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花老爺洞

群山之巔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龍盞鎮的春天,被松毛蟲給劫持了!

往年雪化了,白頭翁和杜鵑謝幕後,林間的百合、芍藥、野菊、馬蓮將次第開放。可今年森林遭遇松毛蟲害,該開的花兒開不起來了。

連年的採伐致使森林樹種趨向單一,這給松毛蟲的繁衍生息,提供了溫床。而林木一旦被松毛蟲附著,就是綠寶石庫被通天大盜給盯上了,會慘遭劫掠,葉萎根枯。這時的森林彷彿出了喪事,一派萎靡,了無生氣。青山縣所屬的二十多萬畝林地,成了松毛蟲流動的盛宴,青山失色。政府部門不得不出動救災直升機,噴灑農藥。

農藥殺死了松毛蟲,也殺死了不該殺死的動植物。花骨朵萎縮了,鳥兒停止了歌唱,河流也被汙染了。林間小溪漂浮著死魚,河岸邊是野鴨的屍體,樹叢中飄散著灰鼠和野兔腐爛的氣味,連喜食腐肉的烏鴉也少見了。龍盞鎮人曾那麼喜愛春天採食野菜,喜歡肥美的開江魚,但這個春天,他們與這些美味作別了。

唐漢成一看見飛機在半空噴灑農藥,就氣得跳腳大罵,說要去野狐團偷一挺機槍,將它打落。龍盞鎮的自來水引自格羅江,飛禽走獸大批死亡後,格羅江的水質監測顯示異常,唐漢成下令關閉了水廠的自來水閥門,動員大家喝深井水,因為飛機噴灑農藥時,繞過了居民區,這裡的水源相對是安全的。

龍盞鎮有三口深井,一口在北口,兩口在東南崗。有了自來水後,這三口井棄之不用了,雖說井底的水依舊清洌,但井壁生有青苔,井口蛛網纏繞。唐漢成帶著人,奮戰了三晝夜,將井壁清理乾淨,將井臺糟爛的轆轤和斷掉的井繩換成新的。人們取出了多年不用的水桶扁擔,出門挑水。住在西坡和西南角的人家,挑水一路上坡,怨聲連連。

單四嫂這段心緒煩亂,正想找樣力氣活兒,出出汗,讓腦子清爽一下,於是她不攤煎餅賣了,而是帶著單夏,給行動不便或是不願出力氣的人家挑水。一擔水三塊錢,一天下來,少說挑上二十擔水,賺個六七十塊。這種沒有本錢的生意,比她攤煎餅划算多了。

單四嫂的心煩,來自老魏的求婚。而老魏這麼幹,源於單爾冬的離去。

離婚歸來的單爾冬,一直住在驢棚。自從那道牆被打出一個洞後,他與單四嫂和單夏,相處日趨融洽。可他的長篇《昇天記》寫到中途,像一條河突然斷流了,文思枯竭,一天寫不上三行字。他開始煩躁,像多年前一樣,無端指責單四嫂。他嫌她一大早牽驢拉磨,擾了他的清夢,而他的夢是這部長篇的命根子;他嫌她穿得灰突突的,烏雲似的在他眼前飄來飄去,氣場不好,令他的寫作沒有藍天;他嫌她刷牙不徹底,齒縫藏汙納垢,吐氣不潔,燻得他腦袋缺氧,他的筆才失去想象力;他嫌她用水舀子淘刷鍋水,弄得水舀子油嘰嘰的,像老妓女的臉,用它舀水沏出的茶,濁氣滾滾,把他腦袋喝渾了。

單爾冬喜歡龍盞鎮的自然風景,以前寫作不暢時,常去山裡轉轉,獲取靈感。可今年的春天是傷殘的春天,森林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農藥味,令他窒息。家裡家外都沒好氣息,他又嚮往城市了,從龍盞鎮逃離。可憐單四嫂把他伺候得臉兒亮堂了,可這張臉嫌家裡黯淡,又要照耀別處了。

單夏一看住在驢棚的人不見了,問母親:「陳世美咋走了?」

單四嫂說:「叫陳世美的人,終歸是留不住的。」

單爾冬走後第三天,單四嫂從南市場賣煎餅回來,發現單夏把驢棚與住屋之間的牆洞堵上了,牆又是原來的牆了,黑驢也回到了老地方。

單四嫂說:「你把牆堵上了,他再回來咋辦吶?」

單夏一邊用乾草擦拭瓦刀,一邊說:「驢進了咱家,抽它鞭子它都不走,天天還幹活;他進了咱家,啥活兒不幹,給他吃住,給他光亮,他說走就走了,這樣的人再回來,誰還稀罕!」

單四嫂目瞪口呆地看著兒子,他從來沒有說過這麼長的話,也從來沒有說過這麼有條理的話,她驚喜地抱住兒子,說:「我兒子不傻啊!」

單夏「哼」了一聲,說:「我傻,我咋不幫別人家幹活呢?」

娘倆兒正說著話,老魏來了。老魏像是趕集歸來,扛著椅子,拎著五花肉,斜挎的包裡,露著醬油瓶醋瓶的腦袋。他先把椅子放下,然後把吃食放下,對單四嫂說:「單爾冬跟辛欣來這主兒有啥分別呢?我真是瞎了狗眼,還以為他痛改前非,從此後會跟你好好過呢。你別為這畜生難過,不值!我老魏啥人你也知道,除了花心,沒大毛病。不是自誇,我心地好,你們女人應該懂得,找個心地好的男人,就是找到了一片好水。你跳進來,放心大膽地遊吧!咱歲數相當,家境差不離,長相也都中不溜,你要是不嫌棄我,就留下這把椅子,給我個位兒,我也不圖單夏喊我爹,咱搭夥過日子吧。我做豆腐你攤煎餅,咱能過得紅紅火火的。你給我仨月倆月收收心,然後咱就把行李搬到一塊兒,咋樣?」

未等單四嫂作答,單夏甕聲甕氣地說了聲:「我看行!」把老魏的椅子搬屋去了,把他帶來的醬油和醋,擺在灶房的調味架上,把那條五花肉橫在菜墩上。他見菜刀有些鏽了,拿起磨刀石,蘸著水「嚓嚓」地磨刀。

老魏在磨刀聲中,走出單四嫂家。

單四嫂帶著單夏挑水賺錢時,老魏也沒閒著,奔忙在城裡。他忙的是花錢,連豆腐也不做了。想著成家後,得對單四嫂負責,再睡小姐不好,他晃盪著腿,流連於長青城做人肉生意的地方,出了這家進那家,恨不能把能睡的都睡了。一直到懷揣的錢快花光了,他也累得癟茄子了,這才打道回府。

老魏沒乘汽車回來,而是步行。他想用漫長的行走,與自己的過去告別,想想和單四嫂未來的新生活。他的背囊裝著椒鹽燒餅、醬牛肉、燒酒和礦泉水。他沿著山路,走走歇歇。松毛蟲病已控制住了,森林在靜悄悄復甦,林木的清香,正逐漸抹去農藥刺鼻的氣味。累了渴了,老魏就找塊石頭坐下,喘口氣,潤潤嗓子。陽光燦爛,石頭表面微熱,可一旦坐下來,還是涼意森森,好像石頭裡埋著誰前世的幽魂。

老魏突然改變主意,不想和單四嫂結婚了,就在他回來的路上。他走到中途,在一條小溪邊坐下,開啟背囊,喝酒吃肉。這個春天少見飛鳥,林間異常寂靜。老魏喝了半瓶酒後,睏倦難當,將背囊當枕頭,倒頭便睡。等他醒來,太陽西斜了。他起身的一瞬,發現了一隻黃蝴蝶。它只有指甲般大,貼著草尖,精靈般飛舞。老魏在林間好不容易見到活物,無比欣喜,他追逐蝴蝶,來到一片茂密的樺樹林。這片樺林未被松毛蟲所害,樹葉鮮潤明媚,樹下的野花如期開放著。粉紅色的斑花杓蘭,與金黃色的菊花交相輝映,它們身下,是矮株的白色玉竹。盛開的白色玉竹,就像四濺的水滴,晶瑩明亮,讓人有啜飲的慾望。老魏愛極了這片花兒,想採一束帶給單四嫂。而正是這次採花,讓他對婚姻頓生畏懼。他採了斑花杓蘭,只喜歡了片刻,覺得玉竹花更可愛,便奔向它們。而玉竹花到手後,他嫌它顏色過於寡淡,黃菊花更嬌豔,就轉向它們。可黃菊花到手後,他又嫌它過於明亮了,正躊躇著,一轉身,發現了不遠處的一枝粉色芍藥,芍藥花開得蓬勃,香氣也蓬勃,可他採到手後,又覺得它的花瓣過於張揚了。老魏看著懷抱的奼紫嫣紅的野花,心裡「咯噔」一下,心想這麼美麗的一束花,都沒有一朵自己格外鍾情的,單四嫂比起它們,哪一朵都不如,怎麼可能拴住我的心呢?守著一朵枯萎的花兒過日子,有什麼勁呢!

老魏捧著野花,走出樹叢,在山間公路攔到一輛貨車,搭車回到龍盞鎮,直奔單四嫂家。單四嫂家只有驢子在,老魏便知這孃兒倆給人挑水去了,連忙去北口的井臺尋她。一見單四嫂,他把野花放到她懷裡,然後「撲通」一聲跪下。單四嫂以為他這是求婚,嘆了口氣,說:「你沒孩子,不知道有了孩子的人,都是為孩子活著的。單夏樂意你做他爹,那我就隨他願吧。」

老魏一聽,像是聽到了斬首令,嚇得魂不附體,話都說不連貫了:「單四嫂,唉,怎麼說呢,野花把咱的婚事攪黃了……噢,不是野花,是他媽的蝴蝶!唉,咋跟你說呢,我在林子裡歇腳,吃了肉喝了酒,睡了一覺,醒來看見蝴蝶了。啊,蝴蝶,還有野花,都他媽的是精靈,張嘴跟我說話了。哦,我咋辦呢,不能硬裝好漢啊——」老魏「咣咣」磕起頭來。

單四嫂沒聽明白老魏的話,她說:「快成一家人了,行這麼重的禮做啥?」

單四嫂吆喝單夏,把老魏扶起來。

單夏答應著,扔下扁擔,走到老魏跟前,拽著他的後脖領,一把將其薅起。

老魏搖晃著站定,單四嫂見他一臉窘狀,說單夏:「叫你扶,你咋薅呢,他又不是豬草!」

單夏立刻糾正錯誤,一拳又把老魏打倒,然後再慢慢扶起他。

老魏被單夏這番折騰,對悔婚已無愧意,他揮著胳膊,跳著腳,罵罵咧咧地對單四嫂說:「聽清楚了,我老魏他媽的改主意了,不他媽的樂意娶你,不他媽的樂意給單夏當爹了!」

老魏的話噎著了單四嫂,她瞪著眼,直打幹嗝兒。等她醒過神來,立刻吆喝單夏把老魏再給她打倒,然後她提起一桶水,狠狠潑向他。單夏見母親這樣做,也跟著將桶裡的水潑向老魏。斜陽四射,他們潑出的水,被夕陽染成金色,有如金水。老魏被四桶冷水潑得直打滾,連聲罵娘。他艱難爬起,一身泥水地回家,亦哭亦笑,賣豆腐似的沿途吆喝著:「自由啊——自由啊——」撞見他的人,都以為他瘋了。

單四嫂回到井臺,先是把單夏的兩個空桶打滿水,囑咐他挑到西坡的唐眉家,待他走遠,她對著餘下的兩隻空桶呆呆地看了半晌,然後拎起一隻,拴在井繩上,下到井裡,緩緩地搖著轆轤,提上滿滿一桶水,倒進另一隻空桶一半,將老魏帶來的那束花,也一分為二,栽進桶裡,挑著一擔野花回家。

單四嫂進家後放下擔子,將野花抱進屋,開啟燈,洗了臉,席地而坐,編起花環。等她編完,天黑透了,單夏也回來了。單四嫂領著單夏走進驢棚,將花環戴在驢的脖頸上,黑驢好像被雨後的彩虹纏繞了,單夏看了咯咯直樂。單四嫂一手搭在驢背上,一手搭在兒子肩頭,說:「從今後誰都不找,咱仨一塊兒過到死了!」單夏點頭,黑驢也點頭。單夏點頭,是因為發現自己的襯衫掉了一顆紐扣;黑驢不用說了,它是被花環壓的。

單四嫂沒跟老魏過上一天日子,但她有再度被男人拋棄的感覺,心死如灰,悲涼滿面。從此以後,她見著所有的男人,都不說話了。哪怕辛七雜跟她打招呼,她都不理。

老魏也不好過,病了一場。等他病好,雨季來了,他又做起了豆腐。老魏比以前虛弱了,他挑著擔子走街串巷時,搖搖晃晃的。他不敢去南市場了,怕見單四嫂。南市場想買豆腐的業主,就得追他的豆腐擔子,這一追就把豆腐給追落價了,都說耽擱工夫了,要他便宜點賣。黃豆的價格逐年看漲,除去成本,老魏本賺不了多少,現在怕豆腐餿在手裡,被迫降價,十分窩火。

這天早晨陰雲密佈,老魏挑著一擔豆腐,才出家門,就碰到安平。安平騎著白馬,朝北口而來。老魏好久未見安平了,他又黑又瘦,頭髮長,鬍子也長,神色陰鬱。老魏聽說安平的相好,那個殯儀館的理容師,因過失致夫死亡,本來被判二緩二,無須入獄服刑,可她堅稱自己有罪,居然不服一審判決,上訴要求執行實體刑,轟動了青山縣。

安平見著老魏,跳下馬來。老魏便也停住腳步,放下豆腐擔子。

老魏有氣無力地說:「快下雨了,繡娘不是心疼白馬,這樣的天氣不許使喚它嗎?」

安平不說白馬的事情,而是問老魏:「這一擔豆腐值多少錢?」

老魏看著還冒著絲絲縷縷熱氣的豆腐,說:「今天做了兩板,一共八十塊。每塊按一塊五算,也得一百二十塊錢。」

安平「哦」了一聲,從上衣兜掏出一百二十塊錢,遞給老魏,說:「今兒我包圓兒了。」

老魏收了錢,正想問他要這麼多豆腐乾啥,只見安平操起扁擔,把豆腐擔子打翻。瑩白的豆腐跌到土路上,立馬破了相,老魏急了,說:「你這是幹啥?對我有意見,也不能拿我的豆腐撒氣啊!」

安平說:「記著,以後再對女人食言,打的就不是豆腐,而是你了!」

老魏「呸」了安平一口,說:「別他媽以為自己是英雄!你在長青睡癱子的老婆這麼多年,誰不知道?你真要臉的話,應該等人家的男人自然死了,再跟她好,那才叫漢子!誰不知道去年小年夜裡,你把人家老婆招去,那癱子給鎖在家裡,活活讓煤煙給燻死了?那癱子死得不明不白,誰背後不說!你相好的嫌法院判輕了,非要蹲笆籬子,說明啥?說明她後悔跟你了,說明她對死去的男人愧疚了,說明她還有良心!你他媽的還跟我裝崇高,戳我的脊樑骨,也不看看自己腚上的屎擦沒擦乾淨!」

老魏的數落伴隨著隆隆雷聲,他的話因而顯得有威懾力。

安平不想跟老魏糾纏下去,他還要去花老爺洞辦大事呢,不能耽擱。他飛身上馬的時候,在北口覓食的雞,發現了棄在地上的豆腐,紛紛跑來刨食。緊跟著,鵝梗著脖子,狗甩著尾巴,豬吭哧吭哧地相繼趕來。安平看著它們歡欣鼓舞的樣子,覺得自己的錢撇得值。

老魏撿起扁擔,把豆腐板放到籮筐上,垂頭喪氣地挑著空擔子回家。

安平策馬下山,一溜煙出了鎮子。雷聲越來越響,閃電焰火似的在天邊綻放。這樣的閃電在濃黑的陰雲裡,燦若銀樹!白馬很少在壞天氣出門,它被驚著了,閃電聳身的時刻,森林震顫,它也顫抖。而且它不聽安平使喚,讓它往花老爺洞方向走,它卻梗著脖子,朝向古約文鄉方向,安平不得不勒緊韁繩,讓它走他要走的路。

安平正需要一場雨來沐浴,所以他去馬廄牽馬時,見黑雲壓頂,也沒帶雨具。

李素貞對亡夫有負疚的心理,安平對李素貞,何嘗不是呢。

去年的那個暴風雪之夜,對安平來說,永生難忘。它是天堂之夜,也是地獄之夜。那晚他從唐眉那兒出來,滿心委屈,滿心愛戀,滿心哀愁,無比渴望見到李素貞,於是頂風冒雪趕回城裡。當李素貞帶著暴風雪的氣息,撩開他的被子時,他感動得哭了。那個夜晚他們像兩棵同根的樹,緊緊相擁,枝纏葉繞,翻雲覆雨,直至黎明。李素貞臨出門時,怕凍著她男人,特意給爐膛加滿了煤,還把家裡的兩道門都鎖上了,所以那天她放心大膽地在安平那兒過了一夜。等她回家時,曙色微露。她在離家最近的早點鋪,給丈夫買了他愛吃的油條和豆腐腦。可當她回到家開啟院門,踏著滿院的積雪,再開啟屋門時,聞到了一股刺鼻的煤煙味,丈夫側身倒在門邊,身體蜷縮,渾身青紫,手指淤血,瞪著凝然不動的眼,已然僵硬。李素貞填煤填得太滿,煤燃燒不起來,煤煙四溢,他因此中毒。而冬季所有的窗戶都被釘死,門又被她鎖上,使他無法逃生。

李素貞出去做事時,怕丈夫突發不適找她,手機不離身,且總是處於待機狀態。可那天她接到安平簡訊後,急於見他,忘了帶它。事後證明,她男人給她手機打了電話,當他聽見應答鈴聲響自家中,一定徹骨絕望。而他能打電話,說明初始中毒不深。求生的本能讓他從床上翻下來,艱難地爬到門口。他推不開門,一定呼喊過,可是住在平房的鄰居,相距較遠,聽不到他的呼救,再說那是個北風呼號的夜晚。他也一定拼命用手推過門,希望能用最後的力氣把它頂開,然而無濟於事。從他沒有閉上的眼睛看,他死時滿懷驚恐、憤怒和絕望。丈夫明明涼透了,但李素貞不死心,還是把他送進醫院,期待奇蹟發生。醫生熟悉李素貞,理解她的心情,象徵性地做了心肺復甦的搶救,讓她心裡有個安慰,然後吩咐護士將死者推到太平間。

李素貞丈夫的死訊傳開的當日中午,那個像避麻風病人一樣遠離他們的小叔子,也就是李素貞丈夫的弟弟,這下忽然認親了,他蹬著一輛三輪車來到李素貞家,說要繼承遺產,又要搬電視,又要拿冰櫃的。鄰居們知道他對哥哥無情無義,幫著李素貞阻擋,不讓他進屋。他像賊一樣,也不走空,最終在院子劃拉了一車樹皮,搬了一輛腳踏車回去。那輛腳踏車是他哥哥沒癱時騎的,永久牌的,半新。他將東西拉回家,去公安局報案,說李素貞害死了他哥哥。

李素貞涉嫌謀殺丈夫,在丈夫去世次日,被公安機關立案偵查,很快報檢查機關批捕。

在最初受審的時候,李素貞怕牽連安平,沒說她在他那兒過夜,而是說那晚她失眠,五點鐘就起來,到院子收拾倉房去了。快七點鐘的時候,她幹完了活兒,也沒回屋,直接鎖上門去買早點了,沒想到回家後,丈夫出事了。因為她不會撒謊,這個謊兒撒得漏洞百出。臘月的五點鐘,天還黑著,倉房沒燈,難道她打手電拾掇倉房?再說那家早點鋪離她家也就兩三百米,來去一刻鐘足矣,家中有人,她怎麼會鎖門呢?還有從屍檢來看,那男人的死亡時間,是凌晨三點左右。如果說她在家,即便不跟丈夫同一房間,或輕或重,也會為煤煙所襲,她怎麼就渾然無覺呢?更為重要的是,警方查到了當晚安平發給她的簡訊記錄。

種種疑點,讓公安機關對李素貞的供詞產生懷疑,他們一再問訊,李素貞終於心理崩潰,在被押的第十七個小時,實話實說,供述自己那晚與安平幽會去了。她怕凍著她男人,所以給爐膛加滿了煤。又怕萬一小偷來襲,丈夫無力抵擋,為了安全,鎖了兩道門。李素貞哭泣著,說她絕沒有加害丈夫的意思,他癱了這麼多年,她精心侍候,連個自己的孩子都沒要。雖說安平是她相好的,但他們從未有除掉她丈夫的念頭。

不熟悉李素貞的人,聽聞她男人死於煤煙中毒,而那晚她和情人在一起,便懷疑他們合夥謀害了他,但李素貞的鄰居,沒人相信她會這麼幹。他們太熟悉她了,夏天的時候,只要殯儀館沒活兒,李素貞就像抱嬰兒似的,把丈夫抱到院子的鋼絲床上,讓他曬太陽。冬天天冷,她怕凍著丈夫,總是把屋子燒得暖暖和和的。因為完全燒煤燒不起,她常騎著腳踏車,去刨花板廠撿樹皮。她終年不添衣裳,可一到過年,總要給丈夫做件新衣。他們還常看到安平往這兒帶吃食,毫無怨言地幫她幹活。這樣的一對人,心地純良,忍辱負重,怎麼可能以如此拙劣的手段,加害於那男人呢?煤煙中毒只能是個意外。五十多戶鄰人,聯名上書至檢察院,請求撤案。當撤案無果,這個案件公訴至法院時,他們再次聯名,說李素貞即便有過失,絕無殺夫之心,請求輕判。

李素貞在押期間,最惦記的是死去的丈夫。她心疼他,多想親自給他理容,送他最後一程啊。她知道把他的頭髮剪成多長,他心裡歡喜;知道怎樣給他刮鬍子,他最愜意;知道給他洗腳時,怎樣揉掌心,他最舒服;更知道給他擦身子時,觸碰到哪個部位多停留一會兒,他會發出陶醉的囈語。

可惜她身在囹圄,不能送他最後一程了。

屍檢之後,法醫鑑定死因是煤煙中毒,公安機關通知死者弟弟,可以落葬。但他見沒油水可撈,東推西阻,不肯現身。最終是安平出面,買了口上好的棺材,將其厚葬。安平給他選的墓地,離在建的小西山火葬場不遠,想著李素貞想他時,趁工作之便,能常去看看。

安平還求助大徐,想跟李素貞單獨見個面,說說知心話。大徐也安排好了。可李素貞拒絕見他,安平只有等待開庭的日子。

第一次庭審在三月中旬,安平是作為證人到庭的。那天下著小雪,安平早早就起來了。他颳了鬍子,精心梳理了頭髮,穿上李素貞喜歡的灰色毛呢中式便服,將皮鞋擦得鋥亮,想讓她看到一個精神的自己。可站在被告席上的李素貞,始終低著頭,擺弄自己的手,誰都不看。她那雙美麗的手,失去了往日光澤,分外枯乾,安平看了心疼。當公訴人問安平,李素貞那晚去他那兒,有什麼異常反應嗎?安平搖了搖頭,說:「沒有。」又問他:「她去後都跟你說了什麼?」安平依然是搖頭,說:「沒說話。」再問他:「什麼都沒說?那她做什麼了?」安平滿含熱淚地說:「做愛。」安平說出這兩個字後,法庭沸騰了,一片笑聲,可李素貞依然沒抬頭看他一眼。安平傷心極了!庭審結束,大徐對安平說:「哥們牛啊,庭上作證,就倆字兒‘做愛’,這得成為今年長青城的流行語啊!」

第二次開庭,安平是旁聽者。李素貞的辯護律師是安平請的,他向法庭出示了兩份關鍵的證據,第一份是醫院的證明,這二十年來,李素貞每半個月都要去那兒給丈夫開藥,看得出她一直積極配合醫生,治療他的病,從無嫌棄。律師出示的第二份證明,是李素貞家所用燃煤,屬於劣質煤的檢測報告。因為買不起價高質好的煤,李素貞都是在小城最次的煤炭經營站買煤,這裡的煤由於燃點差,近幾年用這種煤的人家,不止一次發生過煤煙中毒事件,醫院有接診記錄,所幸那些人發現及時,搶救及時,沒出人命。律師指出,李素貞丈夫的死亡,除了她燒煤不當,與煤的質量不好,也大有關係。這也間接證明,李素貞無害死丈夫的主觀故意性,這是個孤立事件,偶發事件。至於法官一問到李素貞,她只會說一句「是我把他害了」,並不能證明她是有罪的,這不過是一個善良女人,表達對亡夫的一種愧疚心理。

安雪兒在杜鵑花床上生下兒子時,這樁引人關注的案子,在長青縣人民法院一審宣判。李素貞那天穿黑褲子,白衣服,黃馬甲,頭髮梳得很柔順,瘦得小眼睛顯大了,鼻子也顯高了。她大約傷風了,不時咳嗽著。當審判長宣告判決結果,李素貞並無主觀故意殺人,屬過失致人死亡,決定判二緩二時,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李素貞抖了抖手,忽然抬起頭來,咳嗽一聲,將頭轉向自己的律師,大聲說:「我不服判決,我要上訴!」律師急了,以為她沒聽明白,連忙向她解釋,這個判決結果不用入獄服刑,她現在就可回家。但李素貞滿含熱淚地說:「我要上訴,是因為法院給我判輕了!我有罪,該蹲監獄改造,給我丈夫贖罪!」法庭頓時鴉雀無聲,人們驚愕地看著李素貞,以為她神經失常了。李素貞用衣袖揩了把眼淚,接著說:「那晚我不該扔下丈夫出去,不該在外面過夜!他那晚被煤煙燻醒,給我打電話發現我出去了沒帶電話,他都不知道再給120打電話,他把我當成了他的120了,可我辜負了他呀!天啊,他平常不能動的,可他為了活下去,不僅從床上翻下來,還爬到了門邊,我都不敢想他當時的樣子!他的手指撓門都撓出血了,可我鎖了門啊!我鎖了門,就是把他留給閻王爺了!法官大人,我罪孽深重啊!」

李素貞的當庭上訴,給法院出了難題,自建院以來,他們還從未見過當事人因不服輕判,而提起上訴的。法庭亂作一團,上面的法官面色難堪地緊急磋商,下面的旁聽者大聲議論。李素貞的一個鄰居甚至衝到她面前,指著她鼻子說:「你讓人給灌了迷魂湯了不是?你沒罪,能回家了,咋非要蹲笆籬子,牢飯就那麼好吃?」安平也沒想到李素貞會心甘情願為丈夫服刑,一時急得滿頭大汗,渾身顫抖。大徐見狀,說:「老法警了,怎麼還哆嗦上了?她沒罪,趕緊給領回家啊!」可安平雙腿發軟,站不起來。他知道即便站得起來,向李素貞伸出手,她也不會跟他走的。安平分外委屈,想哭,卻哭不出來。他知道命運用一隻無形的手,在那個暴風雪之夜,推倒了多年來阻隔在他和李素貞之間的牆,可又在他們之間,豎起了一道更森嚴的牆,冰冷刺骨。

李素貞最終被放回家中,但她依然提起上訴,請求法院判她個三年五載,使她有機會,為犯下的過失而贖罪!在等待二審法院審理的日子,李素貞依然做理容師,送這小城死去的人上路。週末的黃昏,她會騎著腳踏車,從窗臺的花盆上,掐一枝丈夫生前喜歡的花兒,火紅的繡球或是水粉的玻璃翠,去小西山看他。每次從墳上回來,她的眼睛都是紅腫的,鄰居們見了,會搖頭嘆息說:看來又沒輕了哭。

安平心疼李素貞,常帶著好吃的去看她,可李素貞見著他很冷漠。安平想握握她的手,她都躲閃。每次他去,她都要說:「唉,那晚你頂風冒雪回來,一定是鬼催的!我去你那兒,也一定是鬼催的!」她做好了服刑準備,勸安平再找一個。每次她這樣說,安平都報之以沉默。他想,深愛一個人,是不需要語言表白的。可李素貞不斷這麼說,安平只得告訴她:「你要是真進了監獄,不管多少年,我都等你。你要進了地獄,我不等你,我跟著你去——沒有你的日子我怎麼活?不管哪個‘獄’,休想分開你我!」

安平撂下這話,搖搖晃晃走出李素貞家。他的身體有種被抽空的感覺,腳底發軟,血流緩慢,大腦一片空白。他回到家後不吃不喝,在床上獨自躺了兩天。從此他不再看望李素貞。他想,對她這樣的女人來說,所有的表白都是蒼白的,只有等她自己擺脫了罪惡感,才會重新投入他的懷抱。安平願意靜靜地等她,因為等待一個好女人,就是等待千年一遇的彗星,那種燦爛哪怕剎那,但驚心動魄,能照亮心底,值得為之付出所有的歲月。

李素貞案子的二審結果很快下來了,法院駁回了她的訴訟請求,維持原判。得到二審判決結果的那天,大徐請安平,在一家小酒館為他慶祝。大徐說小蔣剛從松山中院的法警培訓班回來,學習怎樣給死刑犯實施注射死亡。小蔣回來後哭喪著臉,說一不留神,自己淪為護士了。他後悔當初沒上法場,親自槍斃掉一個死刑犯。大徐說通過這一段的觀察來看,小蔣沒他想象的那麼複雜,是個可愛的人。安平說既然這樣,咱就給他張羅個物件。大徐聽他的口吻,知道安平心裡有人選了,問他是誰?安平說:「是煙婆的閨女林大花啊。她現在不在紅日客棧做了,剛剛自己開了網咖。不過她以前怕黑,現在怕白了!大白天的,她的店裡還拉著窗簾。」大徐知道煙婆,一聽安平要介紹她的女兒給小蔣,說:「拉倒吧,攤著那麼個丈母孃,小蔣哪有好日子過!再說了,小蔣最愛穿白襯衫了,要是娶這麼個媳婦,連白襯衫都不能穿,哪有晴朗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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