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喜寶說:「也是,我找了他好幾個月,屌毛沒見!」
安泰說:「也許這小子早就餵了狼了!」
辛欣來是否活著,活在哪裡,只有辛開溜知道,可他不會跟任何人說。他暗助辛欣來逃脫,不是為了包庇孫子,而是把保衛辛欣來當作一場偉大的戰役來打。他是這場戰役唯一計程車兵,唯一的統帥。他想讓世人看看,他是不是打過仗的人。你們不是重兵把守,層層包圍,要搜出他來嗎?我辛開溜就能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匿,而且安然度過嚴冬。你們不是想立刻捉住他,要他的命嗎?我就是能讓他再多看幾回人間的日出。安雪兒懷孕後,他庇護辛欣來的意志更加堅定,至少他要保證孩子出世前,辛欣來是安全的。這樣,就算他落網後被執行死刑,還能看一眼他的孩子。
辛開溜沒有武器,裝備就是一匹馬一條狗,以及獵刀和斧頭,可他讓辛欣來迎來了春天。當龍盞鎮的老人們,為著死去能帶著一口棺材入土而活得不耐煩時,辛開溜卻精神抖擻地穿山越林。他在戰場上,見到過太多的死者。戰友的遺體,都是就地掩埋,往往連塊碑都沒有,最終成了荒涼的無主墓。有時戰事緊急,需要立刻轉移,戰友的遺體來不及掩埋,他們只能噙著淚花上路。至於敵人的屍首,他們繳獲了他們身上有用的東西后,會立刻離開。那些陳屍荒野的屍首,最終都餵了野獸。辛開溜覺得自己能夠活下來,已經夠幸運的了。他不怕化成灰,因為他這一生,心底已滿是灰燼。
辛開溜娶了秋山愛子後,才知道她男人並不像她宣稱的死了,而是生死不明。辛開溜是從劉瘸子口中,得知這一情況的。劉瘸子是地主的兒子,患有小兒麻痺,成人後在依蘭開了家布店,娶了個嘴斜眼歪的姑娘。劉瘸子的老婆醜,但她審美不差,所經營的布匹,無論面料還是花色,在依蘭都是最別緻的,深得日本人喜愛,所以這家布店,來的客人多半是日本人。日本戰敗,它的生意一落千丈。辛開溜娶了秋山愛子的那年冬天,有天路過劉瘸子的布店,被他隔窗望見,給叫進店裡。劉瘸子提醒他小心著點,說好不容易娶個老婆,別再讓她跑了。因為秋山愛子來布店打探過她男人的訊息。
原來秋山愛子和她男人在天井開拓團時,每到夏至和新年前夕,都要來布店,扯上幾塊布。秋山愛子的男人離家時,知道日本敗局已定,跟妻子約定,一旦天井開拓團的家不復存在,親人離散,就以這家布店作為聯絡點。蘇聯紅軍打過來後,沒有戰死和自殺的日本戰俘,大都流放到西伯利亞做苦力去了,逃出者寥寥無幾。而那些失去男人的日本女人,沒有踏上遣返歸程的,要麼給有錢的中國人做用人,要麼嫁給說不上媳婦的窮鬼酒鬼,要麼淪為暗娼。秋山愛子帶著太一郎來到依蘭後,幾次三番到劉瘸子的布店打探她男人的訊息,最終都是失望而去。絕望之際,她想去大戶人家幫傭,誰料在廟會遇見了想要娶她的辛開溜呢!雖說她最終做他老婆了,辛開溜待她和孩子也都好,可秋山愛子仍不死心,一旦上街,就溜進布店,打探太一郎父親的訊息。
劉瘸子家的布店,挨著一家麵館,辛開溜跑船上岸時,常來這兒吃麵,得以相識。有天劉瘸子在街上,突然看見辛開溜和秋山愛子,一起扯著太一郎的手,才知道他們是一家人了。那時他就想告訴辛開溜,秋山愛子的男人可能還活著,可他見辛開溜喜氣洋洋的,說不出口。他想秋山愛子跟了辛開溜,也許就死心塌地過日子了。可沒過多久,她又到劉瘸子的布店,打聽她日本男人的訊息了。
劉瘸子只得跟辛開溜說了。他不能讓個日本娘們兒,把這個滿面風塵的跑船的漢子給騙了。
辛開溜聽了劉瘸子的話後,第一個念頭就是帶著妻兒遠走高飛,可他喜歡依蘭小城,不願離開這裡。他想唯一能讓秋山愛子死心的,就是太一郎父親的死訊。他乞求劉瘸子,萬一哪天那個日本男人找上門來,一定牽制住他,暗中差人來給他報信,他想辦法幹掉他。劉瘸子說:「她男人現在是戰俘,你要是拿他當鬼子給打了,那可是犯法的。」劉瘸子幫他出主意,讓他拍張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留在布店,如果那男人來,他就把照片拿給他看,說秋山愛子已嫁給自己的親戚了,哪個男人會戀著背叛了自己的女人呢?
劉瘸子雖瘸,但出的主意不瘸,辛開溜接受了。不過他拍的不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而是他和秋山愛子的。在他眼裡,一個男人可以舍掉老婆,但不會舍掉親生骨肉。如果那男人看到相片中的太一郎,絕不會掉頭而去的。辛開溜最終留給劉瘸子布店的兩張相片,一張大頭像,他與秋山愛子並排坐著,他刻意將手搭在她肩頭,以示親暱,雖說他的手是僵硬的,秋山愛子的表情是木然的;另一張是遠景照,佈景是蒼茫的遠山,他叼著菸袋威嚴地坐著,秋山愛子穿著棉袍,提著一方手帕立在旁側,一副低眉垂眼的模樣。劉瘸子見了這兩張照片,說:「咋沒有太一郎呀?」
辛開溜說:「他要是問起來,你就說太一郎逃難時,讓馬車給碾死了!」
劉瘸子「啊呀——」叫著,說:「你也忒狠了!」
辛開溜說:「你是向著中國人還是向著日本鬼子?」
劉瘸子反唇相譏:「娶鬼子老婆的是你,又不是我。是你撿了鬼子的洋落兒,你說誰向著鬼子?」
辛開溜啞口無言了。
日本戰敗後,秋山愛子與長崎的親人,失去了聯絡。轉年春天,她得到親人罹難的訊息。美國在長崎投下的原子彈,帶走了她的父親和哥哥,只有弟弟倖存。秋山愛子得知父親和哥哥的死訊後,做了兩盞河燈,撒上金黃的野菊花,擇了個月亮好的夜晚,領著太一郎,到松花江畔放了河燈。
辛開溜怕老婆跑了,就不去跑船了,他在依蘭小城當腳伕,雖說苦些,卻是快樂的。每天回到家,他都能吃上熱乎飯。那些普通的食材,一經秋山愛子烹飪,味道非同尋常的好。他晚上會喝上兩盅燒酒,泡個腳,然後迫不及待地吹燈上炕,把秋山愛子拉入懷中。聞著她清爽的體香,辛開溜有種貼心入肺的幸福感。
太一郎一開始和辛開溜很生分,不愛跟他說話。他們坐在一個飯桌前時,他只看碗裡的飯,從不看辛開溜。但隨著時光推移,他和他熟悉起來,親密起來,終於認了這個中國的爹。辛開溜出了一天苦力回到家,太一郎會給他端來一盆溫水洗臉,還會把拖鞋拿給他,讓他鬆快鬆快腳。辛開溜也喜歡太一郎,只要不幹活,走哪兒都領著他。秋山愛子和太一郎會說中國話,但說不利落,鄰居們知道了他們的來歷後,對他們就沒以前熱情了。小孩子一起玩耍時,從來不帶太一郎,他就一個人在院子裡玩。獨自玩耍,是玩不起來的,太陽好的日子,他玩著玩著就睡著了。辛開溜見鄰居們牴觸他們一家,便說自己以前打過鬼子,只不過因為迷路,與隊伍失去聯絡,才落到今天這步田地。而他娶秋山愛子,是看他們母子太可憐。他說戰爭就是為了讓女人和孩子過上好日子,因而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和孩子,都應受到保護。鄰居們對他的說法嗤之以鼻,說扛槍打鬼子的人,怎麼會娶個日本娘們呢!
辛開溜家後院的王寡婦,看上了他,一直慫恿他拋妻棄子,跟她一起過。她聽辛開溜說打過鬼子,一口咬定他是逃兵,不然怎麼會流落到依蘭小城當腳伕呢?日本鬼子沒了,但國共兩黨在東北決戰正酣,他要是真打過仗的話,怎能坐得住呢?
這年夏天,太一郎見鄰居的孩子都提著笊籬去江上撈蝦,鄰家灶房常飄出炸蝦醬的鮮香氣,他嘴饞了,有天尾隨他們,也提著笊籬,去江上撈蝦。別的孩子見他跟著,都不搭理他。太一郎個頭矮,又單細,不會水,他學著別的孩子,挽起褲腿下了江。太陽那般好,江水卻很涼,他一入水,腿便抽筋,身上一抖,手上的笊籬掉入江裡。太一郎跌跌撞撞追笊籬時,被它帶入深水區。他失去重心,高呼救命,孩子們聽到後,互相看看,漠然無語,沒人願意去救一個小鬼子,他們就眼睜睜地看著太一郎被激流捲走。
太一郎是被下游的一個打魚人打撈上岸的,他的嘴巴和耳朵淤滿泥沙,眼睛卻是一塵不染。他睜著眼睛,雖然目光凝固了,但依然滿懷驚恐。
太一郎死了,秋山愛子就不和辛開溜睡一起了,他們一個炕頭,一個炕梢。辛開溜一撩她的被子,她就大呼救命,弄得他好不掃興。那時遣返日僑正在高潮,在丹東的日本僑民經朝鮮遣返,在大連的由蘇軍遣返。東北其他地方的僑民,全部湧向葫蘆島,由日本派來的艦船接回。秋山愛子的日本男人杳無音訊,兒子又溺亡,這片土地沒了她生活的支撐,她不想留下來了。她哀求辛開溜,送她到葫蘆島,讓她乘船回長崎吧,畢竟那兒是她生長的故土,還有一個親人。辛開溜一聽急了,說你是我老婆了,只有我休你的份兒,你想蹬了我,沒門兒!辛開溜怕秋山愛子跑掉,把家改造成監獄,用黃泥糊死兩扇窗,唯一留下的那扇,外加一層對開的隔板,安了鎖鼻子。他去街上幹活時,緊鎖門窗,把鑰匙掛在腰上。秋山愛子被囚禁在密不透光的家裡,如入地牢,本來她的臉就白,這下更白了。
一個陰雨的日子,辛開溜不出工,他打著傘,帶著秋山愛子閒逛。路過一家紙店時,秋山愛子停下來,要買幾張紙,辛開溜隨她進去了。秋山愛子選了一沓上好的竹製毛邊紙,它輕薄綿軟,紙質細膩,檸檬色,有微香。辛開溜以為她要用它揩屁股,譏諷她說,你的腚有這麼金貴嗎?秋山愛子搖搖頭,從嘴裡吐出兩個字:「畫——畫——」辛開溜想畫畫兒不是壞事,這樣她就不惦記著回日本了,趕緊給她買了紙,又買了筆墨。秋山愛子回到家,把毛邊紙裁剪了,用線繩穿起,做成畫冊。這樣辛開溜外出幹活時,她就在家裡掌燈畫畫。辛開溜心疼燈油,將窗戶隔板打掉兩條。這兩道天光透進屋子,等於為她點起了一對蠟燭。
秋山愛子的每張畫,都有船的影子。船有大有小,有多有少,但都是靠在岸邊的,每條船上都擠滿了人。男女老幼,無論是揹著包袱的,扛著鍬鎬的,手持稻穗的,舉著燈盞的,還是牽著馬的,領著狗的,都是滿面焦灼,看得出她心底濃濃的歸鄉情。她用毛邊紙打造的這座船塢,伴她度過了無數寂寞昏暗的日子。
一九四八年秋天,日僑遣返全部結束,辛開溜想,秋山愛子就是長了翅膀,也沒天空了,她跑不了了。於是把家恢復原樣,打通堵死的窗戶,將窗板卸下。秋山愛子重獲自由後,直奔劉瘸子的布店。得知她的日本男人從未現身,她長嘆一聲,似乎認了命,買了三尺藍布,給辛開溜做了一條新褲子。到了冬天,她的肚子鼓了起來,一直想做爹的辛開溜,喜不自禁,好生伺候著她。轉年春天,秋山愛子產下辛七雜,辛開溜如願抱上了大胖小子。
孩子出滿月時,辛開溜特意在家擺宴,請朋友喝喜酒。誰知所有人看了孩子,都皺眉頭,說不像他。辛開溜起初並未在意,在他眼裡,剛出滿月的孩子,長得都是一個模樣。及至孩子長到三歲,那張臉與他的臉越來越南轅北轍,鄰人都在背後議論,他才起疑。辛開溜仔細詢問秋山愛子,才知道她自己也不敢肯定,辛七雜是否他的骨肉!因為她懷孕前,除了辛開溜,還有兩個男人強行睡過她。辛開溜氣憤至極,問她為什麼不早說。秋山愛子說怕他逼她吃藥墮胎,太一郎沒了,她渴望再有一個孩子。辛開溜問她那兩個男人是誰,秋山愛子低下頭,說他們都是天擦黑時來的,瞅不太清。只知道一個胖,力氣卻小;一個瘦,卻有蠻力。他們不是同一個人,走前卻拋下同樣的話,說是為了死在日本人手裡的親人報仇。辛開溜聽完,懊惱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說:「一直把你鎖在屋裡就好了!」
辛開溜想,日本人在東北犯下的罪行多了,若受傷害的人都找他老婆算賬,自己的女人,不就成了他們的慰安婦了麼?他聽說松山地區酷寒,人煙稀少,便帶著老婆孩子逃離依蘭,向北挺進,落腳於龍盞鎮。他一眼就看上了這個建在山上的鎮子,在他眼裡這裡離太陽近,作孽的人少。他們在此安家,過著平靜的小日子。
辛開溜對辛七雜是否自己的,心底始終嘀咕。他想讓秋山愛子再給自己生一個不讓他心底犯嘀咕的。他們也沒少同房,可她的肚子如一潭死水,毫無動靜,辛七雜倒是一天天長大了。
龍盞鎮人最開始並不知道秋山愛子是日本人,辛七雜跟人說她是山東人。但僅僅半年,人們從她說話的方式中,感到了異樣。比如她愛用「的」字,去糧店買糧,她問店員:「高粱米的有?」她碰見鄰人,會問對方:「吃飯的有?」人們聽出了她是日本人。等到人口普查時,辛開溜不得不把她的身世和盤托出。他們有孩子,要落戶口,不想當一輩子的盲流。
他們落了戶口的第二年,秋山愛子秋天時突然失蹤了。她去了哪裡,一直是個謎。有人說她忘不了日本丈夫,偷渡到蘇聯,去西伯利亞尋夫了;有人說她進山採蘑菇,被黑熊吃掉了;有人說她跟一個賣藝的跑了;有人說她去了海邊,乘黑船回日本了;還有人說她不喜歡人間,與野狐狸做夫妻去了。從此之後,辛開溜開始了他漫長的尋找。他曾帶著秋山愛子的相片,回到依蘭,到劉瘸子的布店,到原來的天井開拓團,也到葫蘆島、大連和煙臺,然而沒人見過秋山愛子。他回到依蘭,不但沒找到人,反而為自己惹了麻煩。一直想和他好的王寡婦,聽說秋山愛子不見了,喜出望外,一路跟到龍盞鎮,要做他老婆。辛開溜死活不幹,王寡婦絕望了,與他撕破臉皮,離開之前,四處散佈辛開溜是逃兵,是大漢奸。龍盞鎮人唾棄他,與王寡婦關係很大。人們說他念念不忘日本女人,對自己的姐妹卻冷酷無情,是民族的敗類。而那些年辛開溜外出尋找秋山愛子時,會把辛七雜放在別人家託管,人們說辛開溜的不好時,也不避諱他,辛七雜對父親的憎惡,從童年就開始了。
辛開溜再沒找過女人,他對秋山愛子難以忘懷,尤其是她的體息,一經回味,總會落淚。秋山愛子留下的每件東西,他都視作寶貝,絕不會拿到舊貨集市上。他最鍾愛的,就是毛邊紙畫冊。每到新年,他都要捧出它,看看畫冊裡的船塢。他想從中看出秋山愛子去了哪裡,可他看不出究竟。所有的船都沒起航,雖說那上面擠滿了人。他想也許她化作了鳥兒,在海上自由飛翔呢。能夠在水面踏浪而行,卻又不留足跡,該是最美的生靈了吧。
安雪兒生下孩子後,辛開溜特別想送一件禮物給重孫子。雖說他與自己並無血緣關係,可辛開溜覺得自己就是他的曾祖父。他選擇了秋山愛子留下的毛邊紙畫冊,他知道有安雪兒庇護著,這個畫冊不會進墳墓。畫冊的後面,還有幾張空白的紙頁,他希望孩子長大後,能用畫筆填補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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