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團圓這回沒有把劉年叫作酒鬼,這使許哎喲深受感動。她不想讓外人看見自己丈夫臉上的淚水,就順水推舟地說:"他睡著了。"
"他知不知道他的魚鷹惹了麻煩了?"王團圓的聲調愈漸高了起來。
"魚鷹都讓他送到叫驢子酒館換酒喝了,就是惹了麻煩也不是他的魚鷹了!"
"誰能訛他呢?"王團圓的聲調降了下來,說:"我是聽人議論,說是寒波的婆婆,是讓魚鷹給嚇死的!"
"魚鷹還能把大活人給嚇死?"許哎喲叫道。
"這可是真的呢!"王團圓說:"今天下晌在叫驢子吃酒的有張三全和耿大車,他倆都說王老太一走進酒館,才罵了一句'你這個小寡婦,把我孫子給藏哪裡去了,快交出他來去報仇',這話才落下,寒波的頭還沒有從灶房伸出來呢,那魚鷹忽然就從櫃檯後面飛了出來,飛得噗嚕嚕的,魚鷹上了王老太的肩膀,用那長嘴啄了一下她的臉,王老太就'哎呀'大叫一聲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真有這麼神奇?"許哎喲仍是不信地問。
王團圓說:"大家都議論呢,說劉年抓來的這隻魚鷹不一般。我這麼大歲數的人了,哪能編瞎話騙你呢?"
許哎喲連連"哎喲"了三聲,再無言語了。王團圓聽著店裡再無搭話聲,似覺無趣,也就訕訕地走掉了。
劉年已經喝光了那瓶酒,這回他心臆舒暢了。他真的難以相信魚鷹會幫寒波那麼大的忙,從此之後,沒有人再會去叫驢子吵鬧了,沒有人再嚷著報仇了,寒波遠在他鄉的兒子又可以回來了,一個家又有了家的樣子,那該多好啊。雖然他在黑暗中,可他卻覺得眼前是一片流光溢彩的夕陽的河面,輝煌極了。他起身摸黑回屋歇息的時候,只覺腳所踏之處,是清涼而又煥發著浪漫光輝的河水,發出一股極其抒情的旋律。
天終於落了雨了。這雨從凌晨四時左右便下來了。昨天黃昏從河岸回家時,劉年看著西邊天堆卷的濃雲,便知今天要有雨的。有雨的日子他可以挺起腰桿去坐叫驢子酒館了。久已不去那裡,他還熱切地懷戀著那酒館的氣息呢。
劉年雖然醒得很早,但他還是等到快七點的時候才穿著雨衣去叫驢子酒館。沿著興林大街朝南走,遠遠可見斜斜相對著的這兩家酒館,它們如今都沒有掛上通紅的幌子,看上去就像一雙醉眼朦朧的眼。
這已經是夏末時分的雨了,它涼意沉沉。街上沒有行人,只看見兩輛汽車駛過。離酒館近了的時候,劉年才碰到一條狗和兩個過路人。那狗和倆人中的一個都認識他,狗不會叫劉年"酒鬼",它殷勤地跑過來朝劉年搖搖尾巴。劉年認得這是耿大車家的狗。耿大車是個遊手好閒之徒,手中只要有了點錢,不是賭博就是吃酒,他老婆管不住他,就常拿這條狗撒氣。只要耿大車不見了蹤影,那女人就會踢狗一腳,說:"把那死鬼給我找回來!"這狗就得像流浪漢似的四處遊蕩,找它的主人去。耿大車常去叫驢子酒館,因而這狗在興林大街上出現的次數就多。劉年見這狗跟著自己不走,就呵斥它:"你找你的人去,別跟著我!"想想那天他抱著魚鷹去酒館時,是這狗幫他叫開了門,他又有些過意不去地說:"大雨天的,看你淋得精溼清溼的,還不快回家去?"那狗就溫存地答應了一聲跑掉了。而認識劉年的那個人與他打招呼,則沒有那麼客氣。他啞著嗓子喊道:"酒鬼!好多日沒見你了,你這一大早就去叫驢子啊,瞧瞧人家還沒掛幌子呢!"劉年停下腳步,不滿地咕噥道:"什麼'酒鬼',是'酒徒',連'徒'字都不懂,你真是白吃了半輩子的鹹鹽!"
雨中的叫驢子酒館比平日更顯出平和的氣象來。店外的汙水溝裡還泊著一枚紙錢,劉年知道這是為王老太出殯時撒紙錢所落下的。他聽說是寒波為婆婆出的殯,她為老太太買了副木料精良的棺材,還為她披了重孝,傳送她時甚至請來了草臺班子裡吹號的人,為老人的入土奏了一路樂曲。劉年沒有來觀看這個近在咫尺的葬禮,不是他不想來,而是不敢看披著重孝的寒波。彷彿那孝會像凜冽的雪花一樣,沖刷寒波身上的溫柔之氣。葬禮之後,寒波在酒館足足擺了兩天席,讓參加葬禮的人吃喝個痛快。傳說耿大車喝高了,嚷著要吃寒波的奶。寒波就放出魚鷹,它蹬翻了耿大車面前的湯碗,濺了他一臉的湯水。那湯裡撒著芥末油,辣得耿大車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流。
劉年敲了一下酒館的門,他敲得不輕也不重。他想若是寒波聽不見的話,魚鷹能聽見也好,魚鷹也許會代他把寒波叫醒的。
雨水落在雨衣上,發出如時針行走一般的"滴答"聲。門很快開啟了,一股濃香的肉香味跑了出來,彷彿那肉味濃得化不開,想溜到雨水中淡一淡身上的氣息似的。劉年望見了寒波那張笑意盈盈的宛如盛開的向日葵一般的臉,她彷彿化了淡妝,眉毛比平素顯得彎,嘴唇也比往日紅豔。而且,雖然她挽著髮髻戴著圍裙,但那圍裙已不是老綠色的帆布圍裙了,而是寶藍色底調上飛舞著金黃色菊花圖案的,明媚極了。那花瓣洋洋灑灑的,新鮮得似乎能看到露珠和陽光。而且,寒波的髮髻平素是不戴簪的,今天卻獨獨佩帶了一支,景泰藍的頭簪古雅而又秀麗。
"我知道你要來的,昨晚就烀了豬頭肉。今早起來把肉湯燒開了鍋,用那老湯給你煮了幹豆腐卷和花生米,你就在這裡痛痛快快地吃一天的酒吧。"寒波笑著把劉年讓進酒館,然後返身進了灶房。
劉年坐在了背窗的位置。他仰頭看了看牆上的童子抱魚的年畫,伸手摸了一下童子胖乎乎的腳丫。當他轉移視線向灶房張望的時候,魚鷹突然飛上了櫃檯,它張開了翅膀,似乎在歡迎劉年的到來。那魚鷹與劉年剛抱它來酒館的時候迥然不同了,它那灰色的羽毛更加富有光澤,簡直就像上了一層釉,而且它的脖子搖晃個不停,看上去精神氣十足。劉年像見了老朋友一樣地召喚了它一聲:"嗨,你在這酒館過得美吧?"寒波恰好左右手各端著一隻盤子從灶房出來,她笑吟吟地答道:"它過得能不美嗎?每天進的小活魚它自己就能吃掉一半,不像它在河裡抓魚,不一定次次都能抓著!"說話間,寒波已將一盤幹豆腐絲和一盤花生米擺在桌上。之後,她很快又取來了酒盅和已燙溫了的酒,給劉年斟上,說:"你先慢慢喝著,我去切點豬頭肉,炒個木耳白菜。"劉年連說不必了,有豆腐絲和花生米已經足夠下酒了。寒波笑著說,這些酒菜又不讓你賒帳,你就放心吃喝吧。
劉年抿了一口酒,這酒醇香溫熱,入腹後只覺渾身為之一爽,非常提氣。豆腐和花生由於是在肉湯中煮過的,噴香噴香的,吃得劉年暗自讚不絕口。也許是怕雨天昏暗吧,酒館裡開著燈,可劉年不喜歡燈光,他就起身拉滅了燈。這時酒館因為暗了一層而顯得溫柔氣十足,雨天本真的色調也就出來了。魚鷹飛下櫃檯,漸漸地朝劉年走過來。劉年丟了幾粒花生在地上,說:"你吃這東西麼?味道真是不錯,你嚐嚐就知道了。"魚鷹對花生不聞不碰的,它仰著脖子眼神活躍地盯著劉年。劉年以為它在羨慕自己的酒,就捏起酒壺搖晃了幾下說:"這東西你可不能沾,我這個酒鬼沾沾還可以。要是你喝醉了酒,啄傷了人可怎麼辦?"劉年是第一次叫自己"酒鬼",他突然覺得這兩個字也沒那麼刺耳,尤其是跟魚鷹說起來,甚至帶有點親切感。
寒波很快又端上來了兩個盤子。豬頭肉上淋了些辣椒油和蒜泥,這兩種調料都十分解膩,為劉年所喜歡。木耳白菜是素炒的,烹了少許醋,是格外爽口的一道菜,也是劉年最為鍾情的。
一次吃四個菜,這在劉年的喝酒經歷中是不敢奢望的。寒波在落座前把店門閂上,說:"今天下雨,就不對外營業了,讓我陪你好好地喝一天酒。"這話險些催下劉年的淚水來。這酒館裡除了他和寒波,就是魚鷹了。劉年覺得自己享受這般好的待遇有些過意不去,就:"下雨天涼,不少人要想著來喝酒,你該掛幌子就掛,別耽誤了生意。"寒波說:"人不能老為生意活著。生意不過就是窗外的那些雨,有它時挺滋潤,可它太多時又會澇著。"
他們相對而坐,連幹了三盅酒,這時寒波的臉頰愈發地鮮潤了。她起身又取來一壺燙好的酒,然後對劉年說:"這雨聲一直沒有大起來,說明這是關門雨,一下就會是一天的。"見劉年沒有反應,寒波又說:"下雨天就是個喝酒的天氣。"
劉年點了點頭。他問寒波:"那王老太太,真是這魚鷹給嚇死的?"
寒波點了點頭,說:"她平時可能心臟不好,只不過她自己不知道罷了。"
劉年又問:"那老太太的閨女沒來找你鬧?"
"鬧什麼?"寒波說:"老太太死了,我叫人去通知她,她說她媽早就該死,不然她就不會失去父親和哥哥。"
"她都沒來給老太太出殯?"劉年又問。
"來是來了,不過她不給老太太掛孝,還穿著件花衣裳。"寒波嘆了一口氣,說:"我一看她那樣子,只讓她跟著送葬的人走到路口,就讓她回家了。"
"哦--"劉年長吁了一口氣,說:"我怕這魚鷹嚇死了她媽,她會來找你算帳的。"
寒波笑了,說:"你是讓麻煩給嚇怕了。"
屋子裡又暗了一層。這說明空中的濃雲越積越厚了。劉年不說話的時候,能聽得到沙沙的雨聲。他覺得今天的雨聲格外好聽,就像他在幼年時吹出的柳笛一樣動人。
"咱們雖然認識這麼久了,夠熟的了,可還是頭一回坐在一起喝酒。"寒波嘆息了一聲說。
劉年望著寒波那活躍而又漆黑的眼睛,語無倫次地說:"也許、魚鷹、其實也是有機會的,只是、魚鷹、賴湯,唉。"
寒波朗朗地笑著,大約是笑他把魚鷹和賴湯混為一談了。
兩壺酒落肚,劉年不那麼拘謹了,話也多了起來。他對寒波說,其實雨和酒是一樣的,雨也是一種酒,大地也是貪酒,你若長久不給它點喝喝,它就脾氣暴躁,暴土揚長,會自暴自棄地旱死禾苗。一旦大地喝了酒,你看吧,它讓花開得鮮亮了,讓葉子綠得流油了,讓莊稼長得生氣勃勃了。不過,大地喝過了量也會失態,花朵會凋零,莊稼會被澇死,大地就會小便失禁。
寒波不懂"小便失禁"指的是什麼,就問。劉年幹了一盅酒一抹嘴說:"這還不懂,就是發大水唄。大水一發,它哪裡都敢去了,誰能管得了洪水呢?"
有人敲酒館的門,開始時敲得很輕,後來則響亮了,大約認定酒館裡有人吧。寒波嘟囔一句:"不理他。"然而不理他不行,敲門聲越來越劇烈,最後還伴之以狗的撓門聲,劉年明白這一定是耿大車來了。
寒波只得起身了,她走到門口,沒有卸下門閂,而是隔著門問:"誰呀?"
"開門呀!"果然是耿大車的聲音。
"今兒下雨,我不營業了,你沒見都沒掛幌子麼?"
"可我聞到肉湯的香味了!"耿大車叫道。他一叫,他的狗也跟著叫。
"肉湯是我煮給自己喝的!"寒波說:"你走吧,我不方便給你開門,我正洗著澡呢。"
耿大車大約踢了一下狗,狗嚎叫了幾聲。接著耿大車說:"不開就不開吧,我去夜來香還不是一樣!"
寒波再回到座位時,劉年就覺得她愈發地親切可人了。這種感覺他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過,是一種溫柔的心疼和令人想哭的纏綿。
寒波垂下頭,她抿了一口酒,沉吟片刻,然後抬起頭說:"周圍的人都議論你,說你進城跟兒子呆了一年回來後就成了酒鬼,大家猜是你兒子給你氣受了,是麼?"
劉年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講過他進城的遭遇,想起那一段生活,他還有著隱隱的噁心,他想永遠忘卻那些不愉快,可他今天卻很想對寒波敞開心扉訴說那些不快。
"我兒子倒是沒有給我氣受,這點還不能冤枉他。"劉年開門見山地說:"我為什麼要進城去兒子那裡?我退休以後,本以為可以安靜地過日子,再不會有麻煩牽涉到我了,可是你知道嗎,這個小媽養的麻煩就是鐵定地跟著我了,就像我的老婆一樣與我分不開。"劉年吃了一口菜,接著說:"有一天晚間我洗完腳,出來潑洗腳水,趕巧潑在了王福仁的身上。王福仁你也是知道的,做點小買賣,惟利是圖。他那天來家裡,是問我老婆的店裡要不要南瓜子和炸薯片,他進了不少貨,想推銷出去。我這盆洗腳水潑向他,他當時還真沒不高興。後來他的生意做得不好了,就開始誣賴我,說是我潑的洗腳水讓他沾染了晦氣,讓我老婆把他餘下的南瓜子和炸薯片都包銷了,要不就砸了我家的店,你說可氣不可氣?"
"王福仁以後要是來我家的酒館,我就讓他滾出去,這個王八蛋!"寒波罵道。
"還有一回,我家的雞鑽到張開羊家的園子裡了,那正是春天,小菠菜剛長出來,這雞也真是糟踐人,把那嫩菠菜給了多半。張開羊捉了雞上門來問罪,我讓他把那雞抱回去宰了燉湯,誰讓它欠嘴了呢!還有,我主動要求給他把被雞禍害了的地重新撒上種子。你也知道,春天的菠菜發芽快,長得也快。可張開羊說啥也不同意,非讓我賠他出了苗的菠菜,你說這難為不難為我?我要是孫悟空還行,拔根毫毛一吹,嚯,他的菠菜地又會是原樣子了,可我不是沒那道行嗎?沒辦法,我只得把自家的菠菜賠給他。我家的那片菠菜地比他家的大,菠菜也比他家的長得好,他這才同意了。眼瞅著水靈靈的菠菜讓張開羊來拔,我心裡真是憋屈啊。我就想像我這種男人有什麼用,誰都怕,有理的事在我這裡也成了沒理的了,活該受人欺負!?"
"難怪張開羊得了半身不遂,原來是做了損!"寒波氣咻咻地說:"我當時怎麼沒聽說這事,要是那時知道,我就弄條惡狗咬死他!"
"張開羊也是尖呢,他來我家拔菠菜,總是晚上來,誰能注意到他?"劉年分外傷感地說:"有了這些事之後,我就開始尋思,怎麼難纏的人都讓我碰上了?後來我琢磨是因為咱們這個地方的人文化水平低,小地方的人愛計較,到了大城市,人的眼界高,就不會有這種說出來別人都不會相信的麻煩。我就跟老婆說了,想去兒子那裡呆一段,她說你快去吧,省得一天到晚地在家給我惹麻煩,讓我跟著上火。"劉年放下筷子,他搓了一把臉,嘆了口氣說:"誰知到了大城市,麻煩還是跟著我,真他媽的跟癩皮狗一樣,趕也趕不掉。比如有一天我去遛公園,前面走著個老太太,她掉了條手絹,被我給踩著了,她回過身來就訛我,說是這手絹是進口的,要我賠她三十塊錢。其實那就是條布手絹,皺皺巴巴的像塊尿布,我怕她鬧起來再犯個什麼心臟病,再賠她醫藥費,就趕緊把三十塊錢給了她。從那以後,我就不敢去公園了。還有一回,我到夜市去逛,趕巧一個人的水果攤子倒了,蘋果呀梨呀橘子呀的滾了一地,我正從那走過,攤主非賴我弄翻了水果攤,揪著我的衣領讓我把那些水果都撿起來。撿完了,他又說這滾了泥的水果不好賣了,非要把它們賣給我,我有什麼辦法?只好掏出錢來,買了一大袋的水果。我那時才發現,這大城市的人也不道德,就想著回來了。"劉年大約說得激動了,他哆哆嗦嗦地倒了一盅酒,抖抖地端起,那酒一半進了他肚裡,另一半則楊花柳絮般地飄飄揚揚地灑在桌子上了。
"人們除了認錢,如今還認什麼,這叫什麼世道!"寒波咬牙切齒地說。
"我張羅著要回來,兒子就說,你要是在家嫌悶得慌,不如出去做點事去。他給我聯絡了他們骨傷科醫院的一個活兒,就是每天清理手術室落下的垃圾。"說到這裡,劉年打了個逆嗝,似是十分噁心的樣子。寒波起身進了灶房,又取來一壺酒,給自己和劉年各倒了一盅,說:"咱倆連幹它三個,喝個痛快!"看她那架勢,似乎是一醉方休才覺痛快。劉年也覺得興致盎然,便豪爽地舉起酒一飲而盡。第二盅第三盅酒依次落肚後,劉年覺得渾身發熱,眼睛像被霧包圍了似的,看寒波有了幾分朦朧了。朦朧的寒波只有個大致輪廊,她的嘴唇由於動著,給人一種毛茸茸的感覺。而她的鼻子、眉毛、耳朵一律看不真切。就連先前還亮得異常的眼睛,似乎也變成了微雨中的湖水,一派迷離了。不過,這種霧裡看花的朦朧感給人一種美到極致的印象。
"我聽了兒子的話,去骨傷科醫院上班了。我乾的那個活是臨時的,隔不上半年就得換人的。不是醫院想換人,是人自己想把自己換下來。"劉年接著講他的遭遇,"誰幹那個活兒,也不能挺多長時間。知道手術室的垃圾都是些什麼嗎?"
"還不就是爛棉球和帶血的紗布?"寒波說。
"你沒幹過這活是不知道的!"劉年高聲說了一句,然後又放低了聲調說:"你說是什麼?都是些截下來的胳膊和腿。那胳膊有粗有細,有長有短;那腿有的長著毛,有的白嫩得像藕。這些胳膊和腿在斷口處都沾著血,看著真是人啊。人倒也罷了,有的還讓人噁心,比如有的腿都生了蛆子,那肉是死的了,可蛆還活著!"劉年垂下頭,又打了一個逆嗝,他放下筷子,寒波也放下了筷子。"你知道,那是大城市,又是個有名的骨傷科醫院,一天起碼要做二三十臺的手術,天天都得有截肢的,我就得把這些東西清理到一個黑色加厚的大塑膠袋裡,把它們背到鍋爐房裡燒掉。聽著那些肉在火裡吱吱叫著燒起來了,心裡真不是滋味啊。從那以後,我每天晚上回家都要喝二兩酒,喝得暈暈乎乎了,這才能上床睡著。"
"這活一個月掙幾百呀?"寒波問。
"三百。"劉年說:"其實這活也不累,一天不過是兩趟的活兒,中午清理一回,晚上再一回。"
"給我三千我也不做!"寒波說:"誰受得了這個!"
"咳,我尋思著既然兒子讓我幹這活兒,我就別給他丟人現眼,做個一週兩週就走人,人家還不得說我挑毛揀刺?我就忍著幹了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因為燒垃圾又惹了次麻煩,這才發誓不幹了。"劉年擦了擦眼睛,不知什麼時候,那裡已悄悄蒙上了淚水。
"唉--麻煩--"寒波惆悵地感嘆道。
"有一天傍晚我剛出醫院大門,就看見一個年輕的白臉男人朝我走來。他戴副金絲邊眼鏡,穿著一件鐵灰色風衣,雙手插在衣袋裡。他問我是不是醫院清理手術室垃圾的那個人,我就說是,他就衝過來抽出雙手打我的臉,把我打得懵頭轉向的。醫院門口賣冷飲的老太太認得我,她對那個男人說,你是不是打錯人了,他老實巴交的,怎麼會得罪你?那男人打我時圍了不少過路人。你知道他為什麼打我嗎?他說是我把他女朋友的雙腿給燒了,他來找我算帳。原來他女朋友是劇團唱戲的,出了車禍,雙腿被截掉了,誰承想手術後並沒有保住她的命。他推著女朋友去火葬廠的時候,為她委屈得慌,死時連個囫圇身子也沒帶去。想著她的腿要是沒燒的話,就可以拿去一起燒了。他把那帳算在了我身上,你說冤不冤?"
"你就沒罵他幾句?"寒波說:"這個白臉混帳!"
"我能好意思罵他麼,你看他死了女朋友,他難過得都要瘋了。不過我頂了他一句,我說那死去的姑娘又不是跳舞的,帶不帶腿去都沒什麼要緊。她不是唱戲的嗎?嘴是完整帶去的就行!"
"結果他怎麼說?"寒波這回沒叫那人為"白臉混帳"。
"他就當著大街上的人嗚嗚哭了,說是唱戲是不用腿,可是有坐著唱戲的麼?我一聽他哭,心裡直哆嗦。雖然說他打疼了我的臉,我還是對他說,你要是打了我心裡好受些,就接著打吧。"
"哦--"寒波溫柔地叫了一聲,然後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撫摩了一下劉年的臉頰,說:"你真是個善心人啊。"她這一撫摩不要緊,劉年感動得涕淚橫流,其淚流淌的氣勢比窗外的雨要奔放得多了。他很想趁勢抓住寒波的手,緊緊地握著,可他沒有那個勇氣。
"他又打你的臉了麼?"寒波縮回手,小聲地問。
"沒有。後來我請他去醫院對面的酒館喝酒,我們倆都喝醉了,出來時我都找不著家了。我就回到醫院,在花園的長椅上睡了一夜。"
"後來呢?"寒波饒有興致地追問。
"後來,後來不過是讓太陽照醒了,一醒了就記得回家的路了。我那兒子以為我出事了,找了我大半宿。我就跟兒子說,這個收拾垃圾的活兒老子說啥也不幹了,實在是受不了了。我兒子就說,你不想幹就回老家去吧,大城市不適合老年人呆。操,這是親生兒子說的話呀,我還能在那裡住下去嗎?"劉年咳嗽了一聲。
"唉,現在的孩子,眼裡就有個大城市。就說我家大偉,他奶奶死了,我前兩天打電話要接他回來,你猜他說什麼?他說原來他不知道外面有大地方,那裡的日子過得比這裡好,他不願意回這小地方來了,氣得我威脅他,他要是不回來,我就不給他往親戚那裡寄錢,餓死他!"
劉年講完他在城裡的遭遇,心中暢快了許多。彷彿那心中原本積著些濃雲,被寒波這條雪亮的閃電一擊,它們就化成水滴沉落心底,內心一片晴朗了。
雨確如寒波所說,是關門雨,快近午了,它還沒有歇的意思。除了耿大車之外,其間還有一個人來過,不過這人很識趣,敲了幾下見沒回應,就走了。寒波起身到灶房續了捧柴火,燒開了肉湯,盛了兩大海碗,上面撒了香菜末和辣椒油,一一地小心翼翼地端上來。喝過肉湯,劉年是酒足飯飽了,他的眼神愈發地虛了,只覺得眼前的寒波就像河畔的一棵枝繁葉茂的樹,那麼明媚,纖塵不染,使他有抱一抱的慾望。
"我看你也是累了。"寒波說:"你要是走不動了的話,就先到我屋裡歇會兒。"
"我知道,你是因為魚鷹,才對我好。要不我是誰,我是個酒鬼呀。"劉年信口開河地說著:"這魚鷹,嚯,真給爭氣呀。"
寒波因為劉年說出這般話而有些不快,她興味索然地對劉年說,你要是能走的話,我看還是回家算了。說著,起身開啟了店門。門一開,酒館就亮了一層,潮溼的空氣飄然而至,劉年打了一個噴嚏。雨下得不慌不忙、有條不紊,它所發出的聲音也是不急不躁、溫婉而有韻致。寒波把雨衣給劉年披上,看著他晃晃悠悠走出酒館。劉年本不想走的,但一想人家把雨衣都給他披上了,再不走就太不自量力了。他臨出門的時候,一直很安靜地呆在灶房裡的魚鷹出來了,它一直跟著寒波走到門口,劉年衝它擺擺手說:"你有這份心意就行了,別送了。"
劉年踟躕在細雨中的興林大街上,望著街兩側冷清的店鋪,想著回到家裡要見的是老婆那張黃色的扁臉,他不由落淚了。街上沒有行人,一片黯淡,只有夜來香的酒幌子高高地挑著,在雨中閃出一團溼漉漉的紅色。劉年想,如果我不是個酒鬼,如果我還年輕,如果我不是總被這樣那樣的麻煩糾纏著,我一定緊緊地摟著叫驢子的女主人。沒人能看見他的淚水,除了他的心知道他在流淚之外,知道他淚水的就是雨水了。因為雨水在墜落前的一瞬颳著了酒鬼的臉,雨水就被融進來的淚水給染出鹹味了。雨水在落地的一瞬有些惆悵,心想自己乾乾淨淨地從天庭而下,一路纖塵不染,最終晚節不保,被一個酒鬼的淚水給汙染了,真是有些喪氣。不過,當更多的雨水又淋在它身上之後,那股鹹味也就漸漸被溶解,最終了無痕跡了。雨水想,原來人的淚水去的是如此快啊。
河面起霧了。這是傍晚的霧。由於連下了三天小雨,河水陡漲,岸已不是原來的岸了,它有一部分被河水吞噬,成了河床了。岸上的植被經過雨水的滋潤,顯得更為茂盛和蔥蘢。白天時,儘管天放晴了,但云彩仍然很厚,不過那雲彩以白色的居多。到了傍晚,若隱若現了一天的太陽落了,霧氣就生成了。那霧初起時只是絲絲縷縷的幾條,它們虛弱地飄在岸上的柳樹叢中,看上去像是誰的魂兒。過了一會兒,河面也有這樣的魂兒了,白霧漸成氣候,不多時,已蔚為壯觀了。河上岸上都是一片一片的霧氣,它們緩緩飄拂著,使河水和樹變幻無窮。那岸上的霧宛若飛湧的洪水,把所有的植物都幻化成水草;而河裡的霧則如綻放的白蓮花,滿河的燦爛,滿河的清芬之氣。
劉年也醉成一片白霧了。他想如果不是有霧在河面舞蹈,他可以把自己的眼睛投映在水面上,讓河裡的眼睛看看自己的軀殼,是否他早已是一道白霧,不然他不至於走起路來有在雲中漫步的感覺。
劉年晃晃悠悠從河岸歸家時,照例是往日的老模樣。他斜挎著裝酒用的軍用水壺,那裡的酒已經空了。他的淺色襯衣領上不是油泥就是汙血,那血跡無疑都是蚊子留下來的,足已想見蚊子如何在他的脖頸上盡情喝血後被他拍死。他從壩上往興林大街一望,發現這街也被霧裹挾著,兩側的房屋愈發地模糊了。劉年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霧路讓我怎麼走啊?然而不要緊,早已有眼尖的小孩子發現了劉年,他們在霧中歡叫著奔跑過來,這個拉他的胳膊,那個扯他的衣角,他們七嘴八舌地說:
"酒鬼,你今天怎麼一條小魚也沒釣著?"
"酒鬼,你再逮個魚鷹回來多好哇!"
"酒鬼,我們送你回家吧,你知道你的家在哪裡嗎?"
劉年打了一個嗝,然後教訓那些小孩子:"什麼'酒鬼',是'酒徒','徒'是'徒弟'的'徒',你們真是白白上學了,連個'徒'字都不懂!"之後他的話就語無倫次了:"我的家,魚鷹是好,釣小魚有什麼稀奇,我操這霧,簡直比大姑娘還美--"
孩子們嬉笑著,一路把他送回小康食雜店。他們扶他走下那條由高向低的木質踏板時,劉年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下沉,他叫道:"你們這是把我往地裡送哇!"許哎喲尋聲迎出來,吆喝小孩子都快回家了,然後把劉年扶進裡屋。她在為劉年脫鞋時說:"賴湯出事了。聽說他在南方被公安局給抓起來了。他和手下人把生意上的對手給殺了,這回賴湯可要掉腦袋了!"
"賴湯、賴湯、他早晚要出事的!"劉年罵著,一頭栽倒在炕上,只幾分鐘的工夫,就鼾聲大作了。
賴湯出事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這小城的每一個角落。很多人在議論賴湯的時候都要涉及寒波,大多的說法是,要是光頭賴湯不在了,誰給你個寡婦撐腰?叫驢子酒館還能像過去那樣什麼稅也不交麼?劉年聽到這些議論,分外為寒波不平,心想常去叫驢子吃酒的,都不是被賴湯逼著去的,還不是因為寒波燙的酒香、做的菜味道好?誰要是跟劉年這麼說寒波了,他就會一皺眉說:"嚯,管他賴湯怎麼著,叫驢子還不是那個叫驢子,要是做酒鬼,我情願當叫驢子的!"
酒鬼在晴天時挎著酒去河邊,陰天下雨時他也去河邊了。本該坐在叫驢子的日子,他卻怕去那裡看到寒波臉上的憂愁。還有,寒波對他的那一撫摩還熱情異常地烙印在他心底,他想等這熱情平息了以後再去。天說涼就涼了,上鉤的魚越來越少了,風吹過來,是涼涼的風了,秋天的氣息已經若隱若現了。有一天下著小雨,劉年穿著雨衣站在岸上看蒼茫的河水,忽然聽見有腳步聲傳來。他回頭一望,只見寒波打把天藍色的傘走了過來,那傘就像一片晴朗的天,使傘下穿著白衣服的寒波看上去就像一朵祥雲。寒波走到劉年面前,說:"我有個事求你,你幫我去把它給辦了。"
"你知道,你的事,只要我能辦的,我不會說'不'字的!"劉年信誓旦旦地說。
"你一會兒幫我把魚鷹送到稅務局的王局長家裡吧。"寒波說:"他相中了那魚鷹,跟我說好幾次了,我不賣給他就不好了。你知道我跟這魚鷹有感情,我不能自己送它去。"
"你喜歡這魚鷹,你怎麼捨得賣?你說賣了多少錢?錢我給你,你還他,魚鷹你自己留著!"劉年激動地說。
"都說好了,你就別勸我了。"寒波說。
"這個局長吃什麼不好,非要吃魚鷹,他媽的!"劉年憤憤不平地說:"你先留著那魚鷹,我看看能不能想辦法再逮它一隻?"
"人家相中的就是這隻。"寒波說,"他說市稅務局的局長喜歡收集鳥的標本,這魚鷹是灰色的,難得一見,他要把它買了製成標本送人。"
"不過是向上打溜鬚,這龜孫子!"劉年罵道。
劉年想,賴湯死了,稅務局的局長就敢來朝寒波要魚鷹了,看來大家的猜測是有道理的。劉年知道寒波都拗不過的事,自己再努力也是無濟於事了,於是他就對寒波說:"你先回去,天傍黑時我去幫你送魚鷹。"
劉年沒有喝過多的酒,他從河岸回家時正碰上王小牛。他對王小牛說:"跟不跟酒徒爺爺去叫驢子賣魚鷹去?"王小牛一聽很高興,他牽著劉年的手,很快就到了叫驢子酒館。魚鷹的雙腿已被一條麻繩綁住,寒波把它交給劉年時,還把那局長家的地址也給了他。這魚鷹在被劉年抱出酒館時伸長了脖子回頭望了一下寒波,寒波趕緊低下頭去灶房了。
雨住了,空氣真是溼潤啊。劉年和王小牛並排走著。王小牛每走幾步就要撫摩一下魚鷹。他說他恨他爺爺,他這麼喜歡這魚鷹,可爺爺到底也沒想辦法把它買來。
"我長大了一定要當官,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王小牛忽然冒出這樣一句話。劉年的心不由為之一沉。
他們走進小城的中心時,路燈閃閃爍爍地亮了。他們找到了局長家所住的房子。進得屋裡,那局長一見魚鷹,就把他們讓進廚房,信手掀起冰櫃的拉蓋,只見一縷縷白色的寒氣像炊煙一樣冒了出來。那局長對劉年說,你就把它扔進去吧。劉年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魚鷹投進了冰櫃。魚鷹在白色的寒氣中彷彿墜入了深淵,杳無蹤影了。局長把冰櫃蓋"啪"一聲落了下來。劉年見王小牛不停地打著寒戰,他目光直直地盯著那個冰櫃。
回家的路上,劉年和王小牛都很蔫。當他們看到了叫驢子酒館的燈火時,王小牛忽然問劉年:"那魚鷹會死嗎?"
"會活活被凍死的!"劉年說:"以後它就會被做成標本了。"
"什麼叫標本?"王小牛問。
"就是外面跟真的魚鷹一樣,可是裡面卻沒血沒肉的東西!"劉年說。
王小牛"哦"了一聲,他又打了一串寒戰。
劉年的麻煩不知不覺又來了。王小牛自打看到魚鷹被活生生地扔進冰櫃後,他就不愛吃飯,一天要打幾十回的寒戰,總是說害冷。去醫院檢查,醫生卻說他什麼病也沒有。王團圓知道事情的原委後,他就一天一趟地來食雜店找劉年鬧,他罵劉年:"你個該殺的酒鬼,我就這麼一個孫子,你可把他坑苦了。他一天到晚地害冷,你要是不把他弄熱,我就跟你沒完!"
劉年想,如果他再逮著一隻魚鷹,把它送給王小牛,也許他就不會害冷了。他天天去河邊,顧不得喝酒和釣魚,而是警惕地觀察著河面的每一個變化,期待魚鷹能夠重現。然而還是那樣的河面和夕陽,魚鷹卻蹤影全無。偶爾視野裡出現一隻大鳥的蹤影,當劉年內心一陣狂喜之時,他很快發現那鳥不過是隻烏鴉。
《天涯》200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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