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雪兒生子,讓龍盞鎮人興奮異常,可安平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他只看了孩子兩回,就做了兩場噩夢。一回夢見自己在月亮地兒裡劈柴,被天上掉下的隕石砸著了腦袋;一回夢見兩個面目猙獰的小鬼兒跳著舞,拿著繩索要綁他走。孩子出了滿月後,安雪兒去派出所上戶口,報的姓名是杜安來。她說孩子生在杜鵑花上,理應姓杜。可傻子都能看出,這名字中,還是微妙地嵌入了安雪兒和辛欣來的姓名,這讓安平不快。而且,安雪兒給孩子起的小名叫「毛邊」,讓他聯想起辛開溜送來的滿月禮——一冊毛邊紙畫冊,而據老輩人說,這是辛開溜失蹤的日本老婆遺留的心愛之物。
安平去花老爺洞,是為了緝拿辛欣來。喜溫獵場丟了一杆獵槍後,他就懷疑是辛欣來乾的,但他始終想不通他會藏在哪裡。前日他碰見辛開溜,他牽著換來的馬,要下山賣馬,說這匹馬完成了使命,得用它換酒喝了。
安平大惑不解地問:「它有什麼使命?」
辛開溜抖著白鬍子,不無得意地說:「我靠著它打了一場戰爭,我贏了,全面勝利了,收兵了!」
安平見他瘋瘋癲癲的,並沒拿他的話當回事。次日黃昏,辛開溜賣馬歸來,喝得醉醺醺的,知道繡娘不在龍盞鎮,他進了鎮子,徑直去安家找安平,指著他鼻子說:「你當了姥爺了,見著外孫了,發發慈悲吧,也把孩子他爹請下山,咋也得讓他看一眼自己的娃呀。」
安平警覺起來,問:「那個該殺的還活著?他藏在什麼地方?」
辛開溜冷笑了幾聲,說:「虧你是個法警,媽的,真就想不出他在哪兒嗎?他住的地方,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你娘和你還有葛喜寶,再加上公安局那幫搜捕他的人,一群廢物點心!」
安平被辛開溜一罵,清醒不少。他想了一夜,終於明白,辛開溜所說的那個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地方,應該是離龍盞鎮並不遠的花老爺洞!也許是蛇洞的傳說,自童年起給他以心理暗示,認定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不會藏人,所以他搜遍了這一帶的山山嶺嶺,卻獨獨漏過了花老爺洞。
安平起床後生起火爐,烤了豆餅,先去餵馬。他騎馬去,是想押著辛欣來歸來時,可以威風地騎在馬上,而將這個敗類雙手捆上,拴於馬後,拖他個屁滾尿流!自打繡娘離開,白馬哀怨滿面,不愛吃草,哪怕安平將它放到最好的草場上。不過這個早晨,它吃了安平烤的豆餅。
繡娘離開龍盞鎮,與安大營的死有關。毛邊出了滿月後,她牽著白馬從石碑坊回了家。次日黃昏,她跐著板凳,吃力地騎上馬。安平以為她出去隨便遛遛,並沒在意。可是月亮升起來了,她還沒回來。安平慌了,騎著摩托車,把繡娘能去的地方找遍了,也不見她蹤影。直到凌晨,天矇矇亮了,看得清路了,他才尋著馬蹄印,一路找到長青烈士陵園。白馬被拴在陵園外的一棵松樹上,繡娘垂頭坐在安大營的墓碑前,頂著白髮,也頂著朝陽,身體一抖一抖的。安平奔過去,熱切地叫了一聲:「媽媽——」繡娘抬起頭,眼睛溼溼地看了一眼安平,將手哆哆嗦嗦地伸給他,說:「兒子,快扶媽媽上馬,這兒實在太冷了!」
安平攙著母親出了陵園,扶她上馬。繡娘順手摺了一根柳枝,當作鞭子,抽打白馬,開始了在山間小路的狂奔。白馬畢竟老了,跑到中途,氣喘吁吁,腿打哆嗦,步伐紊亂,不得不放慢速度。繡娘卻不依不饒,罵它偷懶,狠命地抽打它。
繡娘和白馬回到家後,都病倒了。繡娘躺在床上,只喝水,不吃飯。她夜裡也不睡覺,瞪著眼望著房梁,跟誰都不說話。白馬也是隻飲水,不吃草,病得站不穩了,短短幾天,肚子就塌下去了。
三天後繡娘起來了,她抱柴生火,在爐蓋上烤了一角豆餅,拿到馬廄,掰碎了,一點一點餵給白馬。繡娘滿含熱淚地看著白馬,白馬也滿含熱淚地看著她。待白馬吃完豆餅,繡娘將臉頰貼在它臉上,說:「老夥計,對不住,我心裡再疼,也不該抽打你啊。」
事後安平得知,繡娘是從王鐵匠兒媳嘴裡,得知安大營的死訊的。繡娘牽著白馬從石碑坊回家,路遇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她對繡娘說:「人家都說安小仙生的孩子,長得可隨大營呢,唉,可惜大營讓他爺爺給叫去了,見不著這麼可愛的小東西了!」
繡娘惦記安泰,說他失去兒子,在她面前一直掩飾,一定沒好好哭過。她跟安平說要去安泰那兒,讓兒子在她懷裡,痛快地哭一場。安泰在古約文鄉忙於籌辦鄂倫春民俗博物館,正需母親指點,繡娘一去,她就被留了下來。
安平早晨起來,餵過馬,燒了一壺奶茶,就著它吃了兩個隔夜的燒餅,然後將背囊裡沒用的東西清理出去,只留下七寸殺豬刀、手電筒和繩索。他啟開一瓶好酒,折到軍用水壺裡,放進背囊,想著捉到辛欣來回來的路上,在馬上暢飲一番。臨上路時,他又把捕蛇器拴在馬鞍上。誰料他在北口遇見老魏,耽擱了一會兒呢。
從龍盞鎮到花老爺洞,走山路,不足三十里。山路崎嶇,但如果天氣好,騎馬很快就到了。可是雷雨當前,空氣沉悶,閃電來襲,白馬鬧情緒似的,走得緩慢,安平感覺自己是騎在了牛背上。初始他還驅使它快走,後來想到不久前母親從烈士陵園看安大營回來,它被她瘋狂地抽打了一路,受盡委屈,安平心疼起它來,不再用雙腿夾緊白馬,而是放鬆下來,由著它走。反正這種天氣,辛欣來也不會出洞,他逃不掉。
森林起風了,初始較小,很快加大,吹得白馬的鬃毛蘆葦似的搖盪。風起來後,雷聲弱了,閃電收兵了,白馬似乎很得意這場背後襲來的風,加快步伐。山路兩側松樹和樺樹的枝條,像多情的手,不停地撫摸他和白馬的臉,留下清香,也留下綠意。松毛蟲害後,森林在復甦,鳥語重來,野花也像星星一樣,在林間溪畔閃爍。安平想,再下幾場雨,農藥的殘留將被徹底清洗掉,那時人們又能吃江裡的魚,又能用山珍野味扮靚餐桌了!
好風相送,白馬馱著安平,順利到達花老爺洞。這怡人的風,彷彿完成了使命,戛然而止,林中的樹葉,不再沙沙作響。但這種寂靜沒持續多久,更激越的雷聲響起,陰雲終於裂變,大雨傾盆而下。安平下了馬,也沒拴它,從背囊中取出殺豬刀、手電筒和繩索,將刀子插在腰間,將繩索裝進褲兜,左手持手電筒,右手提捕蛇器,走向洞口。雖然雨水模糊了視線,安平還是發現了洞口的樹枝有折損的,草也有踏過的痕跡,顯然有人涉足。
其實安平並不怕蛇,大多的蛇,你不主動攻擊它,它是不傷人的。他進山時,多次遇見蛇。很奇怪,本來恣意遊走的蛇,遇見安平,立刻老實了,如同僵死,一動不動。他將這現象說給別人聽,大家都說他當法警,斃掉不少人,身上殺氣重,連蛇都害怕。雖說以往遇見的蛇,對他確實俯首帖耳,但為防萬一,安平來花老爺洞,還是將捕蛇器帶上了。
安平撥開覆蓋在洞口的樹枝和野草,彎腰站在洞口,打著手電,照了照石壁,又照了照洞底,未見傳說中的蛇,這才放心大膽地進去了。洞口寬闊,但越往深裡走越狹窄,只能容身而過。但是通過四五米的狹長地帶後,又是一番天地了。呈現在安平眼前的洞,豁然開朗,竟有一間屋子那般大,且有光亮和水聲。
安平閉了手電筒,發現光亮來自石壁,那兒掛著一盞馬燈!辛欣來穿一身迷彩服,佝僂著腰坐在燈下的地鋪上。他的腳畔放著一把斧頭和一根木棍,手持獵槍,長髮及肩,瘦得脫相了,臉頰凹陷,顴骨凸起。他張著空洞的嘴,面目扭曲地望著安平,一字一頓地說,「你、敢、靠、近,老、子、他、媽、的,拿、槍、崩、了、你!」
安平冷笑一聲,說:「蠢貨!你偷來的獵槍和子彈,不是一個媽養的,你要是能讓它們說一家話,我寧可吃你的槍子兒!」
辛欣來頹然放下獵槍,迅速抓起腳下的斧頭,顯然他已試過,獵槍和子彈是不匹配的。
安平發現,山洞裡除了馬燈,地鋪前還擺放著碗筷、茶缸、毛巾、肥皂、手電筒甚至收音機,顯然,這是辛開溜提供的。地鋪左側,是石塊壘砌的火塘,火塘邊堆著乾枝椏、煤和樺樹皮,而火塘對面,一線活泉自洞頂貼著石壁流下,在洞底沖積成一個澡盆般大的水潭。安平聽見的水聲,就是泉水的聲音。
安平扔下捕蛇器,將手電筒揣進褲兜,從腰間抽出七寸殺豬刀,朝辛欣來靠近,說:「孬種,站起來吧!」
辛欣來揮舞著斧頭,眼睛盯著殺豬刀,「呸」了一聲,說:「這刀子是我家的,媽的,穿警服的也偷東西啊!」
安平冷笑道:「你是頭豬,就得用這樣的刀子對付你!實話告訴你吧,你爹允許我拿的。不過我今天不想當屠夫,不想因殺了你而髒了自己的手。這世上還有值得我愛的人,不能因為你,剝奪了她們被愛的權利。給你兩條路,你是伸出手來,乖乖讓我捆了你到公安局呢,還是你自己用這刀抹脖子?反正抓回你去,你也是個死。」
辛欣來哆嗦了一下,眼裡現出絕望的光。
安平想他若選擇自行解決,自己也不會阻攔,因為那樣,陳金谷就休想得到辛欣來鮮活的腎了!
辛欣來扔下斧頭,示意安平將殺豬刀給他。不過他不許他靠近,要安平與他保持距離。安平蹲下來,將刀子輕輕順過去。這刀貼著洞底的青石飛過,像銀色的江鷗掠過水麵,刀柄觸地,正栽在辛欣來腳畔。辛欣來拿到刀後,用手試了試鋒刃,嘟囔著:「還他媽這麼快啊——」然後將刀插在腰間,對安平說,按照死刑犯被執行槍決前的老規矩,他得好吃好喝一頓,不然去了閻王爺那兒,是個餓死鬼,也讓鬼們瞧不起。再說了,他四五天沒正經吃東西了,只靠鹽水活著,也沒力氣殺死自己。安平說酒不缺,背囊裡就有,而且是好酒,吃的他沒帶。辛欣來的眼裡像是飛進了螢火蟲,驀然亮起來,說:「那就先把酒給我,下酒菜嘛,有了你帶來的傢伙,就能搞定了!」
安平卸下背囊,取出酒壺,扔到辛欣來懷裡。他迫不及待地旋開壺蓋,連喝幾口,然後一抹嘴,說:「喝酒跟喝白水的感覺,就他媽不一樣,燒酒是糧食啊,喝了真他媽的舒坦,要不怎麼叫瓊漿玉液呢!」辛欣來放下酒壺,讓安平後退到石壁南角,離他更遠些,他抓起木棍,吃力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火塘,從兜裡摸出火柴,生起火來。待橘黃的火苗躥起來,他走向捕蛇器,彎腰撿起,拎著它走向水潭。
辛欣來在水潭邊的一塊泛著幽藍光澤的石頭旁停住,鬆開捕蛇器的卡鉗,猛一縱身,擒住了什麼,迅疾地收緊卡鉗,縱聲大笑著,佇立片刻,再鬆開卡鉗,然後彎腰拎起一條蛇。這條蛇玉米稈般粗細,兩尺來長,灰白色,在幽暗的山洞裡,它就像一道閃電,觸目驚心。
辛欣來把這條蛇當鞭子,得意洋洋地甩了兩下,罵:「讓你咬老子,老子最後還不是吃了你!吃了白蛇,我他媽就是死了,也得道成仙了!」
安平這才反應過來,辛欣來的腿,原來是被蛇咬傷了!辛開溜曾說他在山中看見過白蛇,看來所言非虛。
辛欣來走向火塘,撕掉蛇皮,用一根樺樹枝將蛇穿上,從衣兜摸出鹽來,撒上,開始烤蛇。火苗舔舐著蛇肉,就像微風拂過盛開的花朵,濃郁的香氣隨之飄出。辛欣來聞到肉香,面目柔和了,他對安平說,等他吃好喝好,再到抹脖子,還得一會兒。他調侃說站著的客兒難答對,讓他坐下等著。
安平也想讓辛欣來盡興享受人生最後的時光,聽了他的,就地坐在自己的背囊上。他心想,辛開溜提供給孫子的給養,真夠豐富啊。而這小子也聰明,火柴和鹽巴隨身帶,這是安平小時候,母親給他講過的山林生活經驗,火柴和鹽巴不能離身,萬一遇險,它們就是助人飛出絕境的一雙翅膀。
辛欣來烤好了蛇,拎到地鋪,慢吞吞坐下。他顯然餓壞了,掰下一節,飛快地填進嘴裡,未等咀嚼,連著蛇骨吞下了,噎得直翻白眼!他這樣連吃了幾節,半條蛇沒了蹤影。辛欣來放下烤蛇,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嘴,抓起酒壺,又是一番暢飲,然後淒涼地說自己快死了,想跟他說說心裡話。
安平說:「那就說吧。」
辛欣來在訴說之前,先問安平:「爺爺是臥病不起,還是死了?」
安平搖搖頭,說:「他還下山賣馬換酒喝呢。」
辛欣來委屈地說:「怪不得我找他的墳,滿山都找不到!他沒死,也沒病得起不來,那他為啥不理我啦?不給吃的,也不釋出命令啦?」
安平說:「他可能覺得你該死了!」
辛欣來抽了一下鼻子,然後訴說他的委屈。他說殺害養母,是個意外,如果養母不罵他是孬種的話,他不會將斬馬刀揮向她。他說那刀多年不用,他以為早啞巴了,切豆腐都難,誰知那麼鋒利!他開始咒罵養父辛七雜,嫌他當年將斬馬刀磨得太快了;接著咒罵王鐵匠,不該打製這樣一把刀;再跟著怪罪繡娘,說刀柄是她鐫刻的,一點也不滑手,不然他握不牢刀,使不上力氣,也殺不了人。說到強姦安雪兒,他低下頭,熱切地叫了安平一聲「叔——」然後再抬起頭來,說:「我知道我強姦了小仙,你恨不能吃了我。實話跟你說吧,我早就想幹她,看她是不是肉身。因為我恨你們全家!你們家在龍盞鎮太風光了,要英雄有英雄,要神仙有神仙,要警官有警官,要鄉長有鄉長,媽的個個得意!我們家呢,除了逃兵、屠夫就是蹲笆籬子的,一窩草寇!我連親爹親媽是誰都不知道,誰待見我?沒人!我明明沒在林子裡吸菸,可公安局非把我抓去,說我扔菸頭引起山火。我被屈打成招,受冤坐牢。你說我要是英雄的兒子,他們敢抓我嗎?借他們十個膽兒也不敢!生活公平嗎?不他媽公平哇!」
辛欣來說著說著,流下了眼淚。
其實安平最早從大徐那裡,知道辛欣來第二次入獄是冤枉的。最近公安局抓獲了一個縱火賊,居然是青山縣山林防火隊的工人。他交代說他們正常巡護森林時,每月的工資只有一千多塊,可一有火災,他們奔赴火線撲火,當月的收入就能翻倍。所以沒有自然的火災時,他們就縱火。法院判定辛欣來有罪的那場林火,就是他放的。雖說辛欣來在這個案子上,確實蒙受了不白之冤,可安平還是認為,這並不能抵消他犯下的累累罪行!安平絕不會原諒一個對含辛茹苦把自己養大的母親下手的冷血的殺人犯,絕不會原諒一個強姦了精靈般女孩的禽獸!
辛欣來擦乾眼淚對安平說,經過這一年多的逃亡,他無比崇拜他爺爺。他豎起大拇指說:「辛永庫同志真他媽的智慧,是指揮官的料兒!」他告訴安平,爺爺助他逃亡,一直在幕後,從未現身。他給他送東西,都是不同的地點。比如一心山的「地庫」,比如烏鴉嶺的「熊洞」,再比如三村附近的百合坡墳場。
辛欣來說他犯案後逃入森林,就跑到一心山,他知道那兒有爺爺的一個地庫。辛開溜常年在山裡轉,怕萬一哪年雪大,燒炭時被困在山裡,在一心山的樟子松林中,緊貼山崖,挖了一個隱蔽的地庫,放置著火柴、食鹽、麵粉、食用油等物品。地庫密封得好,不會被動物所害,四周植被又豐富,所以沒人發現過。辛欣來少時跟爺爺進山,知道這個地庫。辛欣來說他最初逃亡的時候,就圍繞著一心山轉。他去地庫取物資,都是晚上,白天他怕搜捕,躲在一心山西側的白石砬子裡。初秋的一個晚上,他去地庫時,發現那裡多了一套迷彩服,一雙鞋,還有一把斧頭和一個手電筒。迷彩服的兜裡有張紙條,就四個字:花老爺洞。辛欣來一看是爺爺的筆跡,欣喜若狂,連夜奔赴那裡。
辛欣來說他到了花老爺洞,發現地鋪和火塘都已搭好,鋪上有狗皮褥子,火塘邊堆著烏黑油亮的煤。煎餅魚乾等食品充足,生活用品一應俱全,重要的是,洞里居然有水源!爺爺不僅給他準備了馬燈,還有收音機。也許離野狐團近的緣故,他開啟收音機,居然能收聽到松山人民廣播電臺的節目。他想,爺爺給他收音機,是想讓他能及時瞭解外面的情況,便於轉移;更怕他陷入孤獨,讓收音機充當他的伴侶,因為那裡頭有人說話,有人歌唱。他就是在收音機裡,得知了陳慶北帶隊對他的大搜捕的。那期間他居於洞中,一次都沒出去。爺爺備下的煤很好燒,很奇怪不起煙,所以他從不擔心在洞裡燒煤而暴露目標,因為不會有煙飄出去的。
安平打斷辛欣來的話,問:「你是從收音機裡,聽到安大營的死訊的吧?就是你去了長青烈士陵園,劃了墓碑?」
辛欣來激動起來,梗著脖子罵:「他媽的英雄也世襲嗎?救個落水的人,算個屁呀,廣播裡沒完沒了地宣傳!我來氣,沒把碑給砸了,算是給你們安家面子了!」他啐口痰,接著講逃亡經歷。
辛欣來說他進洞的第七天,在狗皮褥子底下,發現了一張爺爺親手繪製的地形圖,除了一心山的地庫,還為他標註了另兩處物資轉運點,一個是烏鴉嶺的熊洞,一個是百合坡的墳場。烏鴉嶺的熊洞很好找,它是一棵被雷攔腰劈斷的落葉松,臉盆般粗,像截煙囪,黑黢黢地佇立著,中空,離地一米處有洞口,熊看好了它,常在此冬眠。可是近兩年偷獵不絕,熊棄洞而逃,辛開溜就用它給辛欣來轉送物資。百合坡的墳場,在一片楊樹林中,埋的都是三村人。不到春節、清明和鬼節,這裡一片死寂,無人涉足。辛開溜非常狡猾,他放置在這裡的東西,多為罐頭。肉類罐頭和水果罐頭,以及各種醬菜。動物們即使發現了,抓撓一番,無從下嘴,只好棄之。而罐頭要是被人意外發現,也無風險,他們一定以為這是誰帶來的上墳的供品。
安平問:「你爺爺畫的地形圖呢?」
辛欣來「哼」了一聲,說:「我知道自己會有這麼一天的,早把爺爺留下的地圖和紙條扔火塘燒了!你們休想得到,定他包庇罪。他這把年紀了,多活還能活幾年?不能牽連他!」辛欣來摸了摸光光的下巴,又摸了摸蓬亂的頭髮,責備爺爺給了他刮鬍刀,卻忘了剪刀,害得他剪不了頭髮,他在水潭邊照過自己的臉,真是難看!說完,他又責備爺爺在杜鵑花開後,就不給他提供給養了,他去地庫、熊洞和墳場找吃的,可連根麵條也沒得到!他以為爺爺死了呢,就去喜溫獵場偷了杆獵槍,打算逃出去。可是偷到手的獵槍和子彈,陰陽兩隔,不能相融,他只好又回到花老爺洞。
辛欣來邊說邊吞掉了一條蛇,他打著幹嗝兒,眼神飄忽,坐立不穩,語無倫次,一會兒罵松毛蟲,一會兒罵白蛇。他說不叫松毛蟲害,飛機不會噴灑農藥,春天時可食的東西多了,他怎麼會餓著呢?林中倒是隨處可見死鳥死鼠,但那都是被藥死的,他不敢吃。他說想來想去,終於想到了陳年的橡子果。它的肉包裹在殼裡,不怕農藥,絕對安全。他開始撿拾橡子果,用潭水洗了吃。可它外殼太硬,他嗑橡子時,好不容易做的烤瓷牙,給錛掉了多半!他自嘲在洞裡待得時間長了,腦力退化了,連猴子都不如了,直到掉了牙,才明白該用斧頭和石塊砸橡子的!說起白蛇,他說如果不是餓極了,絕不會動念吃它。去年森林下過白霜後,花老爺洞確實爬進不少蛇,它們大都靠近洞壁,把自己的身體擰成朵花兒,盤成一盤,頭像花蕊似的豎在中間,偶爾吐下舌頭,開始了冬眠。它雖然不動彈了,但蛇皮還是那麼緊緻,散發著光澤。在冬眠的蛇中,辛欣來發現了這條白蛇,它與眾不同地在水潭邊冬眠。春天一到,別的甦醒的蛇紛紛出洞,不再回來,只有它戴罪修行似的,依然待在水潭邊,偶爾出去,當夜就會回來。辛欣來說自己與它一直相安無事。有它的氣息,他感覺身邊有個衛兵,能夠安然入睡。但這個春天裡,它是唯一可食之物,遂起殺心。他選了根樹杈做捕蛇器,可當他湊近它時,還沒等他用樹杈按住它的頸部,白蛇聳身咬了他的腿。
辛欣來拍著肚子,一臉得勝的神情,示威地說:「白蛇啊白蛇,這下我吃了你,你再想咬我,只能變成我肚裡的蛔蟲了!你變啊,變啊——」
安平不想再聽他囉嗦,提示他吃飽了喝足了,該上路了。
辛欣來撇下酒壺,怪笑兩聲,從腰間抽出殺豬刀,在脖頸晃了晃,在心臟部位晃了晃,又在肚腹晃了晃,問安平怕不怕他自殺了,公安局來勘驗現場,從刀柄能提取到安平的指紋,而認定是他幹掉的他?如果那樣的話,他也算死得值,因為他能把他拖下水。安平也笑了兩聲,告訴他法醫沒那麼愚蠢,自殺的刀口和他殺是不一樣的。辛欣來很失落,沉默片刻,突然將殺豬刀朝向心臟。安平以為他真要對自己下手了,急切地問他:「要是你做了父親,你會想著活下去嗎?」
辛欣來晃著刀子,撇著嘴說:「託生在我家的孩子,哪他媽會有好命,我才不要那個累贅呢!再說我也不會有孩子。」看來他除了從廣播裡聽到的一些訊息,對龍盞鎮發生的其他事,一無所知,辛開溜什麼訊息也沒傳遞給他。
安平的心被刺痛了,再問他:「你不想要自己的孩子,那你想要自己的父親嗎?如果你的親生父親有權有勢,可他重病在身,需要你的一顆腎,你願意給他嗎?不過我得提醒你,你就是把腎給了他,最終還得死!」
辛欣來的眼睛瞬間變得通亮,高叫著:「那我可是紅日當頭了!要是有這樣的爹,我死了不要緊,我的一顆腎還活著啊,它能跟著他坐官椅,享富貴,也算我發達了!話又說回來,真要有這樣的爹,他要了我的腎,就會救我的命!他會想辦法判我個死緩,從死緩到無期,從無期再到有期,不斷減刑,我有生之年出獄不成問題!只要有這樣的爹,啥都難不倒!嗬,你說的是真的嗎?沒有誑我嗎?」
安平向他肯定地點點頭。
辛欣來哈哈笑著,激情澎湃地說:「天吶,我吃了白蛇,喝了美酒,真他媽的交了好運了!」他騰地一下站起來,腰也不佝僂了,將殺豬刀「嚓」的一聲撇向火塘,主動向安平伸出雙手,說:「銬我走吧,我要見親爹!」
其實辛欣來不將刀扔掉,安平也要奪刀,將他綁走。在他看來,一個靈魂徹底腐爛的人,不配自殺。在他眼裡,真正的自殺是清潔的,自尊的。他要讓辛欣來活一段時間,讓他經歷靈與肉的審判,讓他知道他以為的光明,是人世真正的黑暗,會將他送上不歸路。
安平用繩索捆上辛欣來的手,拽著他走出花老爺洞。
暴風雨過去了,滿天是豆腐似的雪白的雲了!看來閃電是滷水,它將先前空中的黑雲,全然點化了!
可是白馬不見了!安平千呼萬喚,也不見它的蹤影,他們只得徒步。辛欣來拄著木棍,一走一晃,安平也彷彿受了傷,步履沉重。他突然改變主意,不想讓辛欣來出現在龍盞鎮了,因為他不想讓安雪兒和孩子看見他,於是押著他朝三村走。晚炊時分,他們終於到了金素袖的榨油坊。安平在那兒,撥打了報警電話。青山縣公安局的警車到達時,辛七雜也騎著摩托車趕到了,看來是金素袖暗中打了電話。辛欣來一見辛七雜,咆哮道:「臭殺豬的,你來幹屁呀!」
辛七雜從腰上抽出菸袋鍋兒,敲著辛欣來的腦殼說:「我來是要問你,你臨刑時想穿啥衣服,我好提前給你預備下。你再不義,我也算是你爹啊。」
警察給辛欣來戴上手銬,他一臉不屑,辛七雜已老淚縱橫。
作者「遲子建」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