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從黑夜到白天

群山之巔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安大營成為英雄人物,靠的是兩支筆。一支筆是林市軍分割槽宣傳處的筆桿子蕭然,另一支是松山地區文聯的創作員單爾冬。也就是說,安大營入主烈士陵園,軍隊的一支筆衝鋒在前,地方的一支筆也起到了助陣作用。

單爾冬和單四嫂離婚後,一直沒回鄉。這次組織上安排他來寫安大營,他很為難。一是怕見曾經的妻兒和鄉親。二是他不喜歡寫英雄人物,這類人物要拔高,這不是他的長項。可他不能不來,松山地區文聯主席說這次採訪任務是林市軍分割槽下達的,關係到部隊與地方的關係,很重要。因為他文筆好,且被救的女孩又在龍盞鎮,他熟悉這一帶的情況,是採訪的不二人選。

單爾冬歷時五天,先後去了野狐團和古約文鄉,採訪安大營的生前戰友和他的父親,最後一站來到龍盞鎮。因為部隊的報道在先,林市軍分割槽的軍報已經發表了蕭然的署名文章,單爾冬要做的,就是為安大營的事蹟增添點血肉。受訪的部隊戰士,異口同聲讚美安大營,比如說他感冒發燒了堅持訓練,經常幫助後勤部的人餵豬種菜,他家在當地,但春節總在部隊過,除夕夜還和哨兵一起站崗。他會剪髮,常幫士兵義務剪髮。他愛百姓,巡邏時看見失散的牛羊,總要打聽著,送回主人家中。單爾冬從這些士兵的講述中,感受到有些話是真誠的,有些則是虛構的。虛構的事蹟,一定是領導授意的,這個他懂。但無論真假,採訪做了錄音,訴諸筆端,就算真實的聲音了。

單爾冬在古約文鄉的採訪收穫甚微。那些鄂倫春鄉民太實在了,說話毫無遮攔。有人說安大營算不得英雄,因為救人的前提是自救能力強,不該搭上自己的命!有人說安大營小時喜歡吃生肉,那時他身體才棒呢,都能把石頭踢開花!他被困車內,不能像嬌小的林大花從側窗出來,但他可以用腳踢碎前擋風玻璃逃生啊,他沒這麼做,說明部隊的伙食沒熱量,把他吃得一身寒氣,腿軟了,這才出事。還有人說他小時往河裡撒過尿,得罪了水神,這才罹難。總之,都是他不能採用的素材。而關鍵人物安泰呢,對他更是牴觸。安家接連出事,他的精神幾近崩潰。他受訪時耷拉著腦袋,報以沉默。只是在單爾冬離開古約文鄉的前夜,他看了他半晌,沉沉地說:「你對過去的老婆孩子那麼絕情,有什麼資格採訪我?你又怎能理解,一個父親失去兒子的痛苦?!」說得單爾冬低下頭來,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本想在葛秀麗那兒得到採訪上的彌補,可她不在。安大營死後,在林市民族學院上學的安大慶趕回奔喪,安大慶走後,葛秀麗總做關於他的噩夢,她說再不能失去第二個兒子,竟一路攆去,在林市租屋住下,每天影子似的尾隨著安大慶,無論晨昏。

為採訪當事人方便,青山縣文聯的人,將單爾冬安排在紅日客棧。當年他離開龍盞鎮時,林大花還是個孩子,這家客棧也還沒有呢。

不過他住進來才知道,安大營出事後,林大花不在紅日客棧做了。要採訪她,必須去她家。煙婆的難纏是出了名的,單爾冬有點打怵。

單爾冬在南市場買了兩條香菸,求助老魏。他不敢求助公家,怕唐漢成啐他。當年他拋妻棄子,唐漢成罵他把龍盞鎮人的臉都丟盡了,揚言他膽敢回來,寧肯犯法,也要打折他的腿!按照唐漢成的說法,他妻子是龍盞鎮第一醜女,他都沒離,單爾冬不要單四嫂,喪盡天良!單爾冬當時頂撞他:「要沒你大舅哥,你也早就不要陳美珍了,別跟我唱高調!」

這是初秋的早晨,老魏正在哈氣濃重的豆腐房忙碌著,聽見門響,以為哪家飯館的夥計提早來上豆腐,趕緊說:「還得壓七八分鐘呢,您稍等!」

單爾冬說:「魏大哥,我是爾冬!」

老魏「咦嗬——」大叫了一聲,說:「真是你呀!昨晚兒我聽說你來了,還不信呢!你也真有膽兒,不怕這兒的人用唾沫淹死你?」

單爾冬當年離開龍盞鎮時,只有一個人為他餞行,就是老魏。老魏請他到當時鎮上最好的龍家小酒館,要了四個小菜,把酒話別。喝到興處,老魏用筷子「啪啪」拍著桌子說:「不喜歡一個女人了,跟他離婚,不算不男人!抬起頭來,愛誰就跟誰快樂去,反正快樂完了,人總歸得死,還有苦等著你吃!」這番話被龍家小酒館的主人聽到,氣得他咬牙切齒,罵他們狼狽為奸,是男人中的渣滓。沒等他們吃喝完,就轟他們走,酒錢都不要了,說就當餵狗了!餞行宴不歡而散,但老魏對他的理解,單爾冬銘記在心。

老魏把單爾冬拉到豆腐房外,在清亮的陽光中仔細打量他,嚷著:「你怎麼這麼瘦?一個靠筆桿子吃飯的,有死工資,吃穿不愁,不像我風裡來雨裡去地賣豆腐,怎麼頭禿得見亮兒了,臉上的褶子比我還多?是不是娶的小老婆太年輕,床上把你耗幹了?再不就是寫東西寫得太累了,費腦殼了!」

單爾冬苦笑一聲,說:「是啊,魏大哥,你比我大兩歲,怎麼就一點不見老?看來這些年沒少吃豆腐哇!」

老魏從話中聽出了雙關語,笑著說:「那是啊,我賣了豆腐,賺點小錢,隔個十天半月的,想吃那口豆腐了,就騎著腳踏車進城!我一個無職無權的人,用不著偷偷摸摸的。青山縣城站前廣場,一溜兒髮廊,誰都知道那是紅燈區,你隨便進哪一家,相中哪個,談好價,想怎麼痛快就怎麼痛快!早先我喜歡年輕的,愛玩個花樣,現在我得意年紀大的,便宜,實誠,我也省力氣,不然回來蹬腳踏車都沒勁兒,不服老也是不行的!」

單爾冬被老魏逗笑了,說:「還是你過得逍遙。」

老魏不無得意地「哼」了一聲,說:「窮歡樂唄。」

單爾冬呈上香菸,求老魏兩件事,一是求煙婆,讓他能採訪到林大花;另一個是帶他去看看單四嫂和單夏——他擔心被拒之門外。怕老魏不領他去,他說自己給他們母子私攢了一萬塊錢,要送給他們。

老魏使勁眨眼,本意是想讓眼睛跟正常人一樣,誰料這一折騰,黑眼仁又像孿生兄弟似的對在一起了,他那大面積的白眼仁給人一種虛空的感覺。

老魏說:「不是我不幫你,這兩件事都難!你也知道我喜歡郝百香,煙婆自打跟了王慶山,不許她家男人吃我做的豆腐倒也罷了,後來還不許王慶山給郝百香上墳!你說小年一過,誰家不給死去的親人上墳啊?郝百香那兒沒人去,冷冷清清的,我心裡不落忍,每年臘月二十六七,我就帶著豆腐、酒和肉,再買上捆燒紙,給她上墳去。誰知我給她上墳,讓人看見了,傳到煙婆耳朵裡,從此她更恨我了,嫌我管她家的私事!你說跟死人計較的人,還算是人嗎?」

單爾冬說:「那她確實荒謬了。」

老魏大約不解「荒謬」這個詞在此處何意,他又使勁眨了眨眼。這回他的黑眼仁不聚堆兒了,從眼角溜到中央,他的臉瞬間變得周正了,老魏接著說第二件事如何難:「單四嫂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好強,可生活沒讓她在一處比別人強!一個沒男人的女人,帶著個半傻不苶的兒子,是個啥滋味,你一個寫東西的人,該能體會到!不叫你和她離婚,單夏也許不會壞了腦殼,她也能過上平安日子。這孃兒倆這些年的辛苦,哪是一萬塊錢能償還的?這兒的人誰不知道她恨你,我可不能帶你去找那個不自在,別像辛七雜家似的,再鬧出一條人命來!單夏精神不好,他砍死你,也是白砍,不用服刑,你掂量掂量吧!」老魏把香菸擱在院子的窗臺上,說該起豆腐了,返身回了豆腐房。

單爾冬坐在院子的石磨旁,抽起煙來。他知道王秀滿被養子殺了,也聽說辛欣來殺完人,潛逃前強姦了安雪兒。安雪兒在他心目中,是下凡的仙女啊。看來這世上,沒什麼東西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本來他也想採訪一下繡孃的,談談她對孫兒的印象,可他聽說,繡娘在病中,安大營的事情,家人都瞞著她。至於單四嫂,他倒不太怕見她,反正自己在她眼裡,殘忍冷血,豬狗不如。他怕見的是傻掉的兒子,那是一把抵住他胸口的無形的槍。

老魏起完豆腐回到院子,單爾冬已抽掉了七支菸。老魏看著地上遺落的黃白相間的菸蒂,心疼得眼珠子快掉下來了,「嘖嘖」叫著,說:「到底是又掙工資又拿稿費的,扔下的菸屁股這麼大!」

單爾冬苦笑一聲,實際上他也心疼煙,只不過他今天心煩意亂,嘴裡發苦,總覺得煙不對味,所以沒有一支菸抽到頭。

老魏將豆腐放在擔子上,把單爾冬送他的兩條香菸,插到隨身的軍用挎包裡,說是可以帶他去南市場,將香菸獻給煙婆,說點好話,碰碰運氣。要是他能採訪到林大花,希望他也幫自己一個忙。

單爾冬問,幫什麼忙?

老魏挑起擔子,瞪著眼說:「你筆桿子厲害,幫著呼籲呼籲,把網路給咱通了吧。我買臺電腦,在網上安兩個家!一個家娶個好老婆,也不讓她計劃生育,給我養一群孩子,種田養花,再喂點雞鴨鵝狗,過清閒日子!」

單爾冬插話說:「你想做陶淵明?」

老魏不知道陶淵明是誰,他瞪了一下眼睛,問:「這個姓陶的幹啥的?」

單爾冬現出嘲諷的笑,但老魏並不理會,接著勾畫第二個家的圖景:「另一個家我還是要單身,弄棟別墅,置輛豪車,開一家賭場,一家妓院,一家屠場。讓那些發不義之財的人下賭場,揩乾淨他們身上的油!讓結婚前的男子都下妓院,將來好知道怎麼伺候好老婆!屠場嘛,專門殺貪官汙吏!」

老魏關於網上兩個家的設想,讓單爾冬笑出聲來,他說:「你想象力這麼豐富,當作家得了!」他讓老魏把香菸留下,說這是送他的,給煙婆可以另買東西。

老魏說:「咱倆客氣啥?等我賣完豆腐,晚上你請我去紅日客棧喝一頓,不就結了?那兒的酒菜貴,咱腰包癟,平時也不敢進,正好敲你一頓竹槓!」

單爾冬也不客氣,說:「好吧。」

老魏說:「你跟著我走安全,單四嫂這工夫也快去南市場賣煎餅了,她要是逮著什麼東西打你,我還能用扁擔幫你擋一擋!」

單爾冬便有點心驚肉跳了。

老魏挑著擔子在前,單爾冬垂頭跟在後面,出了北口。他不敢抬頭看人,但老魏沿途吆喝豆腐,就把目光吆喝過來了。認出單爾冬的人,大都聽說他回來寫安大營來了,有的問他寫英雄人物能賺多少錢,有的問他混沒混上汽車坐,有的問他出啥新書了,有的問他火葬場燒人是不是很嚇人,有的問他松山市的公廁真的收費麼,還有的問他小老婆真的比他小一旬嗎。總之,令他沒有想到的是,人們問得都很家常,沒誰跟他劍拔弩張,也沒人啐他,這令他感激涕零,對每個人的問話,都報以熱情周到的回答。最有意思的是陳美珍,她在龍脊路見著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嗨」一聲,像多年前一樣,把他當鎮政府的文書看待,一副官太太的做派,習慣性地把手中的拎包遞給他。單爾冬紅了臉,縮了縮手,但最終還是接了包,想著老魏那裡萬一不靈,可以求陳美珍幫忙,她是南市場的女王,正管著煙婆。

陳美珍是從西坡過來的,她一大早去了女兒家。她聽說,松山市喜順傢俱廠的老總林善財戀上了唐眉。林善財二十八歲,雖長得老相,額頭有很深的抬頭紋,眼袋大,但身形魁梧,有男子漢氣魄。最重要的是,他家底厚實,資產千萬,而且有政治資本,是林市人大代表,松山地區企業家聯誼會常務副主席。在陳美珍看來,林善財是個全才人物,唐眉嫁他,享不完的榮華富貴。林善財是在和朋友去古約文鄉狩獵場的路上認識唐眉的。他起了一臉的風疙瘩,奇癢難耐,所以路過龍盞鎮衛生院時,令司機停車,下去開藥膏,結果他望見了唐眉,這一望就不能忘懷了。林善財在狩獵場只住了一夜,便奔回龍盞鎮,住進紅日客棧,對唐眉展開愛情攻勢。可唐眉對他毫無興趣,林善財只能哀嘆離開。

陳美珍是來勸說女兒的,她覺得她不該拒絕林善財。

唐眉說:「他一身肥肉,一臉俗氣,一看就是個暴發戶,有什麼好!」

陳美珍急了,說:「這些年富起來的人,哪個不是暴發戶?」

唐眉一邊給陳媛梳頭,一邊淡淡地說:「我說過了,這輩子我就和媛媛一起過,你就別瞎操心了。」

陳美珍急赤白臉地說:「那你和汪團長算什麼?別以為我沒聽說!汪團長有老婆孩子,你這是破壞軍婚,懂不懂?他就是真離了婚娶你,我和你爸也不答應!哪有大姑娘不缺鼻子不少眼睛的,平白無故給人當後孃?再說汪團長是個小白臉,靠不住,哪像林善財,我和你爸去紅日客棧見著他了,一個黑臉漢子,怎麼端詳,都是個忠厚人!」

陳美珍話音剛落,陳媛咕噥了一句:「殺豬的黑臉——」

陳美珍知道她是在說辛七雜,連忙問:「媛媛願不願意嫁個殺豬的黑臉漢子?」陳媛未答,但她樂了,樂得直流口水。

唐眉不願母親糾纏下去,趕緊打發她走,說是昨天安雪兒嘔吐得厲害,來衛生院看病,大家都以為她是吃壞了肚子,差點要按胃腸病給她開藥,幸虧唐眉給她做了尿檢,才知道她懷孕了!唐眉說安頓好陳媛,她馬上要帶安雪兒進城,做進一步檢查,看看胎兒發育情況,以她的身體條件,能不能保下這個孩子。

陳美珍一聽安雪兒懷孕了,驚得大張著嘴,鼻子溝立刻成了排汙口,所敷脂粉,簌簌直落。她緩過神來後,跟唐眉打賭,不出三天,安雪兒一定會刻一塊墓碑,給她未生先死的孩子,因為她那身板不可能生下孩子!就是能生的話,安家也不會讓一個殺人犯的後代降生!

其實安雪兒懷孕,是有跡象的。她高了胖了不說,肚子也圓了。只不過大家把這歸咎於她近段時間的暴飲暴食,沒人想到一個侏儒會懷孕,更沒人想到,辛欣來的強姦會讓她受孕。安雪兒每天流連於南市場,像一隻羽翼鮮豔的鳥兒,穿得花裡胡哨的,而所有的副食攤床和飯館,對她而言都是秀木,樂得棲息。她去哪家飯館,就能帶動哪家的生意,食客們會追過去,看著她吃,所以每家店主都歡迎她。有的給她免單,有的給她打半折,還有的贈菜給她。她吃東西的時候,會留意著哪道菜好,吩咐後廚多做一份,打包帶給病中的繡娘。安雪兒怕繡娘看到自己胖得走形了會心酸,每次送菜,都送到馬廄。繡娘每天拄著柺杖看白馬時,發現馬槽旁有吃的,就知道孫女來過了。

陳美珍把安雪兒懷孕的訊息傳給老魏,老魏晃悠了一下,豆腐擔子差點沒從肩頭滑落。他站穩後直說這是世界末日,安小仙怎麼會懷上強姦犯的孩子?

單爾冬文縐縐地說:「世界從來就沒有日出,也就沒有末日,人世間沒有什麼事是不能發生的。」好像安雪兒懷孕,在他意料之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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