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

起舞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阿榮吉「哼」了一聲,說:「他騎著馬,說是哪兒來的就是哪兒來的。草原上叫阿爾泰的人,跟羊群一樣多。我問你,他給你打欠條了嗎?」

「沒有。」我說,「我沒要求他。」

「那他怎麼會還你錢?做夢去吧!」阿榮吉說,「我手裡要是沒攥著你們廠子給我打的欠條,領導能打發你來嗎?」

我沒有跟阿榮吉爭辯,但我不相信阿爾泰是個騙子,一個騙子怎麼會講出如此感人的故事呢?

阿榮吉繼續數落我:「他的故事一聽就是假的,什麼母親掉進冰窟窿,父親讓馬拖死,老婆是啞巴,哥哥是喇嘛,兒子要去北京唱歌,他要賣馬,怎麼都趕上他一家了?你稍微長點腦子,都不能信啊。」

見我耷拉著腦袋,阿榮吉大概動了惻隱之心,住了嘴。他見蒙著肉的紗布上落了蒼蠅,便取來蠅甩子,拂趕著。

我起身告辭,對阿榮吉說:「要不我再給您寫個還款保證書?」

阿榮吉生氣了,他一把將我按回草墩上,說:「你給我好好坐著,遠道來的客人,我要是讓他空著肚子走,我老婆回來還不得剝我的皮啊。你消停待著,今晚就住這兒了,我煮羊肉去!」

我說:「我還是走吧,沒把錢送到,我一會兒也沒臉見大嬸。」

「你這人啊,真是小心眼兒!我說了你幾句,是為你好!如今騙子太多了,你不能不防啊。你要是走,那筆錢我就不要了!」阿榮吉說,「要是你留下來呢,這事我給你保密,跟我老婆子一字不提。她又不知道你是來還錢的,我只跟她說,你是順路來玩兒的,這還不行嗎?我也看出來了,你是個善心人,那筆錢呢,你回去後不用寄來,等我年底去齊齊哈爾送羊時,你請我喝頓酒,把錢還我,不就結了嗎?」

阿榮吉的一番話令我感動,我答應留下來。

他開始生火煮肉,我問他能幫著做點什麼?他說:「你要是閒得慌,就幫我壘草垛去,也不知道你會不會使耙子?」

「豬八戒都會使,我有什麼不會使的?」心裡一輕鬆,我開起了玩笑。

阿榮吉說:「你可別小瞧了豬八戒,人家的前世可是天蓬元帥啊!」說完,他笑了。

草垛可不是那麼容易壘的,這跟女人用棉花絮冬衣一樣,是個手藝活。要想讓草垛圓潤挺拔,須轉著圈絮,而且得均勻,哪一耙多了,哪一耙少了,可能會使草垛像害了中風似的歪斜,弄不好就倒了。我雖然是在瀋陽上的大學,但家在農村,少年的時候,類似的活兒也做過。秋末的時候,我們會把夏天打的草挑起來,攢成草垛,冬天用來絮豬窩。雖然多年不使耙子了,但我熟悉這活兒,做起來得心應手。隨著一耙一耙的草的挑起,草垛越來越豐滿,它就像微縮了的故鄉,無比親切地佇立在我身旁。我幹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這時太陽已經向西了,我出了一身的汗,脫下外衣,坐在草地上歇息。阿榮吉提著暖水瓶和碗過來了,他遠遠地吆喝我:「快穿上外衣,可不能圖風涼,秋天的風可邪性了,萬一把你吹感冒了,我的罪可就大了!」見我套上了外衣,他一邊給我倒奶茶,一邊誇我幹活挺像樣的。我對他說,我們廠子今年效益好,領導說了,讓他把羊喂肥點,每斤多給他三毛錢。阿榮吉說:「現在想把羊養肥不那麼容易了!你也見了,這乾草枯瘦枯瘦的!買精飼料呢,沒那麼多錢,喂不起啊。我剛承包牧場的時候,草還不賴,這幾年呢,牛奶走俏了,養奶牛的多了,奶牛吃草才瘋呢,這附近的草場退化得厲害,我這兒也受了牽連。說到底,不是牛羊的嘴巴害了草原,是人的嘴巴害了草原啊。人要喝奶,要吃肉啊。」

我一邊喝著奶茶一邊說:「我看了報紙,說是為了保護草原,政府禁止在有些地方放牧了。就是不禁止,也限制數量了。草場怎麼還會退化?」

阿榮吉說:「你還相信報紙上的話?他們對外是那麼講的,對內呢,多養一頭牛他們多收一份稅,雙方都有油水,你說限制得了嗎?比方說我這片牧場,他允許我養三百隻羊的話,我私下給他倆錢,我養五百也沒人管啊。」

我無語了。我知道,生活中埋藏著許多我所不知道的真實。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其實生活在虛構中。

太陽落得真快,滾滾地,它在天上趕了一天的路,臉都餓黃了,要奔回家大吃一頓的樣子。阿榮吉說,他老婆快趕著羊群回來了,他得去給她燒點熱水洗臉。他說:「你別看她不愛收拾家,她愛收拾自己,她放羊都得穿著袍子,進氈房就要洗臉洗手。」

我問:「你怎麼讓女人放羊?」

阿榮吉說:「她這人愛在草原上唱歌,放羊能讓她唱個痛快啊。每年夏天,她都要離開我幾天,說是找地方唱歌去。」

「她也不跟你說她去哪兒了?」我好奇地問。

「她不說,我也不打聽。在我想來,男人的心事就跟小河裡的石頭一樣,一眼能望穿;女人的心事呢,就是大海里的魚,不好捉摸呀。」阿榮吉嘆息了一聲,說,「不過她對我挺好的,給我養活了一兒一女呢。」說完,他提著暖瓶回氈房,燒水去了。我呢,趕緊把餘下的那點乾草挑到草垛上。

幹完活兒,太陽已經落下了,暮氣像鞭子一樣抽打著草原,把它的身子打青了。在這傷痕般的青灰色中,突然湧現出一團團的奶白,是羊群歸來了。羊群在前,阿榮吉的老婆在後,遠遠一望,羊群像是翻卷的波濤,而人就像一條顛簸的小舟。阿榮吉說得沒錯,他老婆的確好嗓子,我從她吆喝羊歸圍子的聲音中聽出來了,清脆透亮,像正午的陽光。羊群進了圍子後,她把門關好,朝氈房走來。

她穿一條過膝的藍色斜襟袍子,立領上滾著幾圈紅黃相間的花邊,盤扣上鑲嵌著一顆圓潤的珠子。她中等個,微瘦,不像別的蒙族婦女包著頭巾,雖然她的頭髮已有白的了,但她將頭髮中分,梳著兩條辮子。她的臉佈滿皺紋,上寬下窄,眉毛稀疏,有點夾眼角,這使她本來就小的眼睛更顯小了。她的下巴微翹著,可是唇角卻有點下陷,這使她的神情看上去有點苦楚。我正要跟她打招呼,阿榮吉從後面走過來,向她介紹說:「這是齊齊哈爾拖拉機廠的小王,打這路過,來看看咱!」

她「噢「了一聲,問阿榮吉:「你給客人做了啥?」

「他已經喝了兩碗你煮的奶茶了。」阿榮吉說,「晚飯呢,也妥了,烤羊排,羊湯燴蘿蔔,還有芝麻鹽烤餅,我這一下午都沒閒著。」

女人「哼」了一聲,說:「你讓客人幫你挑草,瞧他的頭髮,像冬天的豬剛從窩裡拱出來。」

她說得非常的形象。冬天的豬從窩裡拱出來時,確實滿身的草屑。我連忙哈著腰,抖摟身上的草,對她說:「大嬸,是我自己想幹的,我在城裡待得腿腳軟了,想幹點活兒長長力氣。」

女人這才不說什麼了。阿榮吉在前,她在中間,我在後,我們一起朝氈房走去。她走路風快,話語很少,到了氈房,只問了我一句:「你是頭回來草原吧?」

她果然愛收拾自己,進了氈房,就拿過一把小笤帚,通身掃了一遍。然後將辮子解開,抓起一把牛角梳子,理順了髮絲,重新編起辮子。最後,她才洗臉洗手。阿榮吉已經把飯食擺好,除了他說的那兩道主菜,還有皮蛋、花生米和乳酪,他說這都是平常他和老婆下酒的小菜。落座前,阿榮吉點起了蠟燭。

我們三人圍在桌前吃喝了。阿榮吉手藝不錯,他烤的羊排外焦裡嫩,滋味醇厚。他跟我說,草原有一種草可以用來做肉食,草結籽後,會散發出香氣。每年他都要採回一些草籽,在石板上碾碎,裝進罐子。烤羊排的時候,撒上一些,特別入味。我連啃了三塊羊排,讚不絕口。牧民一般都有好酒量,阿榮吉和他老婆都很能喝。阿榮吉喝酒時發出響亮的聲音,他的話也多,從春天的大風說到夏天的旱情,從夏天的旱情又說到秋天的早霜。他說:「老天爺壞了脾氣了,夏天不來雨,草旱得長不高;秋天呢,霜又來得早,這等於是使出兩把刀子,要斷牛羊的口糧啊。」他發牢騷的時候,他老婆一聲不吭地喝酒,吃肉,她的牙齒真好,啃羊排速度快,而且啃得也乾淨。我喝了三盅酒後,人就有些飄飄然,我給這女人敬酒,說:「我聽說大嬸的歌唱得特別好,能不能賞臉唱上一曲,那我就沒白來草原一趟啊。」

阿榮吉的女人將一根剛啃完的羊肋骨撇到阿榮吉面前,阿榮吉就像古代計程車兵接到出征的令牌一樣,趕緊對我說:「她這人啊,唱歌不能在氈房裡,得到外面。小王,要不我給你來一個?」

大概怕我尷尬吧,阿榮吉張口就唱,他的歌兒音色不美,但吐字清晰,他唱道:我腳下的土地啊,是我們牛羊的天堂;我頭頂的天空啊,就是我們牧人最後的家園。

他的歌聲剛落,一陣雷聲轟隆隆地響起,雨說來就來了。阿榮吉嘟囔道:「旱了一夏天,秋天倒來雨了。我打的那點乾草,可別給漚爛了。」

雨聲越來越響,阿榮吉的老婆似乎很喜歡雨,她邊喝酒邊用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子,很逍遙的樣子。她的酒下得很快,阿榮吉得不停地為她添酒。她越喝越活泛,越喝越燦爛,目光灼灼,面如桃花。她對我說:「小王,我這輩子,最盼著誰搶婚把我搶去了,可是沒有啊!」我知道蒙族人有搶婚的習俗,像鐵木真的母親柯額倫夫人,本是外族人赤列都的女人,但鐵木真的父親,卻把她搶到自己的部落。如果沒有這場搶婚,也不會有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的出世了。

「我是見天地盼著有人能把你搶走,省得一天到晚伺候你!可是你跟我過了幾十年了,頭髮白了,腰也不直了,一臉的老褶子,也沒人來搶你啊。」阿榮吉打趣道,「興許你走的那天,有人來搶你?那我是願意啊,省得我花錢打發你上路。萬一打發不好,你在地下還不得給我這牧場一天來一場暴風雪啊。」

阿榮吉的女人被逗笑了,她不顧我在場,起身表達愛意。她把阿榮吉的頭抱在懷裡,撫摩著,一迭聲地叫著:「哦,我的阿榮吉,哦,我的阿榮吉,你真是個好人哪。」

阿榮吉不好意思地拔出頭來,拉著老婆的手,哄小孩子一樣地說:「你坐回去好好喝啊,今年我再上齊齊哈爾送羊時,給你買兩塊好料子,再買上幾團鮮亮的絲線,你多做兩件袍子穿!」

「他們不給你現錢——」阿榮吉的老婆指著我說,「你拿什麼買?」

「領導這不讓小王帶話來了嗎,去年欠的和今年的一起都給咱,給現錢!我要是再拿不回錢的話,你看我身上哪塊肉好,割下來下酒!」阿榮吉撒開老婆的手,拍著胸脯說。

「你身上沒有哪塊肉是我得意的。」阿榮吉的老婆拍了一下她男人的肩膀,坐回來,嘟囔道:「要不我早割了下酒了!」說完,哈哈笑了起來。她的笑聲是那麼富有穿透力,似乎能擊碎外面的烏雲,還天地以晴朗。

我醉了,話不連貫,視物模糊。蠟燭快盡了,阿榮吉要送我去另一座氈房休息時,被他老婆阻止了。她說:「我去那兒,你跟小王留這兒。下了雨,他喝多了,要是晚上一個人出去撒尿,萬一滑倒了怎麼辦?」

阿榮吉的老婆從床下拽出一隻臉盆,將木梳和毛巾放進去,端著它出了氈房。門一開,一股清新的溼氣飄了進來,沁人肺腑。雨已停了,月亮出來了,所以溼氣是裹挾著奶白色的月光的。我支援不住了,躺倒在床。阿榮吉一邊收拾桌子一邊跟我嘟囔:「我這老婆子啊,一喝多了酒就抱怨自己這輩子沒被人搶婚。我真想休了她,等她跟別人成親時,再騎著馬把她搶回來,讓她圓了這夢!可是她這把年紀了,我不要她,誰要啊?」

我無力回答他,蠟燭幫了我的忙,它顫抖著熄滅了。從門跨進來的月光蓬蓬勃勃、飄飄灑灑、白白亮亮的,好像老天送給阿榮吉家的一條哈達。阿榮吉嘟囔道:「不點蠟了,我也睡,明天起早收拾。」

我醒來時,已經快九點了,只覺得渾身發軟,頭昏腦脹的。正穿著鞋子,阿榮吉進來了。他「嗬」地叫了一聲,說:「小王,你到底年輕啊,覺真大!我起早收拾東西,沒弄醒你;蒼蠅往你臉上飛,也沒弄醒你。我老婆都出去放羊了!剛才我姑娘路過這兒,問你走不走,要是回去的話,她晌午收完奶回巴爾圖時,把你捎上。」

我說:「我得回去了。」

阿榮吉說:「我也不攔你,你有工作啊。再說,你想老婆了。昨晚你說夢話,一個勁地叫‘曲信使’,曲信使是你老婆吧?」

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阿榮吉呵呵笑了。

正午,我離開了阿榮吉的牧場。坐在裝載著牛奶桶的卡車上,聞著從桶內飄逸而出的濃濃的奶香,我覺得自己就是一隻溫馴的羊。短短幾天,我被草原馴服了。

在火車上顛簸了一夜,我在凌晨回到了齊齊哈爾。回家時,順路買了早點。儘管我是輕輕開門的,曲信使還是被驚醒了。她從被窩中鑽出來,倚著床頭,穿著純棉的白地藍花睡衣,靜靜地望著我。她一言不發的樣子讓我很奇怪,以往我出差歸來,她會大叫一聲「王拖拉——」,朝我奔來,在我身上又踢又踹的,以她的方式撒嬌。我放下行囊和早點,奔向她,而她卻一縮頭鑽回被窩去了。她用被頭蒙著臉,說:「你不能碰我,我現在身上正‘倒霉’呢!」原來如此!我心安了,隔著被子拍拍她說:「這不是你‘倒霉’,是我倒霉啊。你再眯一會兒,我先去洗個澡啊。」

等我洗完澡,一身清爽地從浴室出來時,曲信使不見了。床鋪她已整理過了。她沒有吃早點,也沒有跟我打招呼,這麼早就去上班,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連忙撥打她的手機,可她關機了,這分明是躲避我!我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事?

我來到單位,先跟領導彙報了一下會議的情況,然後說我去了阿榮吉的牧場,錢已還了。領導問:「他的羊養得怎樣?」我說:「挺肥的!」領導笑了,咂了一下嘴,說:「咱們拖拉機廠的人今年可以過個好年嘍。」

從領導那兒出來,我去了辦公室。辦公桌上橫著一封來自瀋陽的信,信封上那娟秀的字跡讓我一驚:這是大學時的女友寫來的啊!算起來,我們已四年沒有聯絡了。這樣一封信,就像一座老屋,我不知開啟它後,飄蕩出來的是暖洋洋的舊物氣息呢,還是嗆人的塵土氣息?

我拆開信,開啟老屋的門。

子和:你好!

雖然四年沒有和你聯絡了,但我一直牽掛著你!去年,我在北京碰到長善,他告訴我,你結婚了,娶了個郵遞員。不知怎的,我當時眼淚就流下來了。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你,你在情感上受了委屈!

你現在過得好嗎?有孩子了嗎?我兒子兩歲了,正淘氣的時候。先生忙於公司的業務,每年大約有半年是在外地。在瀋陽的時候呢,只要他回家,總是深夜,而且醉醺醺的。這個時候,我常常會想起你來,想起你身上的清爽氣,想起愛,想起我們一起度過的那些好時光。

我比過去瘦了,你呢?說真的,我很想去看看你,又怕你突然看見我,會不高興。你常出差吧?如果你不想讓我去齊齊哈爾看你的話,能不能在出差時告訴我你的目的地,我也趕到那裡。現在孩子有保姆帶,單位的事又比較清閒,我隨時可以出去。

隨信寄上大學的暑假我們倆在故宮的合影,記得你手裡沒有這張。那天的太陽真毒啊,你一個勁兒地往我這兒靠,說是要借我涼帽下的一點陰涼。

你收到這封信時,中秋節也快到了。願花好月圓。

林廷

林廷在照片背後,用圓珠筆工工整整地寫著她的手機號碼,並在這號碼字尾了一句玩笑話:我二十四小時待機啊。

我明白了,曲信使為什麼會對我這種態度。這封信一定是中秋節前就到了。婚前,我曾跟她說過,我在大學交過女友。曲信使沒問太多的細節,只是說:「那她現在做什麼呢?」我把林廷在瀋陽的單位告訴了她。

我愛上曲信使,正與信函有關。剛來齊齊哈爾時,每到新年,我都會收到同學們寄來的明信片。我們廠子,正在曲信使分投的片區。記得有一天下著小雪,我路過傳達室,門半敞著,我聽見裡面有個姑娘在大聲說:「你們單位這個王子和,怎麼有這麼多人給他寄明信片,昨天分揀這些爛紙片,把我的胳膊都累酸了!」她的牢騷聽起來像是雨過天晴的陽光,是那麼的清新可愛。我推開傳達室的門,只見一個穿著墨綠色郵服的姑娘,正氣鼓鼓地把信報往桌子上摜。她中等個,挺直的鼻樑,圓潤的唇角,微黑的圓臉上的一雙眼睛格外明亮。傳達室的老師傅衝她眨眼睛,說:「這就是王子和,你跟他說,讓他那些朋友往後少給他寫明信片,你好少挨累!」曲信使的臉紅了,她怯怯地看著我。我對她說:「以後我告訴那些同學,少寄這些爛紙片!」曲信使笑了。這個笑從此讓我茶飯不寧,我想見她,常常以看信的名義,在她快來的時候,去傳達室。次數多了,連傳達室的老師傅都看出我的心思來了,有一回他在我屁股上踹了一腳,說:「看上人家還磨蹭個啥?請頓飯,把話說透了不就得了?你再磨蹭,人家嫁了人,你不幹瞅著麼!」

老師傅的話,給了我勇氣,我約曲信使吃了一次飯,飯後看了一場電影。之後我又請她吃了一次飯,飯後逛了龍沙公園。當我第三次邀她吃飯的時候,她說:「你要是想娶我的話,我得為你省著點,去飯館太貴了,不如在家自己做,好吃、便宜、又衛生!」她此言一齣,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我們很快領取了結婚證。洞房之夜,曲信使依偎在我懷裡俏皮地說:「王拖拉,我是你的一封信,今兒你要給我蓋上一個郵戳了。這封信蓋了你的戳兒,一輩子只能投你這兒了!」我緊緊地抱著曲信使,淚水悄悄滑過臉頰。在經歷了愛的背叛後,我是多麼感激上蒼賜予我這樣一位健康善良的好姑娘啊!

婚後,凡是我的信函,曲信使都直接帶回家中,我再也沒有在單位看到過署名「王子和」的信。

林廷寄來的這封信,可謂精心設計。她在信封的收信人一欄寫著「王子和親收」的字樣,背面又標記著「內有照片,請勿折」。林廷大概從長善那裡知道我娶的郵遞員分投我們廠子的信件,她這樣做,用意很明顯,她巴不得曲信使開啟信,讓她看到那張親暱的合影。其實她完全可以從長善那裡,獲知我的電話號碼啊。

我氣壞了,掏出手機,想立刻給林廷打個電話,我要告訴她,我在情感上沒有受到委屈,我愛我的曲信使,我永遠不會背叛她!號碼才撥了一半,有人敲門,是財務室的出納員小楊。她問我錢還給阿榮吉後,廠子打給他的那張欠條收回來了嗎?她下賬要用。我懊惱地說忘記朝他要欠條了。小楊說:「那他掐著欠條再朝廠子要一回錢怎麼辦?」我火了:「你怎麼這麼想阿榮吉?我告訴你,草原的牧民是不會幹這種下流事的!」小楊「砰——」地一聲摔門而去。

這「砰——」地一聲,讓我平靜下來。我覺得沒必要跟林廷通話了,我不想聽到她的聲音,只給她發了條簡訊。

林延:函悉,我剛從草原歸來。我非常愛我的信使妻子,如果說一個人的生命中必得有一盞燈陪伴的話,她就是我的那盞燈!祝你幸福!王子和。

我將這條簡訊連發三次,確保萬無一失。

下午,我很早就離開單位,去菜市場買了曲信使愛吃的鯽魚和排骨,回家做了豆瓣燒鯽魚和排骨燉豆角,燜了一鍋米飯。晚上,曲信使回來時,飯菜已經在餐桌上了。我把林廷寄來的信,當作餐巾,擺在她的餐具旁。曲信使坐定後,用顫抖的手撫著那封信,抽噎著說:「王拖拉,這封信我都看了,這封信到我們局時,根本就沒封口啊。我記得你跟我說過,過去的女友在瀋陽工作,我猜是她寫來的。我往出抽信和照片時很費勁,信瓤裡有透明膠帶沾著它們,所以信才沒在半道掉出去啊。我看過後,把膠帶小心揭下來,又把信和照片放回去,給它封了口,投遞到你單位去了。」曲信使大哭著:「王拖拉,你是大學生,我配不上你啊。我偷看了你的信,我犯了法,不是個好信使了!」

我沒有想到林廷竟是如此地邪惡,她故意用膠帶沾著信,不封信口,分明是向曲信使洞開一個虎口啊。我心疼地抱住受了傷害的妻子,為她揩去淚水。

那個夜晚,我和曲信使緊緊地依偎在一起。我給她講在草原所經歷的一切,她本已不哭了,可是阿爾泰一家的故事,又讓她流出淚水。她說即使真像阿榮吉說的那樣,阿爾泰是個騙子,我們也不後悔。曲信使還說:「王拖拉,年底阿榮吉來送羊時,咱除了還他錢,還得給他買點禮物,他這人多通情達理啊。」

我把阿爾泰送我的海螺號捧給曲信使,告訴她蒙古人稱它為「冬」,曲信使把它放在唇下,輕輕吹起來。屋子裡立刻迴盪著一股幽幽的樂音,如同春風在敲窗。

曲信使放下海螺號的時候說:「咱們要是有了兒子,就叫他‘冬’。」

「如果是女兒呢?」我問。

曲信使想了想,說:「要是女孩的話,就叫她‘鼕鼕’!」

秋天過去了,冬天來了。冬天一來,年也快跟著來了。曲信使聽我說草原的牧民大多患有風溼病,就親手給阿榮吉夫婦各織了一副護膝,她還給阿榮吉的老婆買了一塊寶藍色的織錦緞子,讓她做蒙古袍。

臘月十九,阿榮吉用卡車載著羊來了。那天下著雪,卡車駛進廠院,正是下班的時候。人們圍聚過來,看阿榮吉卸羊。這批羊毛色潔淨,體態豐腴,彷彿來自天庭。它們大約知道自己難逃被宰殺的命運,哀憐地叫著,叫得阿榮吉直嘆息,很捨不得的樣子。這批羊賣了個好價錢,阿榮吉拿到了比以往要多的現錢,很高興。我約他去酒館喝酒時,他拍著胸脯對我說:「小王,今年掙著了,我回牧場時,得多給老婆子買點東西啊。」

我選的是一家小酒館,這兒可以大聲說話,而且菜做得也地道。

喝酒前,我先向阿榮吉轉贈了曲信使送給他們的禮物,他撫摩著護膝感慨地說:「小王,看來你老婆是個知冷知熱的人,你好福氣啊。」接著,我掏出一個信封口袋,把它交給阿榮吉說:「這是那五千多欠款,您點點。」

阿榮吉拿過信封,將信封袋放到自己眼皮底下,袋口衝上,覷著眼朝裡看了看,呵了一口氣,說:「待在裡面怪好看的。」那語氣就像在說藏貓的小孩子。他問我:「那個阿爾泰,是不是一直沒有跟你聯絡?」

我點了點頭。

阿榮吉這次沒有用痛心疾首的語氣教訓我,他把信封袋擺在桌上,開始一張一張地往外抽錢,就像捉偷懶的孩子似的,每抽一張他都要說一句:「給我出來啊——」我以為這是他的數錢方式。然而抽完第十張,他住手了。他把一千元錢碼到一起,遞給我,說:「小王,這錢你收下吧,算是我跟你打個賭!你走後我尋思了又尋思,那個阿爾泰,也未見得是騙子。能夠在草原上騎好馬的人,脾性不應該是壞的啊!這樣吧,他有一天跟你聯絡了,有了音信,證明他不是騙子後,你再把這一千塊錢還我!」

「要是他永遠沒有音信呢?」我問。

「這一世要是沒有音信的話——」阿榮吉停頓了一刻,嘆了一口氣說:「下一世他悔過了,也會有音信的。」

我感動地接過了那一千塊錢,我覺得接過的是希望。

阿榮吉和我碰杯的一瞬,忽然想起了什麼,他笑了一聲,放下酒杯,從褲兜摸出一個紙球,遞給我說:「這是欠條,你走後,我以為它沒啥用處了,就團了扔掉。後來一想萬一人家朝你要呢,又撿了回來。你們單位要是用它,就讓他們自己揉搓開。」

我把紙球揣進兜裡,說:「這可是顆大珍珠啊。」

我們在開心的笑聲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向阿榮吉打聽大嬸可好,她喝多了酒的時候,還跟他嘮叨「搶婚」的事嗎?

阿榮吉說:「她呀,每月不說上一兩回‘搶婚’的事,就好像沒過日子似的,我也聽習慣了!我估摸著她歲數再大些,心也就收回來了!離群太久的羊,滋味也不好受啊。」

我和阿榮吉喝著,聊著,不知不覺夜深了,酒館打烊了。我們喝醉了,相互攙扶著走出酒館。阿榮吉住的旅館離酒館不遠,我送他回去。阿榮吉邊走邊唱,他每唱一句我都叫一聲「好」,暢快極了!到了旅館,我發現曲信使站在門口,這真讓人喜出望外!我連忙把她介紹給阿榮吉。阿榮吉在曲信使的臉蛋上掐了一把,說:「夠瓷實,像咱草原的牧羊姑娘!」曲信使被掐紅了臉,她幫著我,把阿榮吉扶回房間。

出了旅館,曲信使說,她猜到我和阿榮吉會喝多,不放心我一個人回家,知道我會送阿榮吉回旅館,所以來這兒等我。她說:「開始我想去酒館了,又怕掃了你們的興,以為我看著你們喝酒來了,再喝不痛快。」我感動得直想哭,我伸出手,像阿榮吉一樣在她臉蛋上掐了一把,說:「真是個好姑娘!」

年說走就走了。

春天了,曲信使懷孕了。每天晚上,我都要在枕畔,為她吹海螺號。一個夏末的傍晚,曲信使一進家門,就興沖沖地叫著:「王拖拉,年底你能把那一千塊錢還給阿榮吉了!」她舉著一張匯款單,喜滋滋地奔向我。這單子是從內蒙古輝河發來的,署名是朵臥,匯款金額是三千元。這麼說,阿爾泰確實不是一個騙子,我欣喜若狂!可是為什麼寄款人的署名不是阿爾泰,而是朵臥呢?曲信使說:「阿爾泰不是識字少嘛,他去郵局填不明白郵單,當然得朵臥代勞了!」我覺得曲信使說得在理,也就打消了疑慮。

匯款單到了一週後,有一天曲信使又帶回家一個小巧的特快郵包。

郵包是朵臥寄來的,裡面有一封信,還有一盤磁帶。

我們先看信。

王子和叔叔:您好!

我叫朵臥,我的爸爸是阿爾泰,去年中秋節,爸爸去綽爾賣馬的路上,認識了您。爸爸回來告訴我和媽媽,他碰到了好心人,所以天駒沒有賣。他拿出六千塊錢,說是您給的。爸爸對我說,朵臥,不管你將來唱不唱出去,這筆錢咱一定要還王叔叔!

去年冬天,我到旗裡跟著專業音樂老師學習了兩個月,文化局的人說我嗓子好,他們推薦我,幫我報了名。回來後,爸爸帶著我,去裁縫鋪做了兩套演出服,是蒙古袍,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一件是大紅的,另一件是天藍色的。可是春天的時候,我正要代表我們旗去自治區參加選拔賽,爸爸出事了!

草一綠,吃了一冬乾草的羊就撒歡了。它們早晨出去,晚上不愛回來,所以春天放羊是最累的。有一天,爸爸趕著羊群回來時,月亮都出來了。我幫著他把羊圈進圍子後,一家人開始吃晚飯。晚飯後,爸爸媽媽睡了,我去馬廄給馬填了點草,也睡了。半夜時,我被一陣羊叫驚醒,我以為狼來禍害羊了,趕緊叫醒爸爸。我們打著手電筒跑出氈房,發現一輛卡車停在圍子旁,兩個男人正扯著羊,站在明晃晃的大月亮地裡,往卡車上裝呢。手電筒的光掃到他們身上後,他們知道主人出來了,扔下羊,跳上車,開車就逃。爸爸跑到馬廄,騎著天駒去追。我呢,騎了另一匹馬,也跟著追。天駒一到月圓的日子,就成了神馬,它跑得飛快飛快的,眼看著要追上卡車了。我想我們的羊有救了!可就在這時,卡車上的人沖天駒連打了三槍,天駒倒在地上,爸爸被甩出好遠。

王叔叔,出了事後,我連夜騎著馬離開牧場,進城去報案。公安局的人天亮前在沿途的路口設下卡子,攔截卡車,可是它還是逃走了,案子到現在還沒有破。爸爸死了,天駒也死了,我們失去了二十多隻羊,我的心都要碎了。唯一能給我安慰的是,爸爸在時,媽媽起不來床,爸爸走了,媽媽想爬起來送送他,沒想到竟然站了起來,又能走路了!

我不想去唱歌了,可是都花了錢了,報了名,演出服也做了。爸爸在時,是那麼希望我去唱歌,我不想讓他的靈魂不安,這樣,埋葬了爸爸,我還是在旗文化局的人的陪伴下,到了自治區。我唱的兩首參賽歌曲都是草原上的牧歌,可是我上了舞臺,想起天駒,想起爸爸,我一個勁地流淚,一句也唱不出來!我失敗了,回到了牧場。我以為只是站在舞臺上唱不出來,面對草原,我仍然能用歌聲讓羊群回家。可是我雖然能唱出歌來,但那聲音是嘶啞的,我的嗓子廢了!但我並不難過,這樣我能永遠留在草原上了,陪伴著媽媽,陪伴著羊群。

我先還王叔叔三千塊錢,餘下的,我會慢慢還清的。爸爸回來時,還帶給我一首您寫的詩,他對我說,朵臥,你王叔叔說了,你要是喜歡,就給它譜個曲兒,唱一唱。我喜歡這首詩,可惜我不會譜曲,但我有一個嬸嬸,她雖然也不懂曲子,但她看幾遍歌詞,就能唱出歌來。這個嬸嬸是爸爸的好朋友,每年夏天,她都要來我們的牧場,唱幾天歌。她今年來後,知道爸爸死了,難過得到他墳上唱了一天的哀歌。我知道爸爸不在以後,她是不會來這兒的了,就把您寫的詩給她看,求她幫我唱成歌。她答應了。我用錄音機,在草原上錄下了她的歌聲。我的嗓子不行了,但琴聲還行,我拉了一曲馬頭琴,也錄在裡面,獻給叔叔。我為參賽準備了兩首牧歌,一個叫《牧歌的黃昏》,一個叫《牧歌的早晨》,我給您拉的是《牧歌的早晨》,《牧歌的黃昏》有點悲傷,我怕您不喜歡。

最後祝願叔叔身體健康,工作順利!有一天您來我們的牧場,我給您做手抓羊肉,爸爸說您很喜歡吃這個。

朵臥

讀完信,我和曲信使已是淚流滿面。曲信使邊哭邊拍打我的胸脯,說:「王拖拉,老天怎麼這麼不長眼啊,阿爾泰一家人的命為什麼這麼苦啊!」我抱著曲信使,抽泣著,無言以對。

我們沒有吃晚飯,把那盤磁帶插進錄音機,聽來自草原的聲音。

馬頭琴奏響了《牧歌的早晨》。它是那麼的清澈、柔軟,如一縷春風,在暖化著堅冰。我彷彿又回到了草原,回到了和阿爾泰離別的那個早晨。朵臥是忍著哀痛,用一顆感恩的心為我們演奏啊。曲信使本已不哭了,可是這令人心動的樂曲又催下了她的淚水。琴聲嫋嫋消失之後,是一段短暫的空白,我的心狂跳著,因為即將出場的,將是一個生長在草原的女人,為我即興寫下的詩所作的演唱。還沒等我作好心理準備,隨著一聲舒緩而蒼涼的「草原啊——」的嘆息似的獨白,歌聲開始了,或者說是一條大河帶著溼潤之氣,滔滔向我奔流而來了。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美好的清唱,低迴婉轉,剛毅而柔美。

草原啊,

你就是我的神甫,

當我的心燈因塵世而蒙垢,

你總會用清風,

拂去塵埃,

並用你那碧綠的汁液,

為我注滿生命的燈油!

那個夜晚,我和曲信使反反覆覆地倒著磁帶,一遍又一遍地聽著琴聲和歌聲。子夜時分,曲信使剛剛躺下,便腹痛難忍。半個小時後,在去醫院的路上,她流了產了。她痛惜失去的孩子,哭個不休。想到孩子可能是男孩時,她哭的時候叫著「冬」;想到流掉的孩子可能是女孩時,她叫著「鼕鼕」;而想到她懷的很可能是一對龍鳳胎時,她哭叫的就是「冬、鼕鼕啊」,聽了令人心酸。為了讓她淡忘失去的孩子,我陪她去扎龍自然保護區散心,那兒是丹頂鶴的故鄉。在一片蘆葦叢中,我們發現一隻丹頂鶴孤獨地站著,時不時迎風展開翅膀,發出陣陣哀鳴。飼養員告訴我們,這隻雌鶴的伴侶,因為吃了農民施用了農藥的玉米,不久前死去了。丹頂鶴對愛情格外忠貞,一隻鶴去了,另一隻鶴絕不會再覓配偶。丹頂鶴的壽命可以與人類相等,失去了伴侶的鶴,意味著漫漫餘生只能與清風明月為伴了。曲信使指著那隻鶴,淚漣漣地對我說:「朵臥的媽媽,以後就是這樣的鶴了。王拖拉,你可要好好的,別讓我成為這樣的鶴。」我緊緊地握著曲信使的手。

又到了年底,又到了阿榮吉來我們廠子送羊的時令了。我為他準備了一份新年禮物,是一個袖珍錄音機,裡面插著的磁帶,是我轉錄的朵臥的琴聲和那個不知名的女人的歌聲。

阿榮吉看上去比以前瘦了一些,但人卻很精神,他穿著一件簇新的羊羔皮皮襖,腰間別著一個繡花的煙荷包。他得意地告訴我,皮襖和煙荷包,都是他老婆今年秋天特意給他做的。

阿榮吉依然住在老地方,我們也依然約在老地方喝酒。他來酒館的時候,提著一袋曬乾了的草原白蘑,說是送給曲信使的。

我們要了一個燒羊蹄,一個辣子雞丁,外加四個下酒的小菜:蘿蔔皮、筍尖、海帶絲、豆腐乾。幹了一杯酒後,我從兜裡掏出一千塊錢,遞給他。阿榮吉驚叫著:「怎麼,那個阿爾泰真的有訊息了?」

我點點頭,把整個故事慢慢講述給他。我想平靜地講,可是最後還是沒有控制住感情,我哽咽了,阿榮吉也哽咽了。他把錢揣進兜裡,流著淚對我說:「小王,朵臥是好孩子啊,他有志氣!有志氣的孩子是不會接受別人施捨的,他還回的錢,我們不能不收著啊!」

我擦乾眼淚,把袖珍錄音機拿出來送給他,說:「我把朵臥寄來的磁帶轉錄了一盤,您帶回去和嬸子一起聽吧。」

阿榮吉揉著眼睛說:「現在就給我放吧,我要聽聽那個女人唱的,趕不趕得上我老婆子!」

我幫阿榮吉戴上耳塞,摁下放音鍵。磁帶在裡面輕柔地旋轉了,我見阿榮吉眯起眼睛,神色開朗了一些,並且用手指輕輕叩著桌子,看來是朵臥的琴聲感染了他。可是聽著聽著,他突然打了個激靈,嘴唇顫抖著,眼裡泛起了淚花。根據時間判斷,他該聽到那個女人的歌聲了。能讓阿榮吉驚魂的歌聲,一定是他生命中的至愛啊。直到這時我才醒悟,那個年年夏天來阿爾泰家牧場唱歌的,是阿榮吉的老婆子啊。

原刊責編楊曉升白連春

《小說月報》2008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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