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孟連忙向他保證,此人雖危險,但身上絕無匕首。他是林市地質勘探所的一名地質工程師,來龍盞鎮找礦的。要是他探到了礦,一旦開採,這裡就沒好山水了!龍盞鎮人要過好日子,就得讓他趕緊滾蛋!小孟從兜裡掏出一千塊錢,塞給李來慶,又將抽剩的半盒中華牌香菸送給他,囑咐他此事不可外洩,做得利索點,千萬別傷著那人的腦袋,把他的腿挑成輕傷就行。
李來慶明白小孟這是奉旨行事,讓他的羊充當「槍手」,背後的指使者當然是唐漢成了。鎮長要辦的事兒,他不好推辭,何況還有好處費。李來慶收了錢,點頭答應了。
要趕走工程師的,確實是唐漢成。十天前照片中的這個人,住進紅日客棧。他扛著探礦儀滿山轉,令唐漢成心驚膽戰,感覺他這是在翻他的家底。一開始他以為這是私人探礦,屬於非法,可以理直氣壯地趕他走,誰知小孟出面干涉時,他拿出了工作證。他是林市地質勘探所的工程師,利用休假來到龍盞鎮,一邊旅遊,一邊工作。
唐漢成喜歡龍盞鎮的自然環境,不願它有任何的開發,因為大多的開發初始是節制的,可當金錢順著開發的通道,源源不斷地被開掘出來時,金光會晃亂人心,連政府也會眼紅,適度的開發就變成無度的了,環境因此惡化。這樣的現象在一些發達地區,比比皆是。深受其害的,不是官員,而是百姓。因為生存環境因汙染而變得惡劣後,有權有錢的人,有能力去別處再造安樂窩,有的甚至移民海外;而貧寒的百姓,無處可逃。唐漢成覺得一個真正造福一方的領導,首先得讓他的百姓,能與好山好水相伴。所以那年辛開溜在一心山發現了無煙煤,興高采烈地說給他聽時,把他嚇壞了。唐漢成為了堵辛開溜的嘴,不許他跟任何人說,常偷著給他錢。辛開溜雖不給他張揚此事,但他常偷著從一心山往回背無煙煤來燒,他的煙囪不食人間煙火似的,很少冒煙,但寒冬臘月,去他家買炭和買草藥的人,發現他的屋子溫暖如春,都很驚奇。唐漢成為此威脅過他,說他不能連著燒無煙煤,隔三差五的,總得讓煙囪冒冒煙吧,不然就不給他封口費了。這樣辛開溜收斂一些,偶爾燒捆松樹皮。這時他家的煙囪就成了宣講臺,那冒出的濃煙,就是莊嚴的宣言書。去年深秋,當唐漢成聽說辛開溜在舊貨集市拎出一籃烏黑油亮的煤,聲言要換一匹馬,如雷轟頂,趕緊差人買馬,換走了那籃煤!他可不想讓一心山淪為烏煙瘴氣的礦山,他想盡快以旅遊開發的名義,募集資金,在一心山建寺院。有了廟,那兒就是神仙聖地,無人敢掘。
從年齡上說,辛開溜已是日薄西山,唐漢成想他就是以無煙煤敲詐他,也敲詐不了幾年了,但這位工程師卻不一樣,他年輕有為,且有來頭,一旦被他探出礦藏,龍盞鎮就沒太平日子了。唐漢成想了多種辦法牽制他,比如讓劉小紅指使範叮噹勾引他,讓他沉迷女色,無心找礦。範叮噹穿得袒胸露背,拋了無數媚眼,工程師卻石頭人兒似的,不為所動。女色絆不住他的腳,唐漢成再生一計,讓小孟晚上去紅日客棧找他喝酒聊天,嚇唬他山裡到處是殺手,草爬子、毒蛇、毒蜘蛛、野豬、狼和黑熊,不知害慘了多少人。誰知工程師說他有多年的野外探礦經驗,防護齊全,安全無虞。唐漢成無奈,冥思苦想,腦子靈光一閃,何不趁鬥羊節之機,讓鬥羊挑他個輕傷,讓他止步呢。而能完美實施這個計劃的,在唐漢成眼裡非李來慶莫屬。第一他貪財,貪財的人見到錢比見到娘都親,會喪失原則;第二他鬥羊技藝好,不會有閃失,萬一將工程師挑成重傷,那就慘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唐漢成聽說李來慶調教出了一隻黑羊,鬥志昂揚,初上角鬥場。沒有經驗的鬥羊挑傷觀眾,在情理之中,不會引人懷疑。
太陽落了,鬥羊場的燈亮了!鬥羊場的燈一亮,離開賽就不遠了。一到鬥羊節,男人們就不在家吃晚飯了。他們坐在看臺上,手持啤酒瓶,邊喝邊吃烤串兒。女人和孩子們呢,嘴也沒閒著,女人嗑著榛子和瓜子,孩子們舔冰棒、吃爆米花。坐在東西看臺首排的龍盞鎮的老人們,嘴巴雖然不動,但幾乎人手一張煎餅,就像舉著一面面小黃旗。他們買的都是單四嫂的煎餅,想在人間做最後的善事。老人們也不像往年穿得隨隨便便的,他們不約而同盛裝出席,衣帽簇新,褲子挺括,鞋子乾乾淨淨的。
七點一刻,高音喇叭停止了廣播,場內剎那間安靜下來,很快,一列白衣紅褲戴紅色貝雷帽的學生,打著歡快的腰鼓,從東側上場。他們引導的,是參加鬥羊節的領導們。探照燈將所有人的臉映照成青白色,所以從臉上看不出領導是否喝過酒。但他們歪斜的步態和一路走來散發的酒氣,洩露了他們在紅日客棧痛飲過了。領導們入座南側看臺後,腰鼓隊的孩子們退場,一位穿藍旗袍的主持人上場,一段煽情的開場白後,是各級領導的致詞。先是松山行署主管農業的領導致詞,跟著是青山縣領導的致詞,最後是唐漢成的致詞。每段致詞都引起鬨笑,因為松山行署的領導個子矮矮,肚腩卻很大。他緩緩走上場時,就像要臨盆的孕婦。本來這姿態就惹人發笑,他致詞前又對著麥克風先打了一個酒嗝,看臺立刻笑聲四起,但主持人很會圓場,她說領導因為飽覽了龍盞鎮秀麗的山水,被噎著了;青山縣縣長的致詞呢,開篇就說:「今天是我們所有共產黨人的節日,在這個時刻,我們深切緬懷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做出過——」讀到此時,他幡然醒悟拿錯稿了,這是七月一日建黨紀念大會的講話,他今天穿的褲子,是七月一號穿過的,褲兜還揣著這份講話稿,而秘書將鬥羊節的講話稿遞給他時,他隨手揣進了一個褲兜,不曾想掏出時「張冠李戴」了。當他換第二份講稿時,場內除了笑聲,還有口哨聲。青山縣電視臺的女主持人應變能力強,在此時又能恰當地圓場,說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沒有新中國就沒有今天的幸福生活,過去我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貧農得給地主放羊,現在我們是羊的主人!羊不僅帶來了經濟價值,還帶來了歡樂。縣長為了給大家帶來歡樂,故意備下兩份致詞。輪到唐鎮長上場,他自身倒是沒出差錯,可他剛開始致詞,辛開溜從入口帶著他的黃狗愛子現身。他來晚了,本該溜邊走,悄悄找個座位坐下,誰知他大模大樣地走到場地中央。他打扮得跟去年在舊貨節上一樣,穿著打滿補丁的土黃色小翻領衣服,戴六角形灰布帽,不同的是沒穿大頭鞋,而是一雙懶漢鞋。他彎弓著腰,左手拎一瓶燒酒,右手攥一把烤肉串,所以跟在他右手邊的愛子,一副饞涎欲滴的模樣。唐漢成見辛開溜往他跟前走,停頓一下,用手指了指西面的看臺,示意他去那兒,因為首排還有空座。愛子見唐漢成對主人指手畫腳了,非常不滿,聳身對著他汪汪汪叫起來,它的叫聲通過麥克風,無限放大,遊蕩在看臺後的狗們,一呼百應,鬥羊場一片犬吠,讓人以為舉辦的是鬥犬賽。到了這時,連主持人都忍不住笑了。這時現場維持秩序的警察趕緊上場,將他拉開。辛開溜來了倔脾氣,警察讓他向西,他偏向北,剛好那個從林市來的工程師旁邊有個空座,辛開溜一屁股坐下去,愛子搖了搖尾巴,在主人腳畔坐下來。
開場致詞本來是最乏味的,以往到了這環節,人們通常一邊吃東西,一邊嘁嘁喳喳說話,再不就是趁鬥羊沒開始,去簡易廁所,把屎尿打掃乾淨,沒人理會領導們說什麼。但今年大不一樣,場上發生的事情,實在比看春晚的喜劇小品還令人開懷,人們捧腹大笑,鬥羊節的氣氛從未有過的熱烈。
唐漢成硬著頭皮唸完講稿,宣佈鬥羊節開幕,歡快的樂曲隨之響起。鬥羊的背景音樂年年不同,當年流行什麼熱辣的曲子,播放的就是什麼。所以這樣的樂曲響起的時候,看臺上的年輕人,喜歡站起來,和著節拍舞動。按照由弱到強的出場順序,兩頭鬥羊被它們的主人帶上場了。也許盛夏的緣故,也許是一路顛簸來到龍盞鎮的緣故,五村的兩頭羊,在主人的吆喝下,悶頭用角抵住對方,只三兩個回合,其中的一隻就敗下陣來,主動離開了角鬥場。而作為勝者的那隻羊,也無鬥志,當它看見一隻比自己威猛得多的鬥羊被牽出場,要挑戰它時,撒腿就跑。它的主人傻眼了,愣怔片刻,才舉著皮鞭追它。這戲劇性的場面,令鬥羊場迴盪著無窮的笑聲。
上場的鬥羊被主人打扮得千姿百態。有的把鬥羊當新郎官打扮,在羊角掛了朵絹制的小紅花;有的將羊角塗上一縷彎曲的藍色,看上去像閃電又像溪流;有的給羊耳朵染成綠色,讓人以為一隻青蛙跳上去了;還有的給羊尾巴染黃了,這樣的鬥羊就彷彿拖著一抹斜陽。當然最炫目的,是給鬥羊穿上刺繡的花背心。而李來慶的黑珍珠,毫無修飾,他覺得它自身的光澤,足以打動人心。
迴圈淘汰賽到了九點,達到高潮。探照燈下聚集著成團成團的飛蛾,蚊蚋飛舞,驅趕它們的蒿草已點燃了。喝多了啤酒的男人,頻頻起身如廁,女人們身下的瓜子皮,鋪了一地,像暴雨前聚集的螞蟻。坐在首排的老人們,知道上一次廁所不容易,所以儘管鎮政府給他們每人發放了一瓶礦泉水,但沒一個敢喝的,他們也不像往年打瞌睡,每一幕情景都當成最後的人間美景,滿懷眷戀地看著。
黑珍珠要上場前,李來慶開啟手電筒,晃了晃它的眼睛,發現它雙眼血紅,知道它已在征戰狀態了,無比得意。他盤算好了,等黑珍珠贏得冠軍後,在人們歡呼的時刻,再挑釁工程師。不然一上場就對人家下手,黑珍珠會留下惡名,而且可能喪失比賽資格,那就損失大了。
黑珍珠最先對抗的,是留在場上的一隻白羊。它個頭比黑珍珠高,而且已接連淘汰了兩隻羊,正在興頭上,可黑珍珠一入場,像是身經百戰的老兵,毫不怯場,不等白羊反應過來,猛撲過去,四蹄抓地,一低頭將羊角頂過去。白羊倉促應戰,一個趔趄被它撞倒。黑珍珠旗開得勝,場內一片喝彩聲。接著和黑珍珠過招的,是一隻黑白花的羊,它的主人是三村的李德田,上次取得亞軍。李德田是金素袖榨油坊最得力的夥計,李來慶一直看他不順眼。李德田的羊沒太打扮,只有耳朵染成金黃色,好像掛著兩片秋葉,煞是可愛。它上場後,像老運動員先要熱身一樣,繞著場地跑了一圈,然後不等人們反應過來,突然奔向黑珍珠,一頭撞向比自己矮很多的小黑羊。它以為一抵就會擊垮黑珍珠,誰知這小羊蠻力十足,相持兩三分鐘後,倒將它頂得步步後退。花羊哆嗦著腿,終於支援不住,主動抽出角來,繳械認輸了。李德田沒想到花羊會敗給小黑羊,帶它退場時,在它屁股上狠踹了一腳。最後出場的,是上屆的冠軍羊,五村許大發的鬥羊。它已六歲了,個頭高,腰背長,通體雪白,螺旋狀的角,久經沙場,少有閃失。許大發覺得他的羊應該是今晚落在人間的明月吧,讓它本色出演,也沒給它作任何修飾。別的羊都是被主人牽上場的,這隻羊相反,是它牽著主人上場的。它昂首闊步在前,許大發低眉垂眼在後,像它的奴隸。白羊上場後很有紳士風度,先走到黑珍珠跟前,頓了頓頭,算是跟它打過招呼,黑珍珠領會它的意思,也頓了頓頭,然後它們共同後退,怒目對峙,幾乎同時飛奔向前,發起攻擊。羊角兩兩相交,激烈的碰撞,發出「噼啪噼啪」的聲響,像放爆竹。許大發和李來慶這對冤家,同時攥緊了拳頭,發出只有他們的羊聽得懂的口令,為其助威。它們的頭一抵不分勝負,主人把它們分開後,用各自的方式挑逗它們,使它們對對手充滿更深的敵意,以利再戰。然而它們的第二抵,照樣是你來我往,難解難分,處於膠著狀態,主人無奈,只得再次將它們分開。到了第三抵,它們僵持了七八分鐘,場內的空氣幾乎凝固了,黑珍珠突然一聳身,抽出羊角,再迅疾地頂上去,羊角再度撞擊,發出雷一樣的轟鳴,好像羊角要撞出火花了!黑珍珠佔得優勢,直把白羊逼到西北角。這時的黑珍珠像一隻滾滾的車輪,氣勢如虹,而後退的白羊則像一個大雪球,被黑珍珠碾壓踏平了!
全場觀眾為這精靈般的黑珍珠歡呼時,李來慶牽著它,來到了北側看臺,他一眼就認出了藍衣藍帽的工程師。但同時,他也看見了挨著工程師坐著的辛開溜。李來慶很不高興,心想北側首排不是嘉賓席嗎,辛開溜坐那兒算老幾?而且,別人家的狗都在看臺後遊蕩,他的愛子竟蜷伏在他腳下,一個逃兵配享受這樣的待遇嗎?他還聽說辛欣來藏匿在花老爺洞,是辛開溜暗助的,他犯了窩藏罪,該進笆籬子,為啥還不抓他?難道因為他年齡大,就可以逍遙法外嗎?李來慶對辛開溜當年戳穿他給許大發的羊下瀉藥的事情,始終懷恨在心。看見辛開溜喝著小酒,悠然自得,不由得怒火中燒,真想讓黑珍珠把他給挑傷了。但一想,挑傷不該挑傷的人,唐鎮長會生氣。鎮長生氣了,他一個普通百姓,就沒好日子過了。李來慶咬著牙,嚥下這口氣,將手指向藍衣工程師,對黑珍珠下達了衝撞的指令。黑珍珠猶豫片刻,縱身一躍。不過它領會錯了,以為主人讓它對抗的是那條黃狗。它永遠也不會想到,主人是讓它對人下手。辛開溜先前還樂著,當他發現黑珍珠撲向愛子,趕緊扔下酒瓶,飛身掩護。他護住了愛子,羊角卻刺穿了他的左腿,血流如注。辛開溜倒下來,頭重重地磕在座椅上。
辛開溜倒在血泊中,叫了一聲「毛邊——」因為他褲兜裡揣著在舊貨集市上交換來的一把口琴,他以為會在鬥羊場看到毛邊,想要送給他。在他意識還未完全喪失前,他居然呵呵笑了兩聲,彷彿很享受這個時刻。他想帶著快樂離世,努力回憶自己一生中快樂的事情,可是真該死,他似乎沒什麼快樂。唯一讓他驕傲的,是他單槍匹馬,與搜捕辛欣來的警察周旋,讓辛欣來活到現在。他在深夜一次次從北口出發,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花老爺洞佈置成了個家。為了避免頻繁買東西引起懷疑,他去的是附近村鎮的商店。葛喜寶跟蹤他時,他為了送出給養,會在晚上將他灌醉,等他睡熟,他再行動。葛喜寶一無所獲離開他後,他怕他從馬蹄印和辛欣來留在雪地的腳印上,尋到那幾處物資轉運點,所以那一段他常騎著馬,在林中漫無目的地遊走,踏平辛欣來的足跡,留下廣闊而紛亂的馬蹄印,在山林擺下一個迷魂陣,讓人看不出究竟。安雪兒生下孩子後,他覺得是結束戰鬥的時候了。他希望捉拿辛欣來的安平,能讓孫子看一眼親生兒子毛邊,誰知他沒有這麼做。他對安平非常不滿,覺得這不是一個好漢做的事情。他不是逃兵,可是揹負了一輩子逃兵的罵名;他娶了個日本女人不假,但他依然是個戰士啊。他也不是沒有上訪過,當年還找過當了林市軍分割槽政委的戰友,但所有人一聽他找了個日本女人當老婆,沒有不嗤之以鼻的,根本不聽他申辯。辛開溜最終認命了,他覺得活著就好。他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給山林,也將自己的屈辱交付山林,在風雪人間,不知不覺走到了熄燈時刻。
辛開溜被連夜拉到青山縣人民醫院。他腿上的傷讓他失血過多,輸了大量的血。但致命的不是腿傷,而是他腦袋磕在座椅上,造成的顱內出血。因為他年齡太大,醫生不建議給他做開顱手術。辛開溜在重症監護室,始終處於重度昏迷狀態。一天兩天三天,他昏睡著;七天八天九天,他依然昏睡著。醫生會診的結果,辛開溜恐怕醒不過來了。也就是說,他成了植物人了。唐漢成心急如焚,他怎麼也沒想到,工程師安然無恙,辛開溜卻成了犧牲品。他認為這是李來慶公報私仇,但李來慶跟他起誓,縱使憎恨辛開溜,但他真沒想對他下手,是黑珍珠領會錯了。不管怎麼說,辛開溜在鬥羊節上受傷了,唐漢成不能不管。辛開溜躺在重症監護室,他的每一次心跳,燃燒的都是銅板,醫療費直線上升,已經花掉了兩萬。李來慶公開表示,不是他挑傷的辛開溜,是黑珍珠!想要他出醫療費,沒門兒!其實唐漢成也不敢讓他出一分的,怕他說出真相。所以這筆醫療費,辛七雜出一半,鎮政府出一半。如果辛開溜活個三年五載,不光是辛七雜的屠宰場,鎮政府恐怕都要被他拖垮了。唐漢成盼著他甦醒,或是死去,因為辛開溜昏睡的代價太大了。他每次進重症監護室探視,都會趁醫生不在,用手指彈彈辛開溜的腦門兒,撓撓他的腳心,見他毫無反應,他會在他耳邊,大聲說著能刺激他神經的話,比如他的黃狗愛子讓車給撞了,比如他的炭窯鑽進了一隻會說話的紅狐狸,再比如上面要來人,在鎮政府召開公開大會,給他平反,他不是逃兵了!不管唐漢成怎麼說,辛開溜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沉沉睡著。
絕望的不僅是唐漢成,還有辛七雜。不管怎麼說,躺在病榻上的都是他的父親,他不能不盡孝心。他在縣醫院旁一家小旅社住下,每日到醫院看護父親。他時常坐在重症監護室外走廊的長椅上,垂著頭,呆呆地看著往來者的腳,他覺得所有運動著的腳,都是那麼的美麗。外面陽光燦爛,走廊卻陰冷潮溼,辛七雜常常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很奇怪,這時候他想起的,都是父親的好。他曾在月亮地兒裡,用舊腳踏車裡帶,給他做彈弓;每年學校開運動會前,他都會進城賣草藥,讓他能穿上嶄新的白球鞋上運動場;他感冒發燒了,他給他熬湯藥,刮痧;一進臘月,他會去商店扯塊布,拉著他去裁縫鋪,讓他過年有新衣穿。辛七雜一想起這些,眼睛便溼了。這時他會起身,到醫院門前的花壇前,取了太陽火,燒袋煙抽。太陽火與菸絲是神仙眷侶,它們的結合令人陶醉,辛七雜吸這樣的煙時,心境會平復許多。
有一天辛七雜在縣醫院門前抽菸,老魏垂頭喪氣地走了過來。他說王鐵匠前日死了,今天出殯,他不想聽送葬的哭聲,所以進城找樂。誰承想這段公安部門掃黃打非,歌廳舞廳洗頭房洗腳屋成了秋風中的黃葉——沒有不挨掃的,做人肉生意的都跑了。老魏掃興,無處可去,於是來醫院找辛七雜,想看看他爹咋樣了。
老魏苦著臉對辛七雜說:「還是有老婆好哇,找自己的婆娘耍,隨時隨地,又不犯法。」
辛七雜說:「那是啊,還能把賣豆腐的錢省下來。」
老魏訕笑著,跟著辛七雜去看辛開溜。當他見他的腦袋插滿了銀白色的細管,直說辛開溜變成大蜘蛛了!他吹了吹他的眼皮,捏了捏他的手指,撓了撓他的腳心,見他毫無反應,於是撇著嘴對辛開溜說:「看來人家沒冤枉你,你真是逃兵啊。不是膽小鬼,咋會死得這麼拖泥帶水。快到八月一號了,你要是不想進焚屍爐,學學王鐵匠吧,人家可是真英雄。前晚上王鐵匠吃了一海碗的羊肉水餃,喝了半瓶燒酒,在倉房掄起大鐵錘,把自個兒的腦袋給開瓢兒了。人家今天帶著放在北口鐵匠鋪的棺材,心滿意足去西天了,你還磨蹭啥?快跟著去吧。你躺在這兒,就是躺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誰還能給你平反吶?趁早歇氣吧,還能弄個全屍下葬。」
老魏數落完辛開溜,把辛七雜拉到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上,說你爹除了喘氣,跟死人有啥區別?不如讓醫生把他頭上的管子拔掉,讓他輕鬆走了算了。老魏見辛七雜不語,又開導他,他是個逃兵,長得跟你也不像,還不知是不是你親爹呢,你為他盡孝傻不傻呀?再說了,他找了個日本女人做老婆,害得你婚姻不幸,連個自己的孩子都沒有,王秀滿要是不抱養辛欣來,哪能被殺?你有那錢接濟窮人不好嗎,幹嗎讓他這麼作踐你?老魏沒想到,辛七雜滿含熱淚地說:「不管咋的,他都是爹啊。只要他能喘氣,就不能不讓他活!」
七月的最後一天,晚上八點,辛開溜打算從人間出逃了。他的血壓直線下降,心率每分鐘三十多拍,各臟器衰竭,臉色青灰得像出土的陶俑,瞳孔開始擴散。民政部門的領導已經坐鎮醫院,對瀕臨死亡的重症患者進行監督,不許醫院瞞報患者的死亡時間,零點一過,必須執行新的殯葬法。火葬場得知辛開溜可能成為第一個服務物件,把運屍車都開來了。辛開溜此時成了火葬場投下的一注彩票,他們渴望著中彩,為他們的生意開張。除了火葬場,關注辛開溜生死的,還有電視臺的記者,他們在醫院擺開陣勢,準備作殯葬改革的報道。只有主治醫生,他同情這個瘦骨嶙峋的老人,悄悄關掉鋼瓶的氧氣閥門,想讓他在零點前結束生命。二十三時過去了,辛開溜的血壓和心率持續下降,監護儀上的生命指標就像一條逐漸乾涸的河流,不斷呈現枯竭的跡象,可他依然頑強地呼吸著。辛七雜從未聽過這樣的呼吸,沉重,緩慢,哀愁,更像是一聲聲嘆息。二十三時五十分,各路人馬擁進重症監護室,想做一個歷史時刻的見證人。所以當八月一日零點零七分,辛開溜吐出最後一口氣時,人們眾星捧月似的圍繞著他。火葬場的人為他的死暗暗擊節叫好,主治醫生卻扼腕嘆息。辛七雜很木然,不相信一個人說走就走了。
因為辛開溜是青山縣火葬場迎來的第一個服務物件,所以費用減免了一半,即便這樣,辛七雜還是花費了一千九百塊,這其中包括停屍費、理容費、焚屍費、骨灰盒費以及護衛靈骨回龍盞鎮的車費。龍盞鎮的老人們,聽說辛開溜死了,火葬場開張了,不約而同地乘車來到青山縣,到小西山火葬場,名義上是送辛開溜,其實是想看看焚屍爐是怎麼燒人的。辛開溜被推進爐內的那一刻,他們無不戰慄,捂著胸口,驚恐地睜大眼睛。而等到爐門開啟,一縷熱騰騰的輕煙散盡,人們發現一具血肉之軀,果然成了一堆灰燼,有的當場暈過去,有的嚇尿了褲子,還有的嘔吐起來,嚷著回家。因為焚屍的師傅是初次燒人,溫度控制得不好,個別部位的骨灰還呈焦炭狀。這樣辛七雜戴著白手套,握著橡皮錘,按照師傅的吩咐,將沒燒透的骨塊研碎。辛七雜就是在這個過程中,驀然發現父親的一截呈蜂窩狀的腿骨裡,竟嵌著彈片!它指甲般大小,還散發著金屬的光澤,就像一粒出土的金子!辛七雜的心顫抖了,他仔細察看,尋覓,最終從父親的骨灰裡,又找到四片彈片。他攥著這把彈片,彷彿攥著父親的靈魂,悲慟欲絕地說,「爹,你不是逃兵!不是逃兵哇——」
辛開溜的墓地,是黃狗愛子選的,靠近一條小溪。辛開溜出事住進縣醫院後,安雪兒每天給愛子餵食。愛子早晨出去,晚上回來看家。鎮子裡採野葡萄的人,看見愛子在西山的松林刨坑,人們那時就議論辛開溜活不了幾日了。
辛開溜的靈車到達龍盞鎮時,愛子在北口迎接,嗚嗚哀叫。它在西山刨的墓穴,澡盆那般大,印滿花形爪印。坑底滲出一汪水來,看上去像嵌著一面圓圓的鏡子,反射著陽光。墓穴上空飛著一對蜜蜂,它們大概把墓穴的陽光當成了花枝,想在它們身上採蜜。
辛七雜把父親葬在這裡,他的墓碑是安雪兒提供的,是當年安泰撿來的那塊青石碑。她將石壁上祖父、鹿和樹的形影用鏨子去除,刻上「辛永庫之墓」。
青石碑在辛開溜的墳頭,依然做著鳥食缽。辛七雜給父親上墳時,總會揣一把穀物,撒到墓碑凹陷處,喂著南來北往的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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