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的魚鷹

起舞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晃晃悠悠從河邊飄移過來的影子,不是別人,正是酒鬼劉年。

通常這是黃昏時分了。

最先看見劉年的,往往是在巷口玩耍的孩子。他們見了劉年,就像貓見了老鼠一樣地撲過去,這個扯他的衣襟,那個拽他斜挎的酒壺,他們異口同聲地問劉年:"你用不用我們把你領回家呀?"

劉年這時就會僵硬著舌頭說:"我家在雲彩上,我一抬頭就能找見。"

"那是鳥的家!"孩子們嬉笑道:"酒鬼的家不在雲彩上,在酒缸裡!"

劉年立刻就繃起臉了,他討厭別人叫他"酒鬼"。他嘟嚷道:"什麼'酒鬼',是'酒徒',你們真是白白上學了,連'鬼'和'徒'都不分!"

"就是酒鬼!酒鬼!!酒鬼!!!"孩子們跺著腳,聲嘶力竭地叫著,氣得劉年直嚷要讓烏鴉去吃他們的眼珠。

今天跟劉年回來的,除了酒壺和那一身河水的氣息,還有他懷抱的一隻魚鷹。

孩子們一鬨而上,看暮色中那團毛茸茸的東西。

這魚鷹的頸和腹部是白色的,其餘部位則是灰色的。它頭部的羽毛是湖綠夾雜著幽藍色的,使其看上去就像濃蔭遮蔽的一處湖水,神秘、寂靜而又美麗。劉年的鞋和褲管都溼了,他抱著它,炫耀地對孩子們說:"你們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魚鷹嗎?"

"你是怎麼把它弄到手的?"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問。

劉年神氣了,他更緊地抱緊了魚鷹,說:"我怎麼弄到它的,它是自己飛到我懷裡的!它對我說,你今天沒釣到魚,可我滿肚子吃的都是魚,我吐出兩條給你當酒餚吧!"說到"酒餚"二字,劉年打了嗝兒。孩子們鬨笑起來,說:"這魚鷹要是會說話,你還不得把它給賣了!"

劉年梗著脖子罵道:"我要是賣,就留著魚鷹,把你們這些小王八蛋給賣到馬戲團當雜耍去!"

劉年和魚鷹悠悠盪盪地朝家去了。這次他並沒有酩酊大醉,那酒壺晃盪起來還潺潺有聲,說明它仍有剩餘。孩子們沒看夠魚鷹,就跟在劉年身後。劉年感覺到了,他回頭呵斥他們:"你們這些尾巴,我要是手裡有刀,就把你們都給剁了!"

"我們又不能給你當酒餚,你剁了我們有什麼用!"

"剁了我們你就得去坐牢了!"

"不是坐牢,是槍斃!"

"那時你就真的成鬼了!"

孩子們嘁嘁喳喳地叫著,簇擁著劉年來到小康食雜店。

食雜店臨街,由於地勢低,門口架著一條斜斜的木板道。這木板每隔一尺左右打著一道橫的木方,使人走在上面有個可踏之處,不至於在雨雪天氣時滑倒。從街面往食雜店走,是由高往低走,這時食雜店的氣息就撲面而來。店裡經營的都是低檔食品,醬油和醋以散裝的為主,因而從中飄出的氣味非鹹即酸,實在不好聞。而由食雜店往外走,是由低往高走,這時你若恰好抬頭看見一片白雲,待走完木板路時,會覺得這雲彩離你很近了,你在上升,而食雜店卻在下沉。路面就彷彿是水面,而食雜店則是蕩在其中的一條船似的。

食雜店其實就是劉年的家。店主人是劉年的老婆,人喚許哎喲。其實她叫許春英,只因她無論說什麼話總要先"哎喲"一聲,這一帶的人就叫她許哎喲。

許哎喲管不了劉年喝酒,對他也就聽之任之。劉年喝酒有一個好處,那就是牢騷會少些。否則,他看什麼都不順眼,嘮叨個沒完。許哎喲生性喜靜,不事張揚,不愛言語。你若去她的店裡買東西,她絕不殷勤地先打招呼,而是聞聞你手裡提著的瓶子散發出什麼氣味,醬油味、醋味或是酒味,她就掀開了某個缸蓋。醋味是最油滑的,你給它蓋了厚厚實實的木蓋,它還能涎著臉溜出來,所以許哎喲在木蓋上又加了一個棉罩,它才稍安勿躁。至於酒氣,不但劉年不煩它,來店裡的人也多半是不煩它的,它的氣息總是給人一種過年的感覺,熱辣辣的、暖洋洋的。至於醬油,它的氣味不那麼好揮發,是一種生性敦厚淳樸的調料,許哎喲在醬油缸上蓋的就是硬紙盒。除了以上這三樣主要品種,食雜店還經營蠟燭、火柴、牙膏牙刷、肥皂洗衣粉、鹹菜、罐頭、兒童小食品等商品。到了清明節和七月十五的"鬼節",燒紙就蒼黃著臉上了櫃檯;而春節將至時,對聯又像紅辣椒似的一串串吊在櫃檯後的貨架上。

劉年黃昏歸家時,許哎喲多半在店裡枯坐著。她見了劉年會說:"哎喲,回來了?"

劉年頗有些負氣地說:"太陽都回窩了,我不回窩行麼?"

許哎喲就會把劉年領過食雜店的過道,通過一個藍門,送他回屋歇息。劉年酒後的呼嚕很響,你感覺屋裡就好像有一輛拖拉機在突突突地跑著,有時晚上有人來食雜店買東西,聽到這聲音,會同情地對許哎喲說:"可憐你的耳朵啊。"

許哎喲才不可憐自己的耳朵呢,她聽這聲音習慣了。若是沒有這聲音,她還睡不穩呢。

孩子們首先撞開了食雜店的門,他們大聲嚷著屋子太黑,讓許哎喲把燈開啟。許哎喲坐在櫃檯後的椅子不動,心想你們這幫小孩又不買東西,開燈不是浪費我的電錢麼?

王小牛知道燈繩在哪裡,他跑到牆角,將燈開啟了。燈一亮,孩子們就圍聚在劉年身旁,要仔細地看魚鷹。劉年嫌他們毛手毛腳的會碰疼魚鷹,讓許哎喲騰出個空紙箱給他,他好把魚鷹裝在裡面。許哎喲見劉年抱回了一團灰乎乎的大鳥,就"哎喲哎喲"地連叫了兩聲,趕緊騰出一個裝山楂罐頭的紙箱,看著劉年把鳥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魚鷹臥在紙箱中,看上去有些無精打采的。它間或仰一下脖子,這時你會發現它的脖頸很長,頸上的羽毛泛出一股幽藍幽藍的光澤,就像滿月映照的雪地所發出的光。孩子們問劉年這魚鷹幾歲了,好不好養活,若是將它賣了,能賣多少錢?劉年撫弄著魚鷹的羽毛說,魚鷹離了河水就不好養活,他稀罕它幾天後,就把它賣給酒館,賣上個好價錢,他好買瓶茅臺喝喝。

許哎喲說:"就你那狗肚子,能灌上幾斤小燒就不錯了,茅臺是你能消受得起的麼?"

許哎喲平素是不愛搭腔的,她一旦多說了兩句話,且這話的開頭未帶"哎喲"二字,就讓人覺得她彷彿變了個人似的。

劉年"呸"了許哎喲一口,說:"我的肚子是狗肚子,可是我的狗肚子一挨著你,你就舒服得直哼哼,不叫我的狗肚子,你跟誰樂和去!"

孫仁正提著個瓶子來打醬油,他在門口聽見劉年的話,笑得一失手,將瓶子給打碎了。孩子們見狀笑得更歡了,魚鷹似乎也被這笑聲感染了,它晃了晃頭。

天氣漸晚,先前西天的霞光還鮮豔明媚著,如今它們早已是昨日的新娘,盛裝不再了。炊煙和天色融為一體,就看不出它那裊裊上升的形態了,但它的氣息卻隱約可聞,那是一種淡淡的草木灰味,有幾分澀,幾分辛辣,又有幾分微微的甜。喜歡在戶外聊天的人家,已經在門口籠起了燻趕蚊蟲的火,火上燻炙著艾草,這時的空氣就更為複雜一些了,艾草的苦香氣加入進來,隨著晚風遊蕩。許哎喲喜歡這時關了店裡的燈,到門口站上一刻。若是逢了有人來買東西,她就返身進屋開燈打理一番,之後又閉燈站在門口。她喜歡初始的黑暗,它使四周的景緻只有一些簡單的輪廓,細小的部位全都模糊著,這很符合許哎喲的審美觀。她覺得無論是什麼東西都不能往細裡看,一看就沒有味道了。而且,黑暗還能給人帶來溫柔的心境,晚風如清涼的水波一樣湧來,人在白天時所衍生的不平和浮躁之氣,會被滌盪乾淨。許哎喲為了享受一天之中她最為愜意的一段時光,將那些看魚鷹的孩子早早就轟走了,她站在黑暗中,總是有些心神不寧的。劉年已經睡了,那隻魚鷹孤單單地趴在紙箱中,她有些放心不下。先前她餵它水,它只是用嘴巴觸了觸,而切下的兩片肉,它更是不聞不碰。許哎喲擔心這樣下去,它可能活不過今晚。她可不想讓魚鷹死在自己的店裡。

許哎喲從未見過這樣的魚鷹,幾乎通體是銀灰色的,白色和綠色那麼恰到好處地點綴其上,看上去高貴迷人。以前她見過的魚鷹,都是褐色的,它們在水面上捕捉小魚,非常敏捷兇猛。你在岸上只有看它的份兒,要是捕它,幾乎是不可能。它很機靈,它的巢不是築在岩石上,讓你高不可攀;要不就是築在大樹梢上,讓人望而卻步。平素它在水面上捉魚,也是能機警地避開網,不至於被縛住。不過有好些年了,魚鷹極少見了,許哎喲不知劉年是怎麼把它弄到手的。他放到岸邊一條釣竿,每天午後準時去河畔釣魚,她想魚鷹不至於是被釣上來的。這麼個大傢伙,少說也有五六斤,就是它上鉤的話,那麼纖細的釣絲也會被它掙斷的。她還沒有問丈夫這魚鷹的來歷,他在酒後總是處於迷幻狀態,說話雲山霧罩的。只有第二天早晨醒來,他才清醒。不過他那清醒的一上午永遠都是罵罵咧咧的,見了蝴蝶罵蝴蝶,見了雲彩罵雲彩,見了螞蟻罵螞蟻。這些可愛的事物能讓他罵出花樣,比如他罵蝴蝶是嫖客,專往水靈而漂亮的花朵上落;他罵雲彩是鬼魂,飄來飄去就沒影了;他罵螞蟻沒有骨氣,總是趴著走路,不知道直直腰站起來,說螞蟻是漢奸變成的。他罵這些的時候,許哎喲是絕不動氣的。不過他若是罵到她的食雜店,罵醋是馬尿、牙膏是蛇吐出的泡沫、鹹菜是狼屎的時候,許哎喲就會反抗,她會抓起什麼東西往劉年臉上砸去,有時用的是肥皂、蠟燭或是罐頭,而大多時則是用算盤。許哎喲並不會使算盤,只不過覺得做個食雜店的女主人若沒有算盤,就顯得與身份不符,所以她就弄了一個。當時她去商品買算盤,沒相中那樣式。新出的算盤顏色花哨,質地多為硬塑的,太輕巧,而且珠子比黃豆粒大不了多少,沒有氣派。許哎喲欣賞的是那種又方又寬的算盤,顏色要深重的,黑色或是褐色,而且珠子要大,最好是棗木的,這樣撫弄起來才有當女店主的感覺。許哎喲煞費苦心,打聽到王團圓家有一個老式算盤,是祖傳的,王團圓新得的兩歲的孫子把它當成玩具在玩。許哎喲就說通了王團圓,花了五十塊錢,又給那小孩子買了雙虎頭鞋和一身衣裳,這才把算盤提回家中。閒來無事,她喜歡撥弄那些珠子,將它們亂打一氣,珠子發出的篤篤響聲就像雨後的陽光一樣,帶給她內心的明亮。許哎喲用算盤打劉年的時候,她是不吝惜它的,然而事後她總是心疼那算盤,萬一它被打散了,又如何修復得起呢?許哎喲聽王團圓講,這算盤是他爺爺的,當年他爺爺在山東膠東那一帶開著三家榨油坊,兩座客棧,一家飯店,闊綽得頓頓都吃白米和燉肉。解放後,王團圓家被劃歸地主成分,家產全都充公了,只留下了這個算盤。許哎喲打著算盤的時候,想著曾有一雙手常年累月地撫弄著它們,而這手如今不可能重現了,內心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寒冷。

魚鷹趴在紙箱中,驟然明亮起來的燈光也沒能刺激得它抬起頭,彷彿它已垂垂老矣。許哎喲摸了摸它的嗉子,想看看它癟不癟,結果發現那嗉子比較飽滿,足見它並不很飢餓。從它身上,看不到傷口和血跡,它的萎靡不振更像是內心有了隱痛。也許它失去了愛侶?也許它和自己較勁,去捉一條美麗的魚而不得,以至於鬱鬱寡歡呢?再不就是它的窩被風雨吹掉了,而它是隻懷舊的魚鷹,只戀著老窩,不肯再築新巢,甘願被人捉住以求了結呢?

許哎喲看過魚鷹,就閉了燈,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於黑暗中撥弄著算盤珠子。有時她覺得這珠子就是時光,每響一下時光就消失一下。這種時刻,她是非常不喜歡有顧客來的。可她又不能鎖上店門,因為她經營的是生意。她覺得生意就像沾在人身上的油汙,有它時顯得礙眼,沒它時又缺乏生活的氣息。

店門開了。一縷昏黃的光虛弱地先飄了進來。這光中既有街面路燈的朦朧光暈,又有月光的絲絲縷縷痕跡,是自然光和人造光的混合體,給人以半實半虛之感。跟著光進來的,不是人影,而是聲音:"老許,你在麼?在你就開開燈,我這眼睛不行了,骨頭也酥了,要是讓你那門檻絆一傢伙,還不得七零八碎了?"

這是王團圓的老腔調。王團圓說話,是拖著長腔的,這也許是大戶人家的後代說話的一個毛病。他從年輕時就拖長腔,許哎喲以為他人老朽後氣力不足,就不會拖長腔了,豈料他的腔調仍如從前,只不過這長腔如今沒有韌性,顫顫巍巍的就像被蟲子蛀爛了的一條破布。

許哎喲開了燈。王團圓領著孫子王小牛進來了。

王團圓說:"你哪裡省不出這點電錢,見天價弄得黑燈瞎火的!"

許哎喲說:"沒人來買東西,我開著燈不是浪費?"

王團圓說:"你黑著燈,誰來?"

王小牛頂撞王團圓說:"該來的都來,都知道門一響,燈就亮了。"

許哎喲笑了,說:"哎喲,還是我們小牛聰明,將來一準能考上個好大學,進大城市說媳婦去!"

王團圓啐了一口痰說:"我才不圖希他進大城市呢。像你兒子,考了大學,在大城市畢業後有了好工作,又娶了媳婦,不過你跟著享了幾天福?劉年倒是去兒子那呆了一年,可他回來後成了個酒鬼!誰能說他在大城市過得痛快呢!他在那裡一準不是享福去了,而是受罪!"

王團圓愈說愈激動,他下巴上的一縷白鬍子跟著顫動著,好像那些話像蜜蜂一樣落在了鬍子上,蜇疼了鬍子。

王小牛蹲在紙箱旁撫弄魚鷹。他輕輕地呼喚魚鷹:"哎,你仰起脖子讓我比量比量它有多長?你吃魚的時候是囫圇個地咽,還是把它嚼碎了?"

王團圓"呸"了孫子一口,說:"魚鷹哪像人的胃那麼沒用,不細嚼慢嚥的話它還難受;魚鷹吃東西,吃了就吃了,魚是整個地咽,可它照樣精精神神的!"說著,他也抖抖地彎下腰,用手撫弄了一下魚鷹的羽毛,說:"兄弟,你是怎麼落在酒鬼手裡的?"

許哎喲明白王團圓不是來買東西的,而是看魚鷹的。

王團圓直起身子,問許哎喲:"這魚鷹要被賣到酒館去?"

許哎喲說:"魚鷹又不是黃花閨女,賣了也就賣了,有什麼可惜?"

王團圓問:"要賣多少錢啊?"

許哎喲說:"我怎麼知道,等明早劉年醒了你問他去。"

"他說要賣一瓶茅臺酒的價兒!"王小牛插言道。

"這酒鬼!"王團圓吐了口唾沫。

許哎喲有些不高興了。她叫劉年酒鬼行,若是別人也這樣稱呼他,她就覺得是種汙辱。先前王團圓對魚鷹說"酒鬼"的時候,許哎喲就壓抑著怒火沒有發作,這回她終於按捺不住了,她將算盤拈起,使勁地摔向櫃檯,在珠子的亂響聲中嚷道:"酒鬼怎麼了,酒鬼又沒上你家借一分錢,喝酒也是喝自己家的,樂意!"

王團圓沒料到許哎喲會大動肝火,他毫無準備。王團圓是個要面子的人,再加上人是愈老愈好鬥氣,他急赤白臉地說:"我就叫他酒鬼了,你能把我怎麼著?他倒是沒借我一分錢,可是誰不知道他老到叫驢子酒館去賒酒喝,他不叫酒鬼還誰叫酒鬼?"

許哎喲"哎喲"了好幾聲,說:"叫驢子的酒錢,我按月都去給劉年結的,從來沒有短過人家一分錢!"

王團圓支支吾吾的,似是理虧地嘟囔一句:"總歸還是賒酒了嘛。"其實他帶著孫子來,是想問魚鷹的價錢的。王小牛看上了這魚鷹,不想讓它死。他央求王團圓,讓爺爺把魚鷹給買回家來。王小牛是他父母已過四十歲時得的兒子,受盡了嬌寵,王團圓更是視他為寶貝,不想違背孫子的意願。豈料魚鷹沒弄到手,先和許哎喲生了一頓氣。王團圓犯了倔脾氣,他拉起王小牛就走,負氣地說:"一隻魚鷹有什麼了不起,我見得多了,比它漂亮的有著是!瞧它灰不突突的,有個什麼看頭!真是什麼樣的人就招什麼樣的鳥!"

王小牛不想走,他叫著,可他太孱弱了,王團圓拖著他出去了。王團圓罵他:"真沒出息!為了只魚鷹你就哭,將來你爺爺就是嚥氣了你也不會這麼哭,你個小狼崽子!"

許哎喲關了燈,她垂頭坐在櫃檯後面,忽然咯咯地笑了起來。她有了悲哀時,會抑制不住地發出笑聲。彷彿這一笑,那悲哀就像被陽光照耀的烏雲一樣消散了。笑了一氣,她覺得不那麼氣悶了,就開燈打水洗臉洗腳,打算閉門歇息了。

許哎喲無論冬夏,都喜歡用涼水。她覺得皮膚接觸熱水沒有味道,溫吞吞的,而涼水卻使人振奮。也許是用涼水的緣故,她皮膚粗糙,胳膊上總有一片一片的灰跡,似是沒有洗淨的樣子。她平素也不照鏡子,想再照也照不出花樣來,還不是原來的那個自己,只不過時光一天到晚地在她身上滴答,自己會越來越顯陳舊罷了。但是今天她卻想照一照鏡子,王團圓說了,那魚鷹和自己一樣灰突突的,沒個什麼看頭。她倒想看看,自己真的那麼不堪入目了嗎?

鏡子在裡屋電視櫃的旁邊,由於久已不用,上面蒙滿灰塵,許哎喲用洗腳巾把塵垢除掉,又用一張廢紙使勁地蹭,把它擦得晶亮晶亮的。她怕看不真切自己,便擎著鏡子站在燈下。鏡子裡突然浮現了一張扁而黃的臉,那臉上還長著一些紅紅黑黑的疙瘩。紅疙瘩多半是蚊蟲叮咬引起的,而黑疙瘩則是大大小小的痣。她的皮膚粗糙得能看到針眼般大的毛孔,而且鼻毛衝出鼻腔,嘴唇青紫青紫的,眼角滿是皺紋,她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了。她放下鏡子,心砰砰亂跳,彷彿做錯了什麼事似的。

許哎喲覺得王團圓沒有糟踐自己,她確實灰突突髒兮兮的就像是一團抹布。她再去看那隻魚鷹,覺得無論從哪個角度觀察,它都是無可挑剔的美麗。它的羽毛是一種亮麗而高貴的灰色,有一種雪青色的光芒動人地浮現著,它的眼睛也是炯炯有神的,如果它張開翅膀在水面飛翔起來,那一定是能吸引所有植物的目光的。樹葉會睜開碧綠的眼睛看它,願它把巢築在自己身上;花朵會把嬌羞的笑容展覽給它,希望它在半空掠過時能俯身看一眼它。許哎喲安慰魚鷹說:"你別聽王團圓瞎說,把你和我一樣往難看處說,其實你是好看的!"魚鷹低低地叫了一聲,似是聽懂了她的話似的。

許哎喲失眠了。她很少失眠。劉年的呼嚕打得驚天動地的,這時若是店外有人敲門,她幾乎是聽不見的。她想起了城裡的兒子,想著他領回的那個膚色白皙的戴眼鏡的兒媳婦。兒子和媳婦都是城裡骨傷科醫院的醫生,他們是大學同學。許哎喲看不上兒媳婦,嫌她太纖細,到了婆家老是緊著鼻子,彷彿這裡裡外外的氣味都是難聞的。吃飯的時候,她總是要拿出一條長方形的消毒溼紙巾,把筷子再仔細擦一遍,這讓許哎喲格外反感。想著將來就是討飯吃了,也不跟兒子去受拘束。許哎喲身邊還有一個閨女,名叫嬌娥,天生有些呆,嫁了個鍋爐廠的工人,生了個兒子。別看她在旁處缺心眼,在顧家上一點也不缺。每次回孃家,她都在屋裡翻來翻去的,從不空手而歸。有時拿只碗和一條枕巾,有時候拿包火柴或是件舊衣服,總之,要有所收穫才能走。許哎喲同情嬌娥,由著她去拿。缺了東西如果急需的話,她買了添上就是了。嬌娥是縣檢察院的勤雜工,一個月只掙二百塊錢。不過她的活並不累,每天起大早去樓裡挨個屋子地打掃衛生,打掃乾淨,再去樓下的鍋爐房把每個科室的暖瓶都灌上開水,別人來上班時,她就下班了。她很羨慕那些穿制服的人,對他們無限崇拜。有時她和丈夫鬧彆扭,回到許哎喲這裡,嬌娥無限憤慨地對許哎喲說:"媽,穿制服的人都稀罕我,可大朱還揍我,再揍我我就讓穿制服的人來揍他!"許哎喲問穿制服的人怎麼稀罕她了,嬌娥不無炫耀地說:"有天起訴科的老王上班早,我掃地,他就上來抱我,不親我的嘴,把我衣服解開了,啃我的奶,啃的可狠呢,都紅了!"許哎喲"哎喲哎喲"地叫個不停,心想你個老王打一個缺心少肺的人的主意,這也太不仗義了。許哎喲認識老王,他年輕時曾在派出所當過民警,常到這一帶來。許哎喲就找到老王,只說了他一句:"傻子是不會說假話的,你這麼大歲數了,還是悠著點吧。"老王臉一紅,連說自己"該死"。

許哎喲兒女雙全,可是又誰也指望不上。她也不想指望誰了。有這個食雜店,她覺得日子就能四平八穩地過下去,餓不著凍不著,是她對生活的唯一要求了。

胡思亂想了一番後,許哎喲又心平氣和了。心想人長個模樣只是給別人看的,只要自己不厭煩自己,又有什麼好氣餒的呢?

雞還沒叫,劉年就起來了。這時他不是酒鬼了。這時的酒鬼是天上的太陽了,它被金黃或橙紅的霞光包圍著,流金溢彩的,一副醉態。

劉年先踅到店裡去看那隻魚鷹。它見了劉年,直了直脖子,劉年問它:"這一宿你睡得咋樣?唾足了就跟我出去溜達溜達。"

魚鷹彎下脖子,似是怕羞的小媳婦不敢出門似的。

劉年把魚鷹從紙箱中抱出來,讓它在地上活動活動。也許它離了水和植物就不會行走,它哆哆嗦嗦地原地抖了兩三下翅膀,又不動了。

昨日黃昏的時候,劉年的酒已喝了多半,打算收竿回家了。他釣魚,只是為了消磨時光,有無收穫並不很放在心頭。當然,釣的魚多了,回家後許哎喲召喚他的聲音會溫存一些。劉年看著夕陽沉落,看著它用通身的金色將山山水水東抹一團金黃、西抹一縷淺黃,覺得很是好玩。河對岸是柳樹叢,柳樹叢背後是一座饅頭形的山,山裸著許多白石頭,因而樹並不茂密。也許是因為自身的顏色和所處位置的不同,在接納夕陽的餘暉時,石頭泛出的是金黃色,而柳樹叢泛出的則是淺黃色。彷彿柳樹身上那沉實的綠色瓦解了夕陽原本的色調。而河水,它沾染了夕陽後會比夕陽本身還絢麗,彷彿河水本身就是一種顏料,它遇了夕陽後又把它給濃墨重彩地塗了一遍。這時候若偶爾有魚咬鉤,上來的魚也都被夕陽給映得金光閃閃的,有如金魚。劉年沒喝酒前看夕陽籠罩的山水,能看出層次和深淺,而一旦喝過了量,眼就有些發虛,看什麼東西都有些模糊。就說那山,一會是赤金色的,一會又是寶藍色的;而河水,它忽而發紫,忽而又是紅的了。他喜歡微醉的感覺,渾身酥軟,恍恍惚惚的,什麼事也想不起來。正在他似醉非醉之時,忽然聽到河面上一陣水波被攪起所發出的"嘩嘩"聲響,放眼一望,見有一團黑影在水面撲扇,這黑影忽大忽小,可以想見它顯小時是大半個身子浸在水裡了,而顯大時則是貼著水面盤桓。劉年意識到這可能是一隻出來覓食的魚鷹了。他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魚鷹了。魚鷹所出現的地方,正是他釣竿垂向的地方,那長長的餌線可以潛伏在魚鷹出現之地。劉年突發奇想,如果正有一條魚要咬鉤,而魚鷹又恰恰要吃這條魚,很可能機靈的魚會脫身而逃,毫無防備的魚鷹會吞了那鉤。那時奇蹟就會出現了,他劉年會白白得到只肥嫩而美麗的魚鷹!事實證明劉年並沒有想入非非,他忽然聽得魚竿在岸上的鵝卵石上一陣亂響,跟著這魚竿就被拖入水裡。劉年鞋也沒脫,跑向河裡捉住魚竿,奮力地把它往回拉。拉的時候已感覺這餌線有了重量,而且釣竿亂顫著,看來那隻魚鷹在奮力掙扎。劉年叫著"落到我手裡你可沒個跑了",然後漸漸地把它拖近,拖得一帶水花綻出白亮的笑意。待把它抱在懷中時,劉年真為這魚鷹叫冤,它不過是一隻爪子纏住了餌線,而且鬼使神差地弄成個死結,這才脫身不得。劉年一邊嘲笑著它,一邊解開纏繞著它爪子的餌線,然後抱它回家。說也奇怪,這魚鷹一入了他的手就安靜了,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

劉年把魚鷹抱在懷裡,到叫驢子酒館去。他本想留它兩三天的活路,再把它賣掉。現在看它萎靡不振的樣子,怕它會突然絕命,那他就賣不上價錢了。

叫驢子酒館在縣城東側的興林大街上。這街是縣城東部的最後一條街,呈弓形,很長。街上有家汽配廠,兩家食雜店(許哎喲開的是其中之一),一家託兒所,一家腳踏車修理鋪,一座糧油店和兩家酒館。酒館一個叫夜來香,另一個就是叫驢子了。兩家酒館都是小酒館,不經營大菜,只弄些頭蹄下水和各色小菜作為招牌菜,門前各掛一隻油漬漬的幌子,生意也還說得過去。來這裡吃飯的,多是社會的下層人士,譬如洗車的、修鞋的、燒鍋爐的、賣糧的、開計程車的或是那些退休在家無所事事的老頭子。他們在酒館裡隨便吐痰,大聲說話,非常愜意。有的人在夏季時喜歡光著腳來喝酒,彷彿這酒一喝就喝到了腳底板,使那裡熱乎乎的有如加了一副鞋墊。經營叫驢子酒館的女主人叫寒波,她四十來歲,高挑身材,葫蘆形臉,眼睛生得雖不大,但黑眼仁多,給人一種巫女的感覺。她平素盤著頭髮,喜歡咬著嘴唇,而且無論在酒館還是外面,總是扎著一條碩大的綠帆布圍裙,使她遠遠看上去像棵大白菜。寒波的丈夫五年前因報仇殺人而被槍斃了,從那以後,她就開了這家酒館。她丈夫的綽號為叫驢子,她就給酒館起了這名字。當時她去工商局申請營業執照,人家說酒館叫這名字不雅,讓她改一個。寒波說我男人活著時都叫他叫驢子,也沒見誰來管,他死了我管酒館叫叫驢子,難道還犯王法麼?人家可憐她是寡婦,也就隨她去了。寒波與婆婆很不和,她們常常吵架。老太太每隔十天半月就要來酒館鬧一次。老太太常罵的一句話是:"你個小妖精,把我孫子給藏哪裡去了?我要我孫子給我兒子報仇去!"寒波這時就會啐口痰罵婆婆:"報你媽的仇!"

寒波的丈夫叫驢子,是個脾氣火暴卻又安分守己的豆腐匠。他做的豆腐細膩而挺實,香味綿綿,非常受歡迎。叫驢子每天做兩板豆腐,拉到集市上去賣。他賣豆腐不用吆喝,兩三個鐘頭就能賣淨。若逢上誰家有了紅白喜事要埋鍋做飯,他的豆腐生意就會更好。賣光了豆腐,叫驢子喜歡當街跟人下象棋,他下棋不能輸,一輸就急,有時贏了的棋手要走,他就張口罵人家是強盜,彷彿他在輸的同時無形中被人給盤剝得赤條條了似的。棋手知道叫驢子脾氣大,只得再陪他殺一局,要殺得巧妙,若是故意輸給了他,他會隨意拈起一個棋子,或"馬"或"車"或"卒"地朝對弈者臉上砸去。他會咆哮著罵:"老子不用你可憐!"那天也是合該出事,叫驢子做好了豆腐,剛要出門去賣,天就落雨了。叫驢子自恃身強體壯,用不著穿雨衣,推著賣豆腐的小車就出了家門。那時叫驢子和寒波同父母住在一起。叫驢子的母親,是個嘮嘮叨叨而又蠻橫的老太婆,她見兒子出門不穿雨衣,就讓兒媳去送。寒波拗著不去,她瞭解丈夫,你好心好意追上他給他送雨衣,他嫌煩的話,會當著過往行人的面把雨衣給撕爛了。叫驢子的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人,他見老伴與兒媳婦慪氣,怕她們吵起來,就走出家門,顫顫巍巍地去送雨衣。老頭子六十多歲了,他耳聾眼花,加之下雨,根本聽不見汽車的喇叭聲。他歪歪斜斜地走在路中央,被一輛迎面而來的卡車撞個正著,當場死亡。那件綠雨衣因為染了鮮血而變成紫雨衣了。肇事的司機叫李金富,是築路工程隊的工人,他拉了一車砂石去建築工地。交警隊認定這起事故肇事的責任不在司機,而是受害的一方。叫驢子一家多次申訴,然而事實就是事實,叫驢子只得忍氣吞聲了。然而叫驢子的母親卻認定丈夫死得冤枉,她一天到晚地罵叫驢子是個窩囊廢,說她白白養了這麼個兒子,一點報仇的姿態都沒有。她常常唇角飛濺著唾沫數落叫驢子:"養兒子是幹什麼的,不就是有了不平時讓兒子能替爹去報仇麼!你可倒好,一天到晚除了賣豆腐就是下棋,一點剛強勁都沒有!"罵得時間久了,叫驢子就心煩了。初秋的一個下午,漫天飛舞著金黃的秋葉,叫驢子把李金富約到一家酒館,他們吃喝了一通之後,叫驢子從背包中取出早已預備下的小斧子,把李金富砍得腦漿四迸。殺完人,叫驢子從容走回家裡,對正坐在小板凳上吧嗒吧嗒抽菸的老母親說:"我給爹報了仇了!"老太太拍著兒子的背大叫道:"我和你爹沒白養你!"叫驢子被槍斃之後,寒波帶著十二歲的兒子離開婆家,開了叫驢子酒館。婆婆隔三差五就來鬧,罵寒波的兒子大偉是個不爭氣的東西。她說:"你爹和你爺爺都是讓李金富這家人給害的,他家只死了一條命,咱家抵了兩條命,窩囊不窩囊,你得給他們報仇去!"大偉生性靦腆,奶奶一來酒館鬧,他就嚇得窩在後屋裡不敢露頭。這時候寒波不管是否有食客在場,她會虎著臉操起擀麵杆,把婆婆連打帶罵地趕出酒館。無論什麼人來圍觀,都會對那報仇心不死的老太太嗤之以鼻,大家會說,這老東西,害死了兒子不說,還要害孫子!老太太見來酒館鬧無濟於事,有一段就到學校門口去接孫子。大偉放學一齣校門,她就截著他向他灌輸報仇的思想,說他該去殺李金富的二兒子,原因是什麼呢?李金富雖然有兩個孩子,但大兒子痴呆,一個呆子你殺他做甚?最該殺的是他的二兒子,他比大偉大兩歲,聰明善良而又誠實勤勞,這樣的根如果不剷除,李家只會越來越興旺。於是老太太讓大偉多吃營養品,長得強壯一些,這樣能有充足的體力把那孩子殺掉。大偉一聽到奶奶讓他去殺人,就會嚇得嗚嗚直哭,最後連學校也不敢去了。寒波無奈,只得把大偉送到遠方的親戚家,她按月往親戚家寄錢,供兒子上學,想等著婆婆死了之後,再接他回來。然而婆婆就像冬天屋簷上被風颳得瑟瑟發抖的一蓬枯草一樣,你以為它就此了無生氣了,然而到了春天,它又哆哆嗦嗦地喘出綠色的氣息了。

叫驢子酒館與夜來香不在興林大街的一側上,而是左右兩側各一座,相對著。只不過對得不是很齊,稍微錯開一些。如果把這兩家酒館形容為這街面的一雙眼睛的話,那麼這雙眼睛就有一隻看上去是斜眼。至於哪一隻是斜的呢?喜歡叫驢子的肯定認定夜來香是隻不折不扣的大斜眼,而喜歡夜來香的酒客則認為叫驢子是隻斜得該剜掉的眼睛。

劉年喜歡來叫驢子吃酒,一是喜歡這裡暖洋洋而又陳舊的氣氛,二是喜歡寒波燉的殺豬菜和醃的鹹魚,三是叫驢子可以給他賒帳,不似別的酒館,見得劉年進來,不問他要什麼酒菜,先盯著他的口袋問他帶了現錢沒有,彷彿劉年是個乞丐。比如說夜來香,經營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別看他長得粗壯,心比女人還細,劉年偶爾去吃酒,他先要看他帶了現錢沒有,帶了現錢又究竟有多少?若是劉年多要了幾兩酒和一碟小菜,他就像被針刺了似的疼著叫:"你的錢不夠要這麼多東西的!"劉年就沒了吃酒的心情,儘管夜來香的熘肥腸做得出奇地好,有時飄到街面上的這氣息把恰好路過的劉年弄得涎水連連,他也忍著不去,哪怕口袋裡有了足夠的錢,他去吃酒時也有某種屈辱感。

劉年抱著魚鷹,邊走邊和早起的人搭訕。人們見了他都叫"酒鬼",劉年這時就會撇著嘴糾正道:"什麼'酒鬼',是'酒徒','徒'字還不懂麼?"由於個人的眼神和觀察角度的不同,有人注意到了他懷裡的魚鷹,有的則沒看見。看見魚鷹的人會說:"嚯,在哪裡弄來了這麼個大鳥,不是老鴰子吧?"劉年就衝說這話的人撇撇嘴,說:"你才抱老鴰子呢!"

太陽走得高了一些,街面就更加亮堂了。陽光本來是齊刷刷的,但由於落腳之地有高有低,就顯得參差不齊了。落在高處的陽光命運好,它們高高在上,怡然自得,譬如樹葉上的陽光、屋頂上的陽光、電線杆上的陽光以及花朵上的陽光。低處的陽光多數落在了大地上,大地上有了路的,那陽光的命運是最悲慘的。不惟車馬人流要去踐踏它,紙屑和垃圾也常常遺落其上,刮它們的臉,使陽光變得黯淡而殘破。落在低處的陽光,命運最好的算是水面上的,這點劉年體會得要深刻。水面上的陽光乾淨、輕盈、瀏亮、活潑,它們隨波逐流,盡享兩岸旖旎風光。待到暮色籠罩時分,它在消失之前,已經在水面上嬉戲了一天,死而無憾了。

最先敲叫驢子門的,應該是尾隨著劉年行走的陽光。陽光是很殷勤的,它骨碌骨碌地從劉年身上滾下來,白花花地附在刷著天藍色油漆的門上,輕輕敲起了門。豈知它們來自天庭,仙氣十足,不似人間的生物那麼有力氣,敲了一通,裡面毫無反應,陽光只好寡白著臉無助地看著劉年,待劉年喘氣片刻,由他去叩門。

劉年從不曾這麼早叫過酒館的門,何況這又是一個女人的門,心裡有些惴惴的。敲得重,覺得自己過於粗魯;敲得太輕,又怕寒波聽不見。寒波住在酒館灶房後面的一間開著北窗的小屋裡,離門起碼有二十米遠,如果她睡得很沉的話,敲門聲是很難聽見的。劉年忽重忽輕地敲著門,有些忐忑不安的。這時一條遊蕩的狗湊上前來,搖著尾巴,圍著劉年轉來轉去的。劉年以為它覬覦魚鷹,就踢了那狗一下,說:"這魚鷹可不是給你吃的,你遠點去吧。"那狗卻並不遠去,它見劉年敲門而不開,就幫他叫門。它抬起兩隻前爪撓門,撓得門直叫喚,那聲音刷啦啦地響,聽得人心裡直癢。劉年怕狗把門上的油漆撓掉,就吆喝它說:"行了,你玩你的去吧,還是我來敲門吧。"話音剛落,只聽門"嘩啦"地響了一聲,似是門閂被人卸下,跟著,"吱扭"一聲,寒波開啟了門。

寒波歪著腦袋先是打了一個哈欠。她穿一件淺藍色睡衣,披散著一頭亂髮,顯得慵懶、溫柔而又惹人憐愛,全不像平素在酒館裡那個高綰著髮髻、利落而又能幹的寒波。不知她昨夜是否剛洗過澡,有一股淡淡的皂香氣從寒波身上散發出來,使劉年在這一瞬不由得為叫驢子的死而感到冤屈:放著這麼可人的老婆不摟著,報什麼仇去呢。這仇把他自己給報到地下了,想再回人間弄點溫暖的情事永無可能了!

劉年怔了片刻,寒波又打了一個哈欠,這回她給眼角打出淚花來了。寒波用手指去擦淚花的時候,嘴裡還發出不由自持的咕噥聲,如嬰兒吮奶的聲音一樣。狗搖著尾巴圍著寒波嗅來嗅去的,不時躍躍欲試地把前爪抬起又放下,很想撲在寒波身上撒嬌的樣子。寒波大概嫌這狗太殷勤,呵斥了它一句:"滾!別把你爪子上的泥弄到我的睡衣上,這是我昨晚才換的!"狗"嗚--"地曲折地叫了一聲,很委屈地跑了。

劉年把懷抱的魚鷹舉了起來,向寒波說明了來意。寒波接過魚鷹,返身走到一張餐桌旁,把魚鷹放在上面,左看右看地端詳了許久,對劉年說:"它怎麼一點也不歡實呀?可惜它這一身漂亮的羽毛了!"

劉年說:"從我昨晚把它帶回來,它就沒吃過什麼東西,你說它歡實得起來麼?"

寒波沒說什麼。她回了後屋,大約五分鐘後,她又回來了。回來的是劉年熟悉的那個寒波,她挽起了髮髻,穿一件藍布衫,戴著綠色的帆布圍裙。她手捏著一條搖著尾巴的小魚,徑直走到魚鷹面前,俯身把活魚送到它嘴邊。這魚鷹張開長而尖的嘴,三下兩下就把活魚給吞下了。劉年在一旁叫道:"嚯,給你活的你就吃,還挺能挑食的呢。"

魚鷹吞過魚,似有了些精神頭。它在桌子上走了幾步,看著放在靠牆位置的幾個調味瓶。寒波笑著撫摩了一下魚鷹光滑如緞的羽毛說:"那裡面除了醬油就是醋,不是你能吃的。"

寒波對劉年說,她一個人待著悶得慌,酒館裡又常養著一些小活魚,這魚鷹她想養一段,能把它養活的話,就跟她做個伴兒。說到"伴兒"的時候,寒波的語氣有些淒涼,劉年便也跟著辛酸起來。寒波對劉年說,他沒必要非要喝什麼茅臺,如今的茅臺假的太多,很少能買到貨真價實的。她說可以免費讓劉年喝五回酒,算是付給他的魚鷹的報酬。劉年覺得這很划算,就丟下魚鷹回家了。

水面上的陽光又在唱歌了。一到正午時分,太陽直射河水之時,陽光就會在水面上呈現出爆炸似的燦爛,白光迸射,層層湧動的陽光有種被煮沸的感覺,上下翻滾著,汪洋恣肆,使劉年覺得這些亮麗異常的陽光是在激情澎湃地唱歌。

劉年從柳樹叢中取出釣竿,放上誘餌。魚鉤刮折了一枝馬蓮花,紫色的天鵝絨般的花瓣豁著口掛在魚鉤上,他索性連它也當作餌,但願能釣上一條花心的魚。

劉年之所以來河邊釣魚,是喜歡這安靜的氣氛。這裡遠離人煙,也遠離麻煩。在他一生的經歷中,他似乎總是與麻煩糾纏不清。在別人來講不是事的事,在他這裡全成了事,這可以從他小的時候追溯起。他十歲喪父,他母親清明節時領著他給父親上墳,在燒紙時不慎把相鄰的一座新墳上的紙花給燒著了。這家墳主的親戚很霸道,讓他戴著孝,給那座墳磕了九十九個頭,這才罷休。劉年磕完頭,只覺得頭暈眼花,看天時覺得天就要掉下來了。而後來得知,那墳的主人不過比他大三歲,得腦炎死的。這使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一想起這事就想吐。還有一回,他走路時撿著一個青蘿蔔,劉年當時正害渴,就把這蘿蔔放在一塊石頭上摔碎了吃。結果呢,被一個老頭看見,老頭說他家的蘿蔔地多了一個坑,有人拔了蘿蔔,誣賴劉年偷了他家的蘿蔔,叫出兒子把劉年用繩子捆上,暴打了一頓他這個"小偷"。從那以後,劉年做什麼事都膽戰心驚的,惟恐惹下麻煩。他成年以後到鍋爐廠當檢修工,一天到晚面對著鋼鐵,確實少了很多麻煩。只是因為這一點,他很喜歡這個工作。然而小麻煩卻仍是尾隨著他。譬如他騎腳踏車時不慎撞翻了賣菜人的籮筐,這個菜農非要讓他賠兩倍的菜錢;譬如他買了幾根冰棒給鄰居的小孩分吃,其中一個孩子吃得涼了肚子,打了三天針,這家人就讓他出藥錢。而許哎喲嫁給劉年,是劉年在青年時代惹的最大一樁麻煩所致的。他記得那是一個陳舊的冬日黃昏,他下班回家,貼著路邊走,準備到燒餅鋪買一斤豆沙餡的燒餅回家。那時他母親還健在,最喜歡吃的就是這個。燒餅鋪不大,是臨街許老昌家的小倉庫改造的,為了節省柴火,門窗都釘著厚厚實實的氈子,所以即使是白天,裡面也是黑咕隆咚的。燒餅鋪裡就總是點著一盞燈。燈泡只有十五瓦,人一進了屋裡,臉就成了蠟黃色的了。經營燒餅鋪的是許老昌的女兒許春英,她樸素能幹,不愛言語,烤燒餅的手藝好,就是名聲不大好聽,所以二十五了也沒人上門提親。她名聲不好,並不是因為她風騷或者是吝嗇,而因為她讀中學時,有天因為值日回家晚了,獨自走在黑的堤壩上,被一個劫道的小流氓給強姦了,她的父母本想封住此事不讓任何人知道,免得女兒將來嫁不出去,豈料許春英懷了孕,被班主任問出究竟,到公安局報了案,弄得盡人皆知。墮了胎後,許春英無臉上學,她就輟學在家,和母親一起操持家務。許春英面案上的活做得好,許老昌就合計著給她開了這家燒餅鋪,生意一直不錯。劉年記得那天推開燒餅鋪的門時裡面一片漆黑,趕巧停了電了。鋪子裡有一股極濃的油香氣,看來是剛出了一爐燒餅。劉年正要問屋裡有人麼,突然屋子一亮,電來了,他看見火爐旁的許春英手裡拿著件花背心赤著上身坐在小板凳上。許春英紅頭漲臉的,額上流著汗,頭髮亂蓬蓬的。她的乳房很豐滿,白而高聳,就像兩個削了皮的白蘿蔔。原來她剛烤完一爐燒餅,恰好趕上回電,便趁黑脫下毛衣和背心,打算換一件乾爽的背心。劉年正要轉身出門迴避一下,許春英忽然捧著臉哇哇大哭起來。這一哭,就把她爹給哭出來了。許老昌慌張著走了進來,見女兒光著上身,就不分青紅皂白地罵劉年是"流氓",劉年百般辯駁,許老昌卻仍舊是罵。而許春英哭哭啼啼地穿上背心後,並不為劉年開脫,令劉年尷尬萬分。許老昌的罵聲越來越響亮,招來了許多人。圍觀者不明真相,都數落劉年不該欺負許春英,說是這姑娘已經夠可憐的了,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受糟踐。劉年燒餅沒買,回家後覺得很憋屈,就放聲大哭。劉年的母親聽明事情原委後,就準備到許老昌家為兒子討個清白去。豈料她未起身呢,許老昌就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人來劉年家鬧了。聲言劉年若不娶了許春英,就把他弄到公安局去。他們還把劉年家能砸的東西都砸個稀巴爛,末了還把一袋玉米麵和一瓶醬油給拎走了,儼然是一夥強盜。劉年想來想去,也覺得許春英這姑娘可憐,她遭強姦並不是她樂意的,為什麼男人就對她不聞不問呢?劉年娶了許春英,惟一的要求就是希望舉行婚禮的那一天,讓她當眾說清那天的事實真相,還他一個清白。許春英果然這樣做了,她承認劉年那天只是來買燒餅,並未碰她一個手指頭。不過她沒有說明她當時為什麼和父親合夥誣陷他。左鄰右舍的人知道真相後都說劉年窩囊,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何苦要撿一個二手貨呢?劉年倒不介意別人怎樣說,因為許春英過門後能吃苦耐勞,待他很溫柔,孝順婆婆。只是做婆婆的心存芥蒂,對許春英總是有些看不起,終日氣不順,鬱悶成病,不久撒手西去了,那時劉年的兒子還不滿週歲。母親死後的一段時間,劉年有些憎恨許春英,但仔細一想這一切都不是她的錯,又心平氣和地對待她了。

劉年望著陽光飛舞的水面,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寒波。想起了她清晨初起時那溫柔的懶散和身上散發出的撩人香氣。他想自己一個在別人眼裡已是一個糟老頭子的酒鬼這樣想一個人實在不知天高地厚。但又一想別人看不見他的心,他想想又能怎樣,於是又充滿深情地想她。一般來說,夏季時只要天氣好,劉年就在河畔與柳樹、花草、河水和鳥相伴而過。他會把酒帶到這裡來喝,喝得他和河水都泛出醉意。而逢了雨天,他就會踅到酒館,不喝到雲開日朗絕不罷休。所以到了有雨的日子,叫驢子酒館知道劉年要來,就會把他最喜歡坐的一個位置留給他。那位置背對視窗,桌上的牆壁貼著一張童子抱魚的年畫,那鯉魚金紅金紅的,每個鱗片都像一片花瓣,豔極了,給人一種喜氣洋洋的感覺。劉年喝多了的時候,喜歡用油漬的手去撫摩那魚,摸得它油汪汪亮晶晶的,似是剛出油鍋的樣子。

天空晴朗得讓劉年有些絕望。他盼望著下場雨,那樣他就能順理成章地去坐酒館。否則他在陽光燦爛的時刻走進酒館,別人一定以為撞見了鬼。劉年想再下雨的時候,最好酒館裡不要有其他的酒客,只他一個人和寒波在一起。不過這種機會不是很多,因為雨天的時候,賴湯也喜歡坐酒館。賴湯在劉年看來就是個無賴,貪財而又貪色,在他周圍聚集著一些遊手好閒、打架鬥毆之徒。據說連公安局的人也懼他三分。這人三十來歲,初中都沒畢業,圓臉、小眼睛、短眉毛,喜歡抿著嘴角,無論冬夏都理著光頭,給人一種囚徒的感覺。賴湯起家靠欺行霸市,他最早開了一家燈箱牌匾店,為了獨霸生意,賴湯糾集了幾個哥們,把其他三家經營此項生意的店給砸了,聲言他們要是敢報警,就讓他們人頭落地。之後,他又開了一家餃子館和一家美容院,待到手裡積蓄可觀之後,賴湯就把這些店鋪全都賣了,他到南方走私汽車、販運自行組裝的電腦,獲利頗豐。如今的賴湯有汽車、豪宅和私人保鏢,舉手投足間都透露著不可一世的感覺。他沒有成家,經常在歌吧裡尋歡作樂。不過賴湯在穿著上一點也不講究,他喜歡穿布鞋、布衣、軍用綠褲子,不瞭解他的人一看他的外貌,會以為他是伙伕或者屠夫。賴湯對寒波情有獨鍾是盡人皆知的事情,風傳工商局和稅務局都不敢收取叫驢子酒館的一分費用,說是賴湯早已威脅過他們,要是讓寒波受一點委屈,就有他們好瞧的。賴湯每年有半年時間是在外面跑生意,只要他回來,每隔兩三天就要來叫驢子吃酒。也許是雨天人少的緣故,他喜歡這個時候來,懷中揣著一瓶酒,很有些鬼鬼祟祟的樣子。而到冬天,賴湯一般是晚上八九點鐘去酒館,這對小酒館來說基本是打烊時分了,酒客基本散淨。人們都說賴湯吃過酒後,會賴著不走,在寒波身上尋溫暖了。有時賴湯碰到劉年,嫌他礙事,就掏出錢來拍在他面前,說:"到對面的夜來香喝去吧。"劉年就彷彿是受了侮辱似的把這錢捏起甩給賴湯,回敬道:"你怎麼不去夜來香呢,叫驢子又不是為你一個開的!"當然,他們敢這麼鬥嘴的時候通常只有他們兩個酒客,寒波聽到賴湯趕劉年,就會從灶房伸出頭來說賴湯:"他喜歡叫驢子,你讓他去夜來香做什麼!"賴湯就會高聲大氣地罵一句:"酒鬼!"

賴湯很有酒量,一斤高度數的白酒落肚後他說話絕不走板,而且,他的下酒菜無論冬夏都是涼盤,他用手抓著吃,筷子在他面前只是個擺設。他最喜歡吃的是辣白菜、五香花生米和蒜泥豬頭肉。別人都說賴湯對寒波的感情有些怪,寒波比他大許多歲不說,還是寡婦,長得也不出眾,不過個頭高些、看著健康結實而已。而寒波對賴湯,似也並不特別上心,菜錢照收不誤。而賴湯呢,似乎是多看了寒波幾眼,他才能活得透亮和舒心。

想起賴湯,劉年的心有了幾分不快。河面上的陽光不那麼強烈了,日頭慢慢地由中天向西走去。一陣風襲來,使岸上的柳樹叢發出唰唰的聲響。足見這風是涼風了。劉年知道,涼爽的風吹拂柳樹時發出的是唰唰聲,而暖風微拂時,那聲音則是簌簌的,有幾分婉轉和溫柔。釣竿紋絲不動,沒有魚來咬鉤,劉年想著晚上回家時,老婆見他一無所獲,肯定要"哎喲"一番。

夕陽像一艘艘小船停泊在水面之時,劉年喝光了酒壺的酒,他收起釣竿,極目遠眺,企圖再能意外收穫一隻魚鷹。然而水面波瀾不起,岸上的草叢也一派寂靜,別說是碩大的魚鷹了,就是一隻鳥也遍尋不得。劉年晃晃悠悠地離開河岸,準備回家了。從河岸通往壩上的路有兩條,一條是泥路,很窄,另一條則是修得能跑汽車的砂石路。這兩條路劉年都不樂意走,心想有毛茸茸的草地可以走,何苦要走那些是路的路呢?劉年歸家,是著草叢走,柳枝常常掛著他的衣服或是酒壺,使他趔趔趄趄的。有時雨水大,草窪裡積了水,不惟會溼了鞋子,還會有莽撞的青蛙蹦到他的鞋面上,他一撇腿擺脫青蛙,往往是青蛙跑了,他自己卻失重坐在了水窪上,連屁股也溼了。

劉年喝得暈了的時候容易找不到家。但劉年是聰明的,他會跟那些在路口玩耍的鄰家小孩子說:"你們認識我嗎?"小孩子們就起鬨地說:"誰不認識你啊,你是酒鬼!"劉年辯駁道:"什麼'酒鬼',是'酒徒','徒'字你們也不懂啊?"接著,他會指著自己的鼻子說:"你們能把這個酒徒領回自己的家去嗎?"小孩子就紛紛撲上來,這個拉他的胳膊,那個拽他身上斜挎的酒壺,把他送回家去。

劉年今天過草叢,到了壩上,歪歪斜斜走到路口的時候,只覺一派茫然。原來路口沒有玩耍的小孩子,而他眼裡的房屋全都模模糊糊的,就像一群白霧中的青牛。正詫異間,他看見有一些人匆匆往興林大街的南側走,他們邊走邊議論著什麼。有人看見劉年,就說:"酒鬼,你不去叫驢子酒館看熱鬧去?"劉年心裡"咯噔"一下,心想叫驢子出了熱鬧,不就是寒波出了事嗎?他經這一嚇,酒已醒了多半,看東西時眼也不那麼花了。他支支吾吾地問:"叫驢子出了什麼事了?""你還不知道吧,寒波的婆婆、那個見天價兒喊著要報仇的人,如今死在酒館了!"別人說這話時眉飛色舞的,足見認定這老太太死不足惜。"寒波把那老太婆給殺了?"劉年沒敢把這話問出口,他怕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自己會暈倒在地,那樣他就更別想找到家了。寒波的婆婆王老太太,身強體壯,食慾旺盛,走路比年輕人還要鏗鏘有力。據說她養生的秘訣是早晚喝粥。中午不吃主食,只吃炒青菜,逢了初一、十五這兩個佛教徒要吃素的日子,她偏要暴吃一頓葷的,煨雞湯煲鯽魚湯等等。此外,她還聲言一個人滿懷仇恨會活得長遠,因為仇恨使人覺得有重要的事還沒有完成,人生不可能輕易地結束。王老太除了叫驢子一個兒子外,還有個女兒叫王娟。王娟覺得母親滿身惡氣,不屑與她往來,王老太就獨居度日。冬季的時候,王老太起得遲,她家的炊煙升起得晚,鄰居覷見那煙囪氣息全無,以為她已悄沒聲地死了,就早早地把這訊息當成喜訊報告給寒波。然而通常到了正午時分,別人正打算著去收屍時,寡白的天空下升起了一縷比所有人家的炊煙都要濃烈的炊煙,那是王老太家的煙囪冒出來的,讓人明白原來她還活得生氣勃勃的。王老太來叫驢子鬧寒波的時候,總要順手牽羊地帶走點什麼東西,譬如一個調料瓶,一把剛洗好的放在灶臺上預備著炒的青菜,一捧花生米或是一個盤子。她拿東西的時候總要咕噥一句:"你過得倒美!"彷彿只要拿走一些東西,寒波就會過得寒磣似的。一般常來叫驢子喝酒的酒客,都知道王老太的這個習慣,所以她一推開店門,就會有人說:"你孫子不在這,你找不到他去報仇了!"王老太罵不迭聲的時候,早有酒客慫恿她:"你看啥好,拿點什麼走得了!"王老太就會嘴硬地說:"她這個破酒館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我拿她的也是該拿。她還沒改嫁,是我老王家的兒媳婦,她該盡孝道的!"寒波對老太太罵歸罵,但她拿東西的時候她從不阻攔,心想你拿了盤子和調料盒我再買,你拿了吃的東西就算我施捨叫花子好了。

許哎喲見劉年沒有被小孩子簇擁著回家,心裡有些怪異。她兀自"哎喲"了一聲,說:"你還能耐了呢,自己能摸到家門了。"劉年便問老婆聽沒聽說叫驢子出事了,許哎喲不願關心眾人都關注的事,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張軍來買鹽跟我說寒波的婆婆死了。死了人有什麼稀奇的?"劉年心想死人是沒什麼稀奇的,關鍵是王老太死了,又死在了叫驢子,是不是寒波把她殺死了呢?如果是那樣的話,寒波就會以涉嫌殺人的罪名被收監,到時他還能去哪裡喝酒呢?誰還能像寒波一樣賒酒給他呢?劉年明白今晚小孩子之所以沒在路口玩耍,是因為他們都去叫驢子看熱鬧去了。

小康食雜店漸漸被黑暗吞噬了。許哎喲沒有開燈,她坐在櫃檯後面劈啪劈啪地打著算盤。劉年趁黑摸出一瓶酒來,用嘴咬開瓶蓋,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許哎喲聞到酒氣,只是輕輕地"哎喲"了一聲,接著又打算盤了。劉年喝了一會,很有些說話的慾望。他這輩子一直有一個問題壓在心頭沒有問老婆,那就是為什麼當年許老昌在燒餅鋪罵他是流氓時,許春英不站出來為他開脫呢?

劉年舌頭髮硬地先叫了一聲"老婆",這時許哎喲停下了打算盤,她聽見丈夫帶著哭腔問她:"當年我去燒餅鋪,看見你光著身子,你知道那衣裳是你自己脫下來的,為啥你爹罵我時你不吭一聲?"

許哎喲沒有說話,算盤珠子倒是替她說話了,它們又噼啪噼啪響了起來。劉年聽著這聲音非常氣悶,他正發火,珠子的碰撞聲止息了,許哎喲說:"自打我上學時出了那檔子事後,我就成了女人中的麻煩,沒有男人想惹我這個麻煩。我聽人家都在背地講究你,說你最愛惹麻煩。那天趕巧你碰上了我這個麻煩,我就想這是你的命。不過我結婚時照你說的還你一個清白了,你何苦年紀大了還計較這事呢?"

劉年打了一個寒戰,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地把酒往肚裡灌。許哎喲大約覺得劉年今晚有些反常,就起身拉亮了燈,想看看劉年的表情。這一開燈把她嚇了一跳,只見劉年淚流滿面的,彷彿他受了天大的委屈,許哎喲"哎喲"了一聲,戰戰兢兢地問:"你怎麼了,我做錯了什麼事麼?"

"我沒怎麼的,你把燈給我關了。"劉年說。

許哎喲不敢不從。店裡重新被黑暗籠罩的時候,許哎喲不敢再打算盤了。

"老許,開開燈,店裡有豆腐乳麼?小牛想吃這東西,鬧了我一天了。"是王團圓的聲音,他一拉開店門就拖著長腔有板有眼地叫道。

店裡明明有豆腐,可許哎喲不敢貿然開燈,於是就打發王團圓說:"趕巧那點豆腐乳都賣光了,我明天再去上點貨,你讓小牛再等一宿吧。"

王團圓卻沒有走的意思,他問:"你家劉年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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