸到了王銳柔軟溫熱的唇。她要給他一個驚喜。她估計王銳上午在工地,打算著下車後就直奔工地找他。中午兩個人可以在一家小飯館叫上兩屜蒸餃,晚上時吃月餅。她打算晚上六點之後再去登記房間,不然,要多交半天的房費。

慢車就像一個慣於施捨的人,對於那些快車不屑於停靠的小站,它卻仁慈地站下來了。它走一走,就要停一停。一般的旅客厭煩慢車的這種"逢站必停",林秀珊卻不。那些小站常讓她想起下三營子。下三營子不通火車,連這樣的小站都沒有。要是火車對所有的小站都呼嘯著一掠而過,那不就跟財大氣粗的人對沿途的乞討者置之不理一樣可惡麼?上下小站的人大都神色倦怠,衣著破舊,他們看人時的表情有幾分呆滯,幾分膽怯,幾分平和,又有幾分微微的好奇。有的慢車不對號入座,上車的旅客就先要緊張地奔著空位置東竄西跳,往往沒等他們坐下來,火車就啟動了。火車在小站的停車時間通常是三分鐘,最長的不過五分鐘。上下車的人永遠都是慌慌張張的。林秀珊在火車上坐得悶了,就喜歡打量新上來的乘客。有的婦女的花衣裳好看,她就盯著人家的衣裳看;有的小孩子的臉蛋紅撲撲的,她就盯著小孩的臉蛋看。有一回她見一個男人的髮式好看,就盯著人家的頭髮看,心想王銳若是梳個這樣的髮式也不錯。結果那個花心的農民以為林秀珊看上了他,悄悄地把腿從茶桌下伸到她腿旁,輕輕地踢她,暗示和試探她。林秀珊就張開嘴,長時間地把一口黃牙暴露出來,宛若開啟糧倉曬金燦燦的玉米一樣,這一招果然把那男人嚇著了,他連忙起身去尋別的座位,林秀珊就合上嘴,趴在茶桌上偷偷笑了。她想,幸虧沒給自己的這口壞牙做美容,它們的醜陋是射向那些對她心懷不軌的人的子彈。

林秀珊看了一會口琴,把它放回包裡,又調皮地玩了一會鬧鐘,依然又把它放回包裡。雖然已是初秋了,風微微涼了,可陽光卻依然明媚。她仰望藍天下的那一朵朵雪白的雲--它們在她讀過的小學課文中被比喻為羊群。林秀珊覺得再貼切不過了。她想天上放出來的羊群到底是不一樣,它們肥美而潔淨。只是她不知牧羊者是誰。是太陽麼?也許是,因為太陽投下的光在她看來就像一條條羊鞭。

林秀珊是個有著奇思妙想的人,比如這火車的車軌,在她眼裡分明就是兩條長長的腿。而城市街道上佇立著的電話亭,在她看來就是一隻只大耳朵。現在她的包裡多了一把口琴,她就覺得這不停發出聲響的火車是一把琴,而能讓這琴發音的,是那弓弦一樣的鐵軌。現在她是坐在一把小提琴上去看望王銳,生活中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好的事情呢?火車響著,車廂內有說話聲、咳嗽聲、小孩子的哭鬧聲,而窗外又有公路上汽車的喇叭聲傳來,她覺得這些聲音都是幫助這列小提琴似的火車來合奏一首內容豐富的樂曲的。她喜歡這樣的聲音,嘈雜、瑣碎、親切、溫存。

慢車經過龍鳳站時,王銳的對面上來一對男女。女人被攙扶著,面色蒼黃,有氣無力的。攙她的瘦高男人刀條臉,一嘴的酒氣。王銳猜他是那女人的丈夫。女人雖然滿面病容,但她的美麗仍然像河面上的月光一樣動人。她坐下來後哀憐地看了一眼王銳,王銳就很想問候她一聲。他的包裡,有幾個橘子,兩塊月餅,還有一條絲巾。月餅是他要和林秀珊賞月時吃的,而絲巾是要送她做禮物的。讓湖路春秋時風大,林秀珊早就想擁有一塊絲巾來包裹頭髮,可她一直沒捨得買。王銳就在國貿地下商城的攤床為妻子買了一條藍地紫花的絲巾。他不敢去大商城,那裡的商品貴得令人咋舌,而地下商城的東西,從來都可以講價。這條要價六十元的絲巾,他花了三十五元就買下來了。他先是要了藍地白花的,它豁亮極了,一眼望去像是晴空下飄蕩的一片白雲。後來他怕妻子戴這樣的絲巾太招人眼,萬一她在週五的傍晚等他的電話時戴這樣的絲巾被壞男人盯上了怎麼辦?於是他就換了一條藍地紫花的,它不那麼顯眼,也很漂亮,有如暗夜草地上的花,雖然看上去影影綽綽的,但給人一種典雅的美。既然絲巾和月餅是不能給對面的女病人的,王銳就掏出一隻橘子給她,說:"吃個橘子解解渴吧。"那女人努力擠出幾絲笑容,搖了搖頭。而她身邊的男人,充滿敵意地瞟了他一眼,對那女人嘀咕了一句:"你病成這樣了,還這麼勾人的魂兒!"王銳很想說那男人幾句,你女人病成這樣了,怎麼還說風涼話?可他怕人家罵自己多管閒事,也就沒說什麼,並且在那女人搖頭之後,把那個沒送出去的橘子又收回包裡,免得惹是生非。那男人坐下來後點起一棵煙,在煙霧中眯縫著眼問王銳:"兄弟,去哪兒啊?"王銳沒說目的地,而是說了他要看望的物件:"看媳婦去!"這時那女人揚著手對男人說:"我還是痛,再給我一片止痛藥。"男人一手掐著煙,一手在兜裡翻騰藥片,數落那女人:"我早就跟你說過,跟著情人跑的人是沒有好下場的!你精精神神、漂漂亮亮的時候他就跟你歡歡喜喜的,你一旦有個病有個災,他就一腳把你踢出門了,還不得原來的主兒侍候你?!你保證以後不跟你那情人交往了,我就把酒戒了,煙也戒了,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會架個雲梯給你去摘!"說完,他摸出藥片,把它填到女人嘴裡,又從旅行包裡拿出礦泉水瓶,擰開蓋,喂那女人吃藥。女人大約嫌他在陌生人面前揭她的短,吃過藥後,就合上眼睛佯睡了。王銳這才明白,這女人原來有個情人!先前對那女人的同情也就一落千丈,他忽然同情起對面的男人來了。他想林秀珊若是跟了別人,他可沒有這麼寬闊的胸懷再接納她。王銳主動問那男人:"大哥,回家過八月十五啊?"那男人說:"對,回訥河。"王銳指著那女人問:"你媳婦?"男人吐了一口痰,說:"哼,是我媳婦!"他瞪了那女人一眼,嘆了一口氣,說:"你說去看媳婦,那麼你和媳婦是兩地生活啊?"王銳點了點頭。那男人狠狠地吸了一口煙,說:"不是我喝多了跟你說瘋話,你聽我一句話,趕快想辦法整到一塊吧,不在一塊的夫妻不出事才怪!像我們,一個在訥河,一個在龍鳳,你知道她天天晚上跟誰躺在被窩裡數星星啊!"王銳笑了,他輕聲說:"我媳婦可不是那種人。"那男人撇了一下嘴,一本正經地板著臉教訓他:"兄弟,可別說大話,自古以來最不敢打賭的就是自己的女人不出去養漢!"說完,他咂摸了幾下嘴。他講話時舌頭微微有些發硬,足見他喝了過量的酒。王銳想他如果不喝那麼多酒的話,也就不會當著陌生人不顧自尊、口無遮攔地展覽"家醜"了。林秀珊就說過酒是"魔術水",人若是喝多了它,完全就不是本來的樣子了,文靜的女人變得浪蕩了,木訥少言的男人變得跟八哥一樣喋喋不休了。王銳就和妻子開玩笑說:"哪天我把你灌醉了,也讓你浪蕩浪蕩!"林秀珊說:"你嫌我不風騷,是不是?"王銳說:"你要是真學得風騷了,我在工棚裡還不得夜夜失眠啊。"林秀珊就露出她那一口黃牙,帶著幾分嬌嗔,幾分得意,幾分甜蜜,如盛開的金蓮花一樣地笑了。

車廂的過道里響起了流動小貨車走來的吱扭扭的聲音。那男人掐滅了煙,神情亢奮地吆喝貨車停下來,要了兩瓶啤酒,一袋花生米,兩根香腸。他用牙齒把兩個瓶蓋麻利地咬下來,遞給王銳一瓶,說:"兄弟,吹一!"吧廣王銳連忙說:"我不會喝酒,你喝你喝!"那男人邊撕花生米的包裝袋邊說:"酒是好東西啊,喝了它心裡舒坦!"說完,他聳了一下肩膀,說:"有時我覺得心裡亂七八糟的,堵得慌,就像塞滿了垃圾,可是酒一落肚,咳,就覺得心裡敞亮了!酒就像小掃把一樣,把那些髒東西都給我清除掉了!"他一用力,花生米的袋口被撕裂了,"譁"的一聲,袋中的花生米有多半灑在地上,花生米咕嚕嚕地四處滾動,那男人罵:"我操,你們又不是黃花閨女,天生就是被人吃的,還溜,就是溜了,我吃不上你,老鼠也會把你們吃了!"他的話把王銳逗笑了。就連那女人也微微睜開眼,偷偷看了一眼對著遺落的花生米發牢騷的丈夫,嘴角浮出幾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然後又合上了眼睛。

王銳已經快到站了。他看著對面的男人咕嘟嘟地喝啤酒。一喝上酒,他的話就更多了。他罵這車廂裡的腥臭氣,說是不知哪個混蛋把變了質的魚帶上車了;他罵廁所的尿騷味,嫌乘務員個個是懶蟲,不知道沖刷廁所。他還罵慢車跟婊子一樣,逢站就要拉客。他很快乾掉了一瓶啤酒,他在彎腰把空酒瓶擺在地上的時候嘆了一口氣,說:"唉,我老婆的水分就像這瓶裡的酒,讓情人給滋咕滋咕地喝乾了,留給我的,就是個空瓶!可我還不捨得扔掉這個空瓶子!"說完,他站起身,無限憐愛地撫弄了一下那女人的頭髮。他的舉動險些催下王銳的淚水,他對眼前這個看似粗俗、牢騷滿腹的男人有了一股莫名的好感。所以當他在讓湖路下車的時候,他緊緊地握了一下那男人的手,說:"回去過個好中秋節吧!"那男人嘟囔道:"咳,你怎麼這麼快就下車了?我還沒跟你聊夠呢!"

王銳步出站臺時,心裡不由得有了幾分悵惘。他想萬一林秀珊看上別的男人怎麼辦?他可不想讓妻子的笑容開在別的男人的懷抱裡。林秀珊曾跟他說過,毛紡廠傳達室的老李對她很熱情,有一次她去電話亭等王銳的電話,天忽然落起雨來,老李就打著傘來接她,一直把她送回宿舍。林秀珊說她頭一回和別的男人合打一把傘,心裡很緊張,有意識地與老李隔得遠一些,結果半面身子淋在雨中,仍然弄得身上溼漉漉的。王銳當時與林秀珊開玩笑說:"這老李分明是想把你弄溼了,讓你渾身發冷,再說要為你暖身子!"林秀珊朝王銳的胸上猛捶了一下,說:"我才不讓別人為我暖身子呢!"王銳只見過老李一回,印象中他是個面目和善的人。他想今天他找林秀珊,一定要在傳達室停一下,讓老李看看他給妻子買的絲巾,讓他明白他對林秀珊的愛有多麼深。可他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老李的班。傳達室的兩個人是輪流當班,每人值一天一宿的班後,會休息一天。

是上午十一點左右的光景,陽光強烈得直晃眼睛。王銳快步朝毛紡廠走去。沿途隨處可見提著月餅和水果的行人,王銳明白他們這是為著晚上的那輪月亮而準備的。在下三營子過中秋節時,母親會在院子裡放上桌子,擺上月餅、瓜果來"祭月"。月餅和瓜果經過月亮的照耀後,人才會去吃它們。

王銳路過傳達室時,特意看了一眼是誰當班,結果發現不是老李,這讓他有些失望。那個人不認識王銳,他見王銳徑直朝廠子大門走去,就吆喝他:"喂,你站住!找誰去呀?"王銳停下腳步,說:"找我媳婦林秀珊廠那人說:"林秀珊一大早就提著包出門了,不在廠子裡!"王銳說:"這怎麼可能!"那人說:"你不嫌遛腿兒,就進去找找看!"他很有原則性地拿出一張單子,讓王銳填上姓名,並檢視了他的身份證,這才放他進去。王銳想這個人一定是看錯人了,林秀珊在食堂工作,她怎麼可能擅自出門呢?他很快走到廠區西北角的食堂,一推開灶房的門,就聞到一股燉肉的香味。王銳看見王愛玲在切白菜絲,其他兩個人擇著豆角。王愛玲一見王銳就驚叫道:"你怎麼來了?"王銳說:"今天過節,工頭給了我一天假,我來看看秀珊。"王愛玲撇下菜刀"哎喲"叫了一聲說:"我們今天給了秀珊一天假,讓她去看你,她一大早晨就去哈爾濱了!你趕快往回返吧!"王銳僵直地站在那裡,好半天才醒過神來,他說:"這事鬧的!"

王銳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出毛紡廠。路過傳達室門口時,那個當班的人對他說:"我沒說錯吧?"王銳沒理睬他,直奔火車站而去。到了那裡,立即買了一張半小時後開往哈爾濱的慢車票。他想林秀珊找不到他,一定會在工地等他。

正午了,王銳聽見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他花一元錢買了兩個酸菜餡肉包子。那包子皮厚餡少,已經冰涼了,吃得他直反胃。本來就心急如焚,偏偏又聽到廣播說這列慢車大約要晚點十五分鐘左右,這可真是火上澆油。王銳有個毛病,一旦著起急來,就有些小便失禁,他一趟接著一趟地往廁所跑。當年林秀珊生孩子難產,聽著妻子喊天叫地的哭號聲,他也是抑制不住地一遍一遍地跑出去撒尿。當兒子終於哭叫著降生了,他也尿得頭暈眼花,快邁不動步了。

王銳每次從廁所跑出來,都要看一眼檢票口上方的電子顯示屏上打出的列車進站的資訊。他生怕火車又搶回了時間,正點進站了,把他給甩下來。雖然憑經驗他明白,慢車一旦晚點了,是不可能把時間調整到正常時刻的。因為慢車執行區間短,通常是沒等車速起來,它又要為著那一個個小站而停下來了。

果然,那列火車足足晚點了二十分鐘才像個酒鬼一樣晃晃悠悠地進站。也許是中秋節客流量大,王銳沒有買到座號,他就站在車廂連線處的茶爐前。那裡聚著幾個跟他一樣無座的人,有個婦女懷抱孩子坐在地上,無所顧忌地奶孩子。王銳看了一眼她裸露的豐滿的奶子,不由得羞愧地低下頭,他覺得看別的女人的奶,就是對妻子的不忠。另幾個站著的人,有的在吸菸,有的靠著骯髒的車廂板壁,疲倦地打瞌睡。一旦上了車,王銳就心安了。他站在車門口,透過汙濁的玻璃望窗外的風景。他想這樣的大晴天,晚上的月亮一定分外光華、明淨。他想起在下三營子過中秋節時,林秀珊會用洗衣盆裝上清水,看水中的月亮。王銳問她為什麼不看天上的?林秀珊總是"咯咯"地笑著說:"天上的月亮摸不著,水裡的能摸得著。"說著,就用手去撈月亮,把月亮撈得顫顫巍巍的,好像月亮一下子老了幾十歲。想起林秀珊,王銳就有一股格外溫馨的感覺。慢車行進的聲音很像一個發病的哮喘患者,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雜音。王銳站了一會兒,就覺得腿腳發酸了。他轉過身來,發現茶爐旁聚集了幾個接水的人,他們有的託著白色的快餐碗麵盒,有的則端著茶漬斑斑的缸子。他們都在抱怨這水太溫吞。王銳想與其在這消磨時光,不如到車廂裡詢問一下別的乘客有沒有提早下車的,他好尋個空位。他從接水的人的身後艱難地擠進車廂,結果發現過道里也站滿了人,便知自己的願望十有八九會落空。他問了六七個人,他們不是說在終點站下車,就是說站在過道的人早已把他們的座位候上了,王銳只能悻悻地再回到茶爐旁,想著兩三個小時的路途不算遠,也就安心地站到了車門口。可是慢車的車門就像人的假牙一樣容易脫落,你靠了它沒有多久,它就在小站上停車了。車門開啟後,上下車的人一擁擠,王銳就被擠得團團轉,他感覺自己就像被抽打著的陀螺,不由自主地旋轉。待到車門關閉,火車重新啟動後,他已被折騰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就像砌了一天磚一樣四肢痠軟、疲乏無力。王銳想這個時刻要是孫悟空出現就好了,吹上一根毫毛把人變成蜜蜂蚊子,那樣所有的座位都會是空的了。這樣一聯想,他就覺得人是可憐的,鳥兒去哪裡都不用買票,只需把翅膀一扇,天空就可以做它的道路。

慢車常有逃票的人。有些人逃票技巧高超,看著乘警來查票了,不是溜進廁所,就是鑽到座席下面。還有的是兩個人合夥逃票,唱雙簧,他們只買一張票,查票時一個人呆在原處,另一個人躲在車廂連線處。被查過票的人通常會做出要上廁所的樣子,把已驗過的票遞給無票的人,這樣無票的人就成了有票的人,大搖大擺地回來了。這些逃票技巧,王銳都是聽工友們說的。他們常常逃票,講起來頭頭是道。王銳也曾動過逃票的心思,有一回他只買了一張站臺票就上了火車,可查票的乘警一來,他就六神無主了,不知該去廁所,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像老鼠一樣鑽到座席下面。最後他主動要求補了票,結果多花了兩元錢的補票費,自認為得不償失,以後再也沒冒這個險了。

乘警押著幾個落網的逃票者雄赳赳地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王銳,認為站在茶爐前的他有逃票的嫌疑,就吆喝他:"把你的票拿出來!"王銳就去西裝口袋裡掏票,他記得檢過票後,他把它放在那裡了。可是翻來翻去,車票卻蹤影皆無;他便去翻褲兜,褲兜裡也沒有!他心下一驚:這票是不是擠丟了?王銳就低頭看腳下,結果他看見的是橘子皮、瓜子皮和廢紙,根本就沒有車票,王銳急得喉嚨發乾,他張口結舌地對乘警說:"我真的買了票!"乘警冷笑了一聲,說:"你們這套把戲我見得多了,跟我走!"在乘警盤查王銳的時候,那幾個逃票的人迅速地逃了。乘警一看被押解的逃票者一個都不見了,就問坐在地上懷抱小孩的婦女:"看見他們往哪兒去了麼?是往前面的車廂去了,還是去後面了?"那婦女說:"我看我孩子的臉來著,沒看那些人的臉,我怎麼知道他們去哪兒了?"乘警就一揮手把火撒在王銳身上,"跟我走!"王銳找票找得手忙腳亂,恨不能脫光了衣服乾淨徹底地尋一遍。乘警讓他跟著走,他說:"再讓我找一找,我真的買了票了!"乘警說:"我逮住你一個,卻溜走了五個!你跟那幾個人是不是一夥的?你把我耗住,好讓他們脫身?"王銳無限委屈地說:"這可真冤枉人啊,我怎麼跟他們是一夥的了?我與他們不認不識!再說了,你這火車是一張網,他們幾個是網裡的魚,廟在,和尚還能跑到哪裡去呀?"他這一番話把乘警逗笑了。抱小孩的婦女也笑了,她說乘警;"我看你連黑熊都不如!黑熊掰苞米,是掰一穗扔一穗,你呢,掰一穗扔了五穗!"她的話緩解了王銳的緊張情緒,王銳笑了,乘警笑了,聚集在茶爐旁的人也都笑了。好像這裡有人在說相聲,其樂融融。可惜笑聲變不成一隻只靈巧的手,能幫王銳找出車票,他只能垂頭喪氣地跟著乘警走。他們一直走到餐車,那裡已有另外一名乘警在給幾名逃票者補票了。餐車有空位,幾個女乘務員聚集在一起嘰嘰嘎嘎地說笑,還有幾個廚師在打撲克。廚師戴著的白帽子和穿著的白大褂像初春的雪一樣骯髒。蒼蠅在汙漬斑斑的檯布上飛起飛落,悠然自得。王銳坐下來,耐心地跟乘警說:"我從來沒逃過票,我向你保證!你給我幾分鐘時間,容我再找找!"乘警說:"因為抓你,跑了五個人,我沒讓你補六張票就算不錯了!快說,從哪兒上的車?到哪兒下?"王銳說:"我在讓湖路上的車,到哈爾濱去。"乘警吆喝補票員:"給這小子補一張從讓湖路到哈爾濱的車票!"王銳急了,他說:"我要是沒有買票,就讓雷把我劈死!"乘警說:"你也知道晴天沒有雷,你賭什麼咒?趕快補票,不然到了哈爾濱,把你弄到鐵路派出所去!"王銳偏偏來了犟脾氣,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沒--逃--票!"乘警說:"口說無憑,把票拿出來啊?!"王銳說:"那你讓我去趟廁所,我扒光了衣服,仔仔細細地找!"乘警說:"你用不著去廁所扒光自己,就在這裡扒吧!如今還上哪兒找處女和童男,人身上的那點零件誰沒見識過,脫吧!"他的話讓那幾個女乘務員大笑起來,但她們沒等笑利索就各提了一把鑰匙離開餐車,看來前方又到一個車站了,她們這是去給自己負責的車廂開門。王銳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汙辱,他咆哮著說:"我真的是買票了,要是我真找不出票來,它肯定是丟了!"乘警笑著說:"別激動,大過節的,高高興興的好不好?趕快補了票走人吧!"王銳心猶不甘,他記得沒錯,票確實放在西裝口袋裡了。他脫下西裝,像考古學家開啟墓葬一樣,認真地察看那墓穴一樣的口袋,結果他發現口袋開線了,車票滑落到襯裡中了!所幸襯裡的底線軋得比較密實,車票才安然夾在其中。當他終於把票如願以償地翻出來遞給乘警時,王銳真是恨透了這件西裝,他覺得它像漢奸一樣把他出賣了。乘警見到車票,對王銳說:"還真是冤枉了你!"見王銳委屈得像是要哭的樣子,乘警又說:"你就坐在這兒吧,不收你的座位錢了!"王銳可不想坐在這裡,他想回到原先站著的地方。他要把車票給擁堵在茶爐前的乘客看,他沒撒謊,他是清白的!王銳把西裝搭在胳膊上,挎著包走出餐車。火車剛剛離開站臺,車體晃得厲害,王銳也跟著搖晃著。等他回到原來的位置後,發現那個抱小孩的婦女已經不見了,不知她是下車了,還是找到了座位?而先前站著的人,也換了新面孔。只有那個鏽跡斑斑的茶爐,還露著它那彷彿是飽經滄桑的老臉孔,迎接著他。

王銳本來就因為見林秀珊撲了空而心生懊惱,再加上車票的風波,他的情緒異常的低落。他想早知如此,還不如不對著鏡頭說說些假話呢,結果遭到工友們的恥笑不說,他為此換來的這個假日旅行又極不愉快。

前天中午,王銳正坐在工棚前吃午飯,工頭把他叫出來,說是電視臺來了兩個記者,想採訪一下打工者的待遇問題。工頭說王銳形象好,口才也好,讓他給建築公司多美言幾句,就說他們公司吃住條件都好,從未拖欠過打工者的工資等等。王銳本不想給人當槍使,但工頭趴在他耳邊悄悄說了一句話:"你說好了,我獎勵你一百塊錢!"王銳說:"除了錢,能讓我在中秋節時歇一天,我就去說。"工頭一拍胸脯說:"沒問題!"於是王銳就被記者拉到工地旁。男記者扛著火箭筒似的攝像機對著他,女記者則拿著甘蔗似的話筒對著他。王銳雖然是初次上鏡,可他卻絲毫都不緊張。記者問他:"你對恆基建築公司給你提供的食宿滿意麼?"王銳說:"很滿意,每天的菜裡都有肉,饅頭和米飯管夠!住得也不擠,能伸開腿!"記者問:"公司拖欠過你們的工錢麼?"王銳說:"沒有,我們過年時探家,都能拿到現錢。"記者又問:"你喜歡當建築工人麼?"王銳說:"喜歡,因為我是在給人造安樂窩。鳥兒要是沒窩,就得棲息在風雨中;人要是沒窩,不就成了流浪者了麼?"採訪順利結束了,工頭很滿意,當即兌現給王銳一百塊錢,允許他中秋節時休息一天。王銳就用這一百元錢給林秀珊買了塊絲巾,又買了月餅和橘子,打算趕到讓湖路給林秀珊一個驚喜,誰料林秀珊也會得到一個假日,突然來探望他呢!看來兩個驚喜一交錯,驚喜就變成了哀愁。王銳還記得昨晚工友們聚集在那臺只有十二英寸的電視機前觀看他接受採訪的情景,王銳的影像一從晚間新聞節目中消失,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有人說王銳當瓦工可惜了,他編瞎話的能力完全可以去當個昏官;有人說以後要是缺錢用了,就朝他借,誰讓他說公司沒拖欠過工錢呢!還有人說王銳的樣子像某某某、某某某,而那些名字都是大家看過的電影中叛徒的名字。工友們的話就像蜜蜂一樣蟄著他的臉,王銳只好為自己辯解說:"我要不為他們說點好聽的,公司還不得把我們都解僱了啊?咱們寄人籬下,就得嘴甜點!"工友們便不說什麼了。可王銳卻很難過,他暗想金錢和女人確實能拉攏和腐蝕人,一百元錢和林秀珊,就能讓他堂而皇之地為別人唱讚歌。

王銳乘慢車返回哈爾濱時,林秀珊也滿懷失落地踏上了返回讓湖路的旅途。當她在中午十二點左右趕到王銳所在的道外的建築工地後,她就跟兩個往吊車上搬磚的民工說:"你們能幫我叫一下王銳麼?"那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說:"王銳是誰呀?我們不認識!"林秀珊認得與王銳鋪挨鋪的楊成,她就說:"那你們認識楊成麼?"那兩個人依舊笑嘻嘻地異口同聲地說:"楊成是誰呀?我們不認識!"林秀珊以為來錯了工地,正狐疑問,那兩個人嘿嘿笑了,說:"你是王銳的老婆吧?我們見過你,你來工棚找過他!可他今天不在工地!"一聽說王銳不在工地,林秀珊嚇得腿軟了,眼暈了,她顫著聲問:"他出了什麼事了?"兩個工友相視一笑,其中一個說:"他現在可是明星了,上了電視了!"林秀珊更是嚇得心慌氣短了,她想王銳又不是有身份有地位有財富的名人,他要是上了電視,還不是跟那些窮人一樣,不是犯了法在"現身說法",就是受了騙在痛哭流涕地"伸冤"。正當林秀珊心急如焚的時候,剛好看見楊成和幾個人往樓上運預製板,她就奔過去喊住楊成:"楊大哥,我家王銳究竟出了什麼事?他怎麼不在工地?"說這話時,她有些眼淚汪汪的了。楊成一見林秀珊,就"哎呀"叫了一聲說:"王銳看你去了,你們這是走岔了!"林秀珊說:"你不要騙我,他怎麼了?你們都在工地上班,他怎麼不在?"楊成就簡單地把王銳在電視新聞中為公司講了好話,公司獎勵他一天假期的事說了。楊成說:"你趕快往回返吧,估計王銳早就到你那裡了廠林秀珊說:"你沒騙我?"楊成說:"我騙你幹啥?"林秀珊就急急忙忙地乘公共汽車返回火車站,買了一張午後一點零五分的慢車票。她想王銳知道她來哈爾濱尋他不見,一定能猜到她會立刻返回。他不是在廠房門口等她,就是去他們常去的私人旅館等她了。一旦知道王銳平安無事,林秀珊高懸的心就落下來了。她在站前快餐店吃了一碗炸醬麵後,就隨著蜂擁的人流通過檢票口,走下地下通道,奔向她要乘坐的列車了。她算計著五點之前就能見到王銳。林秀珊不像王銳的運氣那麼差,她買到了座號,而且臨窗,這讓她暗自得意,她和王銳一樣喜歡在列車經過江橋時眺望松花扛。有一回她剛好看見落日浸在江水中,感覺這條如蛟龍的江彷彿是銜著一顆燦爛的珠子。

列車在輕快的樂曲聲中離開了站臺。如果說林秀珊感覺讓湖路站是個牲口棚的話,那麼它只是一個小牲口棚,而哈爾濱站則是一個大牲口棚。八個站臺上進出站的列車絡繹不絕,汽笛聲此起彼伏,彷彿驢叫馬嘶牛哞狗吠雞鳴的聲音全都交匯到一起了。那橘紅色車體的列車像一頭頭健壯的牛,銀灰色的列車則像一匹匹雪青色的駿馬。像她乘坐的果綠色列車,就像脾氣溫馴的羊。這趟列車是由哈爾濱開往圖里河方向的,凡是始發站的列車都很乾淨,它們就像清晨剛剛梳洗完畢的少女一樣,給人一種潔淨、清爽的感覺。而那些長途跋涉來的過路車,則邋遢得像個老嫗。

林秀珊所乘坐的兩人座的對面還空著位置,她就調換了一下方向,這樣她與火車行進的方向是同向了。有人坐反方向的列車會覺得不適,易於暈車,林秀珊卻不。但她還是喜歡與列車前行一致的座位,否則,列車雖在前進,你卻有倒退回去的感覺。而且,反方向望風景時,你會覺得視野中的一棵樹、一座房屋是由大變小,最後小得跟芝麻粒一樣,讓你懷疑自己行進在一個虛幻的世界,似乎什麼都在飛速地奇異地消失。而與列車同向看風景,視野中的風景卻是由小變大,由模糊變得清晰,風景總是在它最明朗的一瞬消失,給人一種真實可觸的感覺。

林秀珊剛剛調換好座位,就見從車廂門口走過來兩個人。他們同樣的身高,但是一胖一瘦。瘦男人戴副眼鏡,氣質很好,看上去儒雅斯文,很有涵養的樣子。不過他的雙手被手銬扣著。胖男人看上去有四十多歲了,挎著一個黑皮旅行包,穿一件古銅色細條絨的襯衣,右唇角生了瘡,就像沾著個爛草莓似的。胖男人拿出兩張票,在林秀珊面前停下來,對她說:"小姐,這兒是您的座位麼?"林秀珊的臉刷地紅了,彷彿偷了什麼東西被人逮住了似的,她連忙起身又坐回對面,說:"我以為車開了沒來人,這座位就是空的了,對不起啊。"胖男人說:"沒關係。"他讓戴手銬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而他穩穩實實地坐在過道一側,把旅行包放在腿上。瘦男人坐下來後,若無其事地把雙手擺在茶桌上,就像故意展覽那副手銬似的。胖男人問他:"想去廁所麼?"瘦男人搖了搖頭。胖男人又問他:"渴麼?"瘦男人依舊搖搖頭。胖男人開啟旅行包,取出一條腳鐐,吃力地彎下腰,給瘦男人戴上,然後拉上旅行包的拉鏈,將包扔在行李架上,連打了幾個呵欠,似是疲倦到了極點的樣子。林秀珊猜想戴眼鏡的男人是被抓捕歸案的犯人,而胖男人是個便衣警察。想想對面坐著個犯人,她有些心驚肉跳的,以致列車通過江橋時,她緊張得忘了看松花江。她不知道這男人犯了什麼罪,殺人、強姦、搶劫還是詐騙?他看上去是那樣的年輕和有氣質,林秀珊很為他惋惜。

一名乘警走了過來。他到胖男人面前停了下來,說:"龍王,有沒有需要我們幫助的?"被稱做老王的胖男人"噢"了一聲,啞著嗓子說:"沒有,一切都順利。"乘警坐在林秀珊旁邊的空位上,看了一眼瘦男人,對老王說:"就他殺了兩個人?真他媽看不出來!"老王笑了,說:"按你的眼力,不該我押解他,應該他押解我才是?"乘警也笑了,說:"差不多吧!人家像警察,你倒像囚犯!"犯人抖了一下手銬,不易察覺地笑了一下。

乘警和老王各點了一棵煙,又聊了一些別的,然後乘警離開了,而老王則眯著眼打起盹來。乘警離開時對犯人說:"用不了多久你就該吃槍子了,再也不會坐火車了,你好好望望風景吧!"

林秀珊本想去別的空位,遠離犯人,可她很好奇,這個人怎麼會是殺人犯?他為什麼殺人?她很想跟他說說話,可她不知道該怎樣開口。而且,她擔心她的詢問會激怒他,他也許會舉起戴著手銬的雙手,把她的腦袋當西瓜一樣砸碎。林秀珊一想到這個活生生的人即將被槍斃,她的身上就一陣一陣地發冷。她每望他一眼,都覺得那是一個鬼影。

便衣警察起了鼾聲。他大約知道犯人手銬腳鐐加身,是寸步難行,所以睡得很安穩。有幾個乘客知道車上押解著一個死刑犯,就悄悄走過來看犯人。犯人也不介意,他很平靜地打量那些看他的人。看他的旅客每每遇見他的目光,就嚇得掉頭而去。犯人一會兒望望窗外的風景,一會兒又看一眼林秀珊。他看風景的時間長,而看林秀珊只是瞥一眼。他瞥林秀珊時,她感覺自己的肩膀彷彿被鬼拍了一下,涼颼颼的。

列車每停靠站臺時,車廂就會騷動一刻。這時警察會睜開眼睛,茫然地看一眼犯人。列車重新啟動後,他又會沉沉睡去。上車的旅客越來越多,空座就沒有閒著的了。只有林秀珊旁邊的座位仍然空著。有兩個旅客剛坐下來,一望見茶桌上犯人那雙戴著手銬的手,就如驚弓之鳥一樣地離開了。這個座位也就彷彿成了皇帝的御座,沒人敢坐。

林秀珊在火車上就根本沒心思去想王銳了。她的意識中只有眼前這個犯人。有幾次她清了清嗓子,想問他一句:"你今年多大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犯人大約看穿了她的心思,每當林秀珊清理完嗓子後,他就會眨眨眼,衝她微微一笑。他的笑容讓她不寒而慄。不是她怕犯人的笑,而是覺得這樣的笑容很快會如空中的浮雲一樣消散,而為他惋惜得慌。林秀珊從未見過死刑犯,更別說與他們面對面地坐著了。在她的印象中,死囚大都面目兇殘、醜陋不堪。她沒料到他竟然如此文質彬彬。

林秀珊不習慣倒著看風景,所以每看一眼窗外,就有些灰心喪氣。她已經不懼怕與犯人面對面地坐著了。她從行李架上把旅行包拿下來,開啟,又開始擺弄裡面的東西了。她首先取出鬧鐘,漫無目的地給它上弦。幾分鐘後,它突然"鈴鈴鈴"地叫了起來,警察被驚醒了,他在瞬間站了起來,去掏別在腰間的槍。犯人見狀不由得笑了起來,這回他笑出了聲。警察看了一眼鬧鐘,瞪了林秀珊一眼,說:"我怎麼聽著像警鈴聲。"林秀珊也笑了。她的黃牙一定引起了警察的反感,他蹙了一下眉。林秀珊把這個調皮的鬧鐘放回包裡。警察威脅她說:"你別又給它定了時,過一會兒它再叫起來,我就掏槍打爛它的腦袋!"林秀珊心想,公安局給你配槍是讓你執行警務的,你敢對鬧鐘開槍,還不得把你開除出公安隊伍啊?林秀珊在放回鬧鐘的同時,把口琴取了出來。她撫摩著口琴的一瞬,王銳又回到她心頭。她想他一定等她等急了。他中午吃東西了沒有?她最擔心他去吃朝鮮冷麵,王銳胃不好,吃了冷麵常胃痛。可他又偏偏喜歡吃這個。林秀珊計劃著晚上和王銳去吃三鮮水餃,讓他喝一碗滾燙的餃子湯。

林秀珊擺弄口琴的時候,抬頭看了犯人一眼。她發現犯人的眼神變了,先前看上去還顯得冷漠、憂鬱的目光,如今變得格外溫暖柔和,他專注而神往地看著口琴,林秀珊想他也許像王銳一樣會吹口琴。也許他也像王銳一樣用口琴贏得過姑娘的芳心。林秀珊見他這麼愛看口琴,就想把它收回去,因為它屬於丈夫,好像別的男人是不配看的。但她一想這犯人活不多久了,他願意看,就讓他看個夠吧。她把口琴放在茶桌上,讓他能仔細地看。犯人看著口琴,就像歷經寒冬的人看見了一枚春天的柳葉一樣,無限的神往和陶醉。林秀珊問他:"你會吹口琴?"犯人點了點頭,然後微微嘆息了一聲。林秀珊明白他的嘆息來自手銬,吹口琴需要的是自由的手。林秀珊推醒警察,對他說:"你給他把手銬開啟一下,好麼?"警察橫了一眼林秀珊,問:"幹什麼?我好不容易把他緝拿住,你想把他放了不成?"林秀珊笑吟吟地舉起口琴說:"他想吹口琴,你就讓他吹一下吧。"警察扭過頭帶著譏諷的口氣對犯人說:"你倒是真有本事啊,我迷糊了一會兒的工夫,你就把人心給籠絡了!"警察咳嗽了一聲,復又眯上了眼睛。他的舉動說明他不想擅自給犯人開啟手銬。林秀珊本不想再請求警察了,可她實在不忍心看犯人望口琴的那種眼神:那麼的嚮往,又那麼的哀憐!她再次鼓起勇氣推醒警察,說:"你就給他開啟手銬,讓他吹一下口琴吧!不讓他多吹,就吹一個曲子!"警察嘆了一口氣,對林秀珊說:"你不是他什麼人吧?"林秀珊鄭重其事地強調說:"我是王銳的人!"警察說:"王銳是誰呀?"林秀珊笑眯眯地說:"是我丈夫!他也會吹口琴!"警察問犯人:"你真想吹這玩意?"犯人點了點頭。警察仍然有些猶豫,林秀珊就鼓勵他說:"他上著腳鐐,跟驢被拴在磨盤上有什麼區別?哪兒跑去呀!"林秀珊很願意用牲口比方事物,她的話把警察逗笑了。警察對犯人說:"這也是你最後一次吹口琴了,就給你個機會吧!"警察從褲兜裡掏出鑰匙,把手銬開啟。犯人的那雙手像女人的一樣修長細膩,只是這手沒有血色。犯人先是活動了一下手指,然後才像抱剛出世的嬰兒一樣小心翼翼地拿起口琴,把它託在掌心,輕輕遞到唇邊。林秀珊的心緊張得提了起來,她不知道口琴會發出何種音色,它美不美?突然,那小小的口琴進發出悠揚的旋律,有如春水奔流一般,帶給林秀珊一種猝不及防的美感。她從來沒有聽過這麼柔和、溫存、傷感、悽美的旋律,這曲子簡直要催下她的淚水。王銳吹的曲子,她聽了只想笑,那是一種明淨的美;而犯人吹的曲子,有一種憂傷的美,讓她聽了很想哭。林秀珊這才明白,有時想哭時,心裡也是美的啊!警察大約也沒料到犯人會吹這麼動聽的口琴,他情不自禁地隨著旋律晃著腦袋,而車廂的旅客,都被琴聲召喚過來了,他們聚集在林秀珊和警察座位旁的過道上,聽得興味盎然。一首曲子吹畢,犯人把口琴悄悄放在茶桌上,林秀珊注意到他的手指哆嗦不已。乘客們都沒聽夠口琴聲,大家都央求警察:"再讓他吹一首吧廠警察爽快地說:"行,今天中秋節,你給大家獻上兩首曲子,雖然贖不了罪,也算是為人民服務了!"這樣,犯人顫抖著拈起口琴,又吹了一曲。林秀珊常嘲笑王銳吹口琴的樣子,說很像一個牙口不好的人在啃一穗老玉米。而犯人吹口琴的動作,倒像一個英俊少年在原野上吃一根碧綠的黃瓜,她似乎都聞到了一股清香味。他吹的第二首曲子同樣的憂傷、纏綿、舒緩,如夢如幻。林秀珊注意到,犯人的淚水已悄然順著臉頰滾落到口琴上,這口琴就跟被露水打過一般,溼漉漉的。一曲終了,乘客都鼓起掌來。警察雖然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但他還是拒絕了大家的請求,把手銬重新給犯人扣上。那把沾染著犯人口唇氣息和淚水氣味的口琴又回到林秀珊手裡。林秀珊覺得有些對不起王銳,她就拿著口琴去了洗臉池,用冰涼的水反覆沖刷這把口琴。可是衝著衝著,她的淚水就下來了。當火車在不知不覺間停靠到讓湖路站臺上時,林秀珊甚至覺得這一段路程太短暫了。她在下車前對犯人說:"你吹的口琴可真美。"她不知道警察押解著他會在哪裡下車。犯人衝林秀珊點了點頭,算是與她告別。他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林秀珊走到喧鬧的站前廣場的時候,竟有些悵然若失。她站下來定了一會神兒,腦海裡才浮現出王銳瘦高的影子。

建築工地永遠是嘈雜不堪的。混凝土攪拌機的轟鳴聲,吊車起降的聲音,鋼筋與鋼筋的清脆碰撞聲以及瓦刀修整磚坯的"嚓嚓"聲等混合在一起,把人的耳朵弄得嗡嗡地叫。王銳在下三營子時,感受最深切的是鄉村的寧靜。進城三年來,他覺得最辛苦的還不是身體,而是耳朵。在工地,耳朵每時每刻都要受噪音的鞭打。以往在鄉村,哪怕是一聲牛叫,他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可在城市裡,工作和生活的環境充斥了噪音,他反而對聲音不敏感了。他這才明白,真正的聲音存在於寂靜之中,而眾多的聲音其實是一種沒聲音的表現。

王銳滿懷希望地趕到建築工地時,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了。迎接他的首先是那些噪音。王銳以為會見到林秀珊,她該像個乖女孩一樣地等他,然而他失望了。她會不會聽說他去了讓湖路,而又乘車返回了呢?王銳一旦這樣想了,就格外的心涼。他碰到兩個工友,就問他們:"你們見沒見我媳婦呀?"工友則說:"你沒和老婆過一夜,就跑回來了?"王銳想林秀珊認得楊成,她找不見他,一定會向楊成打聽自己的。王銳乘吊車上到頂層,找到了楊成。楊成一見他就大叫一聲:"你怎麼跑回來了?我讓你媳婦回去找你去了!"王銳覺得腿都軟了,他有氣無力地說:"她怎麼不知道在這兒等我啊。"楊成說:"是我讓她回去的!你現在趕快再返回去吧!我估摸著她早就該到站了!"王銳心灰意冷地說:"這一天折騰下來,我覺得比上工還累!"楊成嘿嘿笑著說:"晚上你把媳婦摟在懷裡,乏也就解了!"王銳一想時間還來得及,就離開工地,乘公共汽車到了火車站,又買了一張去讓湖路的車票。這回他很幸運,不但有座號,而且列車在他買了票十分鐘後就進站了。王銳坐在相對整潔和敞亮的車廂中,想著三個小時後就會見到林秀珊,他的心境又明朗起來。

列車緩緩通過霽虹橋,在經過一片片灰濛濛的樓群后,鏗鏘有力地駛上了江橋。王銳這回沒忘了眺望松花江,此時夕陽已經半沉,江面的一側被橘黃的夕照籠罩著,另一側卻是沉重的灰色。這江看上去就彷彿是一個美少女在穿一件黃綢緞的袍子,只穿上了一隻袖子,因而半江明媚半江暗。王銳覺得這樣的江水反而有韻致。滿江明媚讓人覺得太豔,而滿江灰暗又讓人覺得壓抑。只有這半明半暗地對比著,才讓人覺得這江水魅力無窮。他甚至覺得他和林秀珊一直如此甜蜜,就是因為這若即若離的生活狀態。他們獨自生活著時,那就是"暗",而相聚在一起時,則是"明",明暗相交,總是讓人回味無窮。

列車越走天色越暗,車廂的頂燈亮了,它投射的光線昏黃模糊,這樣的光就給人一種蒼老的感覺。王銳對面坐著兩個男人,看上去他們素不相識,一個在一張紙上不停地寫著數字,另一個則捧著一本雜誌在看。看雜誌的人不停抬頭掃一眼王銳;王銳想我又不是字,你看我做什麼?王銳的旁邊,坐的是一位老太太,她一上車就靠著車窗睡了。她的睡姿很特別,兩條胳膊不是放鬆著垂下,而是交叉著護著胸。如今戴套袖的人幾乎看不見了,可老太太卻戴著一副,因而很扎眼。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胖女孩推著貨車吱扭扭地來了,貨車上有盒飯賣。王銳餓了,他花六元錢買了一份。他一般不喜歡買火車上的食品,它們不但難吃,而且價格很貴。比如他拿到手的盒飯,只有一撮拳頭般大的米飯,旁邊配著少許顏色黯淡的菜,就花掉了六元錢。而在車下,三元錢就足夠了!王銳有些心疼地吃著盒飯,這時那個在紙上寫了形形色色數字的人對王銳說:"兄弟,隨便給我說幾組數字!每組七個數字!"王銳這才明白,此人是個"彩民",正煞費苦心地編彩票號碼。王銳笑笑,說:"我沒那個運氣,你還是自己編吧!"那人說:"求你還是給我說兩注吧!"王銳見他如此懇切,就順口說了兩組數字。這兩組數字他也曾買過,一個是他工地附近的公用電話亭的號碼,一個是林秀珊在讓湖路等他電話的那個電話亭的電話號碼。可惜這兩注號碼連末等獎都沒有中過。工友們大都有買彩票的愛好,他們總想碰碰運氣,萬一中了五百萬元的頭獎,不是一夜之間就成了富翁了麼!可惜沒有一個人有那樣的鴻運,除了拜泉縣來的李為民中過一次三百元的四等獎外,大多工友投的注,都像陽光下的肥皂泡一樣消散了。林秀珊從來不買彩票,她說一看到彩票機,就會聯想到吃人的老虎。這老虎胃口很大,天天在吃人餵給它的東西,把很多未識破它面目的人給盤剝得一文不名。王銳就說彩票機不總是老虎,它要麼不吐金子,要是吐,就會給一個人吐上一地的金子,中幾百萬元獎的不乏其人!林秀珊就一本正經地說:"誰中了大獎,就說明讓老虎給狠狠地咬上了一口,不會有好下場的!你想啊,人一下子得了幾百萬,不是因為錢分得不均了鬧得夫妻兄弟不和,就是因為有了臭錢變得好吃懶做了,成了廢物,這不是災是什麼?"

吃過盒飯,王銳覺得累,他把頭向後仰,想眯上一會兒。他怕自己睡得沉,聽不見列車員報站的聲音,就問那個苦心琢磨彩票號碼的人:"你在哪兒下車?"那人問:"幹什麼?"王銳說:"我想眯一會兒,怕睡過去,聽不見報站聲。"那人打了一個呵欠,說:"我也困了,眼皮都直打架了,我可不敢保證能叫醒你。"這時一直在看雜誌的人對王銳說:"你們安心睡吧,我在終點下車,到站了我會叫你們的。"他問王銳在哪兒下車,王銳說:"讓湖路。"又問那個彩民在哪兒下,彩民說:"嫩江。"看雜誌的人說:"放心吧,我不會忘了叫醒你們的!"他那超乎尋常的熱情讓王銳頓起疑心:他是不是個賊呢?他聽說,如今在火車上做案的賊不像過去那樣在車廂間四處流竄了,他們會買上一張票,堂而皇之地坐下來,趁旁邊旅客不備時,伸出黑手。得手後就近下車,沒得手就仍然盤踞車上,等待獵物出現。王銳閉上眼睛佯睡,故意把旅行包放在膝蓋上,並且裝模作樣地打起了呼嚕。那個彩民也隨之打起了呼嚕。王銳聽得出來,彩民的呼嚕是真的呼嚕。果然,一刻鐘後,他感覺腿上的包在動,王銳睜開眼睛,見那人依然舉著雜誌在看,他想這雙賊手真的比魔術師的手還要快呀!王銳想既然這賊發現他警覺了,一定會遊蕩到別的車廂去。他在這裡沒得手,就會把手伸向別處。王銳想不如叫來乘警,讓他看著這賊,可又一想自己並沒有抓住人家任何把柄,若被他反咬一口,豈不冤枉?王銳索性不睡了,他盯著對面的人,看著他不時地翻動書頁,心想我看你怎麼伸出賊手?天色越來越暗了,窗外的風景模糊了,誰忘了關廁所的門,一股尿臊味像癩皮狗一樣流竄過來,令人作嘔。列車減速了,王銳知道它又要停靠到站臺上了。看雜誌的人把雜誌扔在茶桌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對王銳說:"唉,坐得我昏頭漲腦的,到車門口透口氣去。"說著,他朝車門走去。王銳想他也許是趁下車人員擁擠的時候,尋找被偷的物件。王銳推醒那個彩民,小聲對他說:"兄弟,精神著點!你旁邊坐著的那個人,可能是小偷!我剛才裝睡,感覺他把手伸向了我的包!"王銳的話音剛落,列車就劇烈顫抖了一下,停下來了。那彩民睡得香,嘴角的涎水都流出來了。他懊惱地對王銳說:"唉,我在夢裡中了五百萬,正在銀行領錢時,讓你給叫醒了!"王銳說:"夢又不是真的!我就不愛做美夢,我樂意做噩夢!"彩民打了一個呵欠,問:"為什麼啊?"王銳很認真地說:"你想啊,你若是做了美夢,在夢中要啥有哈,醒來後卻一無所有,難過不難過呀?可你要是做了噩夢呢,在夢裡上刀山下火海地受苦受難,醒來後發現陽光照著你的屋子,沒有那些可怕的東西,你感動不感動呢?"彩民嘿嘿笑了,說:"你應該當個哲學家。"在他們說笑的時候,列車又緩緩啟動了。車廂裡走了一些人,又上來一些新旅客。王銳發現對面的人沒有回來,就對彩民說:"他知道自己露了馬腳,可能溜了!"彩民說:"溜他媽的去吧!這世道也就這樣子了,吃喝嫖賭、打砸搶的什麼沒有!"彩民發牢騷的時候唾沫星子四濺。這時乘警連同列車員查票來了,王銳提早把票拿了出來,先前不愉快的尋票經歷還讓他心有餘悸。彩民也在找自己的車票。他將手伸向褲兜,王銳聽見他驚叫了一聲:"糟糕,我的錢包呢?!"王銳說:"你是不是放在別的兜裡了?"彩民站了起來,急得像猴子一樣抓耳撓腮。他把身上所有的兜翻了個遍,沒有尋到,他就胡亂地拍打著身體的各個部位,叫著"出來吧,出來吧!"好像錢包是個與他捉迷藏的小孩子,一嚇唬就主動跑出來了。結果直到驗票的人站在他們的座位旁,彩民也沒找出票來。列車員先是看過王銳的票,然後推醒老太太,說:"大娘,看看你的票!"老太太展開胳膊,把手伸進套袖,取出一卷錢來,把它捻開,車票就夾在其中,她把票抽出來。王銳想這老人倒是精明,錢和車票都藏在套袖裡,她又交叉著胳膊睡著,錢就跟落入了保險櫃一樣萬無一失。當列車員請彩民出示車票時,已急得滿頭大汗的他咆哮道:"我的錢包丟了!我的票夾在錢包裡廠男乘警微笑著說:"你們這套把戲我見得多了,少噦嗦,補票吧!"這話同上次列車的乘警奚落王銳時如出一轍。彩民說:"我有票!我的票在錢包裡,錢包丟了!"王銳說:"一定是那小子乾的!他肯定溜到別的車廂了,我認得他,咱們逮他去!"王銳把看雜誌的人在他裝睡時要拿他的包的舉動對乘警說了,並且指著茶桌上的雜誌說:"你看,這就是他看的書!"乘警這才將信將疑地跟著王銳和彩民挨個車廂地捉賊。他們花了半個小時從車頭走到車尾,也沒見那個賊的影子。王銳猜他早巳中途下車了。沒捉到賊,王銳和彩民悻悻回到原位。彩民說,他的錢包裡有三百多塊錢,還有四張總計二十注的彩票以及車票。他看了一下手錶,十分沮喪地說現在正是開獎時刻,沒準他會中了大獎呢,可他的彩票卻是別人的了!這樣一想,他就覺得丟的不是幾百元錢、車票和彩票了,而是搬起來都會困難的五百萬鈔票!他如中了魔一樣喋喋不休地說:"今天我的彩票肯定中了大獎!天啊,我的五百萬沒了!天啊!"他愁腸百結、捶胸頓足,彷彿賊掏走的不是錢包,而是他的心。王銳見他如此失魂落魄,就勸慰了他幾句,豈料他忽然站起來衝王銳叫道:"都怪你,你知道他是個賊,為什麼不提醒我一下?你只知道護著自己的包,你夠人麼?!"說著,抬手就給王銳一拳頭,打在他右眼眶上。王銳疼得"哎喲"慘叫著,用雙手捂著臉,這彩民仍不解恨,又往王銳肩頭擂了幾拳,聲嘶力竭地說:"你賠我五百萬,你賠!"坐在王銳旁邊的老太太早已嚇得躲到過道里,她叫道:"快喊人哪,要出人命了!"一個又矮又瘦的旅客叫來了乘警。乘警一奔過來就呵斥道:"怎麼的,沒抓到賊,你們倆倒掐起來了!"彩民本想再給王銳幾拳頭,見乘警來了,他就把怒火轉嫁到乘警身上,照著他的下巴就是一拳,罵道:"你們這些吃屎的貨!鐵路養你們這些廢物幹什麼!你們養得跟懶貓一樣,看著那些老鼠一樣的賊不管不問,白白讓我丟了錢包,你賠我五百萬!"乘警猝不及防捱了一拳,氣得火冒三丈,他老鷹擒雞般地把彩民拉到過道上,伸出腿狠踢了那人幾腳,彩民"哎喲"叫著,但仍沒忘了嘟囔他失去了五百萬的事情。最後彩民被乘警給帶走了。

彩民走了,先前圍聚過來看熱鬧的旅客又都回到原位了。老太太坐回王銳身邊,她撇了一下嘴對他說:"你讓人把眼睛給打青了!看看你這八月十五過的!不是我說你啊,你幹嗎多管閒事?跟他提醒那一嘴幹什麼?怎麼樣,賊跑了,他拿你當替罪羊了!"王銳覺得眼眶火辣辣的疼,而且淚流不止。他真是悔恨極了!心想老太太說得確實對,他真不該跟那個瘋子似的彩民進那一言。老太太又說:"我看你得讓那人領你去看看眼睛,你自己是瞧不見,腫得可厲害呢,萬一打壞了可怎麼辦?眼睛多金貴啊!"老太太這一嘮叨,王銳就更加的後怕,他想萬一自己的眼睛被打瞎了怎麼辦?他可不想讓林秀珊有個獨眼丈夫。王銳使勁眨巴那隻受傷的眼睛,讓它飛快地轉來轉去,結果他並不覺得吃力和過分的疼痛,這讓他略微心安。他想若是那彩民看他的眼珠這樣轉動,一定會以為是綵球在搖獎器裡旋轉,摘出他的眼珠也未可知。王銳捂住左眼,覷著右眼看周圍的景物,結果他能看見鄰座老太太手上的青色老年斑,能看清過道另一側的男人蹺著腿吸菸的情景。他又把頭扭向車窗,結果他望見了原野上彷彿散發著奶油氣息的微黃的月光,看來中秋的月亮已經悄然升起了。他知道自己的眼睛沒受重傷,他為此慶幸不已。他從旅行包裡掏出給林秀珊買的絲巾,看著絲巾上那一朵朵紫花,禁不住流下了眼淚。老太太見他落淚了,就驚叫著說:"你是不是看不見這絲巾上的花了?你不能饒了那小子,讓他領你就近下車,到醫院查查去!"王銳想告訴她,正因為自己看得見絲巾上的花兒,他才流淚了。王銳平靜了一番,起身到洗臉池去,他打算洗一把臉。然而擰開水龍頭,卻見滴水未出。慢車的水龍頭常常是這樣,在列車始發後的一兩個小時內,它能咧著嘴淌出水流,而過了幾個站後,它就像啞巴一樣閉上嘴了。王銳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站著的是下三營子逐漸沙化的土地,而水龍頭管則是已經乾涸了的地根河。他抬頭照了照洗臉池上方的鏡子,雖然它被水漬和灰塵弄得骯髒、模糊,他還是看見了自己的臉。他的右眼眶果然青著,且微微浮腫。他想要是下車後見到林秀珊,她問眼睛是怎麼回事,他一定不能跟她說實情,就說是在工地被磚頭掃了一下。一想這樣說更糟糕,他再去工地時,林秀珊還不得整日為他提心吊膽啊。乾脆就說今天上車的人多,自己不小心磕在車門上了。

列車停靠在讓湖路的站臺時,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王銳想要是月光有消腫除淤的功效就好了,讓他的眼睛能立刻恢復如常。他覺得這副面貌與妻子團聚,有些掃興。

王銳猜測林秀珊已經在他們常去的旅館的地下室等他了,他就沒有去毛紡廠的宿舍,直接去了旅館。

王銳是這家旅館的常客,老闆娘認得他。老闆娘四十多歲,非常胖,手上戴著三枚金戒指,一有空閒就"咔--咔--"地嗑瓜子,看人時愛覷著眼睛。有一回王銳在清晨時離開旅館,老闆娘呵欠連天地從登記室走出來對他說:"昨晚住在你們隔壁的人來退房,說是睡不著,你們把床弄得太響了!我就跟客人說,人家小夫妻十天半月的才在一起住一宿,能不多折騰一會麼!"說得王銳和林秀珊的臉都火辣辣的,就像是做了什麼錯事似的。他們跟老闆娘說以後一定注意著點,可是又怎麼能注意得了呢,他們一旦擁抱在一起的時候就變得瘋狂了,睡在他們隔壁的客人也就仍有鬧著要調換房間的。所以老闆娘每次見到王銳,總要笑著說他一句:"看著你挺瘦的,沒想到力氣倒是蠻大的嘛。"


作者「遲子建」的其他小說

額爾古納河右岸》《北極村童話》《白雪烏鴉》《群山之巔》《遲子建作品精選》《原野上的羊群》《偽滿洲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