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暴風雪

群山之巔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臘月正是忙年的時候。往年這時候,安平常往李素貞家跑,送年貨,幫她乾點男人該做的活兒,豎個燈籠杆啦,掃掃棚頂的灰啊,清理清理煤棚,收拾收拾菜窖等等。可今年臘月,安平不敢去她家了。他一進門,李素貞的丈夫就扯著脖子吼,如夜半狼嚎,令人驚悚。

他這種反常表現,源自一個電視節目。

李素貞怕她男人一個人在家寂寞得慌,給他養了花鳥不說,還特別把電視機放在他床對面,這樣他倚著床頭,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這男人不喜歡電視劇,說電視劇都是騙人的。他最愛看《動物世界》,喜歡兇猛的獵豹、老虎和獅子。他說要是死後墮入畜生道,希望託生成猛獸,有著強健的四肢,成為林中之王。他還愛看紀錄片,法制類、生活類和美食類的,只要是真實的節目,他都喜歡。

李素貞的男人在一個訪談紀實節目中看到,有個中年男人跟他患有相似的疾病,多年來癱瘓在床。他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九歲孩子,家裡家外,全靠妻子。他妻子辛勞過度,三十來歲就白了頭,面目蒼蒼,形同老嫗。這女人實在撐不下去了,說服丈夫離婚,帶他改嫁。女人再婚後,和新丈夫生了個大胖小子,人也變得年輕了,活泛了,但她如從前一樣,精心服侍前夫和公婆。

就是這個故事,讓李素貞的丈夫深受刺激。他怕李素貞會像節目中的女人一樣,有一天和他離婚,帶著他嫁給安平。在他想來,那樣的活,還不如死!他不能想象和安平同在一個屋簷下的情景。在他想來,一個法警,殺人慣了,只要他住進來,就會順手把他弄死!儘管李素貞跟他起誓,絕不會像節目中的女人一樣,帶他改嫁,可是安平一來,他就像看見瘟神,哀號不止。

李素貞和安平因為這事,鬧了彆扭。

臘月十四,李素貞去屠宰場辦年貨,買回一對豬耳朵,兩個豬肘子,八個豬蹄子。由於住平房,這一帶的居民,夏季做飯用煤氣灶,冬季因為燃煤取暖,自然而然地用火爐做飯了。

李素貞家取暖,除了燒煤,還燒柴火。柴火都是她撿來的,有松樹皮,碎板材,還有枝椏。枝椏是在山中撿來的,它不抗燒,一抱枝椏,在爐膛中迅猛地燃燒,十來分鐘就化成灰了。碎板材是她在建築工地的垃圾堆撿來的,量少,一年劃拉不了多少。李素貞家燒得最多的,是松樹皮。城外有家板材廠,一到週四的傍晚,會把原木在深加工過程中削掉的樹皮,當垃圾清運出來。松樹皮一從廠區被推出來,等著撿樹皮的人便一擁而上。

一到週四的午後,只要小城沒出喪事,李素貞會騎著腳踏車,帶兩條空麻袋,風雨不誤地去劃拉松樹皮。有時運氣好,麻袋都能裝滿。她將它們搬起,懸掛在腳踏車後輪的一左一右。她蹬車回家時,心底會燃燒著紅通通的火焰。

李素貞烀肉時,喜歡燒松樹皮,它們燃燒時散發的濃烈松香氣,會與肉微妙融合,產生奇香。她用松樹皮烀的肉,她丈夫和安平無比喜愛。所以辦年貨時,手頭再拮据,瓜果梨糖可以捨棄,但兩個男人愛吃的肉,她是絕不會不買的。

李素貞那天在爐膛燒起松樹皮,把所有爐圈,用爐鉤子鉤下來,坐上一口黑漆漆沉甸甸的大鐵鍋,將從屠宰場買來的肉食下到清水鍋裡,放上料酒和醬油,加入八角、花椒、桂皮和生薑,急慢火交替,烀了一個半小時,湯汁收緊了,肉也熟透了。香味一定是順著門縫飄到戶外了,李素貞聽見流浪貓用爪子「嚓嚓」撓門乞食。想著安平因為丈夫的敵意不敢上門了,伺候丈夫吃喝完,李素貞用大頭菜葉裹了兩個豬蹄,準備去安平那兒。丈夫一見她穿棉襖,陰陽怪氣地說:「你這是去死人家嗎?」李素貞沒好氣地說:「今兒沒有死人!」丈夫說:「沒有死人你出去幹啥?」李素貞說:「我去副食店打醬油。」丈夫便不吭氣了。因為這,李素貞出門時,心存怨氣。她進了安平家,放下豬蹄,委屈地說:「咱學電視裡那對人吧,我和他離婚,你要是不嫌棄,我帶著他跟你結婚,反正你也退了,不怕人說閒話!到時我管他叫哥,他就不敢對我吹鬍子瞪眼了!」李素貞沒想到,安平沒有呼應她,只是說如果不是為了她,他在長青了無牽掛,早就賣了房子,回龍盞鎮了。李素貞覺得安平不願為她作犧牲,對她的愛是有保留的,她找了個藉口,說出門時忘了給她男人的床頭放杯水,萬一他渴了,喝不到水,回去又得捱罵,噙著淚花走了。

其實安平是愛李素貞的,尤其是她那雙手。可三個人同在一個屋簷下過日子,他接受不了——除非那男人是植物人,而他是傻子。

安平再給李素貞打電話時,她不是說在殯儀館給死者化妝,就是說正給丈夫做飯,不願跟他多聊。李素貞不需要他,安平便覺得整座長青城都是空的,怏怏不快地回到龍盞鎮。

這已是臘月二十一了。

繡娘康復得很快,生活能自理了不說,還照顧著安雪兒。她扔掉柺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石碑坊看孫女。見安雪兒大了肚子,她一聲不吭,走到院子裡的青石碑前,用手撫摸安玉順的雕像,先是他的臉,然後是那群鳥,最後是他斷腿處的鹿。她最後把手停在鹿的犄角上,對孫女說:「要是這鹿犄角是真的,能晾小孩子的尿褯子就好了。」安雪兒奔過來,抱住繡娘,熱淚滾滾。她們抱得不緊,畢竟中間隔著一個六七個月大的孩子。

繡娘把安雪兒接過來,讓安平回城上班。安平只得告訴她,他退休了。繡娘瞪著眼問:「是不是你曠工追辛欣來,被開除了?」安平搖了搖頭,說:「以後的死刑犯,不用槍斃,改用針管注射了,我喜歡槍,不喜歡針管,所以不幹了。」繡娘嘆口氣,接著問安大營怎麼這麼長時間沒來探家了。安平輕描淡寫地回道,繡娘發病時,安大營接到上級緊急命令,被選中到國外一所軍校學習,作為我軍重點人物培養,來不及跟家人打招呼就走了。因為他的培訓涉密,所以無法跟家人聯絡。繡娘問他去多長時間,安平想了想,說好像是五年吧。繡娘生氣了,說:「怎麼學那麼長時間?在咱國家就不能學軍事嗎?萬一在國外學壞了,讓人籠絡了,將來再幫著人家打咱們,那不成了民族敗類了嗎?」安平趕緊說,雖說不知去的哪國,但肯定是跟咱友好的國。繡娘傷感地說:「等他學完回來,我這把老骨頭也扔了!」安平虛弱地說:「哪能呢——」

安平安泰怕龍盞鎮人碰見繡娘,不經意間說出安大營的死訊,哥兒倆把母親從衛生院接回家後,特意花了兩天時間,挨門逐戶地叮囑鄉鄰,見著繡娘,聊什麼都行,千萬別提安大營的事情。對繡娘常去的南市場,他們更是重點叮囑。

為了安雪兒即將出世的孩子,繡娘又拈起繡花針,每日苦練,終於鍛鍊得手不抖了,又能做活兒了。她用柔軟的藍棉布,給孩子繡肚兜,繡帽子,繡腰帶,繡鞋子,繡累了她就偎在炕頭喝茶,翻月份牌,在安雪兒可能生產的日子,做了多個記號。她還把安平安泰用過的樺皮搖籃,從倉房翻出來,拂去塵埃,將側壁黯淡了的花卉圖案,用彩筆重新描畫了。

安平一回來,安雪兒就告訴他,單爾冬回來了,他離婚了,要陪單四嫂和單夏過個年。單四嫂不讓他進屋,他就睡在驢棚的乾草上。他病剛好,身子虛,驢棚沒有火爐,單四嫂怕他凍死,自己再攤上官司,報了派出所,想把他趕走。可派出所的人說,單爾冬是孩子的父親,這屬於家庭糾紛,他們無權趕他。單四嫂沒辦法,只得在驢棚支了個鐵皮爐子,每天由單夏給他送吃的。

安平說:「看來他這是想和單四嫂復婚。他病了一場,人要是不犯糊塗了,也算值了!不過他就是再混賬,單四嫂也不能讓他和牲口住一起啊。」

安雪兒說,單爾冬住進驢棚後,單四嫂把驢牽到外邊了,說是她家的驢純潔,不能讓單爾冬把它拐帶壞了,還指望著它拉磨掙錢呢。單四嫂還把單爾冬給他的一萬塊錢還給他,讓他去住店。但大家都說,她牽走驢,是不想讓驢糞味把單爾冬給燻著了,她還他錢,是想讓單爾冬更加珍惜她。

安平心想,單爾冬這是用苦肉計,讓單四嫂低頭呢。

搜捕辛欣來的行動,進行了半個冬天,出動了不少警力,對附近村屯,山中的窯廠,採金點和伐木點,逐一清查,對辛七雜和辛開溜秘密監視,但依然未發現辛欣來的行蹤。這期間陳慶北三度來龍盞鎮坐鎮指揮,都是無功而返。時值年關,隊伍解散,只有龍盞鎮派出所的民警,還象徵性地,每天在公路口,對進出山的人作一兩次盤查。

安平注意到,警方對辛欣來的搜捕鬆懈了,安雪兒的神色愉悅了許多。前段時間,龍盞鎮遍佈警察時,她一直皺著眉頭。

雖說安雪兒不住石碑坊了,但隔個三五天,她會回去看看,生把火,怕房子凍裂了。辛七雜留意著她的行蹤,一見石碑坊的門開了,趕緊過去送吃食。五花肉,滷煮豆乾,血腸,醬肘子,豬肝等等,有的是加工好的,有的則是凍貨。辛七雜說了,不管辛欣來多麼混賬,安雪兒懷的孩子都是辛家的,他這個當爺爺的得負責任。他不敢到繡孃家中送東西,怕老人家見了他惱怒。安平說了,繡娘再不能受刺激了。

臘月二十三的早晨,安泰冒著嚴寒,驅車到龍盞鎮,準備接上安平,一起去給父親上墳。安平怕安泰見著安大營的墓受不了,讓他在家陪母親,說自己去就行了。繡娘有點警覺,問安平為什麼不讓安泰去。安泰趕緊說,哥哥看他一大早從古約文鄉開車過來,一路辛苦,怕他累著。繡娘說:「老頭子埋在那兒,你們每年這時候,還是要盡孝心的!不然他發現一個兒子沒去,還以為我不讓去呢。再說你們是開車去,累不著人,累的是車軲轆。」

安平安泰點頭稱是。

繡娘凌晨五點就起來了,像往年一樣,為兒子們準備上墳的東西,安玉順愛吃的黑麵饅頭,紅燜肉,豆豉蒸鯰魚,以及他愛喝的小燒。安雪兒則用錫紙,疊了一籃元寶,讓父親帶到祖父墳前燒了。

安平安泰要出發時,繡娘把他們叫到跟前,說:「趁我還不糊塗,你們哥兒倆都在,我得把後事跟你們交待了。哪天我死了,不進墳墓!要是我運氣好,死時還沒實行火葬,就把我風葬了。我喜歡白樺樹,把我葬在白樺樹上。大年三十的晚上,你們吃團圓飯的時候,往院外給我淋點酒,叫我聲媽,我就能喝著。要是我運氣壞,多活了幾年,趕上火葬了,你們也不要因為咱是鄂倫春人搞特殊,把我抬到火葬場去吧。骨灰不留,找片向陽坡的白樺林撒了。」

安平說:「您且活著呢,說這些幹什麼。」

安泰看了一眼安平,沉沉地對母親說:「您說的我都記住了。您放心,真到了那一天,絕不讓您進墳墓,我知道,您的墳墓在風中。」

繡娘對著安泰笑了。

安平安泰把上墳用的東西拎到車上後,安平說他開車,讓安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安平駕車直奔紅日客棧,把車停下,讓安泰下去看看葛喜寶和葛小寶,說他一個人去就行。安泰明白,安平是怕他見了兒子的墓,承受不了。他對安平說:「讓我去吧,我想兒子啊!你就是把我甩在這兒,回頭我一個人還會去。說實話,我也不是沒偷著去過。你放心,我不會哭的。」

安平看了一眼安泰,見他滿眼的思念,答應了他。

汽車一駛上公路,安泰便問安平:「你跟殯儀館那個女的,現在還好著嗎?」

安平點點頭。

安泰說:「你們這麼下去也不不是個事啊,畢竟她是別人的老婆。我看有合適的,你還是再找一個吧。」

安平沒吭氣。

安泰又說:「幸虧咱是鄂倫春族,可以多生孩子,不然一對夫妻只一個孩子,那就慘了。現在大營沒了,我們還有大慶。大營他媽坐下病了,怕大慶再像大營似的,非要再生一個。你說她比我還大四歲,這歲數的人了,還能開懷嗎?」

安平打趣道:「那得看你的種子還是不是優質的!」

安泰難得地笑了,說:「那也得看她的土壤還是不是優質的!」

安平聽安泰有了笑聲,便把心存的疑慮說給弟弟聽。他說侄兒雖然被宣傳成英雄,但他總覺得事出蹊蹺。因為龍盞鎮人沒見過林大花以前給部隊戰士拔火罐,可她這次去了不說,還是大營接送的她。還有,煙婆手頭忽然闊綽了,在南市場盤下一間鋪子,正在收拾,說是過了年,讓林大花開網咖。因為沒有網路,老魏去縣裡告了唐鎮長兩回了。紅日客棧的劉小紅也幫著呼籲,說是客人來了上不了網,非常不便。而上頭也有精神,讓旅遊城鎮普及網路。唐鎮長抵擋不住了,春節一過,龍盞鎮就能上網了。安平說以煙婆家的經濟狀況,存款不會多,也沒見她去信用社貸款,她開網咖的錢哪來的?

安泰沉默片刻,然後把手伸向方向盤,摁響喇叭,說:「大營的死,就是他自己按了命的喇叭,他走得明白,咱念著他的好就是了。孩子不在了,我不想聽到更多的雜音。」

安平的眼睛溼了,他加大油門,衝上一道山嶺。山嶺下是茂密的灌木叢,山嶺之上,一片綠雲似的樟子松托起的,是不朽的太陽。太陽把山嶺的道道雪痕,照出彩虹般的顏色。

安大營的墓,在安玉順的左前方,墓碑是青色大理石的,描金碑文,碑身比他祖父的要高,成為長青烈士陵園最顯赫的墓了。安平在給父親擺放供品時,發現墓碑上有幾道清晰的劃痕,劃痕中有幽微的石粉,該是用尖利的石頭劃的。安平心下一驚,再看安大營的墓碑,居然也有劃痕。深色墓碑的劃痕,比安玉順漢白玉墓碑的還要明顯。安平連忙去看其他的墓碑,卻沒發現劃痕,說明這是針對安家的。安平馬上想到辛欣來,感覺臉頰彷彿被尖刀刮傷了,火辣辣地疼。

安泰也注意到了墓碑上的劃痕,安大營落葬後,他悄悄來過兩次,後一次是入冬時,那時還沒劃痕呢。他見安平氣得直哆嗦,勸慰道:「現在人們不僅仇富,也仇恨英雄人物。一個烈士陵園,咱安家就佔了兩席,人家氣不過,劃幾道也是正常的。」

「肯定是辛欣來這該殺的乾的!他他媽的還活著,根本就沒離開這兒!」安平說完,趕緊給父親燒紙磕頭,祭奠完畢,未等離開墓地,就急三火四地給唐眉打電話,問她表哥陳慶北的電話,說發現了辛欣來的蹤跡,讓他趕快帶人來!

想必是最近流感頻發,到衛生院看感冒的人多了,唐眉的話語裡,夾雜著一片咳嗽聲。唐眉說:「我正想找您呢,今晚有時間嗎?有事情想單獨跟您說。」

「你先把陳慶北電話給我,要不你幫我給他打電話也行,告訴他趕快帶人上來,辛欣來沒離開咱這兒!」安平說這話時,安泰拉著他的袖子,輕聲提醒:「未必就是辛欣來乾的——」

唐眉大概從衛生院走了出來,風聲代替了咳嗽聲,她說:「好吧,我馬上就給表哥打電話,但今晚我真的有重要事情跟您談,跟雪兒有關的,晚上六七點鐘,您到我西坡的家來一趟,好嗎?」

安平一聽唐眉要說的事情,與女兒有關,趕緊答應了。安雪兒現在是個盡人皆知的孕婦,安平想唐眉身為醫生,找他談女兒的事兒,一定與胎兒有關。是不是她懷的是怪胎或是死胎?如果那樣,他倒是慶幸,就手可把辛欣來的孩子除掉。只是她懷孕數月了,只能引產,萬一引產殃及性命怎麼辦?

返程是安泰駕車。他把哥哥送到龍盞鎮後,直接回古約文鄉了,年底前鄉里一堆雜事,等著他處理。他告訴安平,除夕他們一家三口回來,陪母親吃完團圓飯,初一早晨就回去。他怕待的時間長,母親和妻兒拉起家常,萬一葛秀麗把持不住,再把大營的死訊給走漏了。

安平回到家,安雪兒將一盆清水端給他。上墳回來的人,進家得洗手。

繡娘不在屋,她去馬廄了。

安平邊洗手邊問女兒:「你沒覺得不舒服吧?」

安雪兒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搭在肚子上,說:「孩子能踢人了,他喜歡夜裡踢,把我踢醒好幾回了。」

安平說:「當年你也這麼踢過你媽。」

安雪兒說:「我媽那年來石碑坊求我,我真不該那麼對她。」

安平沒接話茬。他知道全凌燕過得不好,可想起這個女人,他沒有心疼的感覺,只有同情。

安平洗完手,去馬廄告訴母親,他明天要騎馬進山,讓她給馬喂點好料。

繡娘撫摸著白馬的臉頰說:「快過年了,你上山幹啥?」

「我在家悶得慌,進山透透氣。」安平說。

「死冷寒天的,你不心疼自個兒,我還心疼白馬呢!」繡娘明白安平進山為啥,乾脆挑明瞭說:「前幾天我幫你收拾背囊,看見裡面那把七寸殺豬刀了,刀柄的花紋是我刻的。我知道你朝辛七雜要的,也知道你要來想幹啥。」

安平說:「您不也騎著馬,進山去找過那個該殺的了嗎?」

繡娘把手從白馬臉上,顫抖著轉向兒子。她老了,身子縮了,雙手捧著安平的臉,明顯吃力了,她含著淚說:「你真想去也行,第一不能騎馬,第二不能帶殺豬刀,我要我的兒子啊。」

冬季在雪原穿行,沒有馬助力,繡娘知道他走不遠。他走不遠,兒子相對就是安全的。


作者「遲子建」的其他小說

額爾古納河右岸》《北極村童話》《白雪烏鴉》《遲子建作品精選》《原野上的羊群》《起舞》《偽滿洲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