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深深地理解母親。在父親的葬禮上,作為長子,他曾擁抱過哀思深重的母親。自那以後,他多年沒擁抱母親了。在白馬溫柔的鼻息聲中,安平在馬槽旁,俯下身來,擁抱母親,向她保證,如果抓到辛欣來,絕不自行處理,會交到公安局手裡。
繡娘說:「那我給白馬烤塊豆餅吃,讓它明兒帶你進山。它走不動時,你可不許抽鞭子啊。」
安平哽咽著點點頭。不過他並沒按計劃騎馬進山。
小年的晚上,安平吃過餃子,六點鐘離開家,去唐眉那裡。走前他跟母親撒謊,說過小年了,想去看看單爾冬。繡娘說:「好啊,你勸勸單四嫂,人家回來,就是跟她認罪了,別不依不饒的,總不能讓他在驢棚過年吧?」
安平答應著出了家門。
從東南崗到西坡,不到一里路,安平步行去。臘月黑天早,三點多鐘太陽就落山了。安雪兒出事後,安平喜歡走夜路,夜晚少見行人,他不用看人家同情的目光。他一齣門,就被冷風嗆著了,西北風嗚嗚叫,他趕緊落下皮帽子的護耳,不然走到西坡,耳朵就淪為落葉了。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溫,對龍盞鎮人來說,司空見慣。天黑沉沉的,一顆星星都不見,看來又要下雪了。安平迎著冷風,走到龍脊路時,已有零星雪花飄落。龍脊路亮著的那排路燈,將飛舞在燈柱之間的雪花,照得玲瓏剔透。雪花如顆顆水晶,閃閃發光。
安平是第一次到唐眉家。溫柔的燈影下,笑意盈盈迎候著他的唐眉,穿著嫩綠的羊絨開衫,像春天的一枝柳。
安平警覺起來,因為他一進門,就覷見小客廳的餐桌上擺著吃食,而且屋子洋溢著魅人的松香氣。他一邊申明自己吃過了,一邊問怎麼沒見陳媛。唐眉淡淡地說,陳媛吃了半個蹄髈,她一吃香的東西,就打瞌睡,已睡下了。
安平像是踏入雷區,未敢往裡走,小心翼翼地坐在門口的鞋凳上。他想以此暗示唐眉,聽完她講的事情,他就走人。唐眉見他緊張,微笑著說我又不是法官,你也不是來受審的,怎麼坐鞋凳上了?
唐眉一口一個「你」,更讓安平不自在,以前她是叫他安叔的。
安平說:「我一會兒還有別的事情,你現在就跟安叔說吧,雪兒怎麼了?」
唐眉執拗地說:「安叔不進來坐,我就不說。」
聽見「叔」字,安平鬆弛了一下,他摘下帽子,脫掉大頭鞋,換上拖鞋,慢吞吞起身,走進屋子,在紅松木餐桌旁坐下。桌上擺著酒瓶,香菸,還有四碟可人的下酒菜:滷煮花生米、香辣銀魚、醬牛肉和紅燒鹿筋。一雙相對著的青花瓷酒盅,斟滿了酒。
唐眉說:「安叔,先喝一個吧。」
安平問:「你給你表哥打電話了嗎?跟他說辛欣來還在這一帶活動了嗎?」
唐眉點點頭。
安平端起酒盅,他們碰了一下,各自幹掉。
唐眉倒第二盅酒的時候說:「安叔,咱幹掉三盅,我就說雪兒的事情。」
安平點了點頭,飛快地幹掉第二盅。
唐眉笑了,說:「您也不能光喝酒不吃菜吧,多少嚐嚐啊,看看我的手藝,將來能不能開飯館?」
安平拿起筷子,每樣嚐了嚐,對紅燒鹿筋讚賞有加,然後主動給自己倒了第三盅酒,喝得一滴不剩,將酒盅口朝向唐眉,讓她看底兒,彷彿在向她獻上一朵牽牛花。
唐眉微笑著搖頭,說:「我是說咱倆同步幹掉三盅,你自己乾的不算。」
安平只好給自己再倒上酒,用第四盅陪唐眉的第二盅。
唐眉見安平蹙著眉,看出了他的不情願,說:「算了,不難為您了——」端起酒盅,幹掉第二盅,說:「我要告訴您的是,雪兒孩子的父親,那個辛欣來,也是我表哥,他和陳慶北是親兄弟。」
安平懵了,彷彿捱了一悶棍,腦袋嗡嗡叫,他定定地看著唐眉,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是我慶北哥親口告訴我的,除了家人,外人沒人知道。」唐眉補充說。
安平坐不住了,他從煙盒中抽出一支菸,點燃,深吸一口,走到北窗前,望著玻璃窗上的霜花,背對著唐眉問:「你不是在虛構小說吧?」
唐眉說:「我又不是單爾冬。」
安平沉默片刻,又問:「夏天開著窗,能聽見格羅江的水聲嗎?」
唐眉柔聲說:「夏天江水大時,不開窗也能聽見水聲。」
安平抬起手,要給霜花點睛似的,將菸頭探向玻璃窗,用霜雪熄滅它,然後轉過身來,顫著聲問:「他父親是你大舅,那他母親是誰?」
「當年來咱這兒插隊的一個上海知青。」唐眉頓了一下,說:「她已經死了。」
「哦——孽根!」安平回到桌前坐下,說:「我現在明白了,陳慶北親自坐鎮緝拿辛欣來,並不是為了給受害人伸冤,而是為了割辛欣來的腎吧?我聽人說了,除了你,親戚們沒人願意給他捐腎,是吧?」
唐眉兀自喝酒,沒有回答。
安平將溼漉漉的菸頭投入菸灰缸,說:「我知道你為什麼告訴我,你是怕我逮著辛欣來,萬一把他弄死,你大舅就沒活腎了。哦,我也明白了,為什麼這次大搜捕的時候,說是要活的,不要死的。」
「我把這事告訴您,意思恰好相反。」唐眉放下酒盅,說:「因為我表哥說了,哪怕他自首,也得要他的命,不留活口。當然他的腎,是一定要留下的。」
「這是你大舅的主意?」安平冷冷地說,「絕啊。」
「是我表哥的主意。」唐眉說,「抓著辛欣來,我表哥會不擇手段,讓他快死,我覺得這不公平,雖說他的確該死!我想您知道了他落網後的下場,沒準兒會改主意,他現在是雪兒孩子的爸爸啊。這樣也等於救了陳慶北,我不想他落得跟我一樣——作孽的日子不好過啊。」
安平以為她這是說和汪團長的事情,聯想起自己和李素貞,也是不名譽的,於是心有感觸地說:「兩個人的事情,說不清楚。我想汪團長跟你,也不完全是為了玩吧。再說了,你收留陳媛,待她親如姊妹,誰不佩服?人無完人啊。」
唐眉目光直直地看著安平,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的樣子。她起身將餐桌上方六角形木製吊燈關掉,只留北牆一盞低照度的燭形壁燈發亮兒,讓屋子陷入昏暗中,回到餐桌,悽然一笑,一支連著一支地抽菸,抽得咳嗽起來,又灌了自己兩盅酒,然後拈起筷子,交叉成十字架,顫著聲說:「我身上揹負著一個十字架,你們看不到的,我將背一生一世!」
安平心裡「咯噔」了一下,說:「你幹了壞事?」
唐眉聲嘶力竭地說:「天大的壞事,鬼都幹不出來的壞事!你斃過那麼多人,膽子大,希望我說的話,別嚇著你。」她一字一頓地說,「陳媛今天這個樣子,是我害的!」
安平本能地說:「怎麼可能?你對她是那麼的好!」
唐眉說:「趁我此刻有勇氣,讓我都說給你聽吧。也許說給一個人聽,我心裡能好受些,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件事。」
唐眉撇下筷子,抓起酒瓶,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用雙手矇住臉,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聲,良久,才落下手來,把著桌沿兒,努力坐正了,看著安平,幽幽地說:「陳媛是我在醫學院最好的朋友,我們同寢,她住我下鋪。我們每天一起上課,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實驗室,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她家窮,但很自尊,我偷著往她錢包塞錢時,不敢塞大票,怕她察覺。大四的春天,我們去製藥廠實習時,同時愛上了生物工程系的一個研究生,而這個男生最終選擇了陳媛。別看陳媛現在這副樣子,當年她可是我們系最美的女生,瓜子臉,一頭長髮,苗苗條條、秀秀氣氣的。」唐眉停頓下來,怕安平聽不清楚她接下來的話似的,使勁清了清嗓子,然後說:「在愛情上敗給陳媛,讓我變得瘋狂。我嫉妒她,憎恨她,在實驗室偷了一種有毒的化學制劑,分三次,悄悄下到陳媛的水杯裡。她喝了溶解了這種化學制劑的水後,夜裡不睡覺,眼睛發呆,記憶力下降,脫髮,寒顫,漸漸地不認人了,只得退學回家。陳媛不是過去的陳媛了,那個男生嫌棄她了,轉而追求我,我拒絕了他。安平,世上哪有真正的愛情啊!」
「天吶,天吶——」安平叫道,「你能幹出這樣的事?!」
唐眉淚光閃閃地點點頭。
「你害了她,稱意了,反過來對她好,把她帶在身邊,是不是怕她有一天恢復記憶了,把你戳穿?」安平嘲諷道。
唐眉垂下頭,說:「她怎麼會恢復過來呢——永遠不會了。我畢業的時候,因為心裡悔恨,去她老家看她。陳媛披頭散髮、破衣爛衫的,像個叫花子。她後母吆喝牲口一樣待她,我看了實在受不了。她的地獄就是我的地獄,我發誓一生一世守護她,所以把她帶在身邊。」
安平覺得周身寒冷,他再次起身,走到北窗前。夜色漸濃,霜花從玻璃窗的底部,節節攀升,半窗的霜花在寂靜地開放。從窗欞透過噝噝的風聲,好像冬眠的蛇甦醒了,要鑽進來。安平把雙手按在窗戶上,於是玻璃窗的霜花中,除了他先前用菸頭燙出的一個蔥管似的洞,還多了一對溼漉漉的掌印,而他的頭腦也清醒了許多。未等安平轉身,唐眉從他身後走了過來,抱住他,說:「安平,我是有罪的人,這個秘密,我以為我會帶到墳墓中去。我叫你來,是因為我從小就崇拜你。雪兒成了凡人了,但我相信我和你,還會生出一個精靈的,你身上有這個基因。我帶著陳媛,永遠不能結婚了,請你給我一個精靈吧,讓她伴著我和陳媛,我不讓她長大——精靈也不會長大的,長大了有什麼好呢,無盡的痛苦——」唐眉說著,抽泣起來。
安平說:「你不怕我把你送進監獄?」
「我已經在監獄中了!四周的山對我來說就是高牆,霧氣就是無形的鐵絲網,這座木屋就是我的囚室,只要面對陳媛,我的刑期就永無終結!」唐眉將安平的背當作牆,撞著頭,哭喊著。
唐眉手臂修長,她從背後環抱安平,手剛好搭在他胸前。安平覺得呼吸困難,那雙手像強加於他的冰涼的手銬,令他驚悚。他用力扳開她手的時候,感覺到那雙手是那麼的乾枯冰冷,雖說她的面容還是青春的。
安平轉過身,看著唐眉。屋內光線黯淡,但她的淚花在閃光;她的痛楚、悔恨和哀愁,也在臉頰清晰地閃爍;她身著的嫩綠色羊絨開衫,成了黛綠色,她急促的呼吸和高聳的雙乳,讓這件衣衫成了漲潮的海,波濤洶湧的。安平深深嘆息了一聲,說:「你毀掉了陳媛,也毀掉了自己啊。」
唐眉說:「我毀掉了她,可她活得比我快樂,你也看到了,只因為吃了香的東西,她就睡得這麼沉,坦克開進來都不會醒。而我夜夜服用安眠藥,連三四個小時都睡不上。是不是人都變成傻子,才沒有痛苦?」
安平將手輕輕放在唐眉頭上,摩挲了一下,說:「你可真是龍盞鎮第一傻孩子啊!」他抽回手來,淚水盈眶。
唐眉乞求地看著安平,說:「傻孩子都是可憐的,你就不能愛愛她嗎——」
安平後退著,搖了搖頭。
唐眉癱倒在地,冷笑道:「你真是個好法警啊,不懼美色。你個自以為崇高的傢伙,不知人間是地獄的傢伙,滾吧,快滾到風雪中去吧!」
安平走向門口時,唐眉開始劇烈嘔吐。安平沒有猶疑,也沒有回頭,雖說他的眼裡有淚。他想唐眉今夜把自己吐乾淨了,也許能暢快些。他穿上鞋,戴上帽子,迫切地推開門。
雪越下越大了,唐眉家院子中果樹的枝條,披冰掛雪,被派出所門前的路燈,映照得跟聖誕樹似的。雪大,風也大,安平從西坡往東南崗走的時候,感覺背後的西北風像一副巨大的雪橇,推著他走。
風雪之夜的龍盞鎮,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只有家家戶戶的燈火,閃著溫暖的光。這樣的燈火,像落在人間的星星。在那個夜晚,安平無限懷念李素貞的那雙手,渴望見到她。
安平一回到家,就對母親說,他有急事,得馬上進城。繡娘並沒問他回去幹什麼,只是遞給他一副厚實的狍皮手套,一條兔毛圍脖,囑咐他風大雪猛,別騎摩托車了,萬一摩托車的機油在路上凝凍,熄了火,倒不如腳踏車管用。安平答應著,去院子裡推起腳踏車,向青山縣進發。
在松山地區,只要雪下到一定程度,野馬似的奔突不定的西北風,不僅會粉碎正降下的雪花,還會把大地的積雪,攪得飛旋起來,兩股雪在空中會合,加上風的助陣,暴風雪就來了。這時空中瀰漫著雪粉,道路隆起雪包,寸步難行。但安平是山裡長大的孩子,憑著他多年的山林生活經驗,靠著雪自身的反光,哪怕山路成了刀刃,他也能讓車輪轉動。當然這種天氣騎車,有點跟天對著幹的意味,讓他吃盡苦頭。路面隆起了高高的雪坎,他不得不一次次扛起腳踏車翻越。等他到了青山縣,已是午夜時分了。想著這時候去李素貞家,諸多不便,安平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他一進門,就給李素貞發了一條簡訊:「我回來了,今夜的暴風雪真猛,我冷,想你想得慌!」李素貞沒回復,他想她忙了一天,大概睡下了。
然而一個小時後,李素貞用鑰匙,開啟了安平的家門。她進屋後沒開燈,而是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剝光自己,然後踏著四散的衣服,摸向床,掀開被筒。安平緊緊地抱住李素貞,親吻她冰涼的手。
這是李素貞第一次在安平那兒過夜,而這一夜,讓他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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