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從黑夜到白天

群山之巔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老魏一路走,一路賣豆腐,一路把安雪兒懷孕的訊息傳播出去。對龍盞鎮人來說,安雪兒懷孕,就跟他們聽說將來會被火葬一樣,令人驚悚。老魏挑著擔子走走停停,等他到了南市場,發現陳美珍和單爾冬不見了。他們什麼時候走開的,他也不知道。而老魏在南市場遍尋煙婆,未見其影。等他豆腐賣了多半,單四嫂才推著獨輪車來賣煎餅了。

單四嫂變了個人似的!她平素總穿灰色肥腿褲,今天卻是一條黑色直筒瘦腿褲,秀出了她姣好的腿形。她上身是一件藕荷色高領絨衣,而不是慣常的老綠色低領棉絨衫,將脖頸鬆弛的肌膚完美地掩蓋了。最惹眼的是,她居然穿了一雙簇新的半高跟黑皮鞋,將頭髮盤起,髮髻處繫了塊藍地白花的手帕,人顯高了,也顯貴氣了!而且,她的臉塗了淡淡的脂粉,有了鮮潤之色。老魏目瞪口呆地看著單四嫂,忍不住說:「今兒怎麼了,女人們個個讓人吃驚!安小仙懷孕了,你呢,一夜之間變成狐狸精了!」

單四嫂聽說安雪兒懷孕了,一個趔趄。她將獨輪車停靠在一棵楊樹下,倚著樹,失神地說:「她是安小仙吶,咋會懷上呢?」秋風掠過楊樹,那縱橫的枝條搖曳著,在她臉上留下繚亂的陰影,好像誰在切割她的臉。而那些枯黃的葉片,隨風飄舞,有的就落在獨輪車上,好像老天想為她增添幾張煎餅似的。

老魏學著單爾冬的口氣說:「人世間,沒有什麼事是不能發生的!」

老魏小聲提醒單四嫂,說單爾冬回來了,看起來混得不怎麼樣,人挺老相的。萬一碰見他,別和他計較,畢竟曾經是一家人啊。老魏見單四嫂沒表現出激動,知道她已知他回來了,心裡有準備,又小心翼翼地說:「他早晨找我,求我帶他看看你和孩子,送一萬塊錢,我沒敢答應。你要是同意,我再帶他去。我怕你萬一不要他的錢,再撅我祖宗。」

單四嫂「哼」了一聲,說:「你告訴他,我將來就是和孩子要飯,也要不到他門下!他的錢我嫌臭,他真想給我,就扔辛七雜家屠宰場的漚糞池吧!」

老魏打了個幹嗝兒,烏鴉似的「呀呀——」叫了兩聲,說:「那辛七雜用這肥料種的黃煙,還不得長出金葉子?這樣的黃煙,他用太陽火估計都點不著了,真金不怕火煉嘛。」

單四嫂確實聽說單爾冬回來了,她本想回避一下,這幾天就不出攤兒了,可她不捨得生意,畢竟買她煎餅的,老主顧居多,每天都要吃的。出攤兒的話,她又不想讓單爾冬看到他們母子過得艱難,所以不僅打扮自己,也打扮單夏,特意給他買了一件海藍色條絨衫穿上,還幫他洗了頭。這還不算,她給家裡黑驢的左耳,掛了一朵粉色絹花,好像毛驢要去迎親似的。總之家裡的活物,凡有可能在街上碰到單爾冬的,都煥然一新。

辛欣來犯案,單四嫂打起了兩副算盤,現在看來,這兩副算盤都要落空了。離婚以後,她最羨慕的女人就是王秀滿,因為她攤上了個好男人。辛七雜的仗義和忠誠,是單四嫂迷戀的。如果在舊時代,辛七雜娶她做妾,她都情願,在她心目中,這樣的男人的肩膀,是擔得起兩個女人的。王秀滿不在了,單四嫂想成為屠宰場的女主人。但她給他買的帽子,居然沒見他戴過一次。而且她聽說,辛七雜與人私下聊天時,曾說金素袖這個女人不簡單,可見他心底是有她的。單四嫂打的另一副算盤,針對著安雪兒和單夏。她聽說有些精神疾患者,一旦結婚,就會奇蹟般好轉,早想為兒子娶一門親。她想到了安雪兒,她身體有缺陷,正常男人不會找個小矮人,單夏卻可以。可安雪兒精靈古怪,人人都當神供著,單四嫂哪敢提親。辛欣來強姦安雪兒,她覺得好時機來了,安雪兒失身後會一夜貶值,能與兒子相提並論了,可誰料她懷孕了呢!

南市場的業主們,一上午都在議論安雪兒懷孕的事情。有攤主說以後不能讓她白吃了,因為她肚裡懷個孽種,縱容她吃,就是犯了包庇罪。有店主說,以後安雪兒來吃飯,不能把菜給她往好了做,要弄成豬狗食,讓她難以下嚥,不能讓辛欣來的種子,在好土壤裡成長。當然也有好心人,認為安雪兒懷孕是好事,繡娘有了第四代,利於她康復;辛七雜有了孫子,能緩解他的喪妻之痛;而安雪兒有了自己的孩子,養老有保障了。只是他們想象不出,她生下的孩子會有多大。有人說有巴掌大就了不起了,有人說會有筷子那般長,還有人說以安雪兒現在的生長速度來看,孩子不會小了,起碼得有辛七雜的大腳那般大。單四嫂聽大家議論安雪兒肚中的孩子,心如刀絞,那一上午她總是找錯錢。多找給人家的,人家想著她孤兒寡母的不容易,會還給她;少找給人家的,一看她精緻的打扮,認為她心腸壞了,毫不客氣地討要,令她難堪。所幸這一上午她都沒看到單爾冬,她沒賣完煎餅,就收攤兒了。

單爾冬脫離老魏後,一直把陳美珍送到她南市場的辦公室。

陳美珍的辦公室,裝扮得跟她一樣,俗氣熱鬧。窗臺是明黃色大理石的,牆裙是酒紅色的,地磚是黑白格的,像是棋盤。明明大白天,可她進屋就開燈,炫耀那盞碩大的枝形水晶吊燈。辦公室中央的紅木老闆臺上,擺著各類飾品,玉白菜,琉璃發財貓,水晶地球儀,泥塑財神等。陳美珍落座後,先從隨身包裡拿出一帖消毒溼紙巾,擦過手,再取出一瓶補水露,說是秋風硬了,這一趟走,吹乾了皮膚,衝著臉一通噴;最後她摸出一個琥珀色香水瓶,一邊朝腋下噴灑,一邊對單爾冬說,這是最新型的夏奈爾香水。

陳美珍折騰完,示意單爾冬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說她可幫他採訪到林大花,但他得幫她個忙。

陳美珍拿起桌上的筆,在臺歷簿上亂寫了幾筆,然後抬起頭,豎起手中的筆,說她丈夫和女兒都上過報紙,只有她不為外人知曉,而她把南市場經營得有聲有色,業主們沒有不說她好的,她想讓單爾冬幫自己找個好記者,來龍盞鎮採寫她,讓她登上《松山日報》。

單爾冬說:「寫你,你哥哥跟報社打聲招呼,他們會派最好的記者來的,何至於找我?找我的話,不管誰來採寫,這屬於有償通訊,要收費的。」

「自打唐眉的事情上了報紙,我哥說唐眉帶著同學過日子,不找物件,是被報紙害了,我哪敢跟他提這事兒!」陳美珍說,「錢我不在乎,你找個好記者就行。還有,文章發表時,要配發我的單人照片。」

單爾冬說:「那是一定的。」

陳美珍拉開抽屜,取出一條軟中華香菸和一條鹿鞭。香菸是她給單爾冬的,鹿鞭則是給陳金谷的。她說哥哥最近在電話中總說腰疼,估計腎虧,她特意從古約文鄉的鄂倫春人手中,買來了野鹿的鹿鞭,給他補補。她說最近去不了松山,郵寄不安全,託別人捎,又怕被貪心的人用養殖的鹿鞭給掉包了。

單爾冬感激她這份信任,接了鹿鞭,當然,也接過香菸。這樣陳美珍給煙婆打了個電話,先說她這個季度衛生監督得好,獎勵她五百塊,再說單爾冬要採訪林大花,請她配合一下,煙婆雖不情願,還是答應了。

單爾冬離開時,躊躇片刻,求陳美珍對單四嫂多加關照。陳美珍挺胸拍了下桌子,高聲大氣地說:「龍盞鎮人誰不知道?只有一個業主在南市場做生意,我是免收攤床費的,她就是你過去的老婆,還用你囑咐?」

單爾冬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立刻紅了臉。

第二天晚上,他如約去了煙婆家。

單爾冬之所以晚上去,是因為煙婆告訴他,林大花在這次事件中受了刺激,以前她怕黑,現在卻怕白。白天時她矇頭大睡,夜色漆黑時,她則像夜遊的動物,眼睛亮起來。

王慶山是單爾冬見到的龍盞鎮故人中,唯一不見老的人。非但不見老,還顯得年輕了,足見煙婆多麼的會伺候男人!王慶山面色紅潤,皺紋很少,眉毛還是漆黑的,唇色不像以前泛紫,而是石榴紅色。他在穿著上也比煙婆好,灰色毛呢褲子,黑襯衫上套著羊絨背心,見了單爾冬,他寒暄幾句,就去後屋擺撲克牌了。

林大花住的西屋沒有開燈,藉著灶房走廊的光,單爾冬看見她坐在窗下的板凳前,一襲黑衣。單爾冬知道這光線不能做筆錄,悄悄開啟了錄音筆。

「你常去部隊給戰士們拔火罐嗎?」這是單爾冬丟擲的第一個問題。

「沒去幾趟——」煙婆在一旁搶答,「她聽安大營說部隊上一些南方來的兵,受不了咱這兒的風寒,腰背疼,大花跟我學會了拔火罐,心眼兒好,就去給他們拔寒氣,算是擁軍吧。誰想到這次獻愛心,回來的路上出了事呢。」

「你每次去,都是安大營接送嗎?」單爾冬又問。

「以前是她自己去的,這次趕巧大營回來看繡娘,順道帶了她。」煙婆說。

煙婆一直代答,引起了單爾冬的懷疑和反感。他直言不諱地說他想和採訪物件單獨聊聊,煙婆這才離開西屋。不過她在灶房找活幹,監聽他們的談話。

林大花顯然有備在先,不等單爾冬發問,主動陳述事發經過,她去部隊給戰士拔火罐,歸來途中,遭遇意外時,安大營全力將她推出駕駛室。她說她上岸時,那輛車落日似的,沉下去了。

單爾冬在她講述時,一直悄悄觀察林大花。雖然他看不清她臉上細微的表情,但能看見她坐得不穩,像飄忽的風箏,雙手顫抖得尤其厲害。

「在出事之前,他最後說的話是什麼?」單爾冬問。「他什麼也沒說——」林大花答。「他開得快不快?」單爾冬又問。「那你得問老鷹了。」林大花滿懷牴觸地說,「我坐在車裡,感覺不到快慢,老鷹在天上,它看得比我清楚。」

她的回答,令單爾冬驚愕不已,他追問一句,「你看見天上有老鷹?」林大花說:「我看見老鷹在雲彩裡坐窩呢——」單爾冬無可奈何地嘆口氣。

煙婆藉著送茶的由頭,又回到西屋,說:「也合該大營倒霉,車墜在那段江裡!這幾年三村人掙錢掙紅眼了,榨油坊一年比一年多。蓋房得用沙子吧,那段江的沙子好,家家都僱挖沙船去那兒挖沙,結果挖出了個吃人的大坑!」

單爾冬知道面對這對母女,自己採訪不到有價值的東西。而有價值的東西,在這類文章中,往往也不能入筆。只要見到當事人,文章就好組織了。他覺得是結束談話的時候了。

單爾冬起身離開時,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出事後,你怕白天?」

林大花沉默著,單爾冬以為她不會回答了。誰知他出門的一瞬,林大花突然抽泣著說:「我不想看見自己的臉!也不想讓別人看見我的臉!」

單爾冬怔住了,因為他此番歸來,也是同樣的感受。他不願讓別人看見他的臉,也不想看見自己的臉,他希望龍盞鎮沒有黎明,一直在黑夜中!

煙婆和王慶山把單爾冬送出門。

煙婆囑咐說:「別把俺家大花寫得太好了,她受了刺激,以後不去部隊給戰士拔火罐了。」

單爾冬說:「明白。」

王慶山說:「別寫她現在喜歡黑夜,要不耽誤孩子找物件。」

單爾冬說:「放心。」

王慶山點了一顆煙,遞給單爾冬。在那個家,他也就做得起一顆煙的主兒吧。

單爾冬叼著煙,來到西南角他和單四嫂住過的舊屋前,看了半晌屋內陌生的燈火,悵然離開。路燈雖亮得少,但明月照亮了龍山,每一條路都像不能遺忘的往事一樣,清晰入目。單爾冬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單四嫂的情景。單爾冬兄弟四人,他的大哥三哥和父母在冬青鎮,他和二哥則在龍盞鎮。二十多年前,盛夏時節,媒人為了給單二介紹物件,將她從秀木鎮領來。單四嫂父母早逝,在叔父家長大,嬸嬸看她不慣,想早點嫁出她去。她黃黃瘦瘦的,長臉,高顴骨,小眼睛,微微下垂的唇角,梳兩條潦草的麻花辮,不愛說話。單二看她一眼,就說她長著張苦瓜臉,辮子都梳不利落,不像是能持家的,一個勁搖頭。可單爾冬卻對她動心了,那天她穿白襯衣,黑裙子,粉紅的塑膠涼鞋,素淨而鮮亮,惹人憐愛。單爾冬娶了她,攫取了她的芳香,最終卻拋棄了她。單爾冬離婚時,父母已逝,不然會被他氣死。而單二在單夏腦殼出了問題後,怕單四嫂孤兒寡母的遇到難事,拖累於他,舉家搬到冬青鎮去了,從此不再認他這個弟弟。

單爾冬連夜趕出了那篇稿子。黎明時分,他走出客棧,來到北口。晨曦微露,路上沒有行人,只有一條老眼昏花的狗,偎在一座破敗的門樓前,有氣無力地對著他哼哼兩聲。他在路過與石碑坊相鄰的院落時,聽見了鐘擺一樣有條不紊的「噠噠」聲,知道那是驢在拉磨。北口拉磨的人家,除了老魏,就該是單四嫂了。單爾冬的心劇烈跳動起來,呼吸困難,他停下腳步,從兜裡掏出速效救心丸,含服了幾粒,這才顫抖著走進院子。

白的磨盤在轉,磨身漫溢著玉米金黃的汁液,好像磨盤流出的淚;蒙著黑麵罩的黑驢也在轉,它把院子的泥地踏出一圈深深的凹痕,遠遠一望,像只憤怒的眼,瞪著單爾冬。一個穿海藍色條絨衫的青年,挎著只鐵皮桶,跟在黑驢身後,側身往磨眼填著泡好的玉米粒。他漆黑濃密的頭髮,黑紅的臉龐,毛茸茸的小鬍子。聽見腳步聲,他別過頭來,單爾冬看見了一雙明淨的眼睛,就像多年前他看到的單四嫂的那雙眼睛一樣!這樣的眼睛,對他來說就是生命中的黑夜。單爾冬在心裡熱切地叫了聲「兒子——」將懷揣的一萬塊錢丟在地上,跌跌撞撞走出院子。

一個星期後,單爾冬的文章見報了。龍盞鎮人傳閱那份報紙時,都罵他胡謅。他在裡面虛構了不少情節,如老魏說安大營幫他挑過豆腐擔子,葛喜寶說安大營救過一隻受傷的白鶴,繡娘說安大營為了給戰友們補衣服,特別在探家時跟她學習縫紉,林大花說安大營為學校義務修過桌椅。最離譜的是紅日客棧的老闆娘說,她給安大營介紹了兩個物件,安大營都說他駐守邊防,絕不考慮個人問題。龍盞鎮人透過單爾冬的文章,第一次發現,原來印在紙上的字,也有謊言啊!他們咒罵單爾冬,也就三五天,因為很快傳來訊息,單爾冬中風了!他的小老婆將他送進醫院,便不管不問了。人們同情他,說他遭了報應,原諒他筆下的文字了。畢竟那些應景的文字,說的也都是安大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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