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著月光的行板

起舞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王銳走進旅館時,發現坐在登記室裡的老闆娘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穿一件綠地粉花的絲絨褂子,一條寬鬆的黑褲子。她盤了頭,臉上不惟塗了脂粉,還描眉塗唇了。她正和外號叫"小白梨"的女服務員嘀咕著什麼。林秀珊對王銳說過,小白梨是老闆娘養在旅館的"雞",她的身份是服務員,可乾的都是妓女的勾當,王銳就很看不起小白梨。小白梨其實並不漂亮,但她身材好,膚色白,看人時總是笑眯眯的,所以看上去還比較可人。

老闆娘見了王銳,滿臉都是笑容。她說:"我猜今兒中秋,你們夫妻不會不來團圓的!"

王銳問:"我媳婦來沒來?"

老闆娘說:"沒來呀!怎麼,你沒和她約好?沒約好也沒事,你先把房開了,回頭再去找她!"

王銳說:"那我得看看她在不在讓湖路,她要是不在這,我開房間幹什麼?"

老闆娘笑著說:"你媳婦不在這也沒啥,讓小白梨陪你!"

王銳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我從來不吃梨!"王銳聽見了身後的老闆娘和小白梨爆發出的笑聲。

老闆娘鄙夷地說:"一年到頭只吃一種果子膩不膩呀?他不吃梨有人吃!"

小白梨說:"看他今天眼眶都青了,沒準要吃野果子沒得嘴,讓人給打了!"

王銳憂心忡忡地朝毛紡廠走去。他不停地打量過往行人,生怕錯過了林秀珊。待他走到傳達室門口時,值班的人認出了他,說:"你媳婦回來了,不過又走了!"王銳有氣無力地問:"去哪兒了?"值班的人說:"這我怎麼知道!她出門時又沒說去哪兒!你進去跟人打聽打聽去吧。"這回他沒讓王銳填會客單。

王銳拖著已經發酸的腿走到林秀珊宿舍,疲憊不堪地敲響了宿舍的門。宿舍沒有亮光,難道里面沒人?王銳持續不斷地敲著門,並且大聲問:"秀珊,你在麼?秀珊!"王銳聽見室內有了腳步聲,但是燈仍然沒亮。吳美娟的聲音隔著門傳了過來:"王銳,真的是你麼?"王銳說:"吳大姐,是我,你開開門,秀珊呢?"吳美娟說:"宿舍的人都看錄影去了,對不起啊,我就不開門了。"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秀珊去哈爾濱找你去了!她在吃晚飯時從哈爾濱回來,我們告訴她你來找她,聽說她去你那兒,你就返回去了。秀珊一聽說你回去了,她就又去哈爾濱了!你趕快再返回去吧!"吳美娟的話讓王銳覺得身上一陣一陣地發涼,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栽種了假種子的倒霉的農民一樣,奔波勞累到最後卻是兩手空空。那一刻他辛酸極了。他知道吳美娟這是和丈夫在一起。吳美娟的丈夫在林甸的農村,他每次來探望妻子,都不捨得住旅館。他會花上幾塊錢讓宿舍的其他人去毛紡廠附近的一家錄影廳看錄影,一張票只有兩塊錢,等大家看完錄影回來,他們也就做完事了。吳美娟會把丈夫安排到男宿舍,與人湊合一宿。林秀珊為此看過好幾次錄影。她有一次悄悄跟王銳說,錄影廳裡淨放些三級片,看著讓人作嘔。王銳就說:"你要是有一天學壞了,我就揍塌吳美娟男人的鼻子!"林秀珊咯咯笑著說:"他就是個塌鼻子!不用你去揍了!"王銳想吳美娟現在正甜甜蜜蜜地和她的塌鼻子男人聚在一起,而他和林秀珊奔波了一天卻仍然天各一方,就覺得自己彷彿受了誰的嘲弄似的,不由得潸然淚下。

王銳搖搖晃晃地走出毛紡廠大門。他沒有去火車站,而是橫穿馬路,到了林秀珊常等他電話的電話亭。街上的車輛比白天時明顯少了,人行道上也是偶爾才見一兩個人走過。人們大約都在家中吃著香甜的月餅呢。王銳看了一眼那輪皎潔的月亮,就受傷般地低下了頭。他想這月亮既不屬於他,也不屬於林秀珊。這輪月亮對今夜的他來講就是一個漆黑的空洞。他覺得自己是那麼的孤獨無助。

王銳掏出電話卡,把它插進那個只露著一道縫的插口,下意識地撥了一下他工地附近的公用電話。半年以來的週五晚上,他都是在那裡給林秀珊打電話的。上次林秀珊到哈爾濱看王銳,他們路過這個電話亭時,林秀珊還調皮地對王銳說:"瞧,那不是咱家的電話嗎?"這話險些使王銳落下辛酸的淚來。他想他作為一個男人實在太沒本事了,他不能讓妻子擁有一部自己的電話。他們的甜言蜜語不能在夜闌人靜時悄悄地說,而必須在固定的時刻、在風中雨中雪中大聲地說,這看似浪漫,可又是何等的辛酸和悲涼啊!

王銳握著被無數陌生人的手握過的發粘的聽筒,聽到的是一片嘟嘟的忙音。他猜那些回不去家的工友們正在這個團圓之夜給家裡打電話呢。工友們的家大都在貧窮的農村,幾乎沒有誰家擁有電話。但他們所在的村屯卻有個別安裝了電話的地方。他們就打給人家,讓他們去喊一下自己的親人,然後放下聽筒,估計親人到了,再打過去。所以有的人是打到養牛專業戶家的,有的人打到村長家,還有的人打到小學校或者是開食雜店的人家。工友們在歸鄉時,在旅行包裡就會多備一份禮物,是送給幫助接聽電話的人家的。下三營子也有幾部電話,不過林秀珊選中的是金六婆家的。王銳很討厭金六婆,可林秀珊卻不。林秀珊說金六婆又不是人販子,非要把哪家姑娘推進火坑裡,她不過就是為人說媒,她做的也是生意。金六婆家離林秀珊的孃家很近,兩三分鐘就可走到,這也是林秀珊會把電話打給金六婆家的一個原因。他們每年大約要往回打四五個電話。他們總是在一起時往回打,夫妻會輪流跟家人說上幾句話。林秀珊的母親那時就會用飛快的語速說話,不等他們把話說完,她就率先放下了電話,她是怕他們花錢。林秀珊回下三營子時,就要為金六婆買一件禮物。金六婆喜歡吃和穿,林秀珊給她買的,除了點心就是衣裳。金六婆每回接到電話,總是熱情地去叫林秀珊的家人。王銳仍記著金六婆為他說媒所引起的風波,所以對她總是沒什麼好印象。覺得她好逸惡勞、油嘴滑舌,不是一個正經女人。所以他本想打個電話問問家人的情況,但一想到要打給金六婆,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王銳又撥了一遍工地附近的公用電話,結果聽筒裡傳來的仍然是急促的忙音。他認定電話亭前站著的一定是自己的工友,他想問問他們,林秀珊去沒去過工棚?她在等他,還是又踏上了歸途?

月光照著馬路,照著樹,照著那個冷清得沒有一個人候車的公交汽車站。王銳看著路面上楊樹的影子,覺得它們就是一片靜悄悄開放的花朵。一輛只載著幾個乘客的公交車駛了過來,跟著一輛計程車也駛了過去。它們軋在路面的花朵上。王銳以為花會窒息,可當車過去後,路面上那花朵般的樹影依然活潑生動,清晰可人。王銳想自己要是這影子中的一部分就好了,那樣林秀珊就能天天從他身上走過。他願意讓她秀氣的腳時時踩著自己。

王銳傷感著,忽然,他聽見電話底氣十足地叫了起來。在夜晚,這鈴聲就像寺廟的鐘聲一樣清涼、悠揚。王銳接過電話,"喂--"了一聲。只這一聲"喂",林秀珊就聽出了是丈夫的聲音!王銳的聲音,哪怕是一聲輕輕的嘆息,她都能準確無誤地分辨出來。

"王銳,我知道是你!"林秀珊分外委屈地說,"我來找你兩趟了,都撲空了!"

"我還不是一樣?!"王銳的眼睛溼了,"我也來找你兩趟了!我先前還以為你在旅館等我呢,我去了,你不在;從旅館出來我的腿都軟了!"

"王銳--"林秀珊充滿深情和疼愛地喚了一聲丈夫。

"秀珊--"王銳也滿懷憐愛和委屈地喚了一聲妻子。

林秀珊說:"我剛剛給家裡打完電話。咱們兩家的老人都挺好的!媽把咱兒子抱過去了,他在電話中還和我說話了呢!"

王銳問:"咱兒子說了什麼?"

林秀珊說:"他說想爸爸想媽媽。他問爸爸媽媽吃月餅了麼?"

王銳說:"你怎麼跟他說?"

"我告訴他,爸爸媽媽還沒吃月餅呢,要等他一起吃!我跟他說他吃月餅時望著月亮,就會看到爸爸媽媽。你猜咱兒子怎麼說?他說爸爸媽媽沒有翅膀,怎麼能飛進月亮裡?還說月亮裡都是光,住在那裡多晃眼呀!"

王銳含著眼淚笑了,說:"他真聰明!將來肯定比他爸強!"說完,他才想起問妻子在哈爾濱的什麼地方。

"就是你們工地旁邊的電話亭--咱家的電話亭啊!"林秀珊說,"我猜你找不到我,可能會在電話亭等我,我就來這裡打電話。剛開始打沒人接,我就往咱老家打電話。等跟咱兒子說完話,再撥那個電話,你就接了!"林秀珊的聲音顫抖了,"咱一家人在電話中團圓了,我知足了!"

"秀珊,是你在那兒等我呢,還是我在這等你回來?我想你!"王銳四顧無人,又大聲補充一句,"我想把你抱在懷裡,親你!"

"我也想你!"林秀珊說,"我不在這等你了,明天一大早我還得給人做飯呢。你明天一早也得去工地,就別等我了,回來吧!"

"那我們今天就見不上面了?"王銳傷感地說。

"我們可以在錯車的時候相見。"林秀珊說,"你坐十點四十的那趟慢車,我坐十點五十的慢車,我們的車肯定能在中途相會!我站在車窗前,一準能看見你,你也能看見我!"

"可是火車一晃就過去了!"王銳說,"我又拉不著你的手!"

林秀珊說:"我們乘的是慢車,慢車相會不會一晃就過去的,能看好幾眼呢!"林秀珊還想說什麼,電話突然間斷了。王銳嚇得手心都溼了,他想林秀珊是因為疲勞過度而暈倒了呢,還是碰上了搶劫犯或者是流氓?晚上十點左右的哈爾濱,即使是在繁華街道上,也是車稀人少了。王銳急得六神無主,腦袋嗡嗡直叫。但他很快醒過神來,連忙把電話打回哈爾濱的電話亭上。

"王銳--"林秀珊咯咯樂著,"我就知道你聰明,能把電話再打回來的!我的電話卡里的錢用光了!"

"嚇死我了!"王銳說這話時,嘴唇仍有些顫抖。

林秀珊說:"王銳,你沒見到我,可別像老胡那樣啊。你忍一忍,下次見面,我好好侍候你!"

老胡三十八歲,是王銳的工友,老婆孩子都在虎林的鄉下。工友們一年半載也見不上老婆一面,有的按捺不住就去找暗娼,有的怕花錢或者怕染上花柳病對不起老婆,夜深時就常有人偷偷自慰以解寂寞。興許老胡年歲比別人大些,不懂得壓抑自己在快感時的叫聲,有兩次他在夜深時放肆地叫喊,把大家都擾醒了。以後工友們一見到他就愛笑,逗他:"老胡,你的嗓子可真亮堂啊!"老胡雖然五大三粗的,但他臉皮薄,從此後他就不與人說話,而且在工地幹活時常常出錯。終於有一天他砌歪了一面間壁牆,早就看他不順眼的工頭勃然大怒,把他給解僱了。老胡只得卷著行李回家了。王銳記得他當時跟林秀珊講老胡的故事時,林秀珊哭了。她緊緊地抱住王銳,說:"我會常看你去,你可不許學老胡,讓人恥笑!"

王銳想起老胡,心裡疼痛了一下,他說:"我不會像老胡似的!能聽見你的聲音我就知足了!"

聽筒裡傳來的是林秀珊的笑聲。她的笑聲跟少女時一樣的溫存甜美。林秀珊說:"王銳,我給你買了一樣東西,你猜是啥?"

王銳不假思索地說:"是醃肉。"王銳愛吃讓湖路夜市老葛家做的醃肉,他以為妻子給他買的一定是它。

"你就認得肉!"林秀珊嗔怪地笑了,"一會兒我在火車上舉著它,你就知道它是啥了!"

"我老想著你,當然要往肉上猜了!"王銳說。

林秀珊說:"你沒娶我時,就不會往肉上想了!"

王銳笑了,他說:"我也給你買了一條絲巾,你猜猜它是啥?"

林秀珊笑得更加響亮了,她氣喘吁吁地說:"你都告訴我是絲巾了,還讓我猜什麼呀?!我看你是坐火車坐糊塗了!"

王銳說:"咳,我真是糊塗了。沒老就糊塗了,你還不得把我給蹬了呀?"王銳邊說邊看著電話機上的ic卡的通話餘額顯示,他發現只剩下四毛錢了,他們只夠再說一分鐘的了,他大聲地說:"秀珊,我的卡里也沒錢了,一會兒電話自動斷了,你可別為我擔心啊!"

林秀珊說:"我知道。"

王銳很想在最後的一分鐘裡說些重要的話,可他大腦裡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而林秀珊也如他一樣沉默著。王銳能聽見工地傳來的隱隱的攪拌機工作的聲音,而林秀珊聽見的則是一輛汽車疾馳而過的"刷刷"的聲音,就像風聲一樣。他們的通話就在這兩種聲音的交融中自動斷掉了。

林秀珊和王銳各自踏上了一天中最後的歸途。他們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到達了火車站。林秀珊買過票,通過檢票口的時候,發現候車的人少得可憐。大多的列車到了午夜時分就像牲口棚裡的牲口一樣歇息了,偶爾經過的幾列慢車,就像幾匹吃著夜草的馬一樣,仍然勤懇地睜著它溫和的眼睛。林秀珊在通過地道的時候,覺得自己在瞬間與中秋的氣氛隔絕了;而當她走出地道,又能望見月亮的時候,她才覺得節日又像個撒嬌的孩子似的滾到她的懷抱。

車廂裡空空蕩蕩的。林秀珊見到處都是空座,她就選擇了靠近視窗的座位。她要透過視窗和王銳相會。她不知道是三人座這側的視窗能與列車相會,還是兩入座那一側的,所以列車啟動後,她就一直透過車窗看雙軌線上另外的鐵軌在哪一方,她確定了是在兩人座那一側的,於是就安心地坐了下來。她估計與王銳的相會,大約要在一小時之後。林秀珊開啟旅行包,撫摩著那隻沒有派上用場的鬧鐘,就像懷抱著一隻頑皮的小兔子一樣,滿懷愛心地對它說:"你好好睡吧,明早不用你叫了,給你省省嗓子。"她又拈起那條床單,深深地嗅了一下,那上面殘存著的王銳身體的氣味使她的內心充滿了溫情,她對床單說:"你身上有我男人的味兒我不計較,要是別人身上有他的味兒,我就撕爛它廠林秀珊又輕輕取出口琴,從口琴中墜下幾滴水來,涼涼的,看來她先前在列車上衝洗口琴時,沒有把它擦拭乾淨。她想起了犯人的那張臉,想起了那與眾不同的琴聲,情不自禁地微微嘆息了一聲。她想犯人早就該到目的地了,當他戴著手銬走下列車時,他會想起這把口琴麼?

當林秀珊選擇好了相會的座位時,王銳也在忐忑不安中找好了座位。王銳到了火車站才發現自己只剩下十二塊錢,根本不夠買返程車票的了。他只得買了張站臺票混上車。他沒料到今天要乘四次火車,沒帶多餘的錢。

王銳所乘的列車是由圖里河方向駛來的,它走了十幾個小時的路了,因而看上去塵垢滿面。車廂的過道上遺棄著果皮、菸蒂、花生殼等東西,茶桌上更是堆滿了空啤酒瓶、雞骨頭、瓜子皮、骯髒的紙巾、糖紙等雜物。車廂的座位空了多半,大多的旅客都睡著。王銳想在這樣的環境中逃票會很容易。只要他遠遠看見乘警來查票了,就一縱身鑽進王人座席下面,反正大家素不相識,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從列車的骯髒程度他能判斷出,列車員至少有幾個小時沒來打掃了,他們也許正聚在餐車裡喝酒賞月呢。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乘警也不會出來查票的。

王銳選擇的座位,它旁邊的視窗相對明亮些。不過王銳還是怕看林秀珊時會不真切,他就用袖子當抹布,把它蹭了又蹭。他周圍的座都空著,只有過道的另一側,有一個婦女和一個孩子。婦女垂頭織著毛衣,邊織邊打呵欠,而那個六七歲模樣的男孩,則舉著一支玩具槍,一會兒對著視窗比畫一下,一會兒又對著車廂人口處懸掛著的列車時刻表比畫一下,口中發出"叭--叭--"的聲響,模擬著子彈飛濺的聲音。他玩一會兒,就要跑回來央求織毛衣的婦女:"媽媽,給我一顆子彈吧!"織毛衣的婦女就會說:"不行!沒看這裡的人都在睡覺麼?要是把誰給打醒了可怎麼辦?"男孩說:"我不打人,我打空座!"婦女說:"不行!你看誰像你,半夜三更的不睡覺,還在這淘氣?"

列車行進了大約一小時二十分鐘後,王銳站了起來。他估計和林秀珊相會的時刻快到了。果然,十幾分鍾後,他發現對面有列車駛來。他緊張地盯著那一節一節划過來的列車。在夜晚,列車看上去就像首尾相接的熒光棒,把夜照亮了。王銳發現對面的列車與他所乘坐的列車一樣空空蕩蕩,這兩列車就像兩個流浪的孤兒一樣在深夜中相會。王銳終於發現有一個視窗前站著一個人,他一眼就認出那是林秀珊!她笑吟吟地舉著一樣東西,看上去像截甘蔗。她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王銳真想號啕大哭一場!突然,他覺得背後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了,他不由自主地栽歪了身子,回頭一望,只見那個男孩舉著玩具槍帶著得勝的神色笑望著他。原來他媽媽耐不住他的央求,給了他一顆橡皮子彈。他毫不猶豫地把它射到那像靶子一樣立在視窗前的王銳的後背上。

林秀珊只望了一眼王銳,就發現他栽歪了身子。她不知他是累得突然昏倒了,還是出了其他的事。她想看個究竟,可是有王銳的視窗離她越來越遠了,她什麼也看不見了。而王銳在懊惱中站直身子再眺望窗外時,林秀珊所乘的列車已經像一條蛇一樣地溜掉了。他不明白慢車為什麼會消失得如此之快?最後他終於悟出了,他不該把慢車當成窗外的風景,因為風景是固定的,而慢車是執行著的。兩列反方向執行的慢車在交錯時,慢車在那個瞬間就變成了快車。他們相會的那一時刻,等於在瞬間乘坐了快車。

月亮就像在天上執行著的獨行的列車,它駛到中天了。不知這列車裡都裝著些什麼,是嫦娥、吳剛和桂花樹麼?這列車永遠起始於黑夜,而它的終點,也永遠都是黎明!

《收穫》200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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