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腎源

群山之巔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徐金玲覺得拿了人家的錢物,就要替人辦事。她的財物登記簿上,凡是收了禮後,將事情解決了的,她就用綠顏色的筆,打上一道勾,與這道勾相連的錢物,她拿著就心安理得了。而那些懸而未決的,她會用紅筆畫個問號,督促陳金谷儘快辦理。陳金谷也有落實不了的,徐金玲就把這樣的財物看作地雷,在登記簿上標註黑色的三角號,及早排除,送還給人家。所以坊間那些有求於陳金谷的,都說他老婆徐金玲講究,送去的東西不會打水漂。

徐金玲居家,還學會了在電腦上炒股。她炒股賠的時候多,但她每每盛裝華服招搖過市,別人誇讚她衣服漂亮時,她一定會說她炒股賺著了,犒勞自己。每到臘月,是送禮的高峰,這時她空前地忙起來,送走一撥,又迎來一撥,客廳的茶桌上,擺著果盤、糖盒、茶碗和菸缸,讓送禮的人感到家一般的溫暖。而等到過完年,正月的時候,她會以看病為由,和丈夫去外地存錢。兒子在公安局,給她另辦了一張身份證,用了個假名——徐淑琴。他們家在北戴河和三亞的房產,都在徐淑琴名下。

徐金玲不上班,還有個好處,可以細緻觀察丈夫有無婚外情。她心底清楚,在官場上,不沾腥的男人微乎其微。但只要不拆散她的家庭,偶爾的風花雪夜,她權當過眼浮雲。她不像別的女人,一天數個電話追蹤丈夫,沒有特別的事情,她從不在他工作和外出期間,打過多的電話。

徐金玲對付丈夫的法寶是什麼?是她的鼻子。對於一個官太太來說,嗅覺實在太重要了。陳金谷進了家,只要兒女們不在場,徐金玲總要給他一個擁抱。她比他矮半頭,相擁時刻,她的頭剛好搭在他脖頸上。她會深深吸口氣,聞聞他體息的變化。複雜的菸草味,說明他從會議室回來;而他視察豆製品加工廠、麵粉廠和煙花爆竹廠,帶回來的是豆腥味、小麥味和火藥味。倘若他睡了女人呢,因為心裡有鬼,擁抱她時會很用力,但眼神卻是飄浮的;而他若與女人纏綿過,脖頸總會留有微妙的氣息,淡淡的香水味,或是女士香菸特有的薄荷味。陳金谷換下的衣物,更是徐金玲檢索的重點,尤其是內衣內褲。她像刑警一樣,把它們當作案件的物證,在洗滌前反覆察看,百聞千嗅。有一回她居然嗅出了陳金谷的背心上,瀰漫著哺乳期女人特有的乳香味。她留了心,私下打聽,才知道丈夫和發改委的一個科長關係曖昧,這個女人剛休完產假,常到陳金谷辦公室彙報工作。丈夫的辦公室是個套間,外面辦公會客,裡面有張單人床,可供休息。徐金玲猜測,那女人有求於陳金谷,把工作彙報到了裡間的床上。此後不久,那女人果然提升了,丈夫身上的奶香味也就越來越濃。徐金玲怕他們日久生情,第一次有了危機感。她約了那女人出來喝茶,送她一條上好的狐狸皮領子,說狐狸縱使美,但沒有一個好命的。哪隻狐狸逃得過獵人的槍?從那以後,丈夫身上的奶香味徹底消失了。

更年期的緣故,徐金玲近年來睡眠不好,跟丈夫各居一室。晚上睡不著的時候,聽著丈夫屋裡傳出的呼嚕聲,她會胡思亂想,他與許多女人有染,在外有沒有私生子呢?萬一他退休後,沒有忌諱了,突然告訴她,他還有另外的子女,她該怎麼辦?她最怕出現的事情,在丈夫得了尿毒症後,她卻巴望著出現。如果陳金谷有私生子,那個孩子的家境,想必不比他們家優裕。她可以保下自己的兒女,給對方錢,讓陳金谷的私生子,給丈夫一顆腎!所以陳金谷轉院到林市後,她和他獨自待在病房時,她不止一次暗示他,如果他在外面有私生子,能救他的話,她會認下孩子。

陳金谷一直忍著,但在徐金玲的誘導下,絕望之際,他還是說出了壓抑在心頭的秘密。

這個秘密,他一年前才知道,雖說他是這個秘密的製造者。

去年深秋時節,陳金谷下班時,在傳達室門外,被一個老女人叫住。

她看上去很老了,穿深藍色絲絨旗袍,外搭一件黑色羊毛開衫,半高跟黑皮鞋,戴一頂灰絨帽,又矮又瘦,面色暗黃,一臉褶子,但眼睛卻很明亮。陳金谷以為她是上訪戶,告訴她如果有冤屈,可去信訪辦。這時那女人顫抖著叫了一聲「金谷——」然後輕聲說:「您不記得一個叫劉愛娣的知青了嗎?三十年前,在青山林業局——」

陳金谷愣了一下,眼前浮現出三十年前的劉愛娣,她是樺嶺林場學校的美術老師,上海知青,長得嬌小玲瓏,白白淨淨,皮膚嫩如豆腐,彎彎的眉,月牙形嘴,一笑唇角隱現出兩個甜甜的酒窩,二十多的人了,看上去卻像十七八歲的少女。那時正是知青返城高潮,青山林業局所屬的知青,大都來自上海和溫州,從事教學工作,陳金谷當時是林業局副局長,兼任知青辦主任。知青們為了儘早返城,沒有不巴結他的,想著法子送禮,其中就有投懷送抱的女知青。但陳金谷不吃這一套,他有妻兒,而且仕途剛起步,不能不謹慎。

陳金谷和劉愛娣相識,非常偶然。符合政策的知青,紛紛返城了,可他聽說樺嶺林場學校有個上海女知青,卻不願回城。趕巧那年臘月,林業局領導紛紛下基層,進行春節前的慰問走訪,陳金谷去的又恰好是樺嶺林場,他特意安排一站,去慰問留守在學校的老師,就這樣見到了她。

學校放寒假了,劉愛娣一個人住在宿舍。陳金谷永遠不會忘記劉愛娣那天的裝束:高領白毛衣,黑色揹帶褲,用一塊銀粉色絲綢手帕高高吊起的馬尾辮,看上去像是一株蓬勃的杜鵑。戶外白雪蒼茫,她的屋子卻是春光無限。掛滿霜雪的南窗下,放置著一個松木畫架,畫布上展現著春日森林的情景,溪流潺潺,野花吐蕊,蜂飛蝶舞。陳金谷問劉愛娣,你怎麼畫反季節的風景?劉愛娣笑著說,冬天畫春天,日子就好過了。陳金谷問她為什麼不想回上海,她說父母不在了,只有哥哥在滬,回去沒奔頭。再說她喜歡樺嶺林場,這裡四季都是風景,她願意留在這兒,一輩子教孩子畫畫。

陳金谷這次走訪歸來,再也忘不掉劉愛娣。從此之後,他常去樺嶺林場檢查工作,反正從青山到那裡,也就一小時的車程。他每次去,總要找藉口看看劉愛娣。劉愛娣與他熟了以後,到青山縣買繪畫用品時,也順道去看陳金谷。他們相識的第二年,一個冬天的週末,劉愛娣來青山時趕上大雪,交通阻斷,只得住進招待所。大雪,寒流,北風,午後三點就陷入黑暗的天色,讓陳金谷在探望她時,熱血沸騰,忍不住上前擁抱她。劉愛娣沒拒絕,他順勢把她抱在床上。劉愛娣在招待所住了三天,陳金谷每天都去一次。招待所的服務員一見局領導來,趕緊躲出去,反正雪天也沒其他的客人。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劉愛娣回到樺嶺林場一週後,青山林業局黨委書記找陳金谷談話,說你這麼年輕,前程無量,有家有業的,千萬不能在女人身上栽跟頭啊。陳金谷害怕了,劉愛娣再來找他,他讓秘書給擋在門外,找藉口不見。怕她賴上他,陳金谷積極聯絡上海方面,令其返城。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林業局辦公室,劉愛娣在返城的一系列手續上簽字。已經春天了,她卻穿著灰布棉袍,臃腫不堪,氣色灰黃,像塊鹹菜疙瘩。她要離開時,陳金谷拿出備好的一千五百塊錢,遞給劉愛娣,說是回到上海後,處處需要錢,這是他的一點心意。出乎陳金谷意料,劉愛娣沒有把錢撇在他臉上,她不但接了過去,而且緊緊攥住,這使得陳金谷內心對她的愧疚,煙消雲散了。

他們一別三十年,再無音訊。

突然現身的劉愛娣,不像五十多歲的人,看上去完全是個老人了。陳金谷不知她為何而來,本想步行回家的他,連忙打電話叫來自己的司機,說是招待老戰友,帶她去了一家酒店,在一個包間坐下,細問究竟。

劉愛娣先是告訴他,自己得了子宮癌,已是晚期。化療沒有起到作用,癌細胞擴散到全身,她看不了幾回日出了,叫他不要緊張。然後才說此行的目的。

她說自己千里迢迢趕來,是想死前悄悄看一眼他們的兒子!可他們的兒子在監獄,她只得找他。

原來她當年離開樺嶺林場時,已有六個月的身孕,孩子是陳金谷的。她那時太瘦小了,胎兒三四個月時,根本不顯懷。她的月經一直紊亂,三四個月不來一次,也是常有的,所以沒引起她的懷疑。她把自己偶爾的噁心,當作了胃腸不適。直到胎兒五個月時,她才感覺異常,因為她的腹部鼓了起來。她知道孩子很難打下來了,就是做流產,她也沒有證明,所以她離開樺嶺林場後,沒回上海,而是到了樺嶺林場北部的秀木工段,把陳金谷給她的一千五百塊錢,給了張秀芹,在那兒產下了孩子。

張秀芹和丈夫是養蜂人,有三個孩子,劉愛娣是來此寫生時認識這家人的。她跟張秀芹撒謊,說寒假時她獨自住在教工宿舍,有天晚上一個男人撬門進來,將她強姦了,她怕事情張揚出去對己不利,沒有報案,誰承想懷上了呢!張秀芹是個好心人,說你帶著個強姦犯的孩子,回上海還怎麼嫁人?乾脆送人算了。張秀芹聽樺嶺林場的人說,龍盞鎮一個殺豬匠的老婆做了絕育手術,正四處踅摸孩子,便想辦法聯絡到她,孩子剛出滿月不久,就讓她抱走了。張秀芹怕王秀滿忌諱,沒說孩子是強姦的產兒。只是告訴她,這孩子的母親是上海知青,跟當地人有的孩子,如今她返城,兩方都不要這孩子,託她送人,永不相認。這樣王秀滿喜滋滋地把孩子抱走了。

他就是辛欣來!

劉愛娣回到上海後,在一家國營工藝美術店做店員,三十多歲嫁了個公交車司機。也許是上天報復她遺棄了親生兒子吧,她再未懷孕。婚後第四年,丈夫和她離了婚,從此她就一個人過,把國營店靠黃了,也把自己熬成了黃臉婆。她說如果不是因為死期臨近,她不會想著來看孩子。當她從張秀芹那兒得知,她的孩子,被送給了龍盞鎮一個殺豬匠家,便去那兒尋。誰知去了跟人一打聽,這孩子卻在獄中!她覺得孩子入獄,他們都是有罪的,所以來找陳金谷。她說自己活不過仨月,管不了兒子了,而以陳金谷的身份,等孩子出獄後,他可暗中相助,給他安排個工作。孩子有了穩定收入,就不會學壞了。

陳金谷答應了她,這並非發乎真心,而是習慣。這習慣是他多年來在官場養成的,不管能不能辦成的事,只要對方有求,都先答應著。

劉愛娣大概發現陳金谷始終處於緊張狀態,分別之際,她摘下帽子,讓他看她因化療而變得光禿禿的頭,說:「你看,我都是黃土埋到腦袋的人了,跟骷髏沒什麼兩樣!你放心,我不會去你家,更不會跟別人說出這個秘密。可憐我這一場病,把辛苦攢下的二十萬塊錢,都折騰空了,沒給孩子留下什麼。我住的房子,是父母留給我和哥哥的。我死以後,房子歸我侄子所有,已經做了公證。侄子負責料理我的後事,把我的骨灰帶到插隊的地方,撒在樺嶺林場。我這輩子見到的最美的風景,都在這裡。」劉愛娣扣上帽子,悽楚一笑,說:「我回上海後就不畫畫了,不然還能給孩子留下幾張畫。不過就是留的話,也沒什麼價值,誰知道我是誰呢。」

陳金谷最終要了她上海家中的電話,表示找機會去看她,而他沒有把自己的電話給她。他要她電話的真正目的,是想三四個月後與她聯絡一下,看她是否活著。只要她死了,他完全可以不理會這個入獄的私生子。

四個月後,正月裡,陳金谷忐忑不安地撥通了那個電話,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接的,問起劉愛娣,他有些不耐煩,說他姑母已經去世兩個月了,以後不要往這兒打電話了。陳金谷放下電話的那刻,悲喜交集。

劉愛娣不在了,沒誰知道他私生子的事情,可陳金谷的內心卻未因此安寧。開春的時候,他有一次跟陳美珍通話,還裝作無意,詢問辛七雜的近況。陳美珍說辛七雜倒挺好,就是他們抱養的兒子不著調,是笆籬子的常客,這不剛出獄,跟他老子學宰豬呢。可僅僅一個月後,辛欣來就犯下命案。陳金谷看著通緝令上兒子的照片,那特有的小眼睛,那難看的鼻子,甚至是耳朵的輪廓,都比陳慶北更隨他,他的心顫抖了!

徐金玲跟兒子講完陳金谷和劉愛娣的故事後,陳慶北罵了一句:「該死的老爺子——還有這花花事!」

徐金玲說,她和陳金谷的想法是,跟辛家人攤牌,告訴他們只要辛欣來與他們聯絡,就讓他自首,他們會想方設法,幫助他脫掉死罪,認下這個兒子,然後給他家一大筆錢,讓辛欣來在監獄中過得舒服,不受人欺負。當然前提是,辛欣來必須捐腎。

陳慶北冷笑一聲,對母親說:「老爺子糊塗了,您也糊塗了?他還沒死,在崗在位,私生子的事情要是張揚出去,他就是問題幹部,就得背處分,連人大政協的位子都保不住!還敢認什麼兒子——笑話!再說了,一個殺人犯,配做我們陳家的兒子嗎?配做我的兄弟嗎?!」

徐金玲眼淚汪汪地說:「那咋辦?你爸需要他的腎!有了他的腎,你才能徹底解脫啊。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爸等死,我也偷偷讓醫生給我化驗過了,我的腎跟他不配,不然我捨得給他一顆!沒有你爸,哪有咱今天的富貴日子啊。」

陳慶北「哼」了一聲,說:「那小子的腎當然得要!他是殺人犯還好呢,直接判他死刑,想辦法不讓他上訴,儘快執行。取死囚犯的器官,不是啥秘密,咱連買器官的錢都省下了,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

徐金玲看著一臉陰笑的兒子,第一次感到陌生,也第一次感到害怕。

陳慶北立即帶著父親的血樣離開林市,他回到松山地區的第一件事,就是將父親的血樣,悄悄與存在案犯資料庫中辛欣來的血樣,做dna比對,確認他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後,他率領著刑偵支隊幾名精幹的刑警來到青山縣,與當地公安局一起,聯合展開了對辛欣來的大搜捕。

他給幹警們下的命令是——抓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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