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開溜回憶起少年時代,連兄妹的容顏都有點模糊了,但他不會忘記牟守財的模樣,是他改變了自己的人生。他矮矮的個子,一張枯黃的倭瓜臉,走路外八字。春夏穿灰布長袍,秋冬穿青布馬褂,一年四季都是黑布鞋。他雖然有錢,但不捨得花,吃穿都很儉省。饑荒來臨,牟守財就像看到了壯麗的日出,興奮不已。他打算把倉裡的糧食,全囤起來,等到死亡達到高潮時,以天價賣出。牟守財勒令家人,不許吃乾的,只能喝稀的,所以他家天天煮粥。等到饑荒越來越厲害的時候,他連粥也不讓家人喝飽了,且以身作則,兩三天才碰一碗米湯。他這樣苦熬了半個月,終於撐不住,死在糧倉前。他斷氣了,他的家人先是合力把他抬開,然後開啟糧倉,點起灶火,燜了一大鍋乾飯,就著鹹菜,結結實實地吃了個飽,這才想發喪的事情。看著牟守財枯乾的遺體,他們都慶幸,老東西若不死,他們也將性命難保。本來他們就淚少,加上怨恨,一滴淚也擠不出來了,只能請哭喪的。這樣辛開溜就被母親帶到了牟家的葬禮上。
辛開溜對哭喪並不陌生,他七八歲的時候,母親就帶著他去四鄰八鄉,給人哭喪。初始他哭不出來,但看母親哭得搶天呼地,他擔心她會哭死,嚇得跟著哇哇哭。等到他大一點,知道母親是哭不死的。他在葬禮上沒淚水的時候,母親就揪他耳朵,或是扇他巴掌,讓他哭出來。捱揍的滋味不好受,所以儘管哭喪後,母親得了錢,會給他買好吃的,他也不願到葬禮上去。
辛開溜跟母親到牟守財家哭喪,哭得很兇,因為靈前擺著一盤上供的饅頭,還熱氣騰騰的,而這饅頭不能碰,只能眼睜睜瞅著,他饞得慌,委屈得慌。牟守財的家人因為暴吃一頓,累著胃腸了,大都偎在炕上,輪流守靈。黃昏時分,辛開溜趁母親解手的當兒,見牟家人不在,靈前沒個活人,把那一盤饅頭全都吞肚了。這還不算,他把長明燈的燈油也喝光了——那是用菜籽油做的燈啊。長明燈沒了燈油,立刻就成了瞎眼燈。等到母親回來,牟家人出來,發現靈前的饅頭不見了,長明燈滅了,個個大驚失色。按照風俗,長明燈在靈前燃起,直至死者入殮,是不能熄滅的。它若沒了光亮,預示死者的後人,將陷入漆黑之境!牟家人知道是哭喪的孩子偷吃了饅頭,偷喝了燈油,氣憤至極,你一拳我一腳的,把他打了個半死。牟守財的兒子,甚至拿出一把尖刀,說要剝他的皮,把油脂刮下煉油,用他的油,點燃長明燈!辛開溜的母親咣咣給他們磕響頭,求他們饒過自己的兒子,說他瘦得皮包骨,就是剝了他的皮,也榨不出一滴油。可牟家人不依不饒,最終灌了他一碗肥皂水,將他大頭衝下,吊到一棵桑樹下,要他把偷吃的東西還回來。辛開溜還記得被吊起的情景,他眼冒金星,噁心至極,大地在旋轉,他確信身下的世界,就是老人們在故事中所說的地獄。他吞掉的饅頭,最終像垃圾一樣,從口中傾瀉而出。牟家的狗立刻上來,舔著吃了。也許是夕陽映照的,狗的舌頭血紅血紅的,眼睛也血紅血紅的。
那次哭喪,他們沒得著一分錢不說,還受盡凌辱。也真是怪了,牟守財發喪後,牟家連遭不幸。就在當年,牟家的兒媳,產下的男嬰是個死胎;牟守財的老伴,被門檻絆倒,跌掉了三顆牙齒;最不可思議的是牟守財的女兒,有一天早晨起來,眼睛突然什麼也看不見了。牟家將這一切怪罪到辛開溜身上,要不是他喝掉長明燈的油,他們家仍是光明的。一有不幸,他們就找辛開溜撒氣,揍他不說,還往他身上撒尿,讓他吃狗屎。及至牟守財的女兒失明,他們要拘走辛開溜,讓他做她的柺杖,服侍瞎子一生,辛開溜的父母,只得把他賣掉。怕牟家人找到兒子,他們把他賣到了遙遠的北方。
辛開溜記得,買主領走他的那天,送來一擔白米。對於一個在饑荒年月,連糙米都吃不上的墮民之家來說,那擔白米就是陽光,瞬間照亮了晦暗的日子。辛開溜的哥哥和妹妹站在米桶前,目不轉睛地盯著白米,口水橫流;而他的父母只是看了一眼米,便走到水缸前,一瓢一瓢地喝涼水,好像他們身上起了火,要用涼水澆滅似的。辛開溜被人領走時,家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可當他出了家院,身後驟然響起撕心裂肺的哭聲。家人的哭聲無比悲切,泣血似的,他一生都忘不了。
那時來到江浙一帶的北方商人,運來的是大豆和煤炭,換走的則是茶葉和絲綢,辛開溜就是被一個來自哈爾濱的茶商買走的。他把他作為禮物,送給了鶴立鎮開煤窯的好友羅掌櫃,做他家的馬童。
羅掌櫃是個大煙鬼,五短身材,羅圈腿,黑黑的臉,翻卷的鼻孔,長著一對招風耳,兩顆大齙牙。他看上去青面獠牙的,心眼兒倒不壞,待挖煤的工人很友善,吃穿皆管,工錢發得還多。他喜歡馬,有專門的養馬人。馬廄裡的七匹馬,都是他親自挑選的。他討厭白馬,說白馬要是跑起來,幽靈似的,讓人害怕。他養的馬,都是棗紅色。辛開溜做馬童,得到的工錢比挖煤的少。但他對工錢不在乎,只要吃飽就行。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頓能吃三個窩頭,兩海碗的白菜燉豆腐。他來鶴立鎮不到半年,就長高了一頭,臉色也紅潤了。
鶴立鎮人口不多,冬季漫長,與蘇聯隔江相望。辛開溜在蕭山只見過兩次零星小雪,到了這裡,才知道雪是北方的常客,十天八天就來一場。羅掌櫃喜歡雪後騎馬,馬蹄在雪地留下的蹄印,在他眼裡是冬天的花朵。一到雪天,辛開溜就要和養馬人早起餵馬,理順馬的鬃毛,並擦亮每一套馬鞍馬鐙。羅掌櫃騎馬,有點選妃的意思,走進馬廄,看哪一匹馬精神好,儀態好,就騎哪一匹,而且他騎馬時,總是一襲黑衣。白雪,棗紅馬,黑衣,讓辛開溜夢境中的故鄉,變得越來越虛幻。他甚至慶幸茶商把他賣到了這裡,他不用哭喪,有了溫飽,而且能看到壯美的景色。
辛開溜在鶴立鎮的太平日子只過了一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日本人攜廢帝溥儀成立了滿洲國。轉眼之間,鶴立鎮成了日本人的天下!他們把炭礦開採權拿到手中,成立了滿洲炭礦株式會社,日本憲兵隊和關東軍守備部,也駐紮在了鶴立鎮,羅掌櫃的煤窯,一夜之間,變為別人的金窟!他憤懣難耐,大煙抽得更甚,也不騎馬了,夜裡常常盤腿坐在炕上,枯坐到天明。最終他拿出手中的錢,一部分遣散工人,一部分給了老婆孩子,自己帶著一小部分,在一個雪後的早晨,騎著一匹最健壯的馬,絕塵而去。他去了哪兒,沒人知道。他的老婆羅張氏哭得死去活來,說羅掌櫃跑了,跟休了她一樣!不叫一兒一女羈絆著,她乾脆吊死算了!羅張氏小腳,本來走路就飄飄搖搖的,沒了掌櫃的,她頭髮白了多半,臉頰青黃,神思恍惚,走路更加不穩了,就像出水的魚兒,隨時要斷氣的樣子。她把三座房子賣掉兩座,只留最小的一座,說是不能離開原址,羅掌櫃萬一有天回來,找不到家會著急的。她恨馬,是馬帶走了她掌櫃的。她把馬賣掉,一匹不留,馬廄由辛開溜打掃出來,做了倉房。她最終留在身邊兩個人,一個是廚娘郭嫂,另一個是辛開溜。
辛開溜被日本人抓走做勞工,是在羅掌櫃失蹤後的第三年。那年春天,羅張氏差他去城邊賣豬仔的賀家,抓兩隻小豬來養。辛開溜記得那是個霧氣沉沉的早晨,他吃過早飯,懷揣著錢,拎條麻袋,走向城外。霧氣讓太陽成了遊魂,蹤影難覓,路上的行人,也都鬼影似的。一直到他快出城了,大霧方散,太陽露出隱約的臉龐,他望得見賀家的灰瓦房了。因為早晨喝的稀粥,辛開溜內急,未等到賀家的茅廁,就站在路邊方便。他剛解開褲帶,一輛從城外駛來的汽車,突然一個急剎車停在他身後,有人從車上跳下來。未等他回頭,他的腰眼兒,被刺刀抵住了。辛開溜自知插翅難逃,堅持把尿撒完。不過撒得哆哆嗦嗦的,尿水淋漓,好像沒有盡頭。
他被挾持上那輛車後,發現車篷裡已有七八個壯漢了。從他們驚恐絕望的表情看得出來,他們也都像他一樣,突然被抓了的。車篷捂得嚴嚴實實,幾名持槍的鬼子對著他們,誰也不敢說話。他們看不見外面的風景,但能聞到春天的草香。有個蹲伏在角落裡的黃臉男人,最終沒能忍住,叫著老婆孩子的名字,啊嗚啊嗚哭起來。不過他只哭了一兩分鐘,就不敢哭了。因為一名鬼子,用刺刀抵住了他胸口。雪亮的三菱刺刀,就像無聲的死亡通知書,令人不寒而慄。
次日中午,辛開溜他們被帶到一個隱蔽的地方。後來他才知道,那裡是勳山要塞,距東寧鎮很近,一江之隔是蘇聯,關東軍正在此修築工事,需要大批勞工。勞工中除了戰俘和以招工名義被騙進來的人,就是像他一樣,被強行抓來的。被抓的勞工,有種田的,賣柴的,還有鋸缸鋸碗的匠人。最離奇的是,有個擺攤算命的,稀裡糊塗的,也被抓了來。勞工們晚上回到工棚,最愛拿他開涮:遭這麼大的難,你怎麼就沒掐算出來?
辛開溜每天天不亮就離開工棚,去地下工事幹活,太陽落山才歸。他做勞工的那兩年,覺得自己成了半瞎。他僥倖逃出,是因為飛機場的修築,他從地下工事轉移到了地上。雖說四周有鐵絲網阻擋著,監工看管也嚴,但能看見太陽,讓他有回到人間的感覺。有一次他去鐵絲網旁解手,忽然發現,外面的草叢中有個放羊的漢子!辛開溜如遇救星,央求他把鐵絲網剪個洞,他想逃出去。放羊的漢子說他手上沒鉗子,得下次帶了傢伙才行。辛開溜把這訊息,悄悄告訴給和他知近的兩位工友,三人商量著如何逃跑。
勞工們幹活時,凡內急解手,得向日本監工報告。方便時不能結伴,要一個一個輪著去。他們要想一起離開工地,只能求助月亮了。因為月亮好的晚上,日本監工往往會在晚飯後,又把他們驅趕到工地上,而這時他監管懈怠,通常轉上一圈,就躲進崗樓偷著喝酒,只把他的狗留在工地上。在日本監工眼裡,黑夜也是一張網,有雙重網攔著,該不會出事的。
辛開溜記得那是陰曆七月十五的晚上,鬼節,月亮又大又圓,日本監工見天燈明亮,又催促他們上工。他牽著狗,在工地轉了兩圈,撒開狗,回崗樓喝酒去了。他的狗充當巡邏兵,轉著圈看管勞工。辛開溜和另兩位工友一邊幹活,一邊瞄著狗。當他們發現狗溜到崗樓背後撒尿去了,趕緊行動。那個放羊人真好,在老地方,果然有個剪開的洞口。所以多年以後,辛開溜戳穿了李來慶給對手的羊下迷藥的事,也有點後悔,因為放羊人救過他,他對天下所有的放羊人,心存著一份感激。
辛開溜他們逃出後,怕被捉回,一直往深山跑。他們在荒無人煙的森林中跋涉了兩天後,與一支抗聯小分隊相遇。辛開溜說這是他們的命,三個人沒有猶豫,加入了這支隊伍。辛開溜做了火頭軍,行軍時總是揹著一口鍋,這口鍋像塊盾牌,為他擋過子彈。他在戰場上也不是沒負過傷,所幸都不在要害部位。
關東軍為切斷抗聯隊伍與老百姓的聯絡,實施「歸屯並戶」,建立集團部落,致使大片農田荒蕪,無數村莊廢棄。抗聯隊伍失去了老百姓的支援,補給不足,陷入困境。那年冬天,隊伍斷了糧,戰士們多日粒米未進,每日只靠舔一點鹽,喝樺樹皮水來維持。他們被逼無奈,準備殺掉最後一匹馬。因為羅掌櫃的緣故,辛開溜喜歡馬。這匹馬是馱運糧食的,行軍時總是和他走在一起,他和它有感情。在辛開溜眼裡,這匹馬就是糧倉。馬知道要被殺了吧,當殺馬人拿著刀走向它時,它流淚了。這樣的淚滴像久違的夏日晨露,在凜冽的寒冬綻放,刺痛了辛開溜的心!他並沒想著脫離隊伍,只想躲開殺馬的場所,不忍聽它最後的嗚咽。
辛開溜離開營地,沿著白雪茫茫的山谷,朝一片樺樹林走去。太陽快落山了,映現在雪地上的樺樹影子,被鍍上金色,成了搖錢樹了。辛開溜奔向一個樺樹墩,這種樹墩的根部腐爛後,常長出鮮美嫩黃的樺樹蘑。火頭軍們採到它們,會放鹽清煮,犒勞將士。這素中之葷,比肉還香。這種蘑菇不像草蘑腐爛得快,樺樹蘑會在秋風中風乾了,蜷縮在樹根。冬天的時候,灰鼠喜歡刨開樺樹墩的積雪,找蘑菇吃。斷糧的那些日子,戰士們也曾尋找幹蘑,但所獲甚微。
辛開溜到了那個樺樹墩前,抱著極大的熱望蹲下來,撥開積雪,可樹根聚集的,不過是枯枝敗葉。辛開溜失望地站起來,尋找下一個樺樹墩時,樹林裡突然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很快,一隻半人高的土黃色的狍子,探頭探腦地出現在他視野中。辛開溜看見狍子,尤其是它那銅鈴般的耳朵,有如聆聽到進攻的號角,立刻操起腳下的一截樺木棒,開始追趕它。辛開溜後悔沒有帶槍,雖說他的槍法糟糕,不可能打到狍子,但至少槍聲可以給同伴提個醒:他發現了獵物。而在此之前,他們在山中尋覓可食之物,連獸跡都少見。民間都說狍子很傻,它撞見人,會很好奇地支稜著耳朵,站在原地不動,你用木棒都能打死它。可辛開溜追逐的那隻狍子卻不然,它機靈極了,左突右衝的,像是跟他捉迷藏,一直把辛開溜帶出樺樹林,引向一帶狹長的山谷,直至太陽落山。
天黑透了,狍子的蹤跡不見了,辛開溜沮喪至極。最要命的是,林間颳起白毛風,他辨不清營地的方位了,而飛雪也將他的足跡掩埋了,他無法循著自己的足跡回返,只能憑感覺走。結果這一走,他成了逃兵!
辛開溜在嚴寒中跋涉一夜,天明時分,看見一條冰河。如果是夏季,順著河流走,就會走出迷境。可零下三十多度的嚴寒,讓冰河成了啞巴,難分左右,不辨西東。辛開溜飢腸轆轆,凍得手腳發麻,他想自己一定會死在深山中了。絕望之際,他忽然聽到一陣明麗的鳥鳴,幾隻紅腦門的蘇雀,從空中撲稜稜落下,在冰河上雀躍著。辛開溜撲向蘇雀,企望逮住一隻充飢,可是雀兒一鬨而起,飛向叢林了,他撲了個空,摔倒了。辛開溜趴在冰面上,就像趴在玻璃上!因為那段冰面被風吹得不存積雪,晶瑩剔透,他看得清冰面下的簇簇水草。凝固的水草像一道道彎彎的眉,在寂靜的冰下飛著媚眼。水草朝著一個方向傾斜,辛開溜豁然明白,它們傾斜的方向,就是水流的方向啊!他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沿著冰河走下去,晚炊時分,他終於看見了人煙,來到林崗。
辛開溜得救了。從此他習慣於隆冬時節,在房前屋後遍撒穀物,餵給雀兒吃。
辛開溜在林崗的當鋪做夥計,在庫房整理當物,足不出戶,這也滿足了他的心願,他很怕到街上去,稀裡糊塗再被抓了勞工。他不多的幾次外出,都選擇與人同行,而且不在霧天和黑夜出行。有一次他與同伴去林崗城南,尋找一個失蹤的當主,看見一家掛著藍幌兒的清真飯館門前的電線杆上,貼著一張剿匪告示。被砍頭的人,竟然是羅掌櫃!當時民間的抗日武裝,都被日本人視作匪徒,是在清理之列的。告示上的羅掌櫃,目光平靜,面容清癯,有點得道成仙的意味,好像他從未來過人間似的。辛開溜叫了一聲「大掌櫃的——」朝著那張告示拜了一下,熱淚沾襟。
抗戰勝利了,辛開溜能自由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了!他迫不及待地離開林崗的當鋪,到依蘭跑船,做起船伕。在松花江上行船,讓他補償了腦海中多年來對自然風景的匱乏,就連他做的夢,也不再是過去的鬼蜮情景,而是如醉如詩的畫面了!當年深秋,他跑船歸來,在三幸上岸時,遇見秋山愛子。
秋山愛子是長崎人,有一哥一弟。她母親早逝,父親是造船的。秋山愛子婚後,因生活艱難,聽政府宣揚滿洲土地肥沃,便和丈夫報名參加了開拓團,遠涉重洋,來到中國,成為天井開拓團的成員。他們種植水稻,吃白米,不愁溫飽,生活安逸。他們喜歡上了這裡的風物,生下一個男孩,想長居於此。然而一九四五年暮春,日本在戰爭中走向頹勢,天井開拓團的男性成員,被徵召到中蘇邊境充軍,村莊裡只剩婦女和兒童。八月十五日之後,所有的日本人淪為戰俘和難民,各自奔逃。秋山愛子帶著六歲的兒子太一郎,在鄉下躲了一段,然後來到依蘭。辛開溜遇見她時,她正在廟會上跟人打聽哪個大戶人家要僱用人。她自稱死了丈夫,日本戰敗,他們孤兒寡母失去土地,活不下去了。只要有人僱用,管她母子吃住,她寧肯不要工錢。她說自己會種地,會挑水,會縫被子,會做飯,會糊燈籠,還會喂牲口。辛開溜見她五官周正,面目和善,而且身上散發著一股清爽的薄荷味,動了心了。他三十多了還沒媳婦,太想有個家了。所以明明知道她是個日本女人,還帶著個孩子,自己將來會遭受別人的白眼,他還是上前告訴她,他是個船伕,沒錢僱用她,但可以做她男人,讓她和孩子有個窩,吃飽穿暖,不受人欺負。秋山愛子瞪大眼睛,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低頭尋思一番,然後滿含淚水地仰起頭來,指著自己的鼻子問:「我的,一個?」辛開溜明白,她以為他有老婆,娶她做妾。辛開溜豎起右手大拇指,斬釘截鐵地說:「你的,一個!」秋山愛子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辛開溜,抽著腮幫,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從此她那雙烏黑的眼珠,就像兩粒漂亮的紐扣,鎖住了辛開溜,讓他心甘情願為其所縛,直到她在龍盞鎮出走。
辛開溜在舊貨集市上想起秋山愛子,不由得潸然淚下。看見他淚水的人,都很詫異,問他怎麼了。辛開溜搓著手,找了個藉口,說:「這衣裳好幾十年不穿,讓箱子裡的樟腦球給燻得一股胡椒粉味,辣著眼睛了。」
天空飄起了清雪,持續了兩天的舊貨集市就要散了,當人們以為辛開溜的希望落空時,唐漢成牽著一匹壯健的鄂倫春馬來了!
他把馬的韁繩交給辛開溜,然後拎走了那籃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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